第一章 惊雷入古卷,君子化犬伴深宫
暮春的雨,缠缠绵绵敲打着研究院的玻璃窗。
蓝之昂坐在靠窗的书桌前,指尖轻轻抚过泛黄发脆的纸页。他今年二十四,主攻古典西域文史,在业内算是年轻一辈里极受看重的研究者。这一卷《西域荒纪》是半个月前考古队偶然出土的孤本,文字晦涩,末尾附着一整圈无人破译的星纹符文,像一圈蛰伏的金色蛇纹,静静趴在纸页边角。
窗外天色沉沉,乌云压顶,雷声隐隐从天际滚过来。
整栋办公楼里早就空了,同事们陆续下班,只有他为了破译符文,独自留到深夜。台灯暖黄的光落在纸面,他一手拿着拓本对照,一手执笔,密密麻麻记下推演的猜想,眉眼沉静,自带读书人独有的温润自持。他性子素来内敛,不喜喧闹,习惯与古籍、残卷、千年前的故事为伴,心中藏着万古山河,却极少向旁人袒露心绪。
“轰隆——”
一声惊雷骤然炸响,紫电划破昏暗夜空,直直穿过玻璃窗,精准劈在摊开的古卷之上。
金光顺着符文瞬间炸开,像一张无形的网猛地裹住他的身躯。剧烈的灼烧感、撕裂感、神魂被强行拉扯的失重感一同袭来,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无数细碎遥远、分不清来自何方的低语。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意识便被黑暗狠狠吞噬,手中的毛笔“啪嗒”落在桌面,墨汁晕开,彻底淹没了他留在这个现代世界最后的痕迹。
蓝之昂以为自己会死。
可不知过了多久,他在一片朦胧的暖意里缓缓苏醒。
最先涌入鼻腔的,不是纸张油墨与消毒水的味道,而是清润入骨的荷香,混着沉水檀香淡淡的醇厚,还有雨后泥土与草木湿润的气息,雅致又华贵,是他只在古籍香谱里读到过的香气。
视线极低,视野狭窄,只能看见铺着云锦软垫的地面。
他下意识想要抬手撑住身子,想要揉一揉发胀的太阳穴,抬起来的却不是熟悉的手掌,而是一只覆着雪白软绒、带着粉嫩肉垫的小巧爪子。绒毛蓬松,轻轻一动,便微微晃动。
喉咙里发出的,也不是他自己清朗沉稳的人声,只有两声软糯细碎、细细小小的“呜呜”。
无声,失语,无法言说。
蓝之昂的神魂猛地一震,一股冰凉的恐慌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试着转动脖颈,低头看向自己的身躯——通体雪白,毛质如玉,四肢短小,体态娇软,是一只才半岁大的幼犬模样,一双琉璃色的圆眼睛干净通透,此刻盛满了属于人类的错愕、茫然与难以接受的不甘。
零碎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争先恐后涌入他的脑海。
这里不是现代,不是研究院,是一处独立于尘世之外、与世隔绝的国度——女儿国。
这片土地自成天地,山川秀丽,水土特殊,千年以来国土之中不曾降生男子,举国上下,臣民、将士、官吏,尽是女子。她们自立法度,开垦良田,修建城池,建立起一套安稳有序的礼制,不与外界纷争,守着一方桃源,岁岁安生。
而他现在这具身躯,是西域一个臣服部落进贡给女王的灵玉白犬。传言此犬天生通灵,心性温顺,能安神静心,昨日才送入王宫,被女儿国的女王闻人听荷留在了寝宫听荷殿。
一朝惊变,异世君子,沦为君王掌心的宠物。
巨大的落差狠狠攥住蓝之昂的心。他素来傲骨,习惯独立思考,习惯掌控自己的言行,守着读书人的分寸与自持。如今被困在这样一副弱小的犬躯之中,不能说话,不能写字,不能表明身份,一举一动都要受人掌控,只能依附别人存活。屈辱、荒谬、无力,层层叠叠压上来,让他几乎想要蜷缩起来,抗拒眼前所有的一切。
他撑着四条细弱的腿,想要站起来,小小的身子踉跄摇晃,雪白的绒毛微微炸开,琉璃眼眸里藏着不属于幼兽的沉郁。他环顾这座寝殿,心中越发震撼。
殿宇恢弘雅致,雕梁之上绘着荷纹流云,四壁镶嵌着打磨光滑的羊脂玉璧,柔和的光在玉面上缓缓流转。冰丝纱幔从殿顶垂落,微风掠过,纱幔轻轻浮动。紫檀木的案几、坐榻温润厚重,青瓷长颈瓶里插着几枝带着雨水的白荷,花瓣莹润,檀香在铜炉里静静燃着,烟气袅袅,安静得能听见檐角玉铃极轻的晃动声。
这是帝王寝殿,尊贵,华美,也浸着化不开的冷清。
蓝之昂正心神翻涌,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不急不缓,端庄稳当,带着执掌万里疆土养出来的威仪,却又柔如水色,一步步踏碎殿内死寂。珠帘被侍女轻轻掀开,清风裹着更浓郁的荷香漫了进来。
蓝之昂不由自主抬眼望去。
走入光影里的女子,足以压下世间所有风月。
闻人听荷,女儿国第五任女王,年二十二岁。
她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白荷的常服,裙摆曳地,暗线绣着淡淡的流云,不张扬,却自带贵气。乌黑长发只用一支通透的羊脂玉簪高高束起,余下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素面朝天,没有敷脂粉,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桃花,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清透,只是常年身居高位,眼底覆着一层薄薄的疏离与淡漠。身姿纤长挺拔,脊背永远端正,是常年端坐龙椅、决断国事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度。
史书上寥寥数语,只记载闻人听荷勤政明德,登基五年,轻徭薄赋,体恤子民,将女儿国治理得海晏河清。史官评价她心性清冷,寡欲无求,一心寄于山河万民,无心情爱,不近欢愉。
可蓝之昂以极低的视角静静仰望着她,一眼就看穿了那层冰冷的外壳之下藏着的东西。
她不是天生无情。
她是一国之主,肩上扛着整个国度的兴衰,千千万万子民的生计都系于她一身。她不能软弱,不能任性,不能轻易依赖任何人,长久以来,她只能独自扛下所有重担,把柔软的心意小心翼翼锁起来,活成一座旁人难以靠近的冰山。万丈深宫,锦绣牢笼,她坐拥万里江山,到头来,始终孤身一人。
闻人听荷的目光淡淡落下来,落在地上躁动不安的小白犬身上。
昨日西域使者进贡这只灵犬,说它通灵,可以消解深宫长夜的孤寂。她本不喜欢玩物,宫中奇珍异兽无数,她从来不曾多看一眼,只是昨夜批阅奏折至三更,殿内太过安静,静得让人心里发空,才点头让人把它留在听荷殿。
她微微俯身,纤白微凉的指尖,轻轻落在蓝之昂头顶蓬松的绒毛上。
指尖细腻,温度偏凉,动作轻柔,没有半分粗鲁。
蓝之昂浑身猛地一僵。活了二十四年,他向来守礼,极少与人亲近,更从来没有以这样卑微渺小的姿态,被人这样温柔地抚摸头顶。尴尬、别扭、难以言说的屈辱一齐涌上来,他本能想要躲开,可幼犬的四肢软弱无力,根本无处可逃,只能僵在原地,被迫仰起头,任由她的指尖擦过自己的眉眼。
“别怕。”
她的声音清润柔和,像山涧清泉流过青石,褪去朝堂之上的威严,只剩下浅浅的安抚。
“听荷殿安稳,无人会欺你。”
闻人听荷看着这只小白犬。寻常幼犬到了陌生地方,要么吓得躲起来瑟瑟发抖,要么上蹿下跳吵闹不休。可这一只,安安静静抬着头,一双琉璃眼睛干净澄澈,里面却透着一种异于幼兽的沉静通透,不吵不闹,只是定定望着她。
她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既然留在我身边,便赐你一个名字,叫阿白吧。”
阿白。简简单单两个字,是女王随手赠予的名字,也是一场无人预知的羁绊,就此落地。
蓝之昂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他如今身不由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接受这个身份。
从此,世间再无文史研究者蓝之昂。
深宫听荷殿,多了一只名叫阿白的灵玉白犬,朝夕伴君王左右。
闻人听荷直起身,走到凤榻边坐下。侍女们轻手轻脚入内,捧着一摞摞竹简、奏折,整齐铺在紫檀案上。天光从雕花窗棂淌进来,落在她的侧颜,长睫垂落,投下浅浅的阴影。她拿起朱笔,神色瞬间肃穆,沉入繁杂的国事之中,一笔一划,审慎认真。
蓝之昂乖乖蜷在一旁铺着暖绒的软垫上,一动不动,静静望着她。
他以一只犬的眼睛,看见了世人看不见的女帝。
看见她读到地方上报丰收的文书,眉头舒展,眼底浮起真切的暖意;看见南方郡县上报旱情,她指尖捏紧竹简,神色凝重,细细斟酌调拨粮种、减免赋税的对策;看见官吏互相推诿、徇私舞弊的奏报,她眼神冷下来,落笔决断,赏罚分明,没有半分徇私。
她对待宫人也素来宽厚,不会随意苛责,看见年老的侍女手脚不便,还会吩咐底下人多加体恤,按月额外赏赐衣食。
日头一点点向西偏移,天光慢慢淡下去。
等到所有奏折处理完毕,百官早已退朝,侍女们也依她的吩咐,退到殿外值守,不轻易打扰。偌大的听荷殿一下子空旷下来,烛火被依次点燃,暖黄的光晕摇曳,衬得独坐案前的身影单薄又孤凉。
闻人听荷放下朱笔,闭了闭眼,伸出手指轻轻揉按着酸胀的眉心,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悄悄流露出来。
没有人为她分担,没有人为她递上一盏热茶,没有人问问她累不累,寂不寂寞。万民仰她、敬她、畏她,却没有人能走到她心里。
蓝之昂趴在软垫上,心口泛起一阵酸涩。
他忽然不再抗拒这副犬身。
不能说话,不能相认,不能以人的模样站在她身边又如何?至少,他可以留下来。千千万万个孤寂长夜,别人不在,他在;旁人远离,他不离。
他抬眸望着灯下孤影,在心底默默许下一个无人听见的心愿:闻人听荷,往后岁岁朝夕,你的孤寂,我来陪。
一场跨越生灵、隐匿神魂、始于深宫长夜的爱恋,没有预兆,悄然在心底生根。
第二章 朝夕温柔寄孤影,唯我知她心底寒
日子一天天缓缓流淌,春日渐深,庭院里的花木次第盛放。
蓝之昂以阿白的身份,留在闻人听荷身边,已经一月有余。
他慢慢适应了犬的躯体,熟悉了四条腿行走的节奏,学会用尾巴表达情绪,学会用呜咽、蹭碰这样简单的动作传递心意。从前那个傲骨自持、习惯独来独往的读书人,在日复一日的相伴里,心底的隔阂一点点消融,所有的骄傲与疏离,慢慢化作了对闻人听荷的疼惜与温柔。
他记得她所有的习惯。
她习惯寅时起身,天还没有完全亮,深宫浸在微凉的晨雾里。侍女轻手轻脚走进殿中,备好梳洗的温水、衣裙,不敢发出太大声响惊扰她。
而闻人听荷醒来的第一件事,从来不是翻看奏折,不是召来内侍议事。
她会先侧过头,看向枕边那方软垫。
小白犬蜷成小小的一团,雪白绒毛蓬松柔软,呼吸轻浅,睡得安稳。
清冷女帝的眉眼,会在这一刻,悄悄融化所有冰霜。她伸出微凉的纤手,轻轻顺着他脊背的绒毛抚摸,力道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小家伙。
“阿白,醒了。”
低语很轻,是这座深宫每日最早的温柔。
最开始的时候,蓝之昂十分别扭,不习惯这样毫无边界的亲昵,每一次被触碰,浑身都绷得紧紧的。可日子久了,他渐渐贪恋这份独一份的温柔。她的手常年静心自持,少有暖意,总是偏凉;她的动作克制,从来不会肆意闹腾,每一次抚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他会缓缓睁开琉璃般的眼眸,轻轻晃一晃尾巴,装作懵懂温顺的幼犬模样,任由她伸手将自己抱进怀里。
她的怀抱里裹着淡淡的荷香,安稳沉静,是这座偌大深宫里面,最温暖的方寸之地。
殿内的侍女们常常悄悄对视,心底满是诧异。女王性情冷淡,没有嗜好,宫中进贡的珍禽、灵鹿、彩雀数不胜数,她从来不曾多看一眼,更不要说亲手抱在怀中、日日温存。唯独这一只小白犬,占尽了君王独一无二的偏爱。
梳洗完毕,便是早朝。
闻人听荷换上庄严肃穆的朝服,登上大殿,端坐龙椅,俯瞰满朝文武。女儿国的朝臣皆是女子,身姿挺拔,各司其职,议事条理分明。朝堂之上,她是万民敬仰的君主,言辞清朗,决断果决,遇到朝臣争执不下,她一语定音;地方遇到疑难,她从容筹谋,思虑周全。
蓝之昂就趴在大殿侧殿专门为他安置的软榻上,安安静静,一动不动。他抬眸望着高台之上的女子,心底满是动容与倾慕。
他读过无数史书,见过各式各样的帝王,雄才大略者有之,暴戾奢靡者有之,工于心计者有之。可他从来没有见过闻人听荷这样的君主:手握至高权柄,却常怀悲悯;身居万人之巅,依旧清醒克制;扛起一国兴亡,却从无骄奢享乐之心。
她太好了,好得不该永远一个人。
早朝散去,日头升到中天,难得清闲,闻人听荷便会带着他去御花园散步。
女儿国气候温润,御园之中四季繁花不绝,一方万顷荷池就在园子中央,碧水涟涟,荷叶层层叠叠铺展开来,风一吹,荷香扑面而来,漫遍整座园林。
她褪去厚重的朝服,换上一身素色的轻裙,步履舒缓,卸下一身帝王威压,多了几分年轻女子本该有的清雅柔软。
偌大御园,游人稀少,宫人远远跟在身后,不敢上前打扰。没有可以闲谈的人,只有一君一犬,慢慢走在青石小径上。
她常常在荷池边停下脚步,静静望着一池碧叶白花,长久沉默。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孤影立在水光之间,绝美,也孤凉。
“阿白,你看。”她会低下头,对着脚边不会说话的小犬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真的想和谁分享眼前风景,“年年荷开如故,岁岁无人同赏。我守着山河万人安稳,却没有人守我一夕安闲。”
语气平淡,没有哭腔,没有激烈的悲喜,可字字都藏着深入骨髓的孤寂。
蓝之昂的心猛地一酸。
他多想站起来,开口告诉她,我陪你。从今往后,岁岁荷开,年年风月,我都陪你看。你守护万民山河,我守护你。
可他不能。
他只能仰起头,琉璃眼眸盛满心疼,往前小跑两步,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一蹭她垂落的裙摆。笨拙、无声,是他如今唯一能够给出的安慰。
闻人听荷低头,看见小家伙温顺黏人的模样,清冷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一笑,荷风失色,风月低头。她弯腰,将他轻轻抱起,托在臂弯里,继续缓步往前走。
阳光落在她和他身上,荷香绕身,温柔绵长。
蓝之昂静静窝在她怀里,贴着她温热的心口,能清晰听见她平稳缓慢的心跳。这一刻他无比确定,自己不后悔那场穿越。哪怕沦为畜身,失去自由,终生隐匿,只要能够伴在她身边,便是他异世重来最大的幸运。
白日的风光尚且温柔,夜色,才最磨人。
每到深夜,宫门落锁,宫人尽数退下,万籁俱寂。听荷殿烛火摇曳,孤影独坐书案。
白日里,她是无懈可击的明君,扛得住万千压力,受得住万民期许,撑得起一国山河。可到了夜深人静,卸下所有伪装与重担,她也只是一个会疲惫、会孤单、会有心事无处诉说的年轻女子。
她常常坐到三更,翻读古籍,审阅剩下的文书,或是静静靠着窗棂望着月色,长久一言不发。偌大宫殿静得可怕,只有檀香缓缓浮动,烛火轻轻摇晃。
蓝之昂夜夜伏在她脚边的软垫上,常常不肯入睡,就那样静静陪着她。
他看着她疲惫地揉着眼睛,看着她对着书卷失神,看着她望着月亮沉默,心底的情意一日深过一日,疯狂滋长。
人犬殊途,如同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可这挡不住神魂深处汹涌的爱意。
日子缓缓流淌,相伴已经两月有余。闻人听荷对阿白的偏爱,早就溢满了整座深宫。
她会亲手喂他温热的牛乳、御膳房精心做的软糯乳糕,很少交给宫人代劳;闲暇的时候,她会坐在榻上,拿着细软的梳篦,一点点给他梳理雪白的绒毛,仔细拂去沾在毛上的浮尘;天气转凉的夜晚,她会把他抱进锦被里面,放在枕边贴身而眠,替他挡住夜里的寒气;遇上阴雨潇潇的夜晚,殿内风声凄冷,她会轻轻拍着他的脊背,低声细语安抚。
她这一生,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倾注过半分偏爱,不曾温柔黏人,不曾轻易心软,唯独对着这一只小白犬,倾尽了所有的柔软与耐心。
宫里的宫人私下闲谈,都说君王宠阿白,胜过世间一切。
唯独闻人听荷自己,没有深思这份偏爱到底是什么。她只当是深宫太过寂寞,岁月孤苦,这只温顺通灵的小犬,恰好填补了她漫长无人相伴的光阴。
这一日暮春午后,天气闷热,一阵骤雨毫无预兆落了下来。疾风穿过窗棂,雨打芭蕉,殿内的温度一下子降下来,凉意漫开。
闻人听荷处理完连日堆积的国事,难得身心松弛,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小憩。烟雨朦胧,把庭院衬得一片柔和,殿里安安静静。
她微微闭目,长睫安静垂落,褪去所有锋芒威严,容颜安宁柔和,像一幅精心绘成的丹青。
蓝之昂静静卧在她身侧,抬眸细细描摹她的眉眼。
他见过她朝堂上的威仪,见过月下的孤寂,见过游园时的温柔,见过案前的疲惫。他见过她所有模样。世间万人,只识女帝闻人听荷的尊贵清冷。只有他,知她温柔,知她疲惫,知她孤苦,知她善良,知她心底岁岁寒凉。
雨声淅沥,岁月安然。
蓝之昂心底落下一个沉甸甸的执念:此生困于犬身,不能相认,不能言语,不能以人的身份相守。那便用余下所有朝夕,默默护她,伴她,暖她,直到神魂消散的那一天。
深情不语,岁岁听荷。
第三章 灵通人心暗生惑,君王心动不自知
骤雨停歇之后,空气清润,满宫的荷香被雨水洗得愈发清冽。
朝夕贴身相伴,蓝之昂越来越懂得如何贴合闻人听荷的心意。他不再是初来时那个满心别扭、抗拒宠爱的读书人,慢慢学会收敛自己的情绪,用一只犬的方式,去回应她,安抚她。
她静坐看书,他便安安静静伏在一旁,一动不动,绝不乱叫吵闹打扰她心神;她伏案劳形,眉心紧紧蹙起,他便轻轻起身,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一蹭她的指尖,无声安抚;她望月失神,眼底漫开落寞,他便跳上榻边,乖乖偎在她身侧;她偶尔闲暇,唇角扬起笑意,他便轻轻摇着尾巴,琉璃眼眸亮晶晶地望着她,陪着她一同欢喜。
他太懂事,太通灵,太懂人心。
时间久了,闻人听荷心底,慢慢生出一丝隐隐的疑惑。
寻常的犬兽,懵懂愚钝,大多贪食贪玩,很难读懂人的情绪。可她的阿白,完全不一样。
它分得清她什么时候忙碌,什么时候疲惫,什么时候难过。她开心,它便黏人温顺;她低落,它便安静依偎;她疲惫,它就默默守候。仿佛能一眼看穿她藏在心底的情绪,永远恰到好处,不会过分吵闹,也不会冷漠疏远。
这日傍晚,晚霞铺满宫墙,漫天是柔和的橘红色。
闻人听荷放下手中书卷,垂眸看着身侧乖乖趴着的小白犬,指尖轻轻落在它的头顶,低声轻语,像是自问,又像是闲谈:“阿白,你怎么这般懂事?倒像是,能读懂人心。”
她的嗓音轻柔散漫,带着一丝浅浅的困惑。
蓝之昂心头微微一紧,眸光顿住。他清楚自己太过反常,普通幼犬绝不会有这样沉稳通透、体贴入微的举动。可爱意藏不住,心疼藏不住,牵挂也藏不住,所有的情绪自然而然流露在一举一动里面。
他抬眸望她,琉璃色眼眸干净澄澈,安静温柔,不吠不闹,只是静静凝望着她。
那双眼太过干净通透,里面藏着一种独属于人的沉静深情,看得闻人听荷心头一动。
她凝视了许久,那点疑惑沉沉浮浮,最后还是轻轻散去了。她在心里宽慰自己,大概西域进贡的灵犬,天生就有这样通灵的本事吧。
她轻轻叹息一声,顺势将小白犬抱入怀中。温热的臂弯裹住小小的身躯,荷香萦绕在蓝之昂周身。
“还好有你。”
这句话极轻极软,藏着她从来没有对外人吐露过的依赖。
五年君王路,步步如履薄冰。她强迫自己克制情绪,克制软弱,克制依赖,克制心动,把自己活成一座无懈可击的冰山。可唯独在这只小白犬面前,她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坚强,不需要时时刻刻维持君主的自持。她可以疲惫,可以沉默,可以放空,可以享受片刻的安闲。
不知不觉间,这只小小的灵犬,成了她深宫唯一的慰藉,唯一的松弛,唯一的温柔归处。
她开始依赖他。
这份依赖,悄悄变质,早就超出主人对宠物的喜爱。只是闻人听荷自持太久,清冷惯了,没有察觉到,自己早已对这只小白犬动了心,软了情,把念想寄托在了它身上。
入夜,月色清辉洒满寝宫。
夜深露重,晚风微凉。
闻人听荷今夜心绪不宁,连日操劳,加上暮春触景,辗转难眠。她侧卧在锦榻之上,眼眸微睁,望着窗外沉沉月色,眼底藏着茫然与孤寂。
执掌万里江山,看似拥有世间极致尊贵,可细细想来,她一无所有。没有至亲相伴,没有知己交心,没有一人懂她悲欢,没有一人真心疼她。偌大女儿国,人人敬她畏她,没有人能够贴近她的心。
心底空荡荡的,是经年不散的荒芜。
就在她心绪沉沉的时候,一团柔软温热轻轻靠了过来。小白犬小心翼翼跳上枕边,蜷在她颈侧,雪白绒毛贴着她的肌肤,温热软暖。
它不闹,不蹭,不吵,只是安安静静贴着她,用小小的身躯,给她一点微弱的暖意。
蓝之昂察觉到她失眠,察觉到她情绪低落。他没有办法开口安慰,只能用这样笨拙温柔的方式,贴身暖她,伴她,安她。
闻人听荷的身躯微微一僵,随即心底一软,满眼都是温柔。她侧过头,看着枕边乖乖依偎的小家伙,月色落在雪白绒毛上,干净柔和。心口冰封多年的地方,忽然化开一缕暖意。
她伸出手臂,轻轻揽住小小的犬身,贴得更近。
“阿白,唯有你从不离我。”
轻声呢喃,是女帝此生最柔软的倾诉。
蓝之昂静静靠在她颈边,听着她轻柔的呼吸,心底深情汹涌泛滥。他在心底默念,不止此生不离,若有轮回,我依旧寻你,伴你,护你。
夜深人静,一人一犬相依。深宫千年寒凉,在这一刻,被一寸寸温柔抚平。
自这一夜开始,闻人听荷对阿白的情意,彻底变了。
不再是君王对灵宠的消遣偏爱,而是孤身之人,对唯一陪伴的执念深情。只是她不懂情爱,分不清这份牵挂到底是什么,只当是自己太过孤寂,贪恋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暖。
她开始习惯性和它说话。
处理朝政疲惫的时候,她会低头和它闲谈几句朝堂琐事;看见山河风月美景的时候,她会轻声描摹景致讲给它听;深夜心神恍惚的时候,她会说出心底积压的孤寂。她明明知道它听不懂人话,不会回应,不会共情,可她偏偏愿意说。
因为在这座冰冷深宫,只有它,永远安静倾听,永远温柔陪伴,永远不会离开。
初夏的时候,南疆地界的水患文书接连送到王宫。几处地方官员意见相悖,争执不休,处置起来十分繁琐。闻人听荷端坐大殿半日,条理辨析,一一决断,身心劳顿。
回宫的时候,眉宇之间带着浓重的疲惫。
刚踏入听荷殿,殿门内侧,那只雪白的小犬早就守在那里,看见她归来,立刻迈着小短腿小跑迎上来,轻轻蹭她的裙摆。温顺欢喜,满眼只有她一个人。
方才朝堂之上所有的威严凌厉,一瞬间消散大半。闻人听荷垂眸,看着脚边小小的身影,清冷眼底漾开温柔笑意。她弯腰将他抱起,指尖细细摩挲柔软绒毛。
“还是你最疼我。”
随口一句无心之言,藏着真切的真心。
蓝之昂心口轻轻一颤,抬眸凝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眼底的深情几乎要溢出来。他多想抬手抚她眉眼,开口慰她辛劳,可他只能乖乖窝在她怀中,用湿漉漉的琉璃眼眸,温柔凝望他的君王。
相伴越久,情愫越深。
蓝之昂越来越清楚,自己对闻人听荷的爱恋,早就不是初见时的怜惜倾慕。那是深入神魂、刻入骨髓、此生不渝的深爱。
明知人犬殊途,明知隔着天堑,明知永远不可能以人的模样相守相认,可爱意如同野草,在心底疯狂生长,根深蒂固,再也拔不出来。他甘愿永世为犬,隐去情意,伴她一生安稳无忧。
而闻人听荷,也在无人知晓的时光里,悄悄爱上了这只独一无二、通灵贴心、陪着她熬过无数孤寂长夜的小白犬。
只是她懵懂,分不清这份心动。她身居高位,一生所学是克制、是自持、是君王之道,从来没有人教过她什么是情爱。她只当是深宫太孤,离不开这一份温暖陪伴。
一人一犬,双向深情,双向隐瞒,双向沉溺。
深宫无声,风月不言。唯有满殿荷香岁岁流转,默默见证这场静忌无声、无人可知的爱恋。
第四章 风波忽起惊深宫,以身护主情刻骨
安稳的温柔岁月绵长,却从来不会永久顺遂。
盛夏之初,女儿国南疆地界,忽然生出异动。
境外一个游牧部落,表面年年进贡示好,暗地里却一直在窥探女儿国的虚实,暗中派人探查边境布防,屡屡滋扰边界村落,掠夺百姓物资,暗藏祸心。
女儿国千年安稳,女子治国,素来仁善,不喜杀伐,边境守备的基调以守为主,并不崇尚进攻。此番外族频频挑衅,朝堂瞬间紧绷起来。
连日来,闻人听荷日日临朝议事,斟酌守备方案,调配守军,安抚边民,谋划对策,心神耗损极大。她本心不愿兴兵,不愿看到流血伤亡,可身为一国君主,国土寸土不让,子民必须护佑。
温柔仁慈之下,是绝不退让的家国底线。
连日操劳,她日渐清瘦,眼底的倦色一重接着一重,常常熬到深夜,听荷殿的灯火夜夜长明。
蓝之昂日日守在她身侧,看着她紧绷疲惫的模样,心疼万分。他没有办法替她分担国事,没有办法为她排布策略,只能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默默陪伴,给她一点微弱的暖意。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她连日心绪紧绷,一直悬着一颗心,难以放松。
这一日深夜,子时已过。
满城寂静,深宫沉暗,只有听荷殿一盏孤灯,摇曳不灭。
闻人听荷执笔立于巨大的南疆舆图之前,凝眸仔细看着地界标注,眉头紧紧蹙起,神色凝重。连日思虑,心神透支太过,她忽然一阵眩晕,眼前发黑,身躯轻轻一晃。
指尖握着的朱笔“嗒”的一声,落在地面。
她抬手撑住桌沿,微微闭眼,努力稳住眩晕,眉宇间是难以掩饰的虚弱疲惫。
蓝之昂心头一紧,立刻小跑至她脚边,仰头焦急望着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软糯的呜咽声。担忧、焦急、心慌,全部写在澄澈的眼眸之中。
闻人听荷缓缓睁眼,垂眸看见脚边焦急不安的小白犬,心头一暖,疲惫稍稍缓解。她弯腰,指尖轻轻抚摸他的头顶,轻声安抚:“无事,阿白,别怕。”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卷起一阵诡异的冷风。夜风骤然加急,穿窗而入,烛火剧烈摇晃,火光几乎要被吹灭。
下一秒,一道极淡的黑影,自殿外暗影之中飞速窜入,速度快得惊人,直直朝着案前的闻人听荷扑过去!
是暗藏深宫的刺客!
外族窥探不成,暗中派遣死士潜入王宫,想要刺杀女王,扰乱女儿国朝政!
事发太过突然,值守的宫人都在殿外回廊,侍卫距离尚远,来不及立刻冲进来。短短一瞬,杀机已经近身。
闻人听荷常年居于深宫,不曾修习武斗,猝不及防之下瞳孔骤缩,身躯僵在原地。
千钧一发的时刻,一道雪白小小的身影,骤然猛地扑了出去!
蓝之昂来不及思考,神魂里面只有一个念头:护她!
他只有半岁幼犬的弱小身躯,力量微薄,可他不顾一切,全力朝着袭来的黑影撞过去!
身躯狠狠相撞,力道悬殊巨大。弱小的犬身直接被震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冰凉的地砖上,雪白绒毛被蹭破,渗出血痕,胸腹剧痛刺骨,喉头涌上腥甜。
“呜——”
一声微弱的痛鸣,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
可就是这一瞬的阻拦、一瞬的冲撞,硬生生逼偏刺客的攻势,为外面的侍卫争取到了至关重要的一瞬。
殿外的侍卫听见动静,立刻警觉,持兵器火速冲入殿中,刀剑出鞘,瞬间合围,死死制服了暗刺客士。
风波顷刻平定。
烛火重新稳定下来,殿内恢复明亮。
地上那团雪白的小身影,静静趴在原地,微微抽搐,气息微弱,绒毛上沾着刺眼的血迹。
寂静一瞬。
闻人听荷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发冷,心跳仿佛骤然停住。
方才所有的沉稳、冷静、威严、克制,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她从来没有这样心慌过,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淹没四肢百骸。
她几乎是踉跄着快步上前,俯身颤抖着抱起地上受伤的小白犬。指尖触碰到温热血迹的那一刻,她素来平稳清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抖。
“阿白!”
“阿白!”
一声声轻唤,慌得失态,痛得真切。
她掌心轻轻托着他小小的身躯,雪白绒毛染上猩红,原本灵动澄澈的琉璃眼眸微微半阖,气息微弱,浑身轻轻颤抖。
剧痛席卷全身,骨骼酸涩,脏腑震伤。蓝之昂费力抬眸,望向抱着自己的女子。他看见她素来无波的眼眸里面,蓄满了慌乱、心疼、后怕,眼底隐隐有水光。
她在怕。她在为他害怕,她在心疼他的伤。
蓝之昂心底所有的疼痛,瞬间被巨大的暖意与酸涩填满。值得。哪怕身受重伤、筋骨俱痛、神魂受累,只要护住她分毫,万般皆值得。
他微微动了动尾巴,极其微弱地蹭了蹭她的掌心,想要反过来安抚她的慌乱。
别怕,我没事,我护得住你。
闻人听荷低头,鼻尖抵着他染血的柔软绒毛,心口滚烫酸涩,隐忍多年的泪水,几乎要落下来。她轻声哽咽,嗓音沙哑颤抖:“傻子……你真是个傻子……你只是一只小犬,何须替我挡命……”
没有人应答。只有怀中微弱的温热,证明方才那场舍命相护,真实发生。
太医火速连夜入宫,仔细查验之后,心惊禀报:“女王陛下,灵犬脏腑受震,筋骨挫伤,所幸没有伤及根本,只是元气大损,需要静心静养,悉心调养,万万不可再受惊吓冲撞。”
闻人听荷点头,指尖始终紧紧护着怀中小白犬,一刻不肯松开。
那一晚,她放下了所有君王的规矩、所有自持冷静。彻夜不眠,亲手守着他、护着他、暖着他。
她亲自为他清理伤口,擦拭血迹,上药包扎,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清冷女帝,执掌万里山河,从容自若,素来十指不染凡尘琐事。今夜,却为一只受伤小犬,俯身劳形,心神大乱,彻夜相守。
殿中烛火温柔,映着她垂眸专注、满眼疼惜的容颜。
蓝之昂静静卧在她怀中,虚弱无力,心底滚烫。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从今夜舍命相护的这一刻开始,闻人听荷的心,彻底为他沦陷了。
她不再只是习惯性依赖、习惯性温柔。她是真真切切,爱上了这只独属于她、通灵忠心、舍命护她的小白犬。
人犬殊途又如何?无法相守又如何?永远隐秘又如何?他们早已双向深爱,彼此入心入骨。
只是这份爱,藏在深宫,无人知晓,无人成全,无人敢道破。
风波平定,刺客伏诛,后续边境的隐患,也在闻人听荷的调度之下逐一化解。家国安稳,山河无恙。唯独听荷殿中,一场深情,悄然刻骨,永世难忘。
第五章 情根深种难自抑,君心沦陷只为它
经此一役之后,深宫里面的风月,尽数换了模样。
从前闻人听荷宠阿白,是孤寂岁月里的温柔偏爱。如今她疼阿白、惜阿白、日日念着阿白,是深入肺腑、难以自控的深情执念。
那夜舍命相护,彻底击穿了她层层包裹多年的冰冷铠甲。
她自持一生,冷静一生,克制一生,从来没有任何一物、任何人,能让她心动、牵挂、失态、慌乱。唯有一只小白犬,做到了。
阿白养伤的半个月光景,是闻人听荷此生最温柔、最细腻、投入最多心神的一段时光。
她推掉了许多不必要的朝会、应酬,尽量留出更多时间守在殿中,日日陪着他静养。每日亲自喂食、亲自喂药、用温水擦拭他的绒毛、把他抱在怀里暖身安抚。
从前她是高高在上、万民敬仰的女帝,万事从容有度。如今她会因为小家伙食欲不佳而忧心忡忡,会因为他精神稍稍好转而眼底生暖,常常静静垂眸看着沉睡的他,一看便是许久,眼底盛满缱绻温柔。
殿内的侍女宫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女王变了。从前清冷寡淡,无喜无悲,万事不萦于心。如今眼底有温柔,有牵挂,有软肋,有偏爱。而这一切改变,全都源于一只小白犬。
蓝之昂身躯虚弱,日日静养,乖乖依偎在她怀中、枕边、身侧,静静感受她小心翼翼、极致温柔的呵护。他的伤势一日日好转,心底的情意,一日日深沉滚烫。
他越来越清楚地看见,这位清冷女帝动情之后,有多温柔、专一、赤诚。
她的爱克制、隐忍、安静、笨拙。她不懂情爱,不知道什么是心动,什么是相思,什么是牵绊。可她把此生所有的温柔、柔软、偏爱、真心,尽数给了这只无名无分、人畜殊途的灵犬。
伤愈那日,天光温柔,满殿荷香浮动。
小白犬终于恢复往日的灵动,雪白绒毛重新蓬松光亮,眼眸澄澈灵动,能够欢快绕着她脚边小跑、蹭她裙摆、黏在她身侧。
闻人听荷静静看着他活泼温顺的模样,眼底漾开极深极软的笑意。她俯身,将他轻轻抱起,贴在心口,轻声低语,像是诉说情衷:“阿白,幸好你无事。若是你有事,我这深宫岁月,便真的只剩一片荒芜了。”
这句话极轻,极真,极重。
蓝之昂心口狠狠一颤。他终于彻底确定,闻人听荷,爱上他了。不问物种、不问身形、不问名分、不问对错,不顾人犬殊途、不顾世俗荒唐、不顾天地常理。她就是爱上了日日伴她、懂她孤寂、舍命护她的阿白。
只是她自己尚且懵懂,不知道这份满心牵挂、满心偏爱、满心在意,就是人间最极致的情爱。
自此之后,她的偏爱明目张胆,无人能及。
她上朝,必定将他带在身侧,看不见他片刻,心底就空落不安;她看书,必定让他卧在臂弯肩头,相伴左右,心里才安稳;她入眠,必定让他枕在枕边,贴身相依,夜夜安稳无梦;她游园,步步带他,寸步不舍分离。
整个女儿国,万民敬仰女王圣德,没有人知道,他们清冷圣明的君主,心底藏着一只小白犬,藏着一段禁忌温柔、无人知晓的深情。
夜深月明,又是一夜静谧长夜。
月色如水,洒满锦榻。闻人听荷侧卧榻上,没有睡意,静静望着枕边乖乖蜷缩的小白犬。小家伙闭眼安睡,呼吸轻浅,雪白绒毛温润柔软,安稳温顺。
她伸出纤白指尖,极轻极柔地描摹他小小的轮廓,眼底情意浓得化不开。她轻声开口,话语只说给月色与他听:“阿白,我好像……离不开你了。这深宫万里,山河万民,都不及你陪我的岁岁朝夕。若可以,我愿此生岁月,日日有你,夜夜有你,永不分离。”
温柔低语,字字真心,句句深情。
蓝之昂其实没有睡熟,静静听着她的告白,神魂震颤,心底酸涩滚烫交织。他多想回应她,告诉她:我也是。我此生最大幸运,便是穿入深宫,遇见你,陪伴你,爱上你。
可他只能闭眼装眠,把所有汹涌深情,尽数藏于心底。
人犬殊途,是他们此生永远跨不过的鸿沟。
她动情懵懂,尚可自欺,只当是偏爱宠物。而他神魂为人,清醒自知,每一分爱意,都是滚烫刻骨、求而不得、爱而不能。
他爱她,爱得清醒、爱得痛苦、爱得克制、爱得至死不渝。
无数个深夜,他静静依偎在她枕边,感受她的体温、她的气息、她的依赖。心底默默低语:闻人听荷,我以犬身寄深情,以余生赴你孤寂。你守山河万民,我守你一人。此生无名无分,无声无迹,我亦甘之如饴。
日子温柔流淌,盛夏渐深,万顷荷池尽数盛放。
闻人听荷依旧会携他游园,立于荷池边静静观景。只是从前眼底是孤寂荒芜,如今眼底,满满都是怀中温柔。她低头看着怀中雪白小犬,眉眼温柔似水,轻声笑道:“年年荷开,从前孤赏。如今有你,风月皆甜。”
蓝之昂抬眸望她,眼底盛满独独予她的深情温柔。荷开岁岁,风月年年。人间万千美好,不及她眉眼分毫。
可越是温柔安稳,蓝之昂心底越是隐隐不安。
他是异世神魂借体而存,本就是逆天而来,无根无凭。世间万物,皆有定数。他不知道这份偷来的相伴,能够维持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神魂消散、身躯归尘,便会彻底离她而去,留她重回孤身孤寂。
一想到别离的那一日,心底便密密麻麻地疼。
他不怕自己消失无踪。他怕他走之后,她再无人相伴、无人懂她、无人护她、无人暖她岁岁孤凉。他怕她重回万丈深宫,孤身一人,看尽岁岁荷开,年年风月,无人相依。
情深至极,最惧别离。
可他无力掌控天命,只能倍加珍惜当下每一寸朝夕。能多陪她一日,便是一日欢喜;能多暖她一夜,便是一夜心安。
第六章 无声深情藏山河,犬伴君侧终岁岁
时序辗转,秋风悄然而至,夏荷慢慢凋零。
一夏繁华落幕,御园荷池渐渐只剩下残叶疏花,风露转凉。
深宫岁月无声无息,温柔绵长,不知不觉,蓝之昂伴在闻人听荷身侧,已经将近一年。
三百多个日夜,朝朝暮暮,岁岁朝夕。
他从最初别扭疏离的异世君子,彻底化作了满心满眼只系一人的深宫灵犬。她是他此生唯一执念,唯一深情,唯一归宿。
而闻人听荷,早已将这只小白犬,融进了骨血岁月,融进了余生期许。她依旧不懂何为情爱,依旧自持端庄、清冷贤明,做万民敬仰的好君主。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的心,早就不再荒芜空寂。心底最柔软的方寸之地,完完全全,被一只雪白灵犬填满。
此生无人知晓她心动、无人知晓她深情、无人知晓她牵挂。万民只知女王圣德千古,无人知女王心底,藏着一场隐秘温柔、跨越生灵的深爱。
秋夜渐凉,晚风萧瑟。
这日深夜,落雨潇潇,寒雨敲打着窗棂,深宫寒意深重。国事安定,山河太平,终于没有繁杂的困扰。闻人听荷早早卸去一身疲惫,卧于榻上,将怀中暖软的小白犬紧紧拥在臂弯。
锦被温暖,相拥静谧。雨声淅沥,落满深宫。
她低头,看着怀中乖乖依偎、温顺安然的小家伙,眼底是沉淀了一整年的温柔与执念。
一年朝夕,岁岁相伴。她早就习惯睁眼是他、低头是他、抬手是他、入梦是他。这只小小的犬,填满了她深宫所有的孤寂寒凉。
她轻声开口,嗓音温柔缱绻,带着浅浅的期许与贪恋:“阿白,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春看花开,夏赏荷风,秋观落叶,冬待落雪。往后岁岁年年,你都陪着我,好不好?”
一句轻轻问询,是她此生最赤诚、最温柔的期许。不求富贵,不求权柄,不求山河。只求岁岁朝夕,有它相伴,永不分离。
蓝之昂伏在她温暖怀中,听着她温柔低语,心底酸涩滚烫,热泪几乎要翻涌而出。
他想大声回答——好。我愿陪你岁岁年年,春夏秋冬,生生世世。只要你愿,我便永在。
可他依旧只能轻轻蹭一蹭她的掌心,软糯呜咽一声,温柔依赖,无声应答。
千言万语,尽数藏于心魂。
闻人听荷似懂了他的温顺应答,眼底笑意温柔,收紧怀抱,将他抱得更紧。“真好,有你在。”
雨夜深宫,一人一犬,相拥而眠,岁月安稳。
无人知晓,锦榻之上,温柔相依的两个生灵,藏着一场世间最禁忌、最温柔、最赤诚、最无声的爱恋。
他是人魂,她是人主。他隐深情伴她孤寂,她付真心予他余生。
世人都说,人犬殊途,天地有别,不可相融,不可动情。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深情到来之时,不分种族、不分身形、不分高低、不分贵贱、不分这一道阴阳殊途。
蓝之昂来自异世,本是无根无萍、无意红尘。却因一场惊雷古卷、一场意外穿越,落于女儿国深宫,遇见闻人听荷。她是他异世重生唯一的温柔,唯一的牵挂,唯一的心动。
他以犬身桎梏,守她人间安稳;以无声神魂,予她岁岁温情;以满腔深情,暖她深宫寒凉。
他陪她看遍春樱夏荷、秋叶冬雪;陪她熬过漫漫长夜、孤凉深宫;陪她执掌万里山河、岁岁太平。
他没有办法开口说爱,没有办法像寻常爱人那样并肩相守,没有办法求得名分相伴。可他的爱,比世间所有情爱都更纯粹、更忠贞、更长久、更隐忍。
日日凝眸是她,夜夜牵挂是她,岁岁深情是她,此生唯一是她。
而闻人听荷,清冷孤绝一生,从未对任何人动心,唯独对一只小白犬,倾尽所有温柔、所有偏爱、所有真心、所有依赖。她的温柔只为他展,她的软肋只为他现,她的慌乱只为他起,她的圆满只为他成。
深宫万丈,山河万里。人人敬仰女帝威仪万方。唯他,独拥女帝温柔深情。
岁月缓缓,四季轮回。
此后经年,听荷殿永远卧着一只雪白灵犬。
君王晨起,他贴身依偎;君王理政,他岸边相守;君王游园,他步步相随;君王入眠,他枕边安眠。
风起有他相伴,雨落有他相依,孤寂有他温暖,岁岁有他圆满。
无人知晓这只温顺灵犬的身躯里,藏着一个名叫蓝之昂的深情君子。无人知晓女儿国清冷圣君的心底,藏着一场跨越生灵、无生不渝的爱恋。
山河静默,荷香岁岁。
君坐江山,犬卧君怀。
他以无声深情,藏于山河岁月;以毕生相守,予她岁岁安荷。
世间情爱万千,轰轰烈烈、相知相守、名分圆满。而他们的爱,隐匿深宫、无声无息、人犬殊途、终生隐秘。
却最为忠贞、最为刻骨、最为绵长、最为圆满。
惊雷一卷入异世,君子化犬伴君王。
岁岁听荷无言语,深情尽在朝夕旁。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