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认识你。”
说这话的,是我养了五年的儿子。
他五岁,站在幼儿园门口,小手背在身后,仰着脸看我。
身后是二十几个来接孩子的家长。
还有他的班主任。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年年,我是爸爸。”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是。”
声音很脆,很亮。
像一句背了很久的台词。
然后他绕过我,跑向马路对面。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边站着一个男人,浅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苏念扑进他怀里。
“爸爸!”
那一声,比刚才那句响得多。
1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有人举起了手机。
我站起来。
膝盖有点僵。
车门开了,苏锦黎从副驾驶下来。
米白色风衣,墨镜,头发挽得很高。
她把墨镜摘了,扫了一眼四周,然后看我。
“沈总,好巧。”
她叫我沈总。
在幼儿园门口,当着二十几个家长的面。
我没有说话。
她走过来,弯腰摸了摸苏念的头。
“年年,不许没礼貌。”
“叫沈叔叔。”
苏念把脸埋在那个男人的腿上,不肯抬头。
男人伸出手。
“沈总,久仰。”
“韩牧野。”
我看着他。
他笑得很稳。
眼神却带着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敌意。
是打量。
像在看一件已经归自己所有的东西。
“年年的爸爸。”他补了一句。
周围有人吸了口气。
林老师走过来,脸上堆着为难的笑。
“苏女士,这位是……”
“年年的父亲。”苏锦黎说得很自然,“以前在国外,刚回来。”
林老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同情,也有尴尬。
我在这个幼儿园的家长名单上,签了三年字。
每一年的学费,每一张活动回执,都是我签的。
“苏锦黎。”我开口。
“嗯?”
“回家说。”
她笑了一下。
“回哪个家?”
“沈砚礼,我们分居吧。”她说,“我今天就不回去了。”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眼睛很亮。
没有一点心虚。
“你听见没有?”她又说了一遍,“分居。”
“听见了。”
“那你还站在这干什么?”
她的语气很平。
像在跟一个不相干的人说话。
我低头看了一眼苏念。
“年年,过来。”
苏念没动。
“年年。”我又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
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妈妈说,你不是我爸爸。”他说,“我爸爸是韩牧野。”
这句话说完,他往韩牧野腿边靠了靠。
韩牧野伸手,很自然地把孩子抱了起来。
“沈总,孩子还小。”他说,“别吓着他。”
我看着他抱着我养了五年的孩子。
那种感觉很怪。
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安静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凉。
“好。”我说。
苏锦黎愣了一下。
“什么?”
“分居。”我说,“你今天不回去,是吗?”
“对。”
“那就不回去。”
我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身后有人小声说话。
“那是恒川的沈总吧?”
“天呐……”
“这孩子不是他的?”
“嘘。”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手放在方向盘上。
很稳。
我从小就知道,愤怒是最贵的情绪。
贵到,我付不起。
车子开出幼儿园那条街,我停在路边。
给何舟打了个电话。
“沈总。”他接得很快。
“查一个人。”
“您说。”
“韩牧野。”
“哪个韩?”
“韩信的韩,牧场的牧,野心的野。”
“做什么的?”
“不知道。”我说,“查清楚。”
“明白。”
“还有。”
我顿了一下。
“查一下苏念的出生证明,原始档案。”
那头静了两秒。
“沈总……”
“去查。”
我挂了电话。
车窗外的梧桐树往后退。
六年前,我和苏锦黎结婚。
两家是世交。
恒川和苏氏做了二十年的生意。
那场婚礼办得很体面,财经版写了整整两页。
她穿着婚纱站在我旁边,笑着对我说:“沈砚礼,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说:“好。”
那时候我以为,“就这样”是一个不错的词。
婚后第三年,她提出要进公司。
我同意了。
让她做副总裁。
第五年,我父亲退居二线,我提议她做总裁。
董事会全票通过。
她上任那天,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
站在落地窗前说:“沈砚礼,总有一天,这间办公室是我的。”
我当时笑了一下。
“你努力。”
现在想想。
她那句话,不是玩笑。
手机响了一声。
是家长群。
有人发了一段视频。
时长四十七秒。
画面里,苏念对我说“我不认识你”,然后跑向韩牧野。
群里有八十多个人。
视频下面,已经有人开始说话。
“这什么情况?”
“年年妈妈,这是……”
“我的天。”
三分钟后,苏锦黎在群里回了一句。
“以后不用他来接了。”
“给大家添麻烦了。”
没有解释。
没有一句“抱歉”。
就好像,我是那个不该出现的人。
我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
2
晚上八点,我回到家。
客厅的灯亮着。
玄关多了两双鞋。
一双男人的皮鞋,四十三码。
还有一双小小的运动鞋。
我站在门口,没动。
苏锦黎从楼上下来。
穿着家居服,头发湿的,刚洗过。
“回来了?”她说。
语气很随意。
像在招呼一个客人。
“嗯。”
“牧野在楼上。”她说,“年年在洗澡。”
我看着她。
“苏锦黎。”
“你说。”
“你把他带回家?”
“不然呢?”她皱了下眉,“他刚回国,没地方住。”
“没地方住。”
“对啊。”她说得很坦然,“酒店多贵。”
我看着她。
忽然很想笑。
但我没有。
“你打算让他住多久?”
“先住着吧。”
她走到冰箱前,拿了瓶水。
“对了,主卧我让给牧野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主卧朝南,采光好。”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你住书房吧。”
“反正你每天回来也就睡个觉。”
空气里有一瞬间的静。
楼上传来水声。
还有小孩的笑声。
“沈砚礼,你别这样看着我。”她把水瓶放在桌上,“我们都是成年人了。”
“别搞得那么难看。”
“难看。”
“对。”她说,“你看,我没跟你吵,也没跟你闹。”
“我们把事情说清楚,不好吗?”
我看着她。
这张脸我看了六年。
此刻竟然有点陌生。
“说清楚什么?”
“年年是牧野的孩子。”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
轻得像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
“五年前我就想告诉你了。”她继续说,“后来想想,算了。”
“你对年年也不错。”
我站在原地。
客厅的钟走了一下。
“你现在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抬起头,“这五年,你也算尽了力。”
“我不追究你什么,你也别追究我。”
“不追究。”
“嗯。”她点头,“离婚的时候,我会给你留体面。”
楼上传来脚步声。
韩牧野穿着浴袍走下来。
头发还在滴水。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沈总。”
我没有说话。
他走到苏锦黎身边。
很自然地搂住她的腰。
“聊得怎么样?”
“挺好的。”苏锦黎说,“沈总很通情达理。”
韩牧野看向我。
“沈总,房子我会付房租。”
“不用。”我说。
“那多不好意思。”他笑,“毕竟住了你的主卧。”
我看着他。
“你住。”
说完,我转身上楼。
书房在走廊尽头。
我推开门,打开灯。
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我坐下来,打开。
屏幕上只有一个文件夹。
名字叫“账”。
我点开。
新建了一行。
时间:今天。
内容:苏念,五岁,非亲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韩牧野,三十四岁,野望文化。
我合上电脑。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
很远的地方,有一栋楼亮着恒川的灯牌。
我坐在黑暗里。
忽然想起六年前签婚前协议的那天。
法务把文件推到她面前。
她翻了两页,皱着眉说:“沈砚礼,你连结婚都要签合同,真没意思。”
我说:“走个流程。”
她笑了一下,签了字。
那份协议,第七条的最后一款,写着一句话。
她没有看到。
我也没有提醒她。
第二天早上,何舟把一份材料放在我桌上。
“韩牧野,三十四岁,本名韩牧。”
“野望文化实际控制人。”
“名下七家公司,五家亏损。”
“去年营收一千八百万,负债一点二亿。”
我翻了两页。
“钱从哪来的?”
“民间借贷,还有私募。”何舟说,“他发过一个产品,年化百分之十二。”
“募了多少?”
“至少两个亿。”
“投向呢?”
“他自己说,文旅。”
“实际呢?”
“大部分在还旧账。”
我合上材料。
“苏念的出生证明呢?”
何舟顿了一下。
“父亲一栏,是空的。”
“空着?”
“空着。”他说,“但医院的分娩登记上,配偶写的是韩牧野。”
“签字也是他。”
我靠在椅背上。
“也就是说,”我说,“五年前,他就等在产房外面。”
“是。”
“我签过的那些文件呢?”
“入园登记,保险,疫苗本。”
“上面写的都是您。”
“她没改。”
“没有。”何舟说,“她没改,也没告诉您。”
我看着窗外。
“沈总。”
“嗯。”
“还有一件事。”他说,“韩牧野回国是去年三月。”
“苏总亲自去机场接的。”
“我知道了。”
“要不要……”
“不用。”我说,“把这些整理好,交给郑律师。”
“是。”
韩牧野进公司那天,苏锦黎亲自主持了欢迎会。
二十九楼,大会议室。
她站在台上,笑着说:“这是我们恒川的新鲜血液。”
台下有人鼓掌。
有人低头看手机。
我站在最后一排。
“韩牧野先生,”苏锦黎说,“将担任集团战略顾问,兼任新业务事业部总经理。”
“直接向我汇报。”
掌声稀稀拉拉。
韩牧野接过话筒。
“谢谢苏总。”他说,“也谢谢沈董。”
他看向我。
“沈董,以后多指教。”
我点了点头。
散会后,谢培文把我堵在走廊里。
“沈砚礼,你到底在想什么?”
“怎么了?”
“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直接进高管层。”他压低声音,“年薪八百万,配车配办公室,还给他一整层楼。”
“外面都在说你被老婆架空了。”
我看着他。
“谢叔,再等等。”
“等什么?”
我没有回答。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3
第一次董事会汇报,韩牧野讲了四十分钟。
概念,赛道,闭环,生态。
一个词接一个词。
讲完,他看向我。
“沈董有什么指教?”
我翻了一下手里的材料。
“三个问题。”
“您说。”
“第一,这个项目的土地,是租的还是买的?”
“租的。”他说,“三十年。”
“租金多少?”
“前三年免租。”
“后面呢?”
“第七页。”
我翻到第七页。
“每年九千万。”
“对。”
“项目测算里,租金是按每年三千万算的。”
韩牧野的脸色变了变。
“这个……财务还在核。”
“第二个问题。”我说,“你写的客流,日均三万人次。”
“对。”
“依据呢?”
“对标的是外地一个同类项目。”
“那个项目在市区。”我说,“你这个在郊区,最近的地铁站十二公里。”
“我们有接驳车。”
“几辆?”
他没说话。
“第三个问题。”我把材料合上,“四十七亿的总投入,十二亿的第一期。”
“钱从哪来?”
“自有资金两个亿,剩下融资。”
“跟谁融?”
他顿了一下。
“几家机构。”
“名字。”
他看着我,脸色彻底沉下来。
“沈董,你这是在审我?”
“我是在问项目。”我说,“董事会要签字的东西,我得知道钱从哪来。”
苏锦黎开口了。
“沈董。”她说,“项目还在早期。”
“早期就可以不算账?”
“我说了,财务还在核。”
“那等核完再上会。”
“沈砚礼。”她的声音冷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看着她,“三页纸的报告,不能拿走三个亿。”
韩牧野笑了一下。
“沈董果然是老派。”他说,“现在做生意,讲的是速度。”
“速度可以。”我说,“亏钱也可以。”
“但要知道亏在哪。”
苏锦黎敲了敲桌子。
“表决吧。”
结果,七票赞成,五票反对。
通过了。
谢培文把笔扔在桌上,站起来走了。
我弃权。
散会后,韩牧野走到我面前。
“沈总。”
我看着他。
“你刚才那三个问题,”他压低声音,“很专业。”
“谢谢。”
“可惜。”他笑,“这公司现在不看你专不专业。”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处理文件。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不要再来接我了。”
是苏念。
他的声音很小。
像是躲在什么地方偷偷打的。
“年年?”
“我爸爸会不高兴。”他说,“妈妈说,你不能再来。”
我握着手机。
没有出声。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答应我。”
“……好。”
电话挂了。
我坐在椅子上。
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城市亮着。
我忽然发现,我竟然不觉得疼。
只是很空。
像有人把一间住了很久的房子,一夜之间搬空了。
三天后,苏念发烧。
四十度,抽搐。
苏锦黎在外地。
电话打不通。
保姆打给我。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孩子已经进了急诊。
医生出来问:“家属?”
“我是。”
“孩子什么血型?”
“O型。”我说。
医生皱了下眉。
翻了一下手里的单子。
“不对啊。”他自言自语,“孩子是AB型。”
我站在原地。
“医生。”
“嗯?”
“父母都是O型,孩子会是AB型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
“……理论上不会。”
他说完,转身进了急诊室。
走廊的灯很白。
我站在那儿。
手插在口袋里。
很久。
第二天,我去了司法鉴定中心。
样本是提前准备好的。
一根头发,一把牙刷。
工作人员问我:“做个人鉴定还是司法鉴定?”
“有区别吗?”
“司法鉴定有法律效力。”
“那就司法的。”
抽血的时候,护士问我:“先生,您紧张吗?”
“不紧张。”
“您手很凉。”
我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很凉。
七天后,报告出来了。
我在车里拆的。
A4纸,三页。
最后一页有一行字。
“排除沈砚礼为苏念的生物学父亲。”
我把报告折好。
放进副驾驶的手套箱。
然后点了一支烟。
我不抽烟。
车里有一包,是去年客户落下的。
烟烧到一半,我掐了。
我给郑明远打电话。
“郑律师。”
“沈总。”
“婚前协议第七条,还有效吗?”
“有效。”他说,“这一条也写进了股东协议,约定了仲裁。”
“那一款怎么说?”
“婚姻存续期间,一方与第三人同居,或者与他人生育子女的,”他念得很慢,“过错方持有的恒川集团股份,由无过错方按原始出资价格回购。”
“原始出资价。”
“一亿两千万。”
“现在值多少?”
“按上一轮估值,”他停了一下,“四十七亿。”
我笑了一下。
“沈总?”
“没事。”我说,“你继续。”
“还有一条。”他说,“如果过错方拒绝配合,可以提请仲裁。”
“仲裁裁决具有强制执行力。”
“我记得。”
“沈总,您要启动吗?”
“不急。”
“……好。”
“证据先做扎实。”我说,“同居的,物业记录,监控,邻居证言。”
“孩子的,鉴定报告。”
“还有,”我顿了顿,“她签过的每一份文件。”
“明白。”
挂了电话,我把烟头扔进垃圾桶。
天已经黑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吃饭。
苏锦黎难得在。
韩牧野也在。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苏念坐在韩牧野旁边。
一口一口地吃。
我坐下。
“年年。”
他抬头。
“你长得像谁?”
他愣了一下。
看向苏锦黎。
苏锦黎夹菜的手停了停。
“像我。”她说。
“眉眼不像你。”我说。
韩牧野放下筷子。
“沈总这话什么意思?”
“随便问问。”
苏锦黎笑了一声。
“沈砚礼,你疑心病真重。”
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吃你的饭。”
我低头,把那口菜吃了。
味道很淡。
4
五天后,我收到一封律师函。
函件内容很客气。
要求也很清楚。
一,协议离婚。
二,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其中恒川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归她。
三,现金三亿。
四,苏念由她抚养,我按月支付抚养费,直至十八岁。
我看到第四条的时候,把函件放下了。
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她一边告诉我年年不是我的,一边要我付抚养费。
“沈先生作为苏念法律上的父亲,应履行抚养义务。”
我把这句话读了两遍。
然后我笑了。
这是我这一个月里,第一次笑。
周末,两家吃饭。
地点在苏家的老宅。
沈崇山来了。
苏敬堂也在。
苏敬堂身体不好,坐在主位上,脸色蜡黄。
苏锦黎来得最晚。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韩牧野。
苏敬堂皱起眉。
“锦黎,这是……”
“我朋友。”苏锦黎说,“爸,你别管。”
她拉开椅子坐下。
韩牧野坐在她旁边。
沈崇山放下茶杯。
“锦黎,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说,“就是吃个饭。”
饭桌上很安静。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到一半,苏锦黎放下筷子。
“爸,沈叔叔。”她说,“我有件事要说。”
沈崇山看着她。
“我怀孕了。”
空气一下子凝住。
“两个月。”她说,“是牧野的。”
苏敬堂手里的筷子掉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怀孕了。”她很平静,“孩子是牧野的。”
“你疯了!”
苏敬堂拍了一下桌子。
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佣人赶紧上去扶。
沈崇山没有动。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沈砚礼。”苏锦黎转向我,“我们把婚离了吧。”
“你怀着别人的孩子,”我说,“跟我谈离婚。”
“对啊。”她说得很理所当然,“这样不是更清楚吗?”
“清楚。”
“你要是不同意,”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我就去法院起诉。”
“到时候,恒川的股价会怎么样,你自己算。”
我看着她。
她的脸上没有一点愧疚。
甚至有一点得意。
像一个终于把底牌摊开的人。
“沈砚礼,你别怪我。”她说,“我跟你结婚六年,你给过我什么?”
“给过什么。”
“你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她说,“我过生日你在开会,我生病你在出差。”
“你以为给我一个总裁的位置,就是对我好?”
“所以。”
“所以我遇到了牧野。”她说,“他至少把我当个人。”
韩牧野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开口了。
“沈总,感情的事,勉强不来。”
我看向他。
“你说得对。”我说。
苏锦黎愣了一下。
“你同意了?”
“我同意离婚。”
她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我说。
“但是什么?”
“按协议来。”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
“什么协议?”
“婚前协议。”我说,“你签过字的。”
她皱起眉,像在回忆。
几秒后,她笑了。
“那份东西?”她说,“沈砚礼,你拿那个吓唬我?”
“不是吓唬。”
“那你想怎么样?”
我放下筷子。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站起来。
“沈叔叔,爸,我先走了。”
沈崇山点了点头。
我走到门口。
苏锦黎在身后说了一句。
“沈砚礼,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没有回头。
上车之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
新建一行。
时间:今天。
内容:她说,孩子是韩牧野的。当着两家人的面。
我看了几秒,保存。
然后给郑明远发了一条信息。
“第七条,可以启动了。”
三个月后,仲裁委员会的受理通知送到了苏锦黎的办公室。
那天下午,她拿着那个信封,走进了我的书房。
“沈砚礼。”
我抬头。
她把信封扔在桌上。
“你搞这个,有用吗?”
“有没有用,仲裁庭说了算。”
她笑了一声。
“你以为一张纸就能拿走我的股份?”
“不是拿走。”我说,“是回购。”
“一亿两千万?”她的声音扬起来,“沈砚礼,你疯了吧?”
“现在恒川值多少钱?”
“协议上写的是原始出资价。”
“那是六年前!”
“协议没有期限。”
她盯着我。
几秒后,她把那个信封拿起来。
当着我的面,撕成两半。
“我不承认。”她说,“你爱告就告。”
纸屑落在桌上。
她转身走了。
我看着那些纸屑,没有动。
何舟后来问我:“她撕了通知,会不会影响程序?”
“不会。”
“送达已经完成,有签收记录。”
“那她不答辩……”
“不影响。”我说,“仲裁庭可以缺席审理。”
何舟沉默了一下。
“她是不是不知道这个?”
“她不需要知道。”我说,“她只需要继续做她想做的事。”
一个月后,苏锦黎提议召开临时股东大会。
议题只有一项。
免去沈砚礼董事长职务。
5
那天来了三十七位股东。
坐满了整间会议室。
我坐在主位上。
苏锦黎坐在我对面。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
头发一丝不乱。
何舟把材料放在我面前。
“她拉了三家机构,加上苏家,四十一。”
“还差十个点。”
“三家私募,做一致行动。”他说,“刚好补上。”
我翻着材料。
“哪三家?”
他报了三个名字。
我听完,笑了一下。
“没事。”我说,“开始吧。”
会议开始。
苏锦黎站起来,讲了二十分钟。
讲恒川这几年的问题。
讲战略滞后,讲管理层老化。
讲到最后,她看向我。
“沈董为公司付出了很多。”她说,“但时代变了。”
有股东点头。
有人交头接耳。
轮到表决的时候,我举了手。
“我同意。”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苏锦黎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同意免去我的董事长职务。”我说,“程序合法,我尊重结果。”
她盯着我。
像是不敢相信。
“你……”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的股份,我不卖。”我说,“一股都不卖。”
她皱起眉。
“随便。”
表决结果,二十六票赞成,十一票反对。
通过。
我站起来,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
“恭喜。”我说。
苏锦黎坐在那儿。
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
“沈砚礼,你早就该这样了。”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韩牧野从外面进来。
他穿着一身白西装。
“恭喜苏董。”
他把一束花递给苏锦黎。
然后他看向我。
“沈总,哦不,”他笑了一下,“现在该叫你沈先生了。”
我没有说话。
他走到主位。
伸手摸了摸那把椅子的扶手。
“这椅子不错。”
他坐了下去。
会议室里有人笑。
“沈先生。”他把腿翘起来,“要不要留下来,听我讲两句?”
“不必。”
“别急着走啊。”他说,“我还没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替我养了五年儿子。”他说。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年年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是你扶的吧?”
“第一次叫爸爸,叫的是你吧?”
他顿了顿。
“可惜啊,他叫错了。”
有人低下了头。
有人拿出手机。
我站在门口。
手里的文件夹很轻。
“说完了?”我问。
“说完了。”
“那我走了。”
我转身。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沈砚礼。”
我没有停。
“你老婆的床,我睡了一年。”他说,“你儿子的家长会,我一次没去过。”
“可他还是叫我爸爸。”
我拉开门。
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电梯口,我停下来。
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有点抖。
只有一下。
两周后,是幼儿园的亲子运动会。
我去了。
我没有被邀请。
但我去了。
操场上很热闹。
我站在围栏外面。
苏念穿着小小的运动服,站在队伍里。
他看见我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转过头去。
苏锦黎和韩牧野站在家长区。
韩牧野穿着运动装,正在跟旁边的家长说话。
“年年爸爸,你个子真高。”有人说。
“还好。”他笑。
主持人开始报项目。
“接下来是父子接力,请各位爸爸到起点集合。”
韩牧野脱了外套,走过去。
林老师看见了我,小跑过来。
“沈先生。”她的表情很为难,“您……”
“我看看。”
“可是……”
“我站在外面。”
她咬了咬嘴唇。
“苏女士说,如果您来了,让保安……”
“让保安什么?”
她低下头。
“请您离开。”
我看着她。
这个二十几岁的姑娘,脸都红了。
“好。”我说。
我转身。
身后传来哨声。
还有孩子们的笑。
我走了几步,听见有人叫我。
“沈砚礼。”
我回头。
苏锦黎站在围栏里面。
戴着墨镜。
“你来干什么?”她说。
“看看。”
她走过来。
隔着围栏。
“沈砚礼,你能不能有点自尊?”
我看着她。
“这是公共场所。”
“这是我儿子的学校。”她说,“你站在这里,别人会怎么想?”
“想什么?”
“想你是不是不甘心。”她说,“想你是不是还惦记着。”
她摘下墨镜。
“我告诉你,你别想了。”
两个保安走过来。
“先生,请您离开。”
“我自己走。”
我转身。
身后的笑声很大。
阳光很刺眼。
我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
坐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
新建一行。
时间:今天。
内容:亲子运动会,被保安请离。
保存。
6
第二天,公司发了一份人事公告。
我的办公室被调到了二十六楼。
朝北,十八平米。
何舟帮我搬东西。
三个纸箱。
我们等电梯的时候,有几个年轻员工经过。
他们看了我一眼。
加快脚步走了。
电梯到一楼。
大厅里很多人。
有人看见我抱着箱子,停下脚步。
我走出去。
阳光很好。
门口的台阶上,我停了一下。
何舟问:“沈先生,去哪?”
“回家。”
“哪个家?”
我想了想。
“书房。”
苏锦黎上任后的第一件大事,是给韩牧野的项目放贷款。
项目叫“牧野星河”。
占地八百亩。
预算四十七亿。
第一期,需要十二亿。
韩牧野自己出了两亿。
剩下的,他来想办法。
办法就是恒川。
那天下午,财务总监给我打了个电话。
“沈先生。”
“嗯。”
“苏董那边,要公司借一笔钱出去。”
“多少?”
“三亿两千万。”
“给谁?”
“野望文化。”
“董事会决议呢?”
“我没看到。”
“没有决议,你不能办。”
“我知道。”他说,“可是苏董说,决议明天补。”
“那就明天再说。”
“沈先生……”
“老周。”我说,“你的签字,是要负责的。”
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给郑明远发了一条信息。
“盯住公章。”
“已经在盯了。”他回。
三天后,一份董事会决议送到了财务部。
上面有九位董事的签名。
包括我的。
我看着那份扫描件的时候,正在二十六楼的小办公室里。
签名很像。
但不是我的。
我放大,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图片存下来。
发给郑明远。
“准备鉴定。”
“是。”
“再以我的名义,给监事会发一份声明。”
“什么内容?”
“本人未出席该次会议,未签署该决议。”
“日期?”
“今天。”
“还有,”我加了一句,“查一下那天的会议室监控。”
“已经在查了。”
“有人进过会议室吗?”
“有。”他说,“苏董的秘书,晚上九点四十进去,十点二十出来。”
“登记本上写的是什么?”
“整理资料。”
“好。”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天很蓝。
楼下有一辆车开出去。
黑色的。
我知道那是韩牧野的车。
那天晚上,我在停车场见到了何舟。
他递给我一个U盘。
“银行流水,全部导出来了。”
“多少?”
“三亿七千万。”他说,“分十七笔,走了六家公司。”
“最后一笔呢?”
“还没出。”
“什么时候?”
“下周三。”他说,“苏董签了付款审批单。”
我把U盘收起来。
“还有一件事。”
“说。”
“韩牧野的私募,下个月到期。”他压低声音,“募了四亿八千万,投的都是牧野星河。”
“账上还有多少?”
“不到八千万。”
我没说话。
“沈先生。”何舟看着我,“要不要现在……”
“不。”
“可是……”
“再等。”
我拉开车门。
“等什么?”
我坐进去,发动车子。
“等她把最后那笔钱,亲手签出去。”
车灯亮起来。
停车场的墙上,映出我的影子。
很长。
下周三,下午四点十七分。
我的手机响了。
“沈先生。”
是何舟。
“钱出去了。”
“多少?”
“三亿两千万。一次性。”
“审批人?”
“苏锦黎。”
“复核呢?”
“财务总监被调走了。”他说,“新来的是她的人。”
“董事会决议?”
“就是那份。”
“好。”
我挂了电话。
窗外在下雨。
我坐在那间朝北的小办公室里。
看着雨打在玻璃上。
半年了。
从幼儿园门口的那句“我不认识你”,到今天。
我把手机拿出来。
打开备忘录。
翻到第一页。
“苏念,五岁,非亲生。”
一页一页往下翻。
“苏锦黎带韩牧野回家,占主卧。”
“董事会,三亿预算通过,我弃权。”
“律师函,要求百分之十五股份,三亿现金,抚养费。”
“家宴,宣布怀孕。”
“仲裁通知,被她撕毁。”
“股东大会,我被免职。”
“亲子运动会,被保安请离。”
“伪造董事会决议,借款三亿两千万。”
最后一行,是今天。
“资金出账,三亿两千万。”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拨了一个电话。
“郑律师。”
“沈总。”
“可以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
“全部?”
“全部。”
“明白。”
7
第二天早上,九点。
恒川大厦楼下停了四辆警车。
我站在二十六楼的窗边。
看着。
九点十分,一群人进了大厅。
九点二十,电梯上了二十九楼。
九点二十五,我的手机响了。
是苏锦黎的秘书。
“沈先生……”她的声音在抖,“苏董她……”
“怎么了?”
“警察……”
“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九点四十,何舟推门进来。
“苏锦黎涉嫌职务侵占,被带走了。”他说,“还有伪造公司印章。”
“韩牧野呢?”
“在机场。”他说,“经侦的人已经过去了。”
我站起来。
“下去看看。”
大厅里围了很多人。
苏锦黎被两个女警带着,从电梯里出来。
她没化妆。
头发乱了。
手腕上戴着东西。
她看见我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沈砚礼。”
我看着她。
“是你。”她说。
“什么?”
“是你报的案。”
“不是。”我说,“是投资人报的。”
她盯着我。
“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会这样。”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早就知道!”
我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拦着我?”她忽然喊起来,“你为什么不拦着我!”
大厅里很安静。
所有人都在看。
“我拦过。”我说。
她愣住了。
“董事会,我投了反对票。”
“风险提示函,我让法务发了三次。”
“付款审批,我签了‘不同意’。”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最后一次。”
她看着那张纸。
上面是我的签字。
“不同意”三个字,写得很清楚。
“你……”
“苏锦黎。”我说,“我给过你机会。”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幼儿园那天。”
她张了张嘴。
“半年。”她说。
“半年。”
她的眼泪掉下来。
“沈砚礼,我错了。”她说,“你救救我。”
我看着她。
“我救不了你。”
“你有办法的!”她往前一步,被警察拦住,“你有办法的,对不对?”
“三亿两千万。”我说,“加上前面的,一共六亿九千万。”
“我会还!”
“还给谁?”
她愣住了。
“还给公司。”我说,“公司现在是我在管。”
她整个人僵在那儿。
“带走。”警察说。
她被带出去的时候,一直在看我。
我没有躲。
那三亿两千万,在野望文化的账上停了四个小时。
经侦冻结的时候,一分没动。
同一天下午,韩牧野在机场被拦下。
他买了两张票。
行李箱里有九十万现金。
他名下公司的账上,只剩下四十六万。
四亿八千万的私募,一分钱都兑付不了。
投资人有三百多个。
最多的一个,投了两千七百万。
那是个退休教师。
案子审了七个月。
苏锦黎,职务侵占,伪造公司印章,挪用资金。
数额特别巨大。
判了十五年。
韩牧野,合同诈骗,非法吸收公众存款。
判了无期。
宣判那天,我去了。
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
苏锦黎被带进来的时候,瘦了很多。
她看见我了。
隔着很远。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没有听清。
也不想听清。
仲裁裁决书先下来了。
苏锦黎持有的百分之二十二,按原始出资价回购。
一亿两千万。
这笔钱,先赔给了公司。
她一分钱没拿到。
苏敬堂在判决后第三个月去世。
葬礼我去了。
上了香。
没有多留。
何舟后来告诉我。
苏锦黎把孩子拿掉了。
宣布之后的第二个月。
“韩牧野说,现在不是时候。”
我没说话。
入狱第二个月,她申请见我。
我去了。
隔着玻璃,她拿起电话。
第一句话是:“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是。”
“从什么时候?”
“从医院那晚。”
她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会停吗?”
她沉默了很久。
“不会。”
“我知道。”我说。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沈砚礼,我今年三十四岁。”
“嗯。”
“十五年。”她说,“我出来的时候,四十九了。”
我没有接话。
“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
“不恨。”
“为什么?”
“恨一个人,要花时间。”我说,“我时间不够。”
她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还是这样。”
我站起来。
“我走了。”
“沈砚礼。”
我停下。
“年年是无辜的。”
“我知道。”
“你能不能……”
“不能。”我说,“我不是他父亲。”
她闭上眼。
我放下电话,转身。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
苏念被苏家的一个远房亲戚接走了。
走之前,他给我打了个电话。
“……喂。”
“年年。”
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妈说,是你把她送进去的。”
“不是。”
“那是谁?”
“她自己。”
他又沉默了很久。
“我以后还能见你吗?”
我看着窗外。
“能。”
“那我叫你什么?”
我想了想。
“叫沈叔叔吧。”
电话那头,他哭了一下。
很快忍住了。
“沈叔叔。”
“嗯。”
“对不起。”
“你没有错。”
一年后,恒川复牌。
营收回到了三年前的水平。
谢培文回来做了副董事长。
他问我:“二十六楼那间办公室,要不要撤了?”
“留着。”
“留着干什么?”
“提醒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留在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的灯火。
玻璃上映出我的脸。
平静。
没有波澜。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何舟。
“沈总,明天的行程发您了。”
“好。”
我站起来,关灯。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墙上挂着一幅字。
是我父亲写的。
“不急。”
我关上门。
电梯往下走。
数字一格一格跳。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备忘录还开着。
最后一页,是空的。
我没有再写。
账,已经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