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把退婚的沈令仪塞给我冲喜,我当殿接了圣旨。
他笑我一个将死之人,只配捡他不要的女人。
洞房里,我扔掉药碗,摘下面具。
“本王装病五年,就等你退婚。”
她却从嫁衣里抽出软剑,抵住我的心口。
“巧了,我装傻十几年。”
下一句,她说出了我明日的死法。
【第一章】
“一个傻子,一个废物,倒也般配。”
太子把沈令仪推到我轮椅前,抬脚踩住了她落地的退婚书。
殿内没人说话。
他俯下身,替我掸了掸膝头的薄毯。
“三弟,你府里连个正妃都没有。孤不要的,赏你了。”
我握住扶手,咳出了声。
帕子落进掌心,上面有血。
太子瞥见那点红,嘴角抬得更高。
“父皇,三弟身子不好,娶个命硬的冲喜,也算废物利用。”
沈令仪垂着头。
她右手藏在袖中,指节已经绷白。
方才,她当着群臣的面退了太子的婚。
理由只有一句。
“不想嫁了。”
太子问她是不是被谁教唆。
她把太子送的玉佩砸在御阶前,又补了一句。
“嫌脏。”
这才有了眼前这一幕。
太子不是要替我娶妻。
他要把两个人都按进泥里,让满朝看个清楚。
我把血帕收好,抬起头。
“臣弟领旨。”
太子的笑顿住。
坐在上首的父皇也放下了茶盏。
“老三,朕还没开口。”
“父皇问她一句就是。”
我看向沈令仪。
“愿不愿意嫁给本王?”
她抬头的那一瞬,眼尾发红,视线落在我的腿上,又移向我的脸。
“愿意。”
太子踩着退婚书的脚往下一碾。
“沈令仪,你看清楚。他五年前从北境抬回来,连站都站不起来。”
“臣女看清楚了。”
“他脸上有伤,脾气暴戾,府里连个敢近身的人都没有。”
“臣女耳朵没聋。”
旁边的起居郎宋直手一抖,墨落在纸上。
太子扭过头。
宋直立刻换了张纸。
我伸手,捡起轮下的退婚书。
纸上有灰。
我掸了两下,交还沈令仪。
“收好。”
“往后有人再说你是他不要的,把这张纸摔他脸上。”
太子的下颌绷紧。
“三弟,你病糊涂了?”
“臣弟病了五年,还分得清谁退了谁的婚。”
父皇屈指叩了叩桌案。
“够了。”
太子跪下去。
“父皇,儿臣也是一片好意。既然他们情投意合,不如明日成婚。”
明日。
我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了。
太子从前办事,最喜欢留足场面。
独独今日,急着把人送进我府里。
沈令仪也看了他一眼。
“好。”
她答得比我更快。
父皇目光扫过我们,最后落在太子脚下那块碎玉上。
“既已退婚,便各自婚嫁。太子,往后不许再提今日之事。”
太子低头称是。
起身时,他经过我身侧,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道:
“好好享受最后一个晚上。”
我仰起脸。
“皇兄说什么?”
太子抬手拍了拍我的肩。
“孤说,百年好合。”
他走后,沈令仪弯腰替我整理薄毯。
她的指尖擦过我腕骨。
掌心多了一张折起的纸。
我没有看她。
她也没再开口。
直到出了宫门,我才把纸展开。
上面只有八个字。
明夜合卺,酒中有毒。
字迹最末一笔,划破了纸。
【第二章】
我把纸条放在灯上烧了。
沈令仪为什么知道,暂且不论。
先把明晚活过去。
我叫来管事,指了指库房。
“府里所有银器,收起来。”
管事看向我的腿。
我端起药碗。
“王妃头回进门,别让她觉得本王穷,只能用些旧东西。”
他应声去办。
我又叫住他。
“明日宴席上的酒,封坛留底。谁碰过,都记下来。”
“王爷,这是……”
我咳了两声。
“本王怕死。”
管事不敢再问。
门合上后,我把药倒进了窗边的花盆。
花盆里没有花。
五年来,每日三碗药,全倒在这里。
我从轮椅上站起来,走到墙前,取下挂着的旧弓。
弓弦拉到一半,右肩骤然抽紧。
箭头偏了三寸。
五年前那支箭伤了筋骨。
腿能走,肩上的伤却是真的。
我把弓放回去,重新坐下。
装病不是一句话。
要让太医相信,要让眼线相信,还要让坐在龙椅上的父亲相信。
我用五年,才换来他们不再盯着我的每一次呼吸。
偏偏在这个时候,沈令仪闯了进来。
次日,花轿进府。
太子亲自送亲。
他站在门前,端着兄长的架子,向宾客笑道:
“三弟身子不便,拜堂便免了吧。”
喜婆的笑僵在脸上。
花轿前,沈令仪伸手掀了轿帘。
“谁说免了?”
太子看着她。
“你还要他跪下去,再叫人抬起来?”
“夫妻拜堂,我拜我的,他坐着就是。”
她伸手接过红绸,把另一端放在我掌心。
“王爷,抓紧。”
我抓住了。
太子手里的酒杯磕在门框上。
杯沿裂了一道。
他没再拦。
礼成后,他叫来自己的随侍赵福。
“把孤备的合卺酒送进去。”
赵福捧着漆盘,盘上两只金杯。
沈令仪的手在我掌心轻扣一下。
我没有抬眼。
“有劳皇兄。”
太子走近,替我压平喜服上的褶皱。
“三弟成亲,孤总要送份厚礼。”
“皇兄放心。”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份礼,臣弟记一辈子。”
洞房门合上。
脚步声远去。
我没有立刻动。
沈令仪也坐在床沿,盖头一寸不偏。
窗纸上,映出一个停住的人影。
我拿起桌上的金杯,送到嘴边。
“王妃,喝了这杯,往后你就是本王的人。”
她伸手接过另一只。
“妾身遵命。”
杯沿相碰。
酒没有进我的嘴。
我倾了手腕,酒顺着袖中藏好的细管,流进桌下的瓷瓶。
沈令仪把杯子送进盖头下。
片刻后,她倒向床沿。
我跟着咳了起来。
咳声断断续续。
窗外那个人终于动了。
门缝间,一根细竹管探进来。
我拔下发簪,钉穿了他的手掌。
惨叫声撞破窗纸。
我起身拉开门,将人拽进屋。
是太子留在王府的送礼内侍。
他捂着手,先看我的腿,又看我的脸。
“王、王爷……”
沈令仪揭掉盖头,拎起桌上的瓷瓶。
“别急着死。”
她蹲下去,捏开他的下颌。
“先认认,这是不是你主子送来的酒。”
内侍拼命往后缩。
“不是奴才!奴才只是奉命看着!”
我按住他的肩。
“看着什么?”
他牙齿磕出了声。
“看着王爷……咽气。”
我从怀中取出一块布,堵住他的嘴。
沈令仪站起身。
我摘下面具,扔在桌上。
“本王装病五年,就等你退婚。”
她没看我脸上的旧伤。
一截软剑从嫁衣腰间抽出,停在我心口前。
“巧了,我装傻十几年。”
烛火照在剑锋上。
她的手没有抖。
“但这次不能只防酒。”
“明日卯时,你还会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第三章】
我没有退。
剑锋隔着喜服,压住我的心跳。
“你知道多少?”
“知道你的右肩不能连续开弓,知道你府里西院墙下埋了十三坛药渣。”
我看向她。
这些事,连管事都不知道全部。
沈令仪收剑,反手割断内侍的腰带,将他双手绑紧。
“还知道你查了五年的北境军粮案,账册最后藏在什么地方。”
我的手按住桌沿。
木头响了一声。
“在哪里?”
“先回答我,明日卯时,你是不是约了人,在城南水门见面?”
窗外风吹进来。
烛泪滴在我虎口。
我没松手。
她说对了。
五年前,北境军粮一夜之间全变成霉粮。
三千七百人守城,活着回来的不足四百。
我领兵突围,被箭射穿肩头。
回京后,掌粮官认罪自尽。
案子就此结了。
可运粮的官船,比账册上多了七艘。
那七艘船去了哪里,谁都不肯说。
三日前,我终于收到一个旧船工的信。
他约我明日卯时,在水门见面。
我松开桌沿。
“你见过那封信?”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她把软剑放在桌上,握住我被蜡烫到的手。
我想抽回,又看见她掌心的伤。
几道掐痕,血已经结住。
“因为我去过。”
她看着我。
“我去替你收过尸。”
房间里只剩内侍压不住的喘气声。
沈令仪一字一句往下说。
“你死在水门外,身边九个护卫,一个都没回来。”
“太子说,你私通边将,意图谋反。”
“他让我在供状上按手印。”
“我不肯,他就把我父亲的官印放在桌上,说相府已经认了,只差我一个。”
我盯着她。
“后来呢?”
“他割了我的手指,替我按的。”
她的手往袖中缩了一下。
我攥住她的腕,翻过来。
十根手指都在。
她看着自己的手,呼吸越收越紧。
“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我没答。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
“水门那个船工,左耳后有一颗黑痣,右手缺小指。”
“他不是船工,是东宫豢养的死士。”
“你等的人,三日前就死了。”
我转头看向门外。
“进来。”
守在外间的人推门而入。
我写了几行字,把令牌一并递过去。
“去水门。不要露面,只查左耳有痣、右手缺指的人。”
门再合上。
沈令仪慢慢抽回手。
“你肯信?”
“本王只信查到的东西。”
她点头。
“那就查。”
我把她的软剑推回去。
“现在说说,你为什么退婚。”
“因为我死过一次。”
她说得很平。
可端起茶时,杯子撞在碟边,响了三次。
“上一世,我嫁的是太子。”
“他登基那日,我穿着皇后的礼服,被拖进了刑房。”
“他问了我一夜,你留给我的东西藏在哪。”
我站直了。
“我留给你什么?”
她抬头。
“你死前送来一封婚书。”
我没有说话。
沈令仪望着我的眼睛。
“婚书夹层里,有半张军粮兑票。”
“可那时候,我连你为什么想娶我都不知道。”
她把杯子搁下。
“萧承岳,现在该你回答了。”
“你装病五年,为什么偏偏等我退婚?”
我取下系在颈间的红绳。
绳上穿着一枚缺角的铜哨。
沈令仪的指尖停住。
我把铜哨放进她掌心。
“五年前,北境死人堆里,把本王拖出来的那个少年军医,是你。”
【第四章】
她捏住铜哨,半晌没有出声。
“你认出来了?”
“当时没认出来。”
我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
“回京后,找了两年。”
“你怎么找的?”
“你把本王藏进粮车,拿这枚哨子骗走了追兵。后来哨子断了,半片留在车板缝里。”
我把铜哨翻过来。
断口处有焊痕。
“你师父来京城寻过铜匠,修另一半。本王的人跟着他,找到了相府。”
她低头,拇指划过哨口。
“我以为你早忘了。”
“欠一条命,忘不了。”
她抬起眼。
“所以你要娶我?”
“所以本王一直留着正妃的位置。”
我看着她。
“但你有婚约。本王不会替你决定嫁谁。”
沈令仪张了张嘴,屋门却被敲响。
我的人回来了。
一并带回来的,还有一只布包。
布包里是半截断指。
“王爷,水门外埋着尸首。耳后有痣,右手缺指。”
“现场有人埋伏?”
“有。属下没惊动,只跟着送饭的人摸到了落脚处。”
“在哪里?”
“东宫外庄。”
沈令仪闭了闭眼。
我站在她身前,挡住了桌上的断指。
“收起来。”
来人又递上一张纸。
“从死者贴身处找到的。”
纸上只有一句。
战王谋逆,格杀勿论。
落款盖着东宫私印。
我把纸放到灯下,没有烧。
“送去封存。”
内侍在地上缩成了一团。
我扯下他嘴里的布。
“你方才说,只是来看的。”
他额头撞向地面。
“奴才不知道水门的事!酒是赵公公给的,奴才只管看王爷喝下去!”
“赵福?”
“是,是他!”
沈令仪拿起酒瓶。
“同一瓶酒,两个杯子。”
她看向我。
“他没打算让我活到天亮。”
我握住瓶口,放回桌上。
“今日不去水门。”
“那去哪?”
“进宫谢恩。”
卯时刚过,王府的车停在宫门前。
我重新坐回轮椅,盖好薄毯。
沈令仪推着我。
太子来得比我们还早。
他看见我,脚步停在石阶上。
赵福端着拂尘,指节一下捏紧。
我抬起脸。
“皇兄,早。”
太子的目光落在我的喉咙上。
“你们怎么来了?”
“新婚谢恩。”
“你身子不好,何必折腾。”
“总不能辜负皇兄送的酒。”
我把酒瓶放在膝头。
他脸上的笑收了。
进殿后,父皇还没开口,太子先跪了。
“父皇,儿臣昨夜收到密报,三弟与北境旧将往来,今日约人在水门碰头。”
我把手里的供词递给宋直。
“巧了,臣弟也收到一份。”
宋直展开,读到第二行,抬头看向太子。
父皇伸手。
“拿来。”
太子没动,赵福却往后挪了半步。
我让人把内侍押进殿。
“皇兄说臣弟约在水门碰头。”
“可臣弟的婚房外,为什么会有你的人,守着看臣弟咽气?”
内侍跪倒,额头撞出血。
“陛下饶命!奴才只是听命办事!”
太子一脚踹向他。
“谁教你攀诬孤!”
我抬手,扣住太子的手腕。
轮椅往后滑了半尺。
他没能再踢第二脚。
我松开手,又咳了起来。
太子盯着我的手,眼皮直跳。
父皇把供词拍在案上。
“来人,把酒拿去验。”
太子立刻转身。
“父皇,三弟病久了,难免疑神疑鬼。酒经了多少人的手,凭什么怪到儿臣身上?”
沈令仪开口了。
“臣女昨夜让人封了酒坛,酒坛还在东宫送来的礼箱中。”
赵福手中的拂尘落了地。
太医取银针、试药,又叫人牵来一只活鸡。
酒灌下去。
活鸡扑腾片刻,倒在御阶前。
殿里静了。
父皇没有看我,只盯着太子。
“你还有什么话?”
太子的嘴唇动了动。
“有人害儿臣。”
我抬起眼。
“那皇兄最好把这个人找出来。”
“找不出,臣弟会替你找。”
父皇摘下太子腰间的监国玉牌。
玉撞在桌案上。
“东宫禁足。礼房、酒库,全部封查。”
太子伸手想抓玉牌,抓到一半,又跪了回去。
“儿臣遵旨。”
出殿前,他叫住我。
“三弟。”
我回头。
他盯着沈令仪,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一个装傻的女人,你以为她真能帮你?”
沈令仪俯身,替我拢好薄毯。
“殿下先想想,酒库封了,您书房那只铜箱还能藏几日。”
太子猛地站起来。
我看见他的指尖在抖。
铜箱。
这才是她今日真正要递出去的刀。
【第五章】
回府后,我把门关上。
“铜箱里是什么?”
“北境军粮的运船底册。”
“你见过?”
“上一世,他登基前清理东宫,我替他烧过一箱旧账。”
她的手停在桌上。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些账能替多少人讨回命。”
我取出一张京城水道图。
“箱子在哪?”
“书房西墙后,暗格里。”
“能取出来?”
“今日之前,能。今日之后,他一定会转移。”
我看向她。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
“所以进宫前,我让人给赵福送了一封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
酒库若查出毒,先死的是你。
我把纸放下。
“你要策反他?”
“他怕死,也贪财。可太子手里捏着他侵吞东宫采买银子的账,他不敢走。”
“你给了他什么?”
“没给。”
她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只让他看看,太子会不会保他。”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事递进一张帖子。
是东宫发出的告罪帖。
太子称御酒被内侍赵福调换,已将赵福杖责收押,等候发落。
沈令仪放下茶杯。
杯底压住帖子上太子的印。
“他动手了。”
我让人备车。
她拦在门前。
“不能去东宫。你一去,他就知道赵福有用。”
“本王不去东宫。”
我换下喜服,系紧护腕。
“去接他被赶出来的侄儿。”
赵福没有子嗣,养着一个过继来的孩子。
东宫要推他顶罪,第一件事必然是清掉他的牵挂。
我们赶到巷口时,一辆破车正往外走。
车上坐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抱着一只药罐。
车后跟着两个东宫侍卫。
我放下车帘。
“拦。”
护卫迎上去。
刀刚出鞘,巷子另一头便响起一声喊。
“战王抢人!战王要杀人灭口!”
早有埋伏。
屋檐上弩弦绷响。
我伸手压住沈令仪的后颈,把她带向座下。
箭钉穿车壁,擦过我耳侧。
木屑落进领口。
外头的人接着喊。
“赵福家眷就在车上!战王要斩草除根!”
我扯掉薄毯。
沈令仪握住我的手腕。
“你一出去,五年全白装了。”
“那孩子死了,赵福也就不会开口了。”
我拔出车底的刀。
她没再拦,抽剑割断车帘,先一步跳了出去。
“那就一起。”
我踩着车辕落地。
巷子里的人全看见了。
喊话的侍卫张着嘴,第二声没能出来。
我一刀挑开他的兵器,刀背砸在他颈上。
他跪倒在地。
沈令仪拦住另一人,软剑缠住对方手腕,向后一带。
刀掉了。
孩子趴在车板上,药罐碎在脚边。
屋檐上的弩手调转弩口。
我的右肩骤然一紧。
刀险些脱手。
沈令仪一剑挑起车上的竹席,挡住弩手的视线。
箭穿竹而过。
我的护卫已经攀上屋檐。
惨叫声落进巷子。
我把孩子抱下车,交给管事。
他抓着我的衣领。
“我叔父说,让我别回家。”
“为什么?”
“他说,要是有人问,就说不认识他。”
我看向地上的两个侍卫。
其中一人想咬舌,被我卸了下颌。
“留着。”
“他今日说过的话,一句都别漏。”
沈令仪捡起落在地上的告罪帖。
上面沾了血。
她看了看我露在外面的双腿。
“这回真藏不住了。”
我将刀送回鞘里。
“那便不藏。”
车外,聚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认出了我,惊得退后两步。
“战王的腿……”
我扶住车门,站直。
“劳烦诸位作个见证。”
我指向地上的东宫侍卫。
“有人拿孩子的命,堵一个证人的嘴。”
“本王今日,偏要把这个嘴撬开。”
人群后,宋直抱着案卷挤进来,官帽都歪了。
“王爷,陛下传您。”
他看着我的腿,咽了口唾沫。
“太子殿下先去了。”
“他说,您欺君。”
【第六章】
我走进大殿时,太子正跪在御阶前。
他回头看见我,眼里先亮了一下。
“父皇,您看见了!”
我在殿中跪下。
“儿臣有罪。”
太子抢在父皇开口前道:
“装病五年,欺瞒君父。他分明是居心叵测!”
我解开衣领,露出右肩的旧伤。
伤口从肩头斜贯至锁骨。
五年过去,天冷时仍会牵得整条手臂发麻。
父皇的手停在案边。
“你的腿何时好的?”
“三年前,能行走。两年前,能持刀。”
“为何不报?”
我把那张盖着东宫私印的格杀令举起来。
“儿臣想活着。”
太子膝行两步。
“父皇,伪造私印并不难。他拿一张来历不明的纸,就想诬陷储君!”
我把令纸交给宋直。
“那就先不谈这张纸。”
“谈谈城南巷子里,皇兄的人为什么要杀赵福的侄儿。”
太子下颌收紧。
“赵福下毒,畏罪潜逃。孤命人追捕,有何不妥?”
“抓十二岁的孩子,带四架弩?”
“防着你劫人。”
“所以皇兄知道,本王会去救。”
太子猛地闭住嘴。
父皇看了他一眼。
“把人带上来。”
两名侍卫被押进殿。
其中一人跪下就喊:
“奴才奉命接人,战王不问青红皂白便动了手!”
我蹲到他面前。
“奉谁的命?”
“赵公公。”
“赵福不是已经被杖责收押了?”
他愣住。
太子盯着他。
那人额头贴地。
“是先前的命令!”
我从袖中取出那张告罪帖。
“这上头说,赵福昨夜子时被拿。”
“可你们巳时才出东宫,领弩的签押也是今日。”
宋直接过另一页纸。
那是从侍卫身上搜出的武库领用凭证。
他读到末尾,声音顿了一下。
“领用人……东宫詹事署,代签赵福。”
父皇的脸沉了。
“已经被关起来的人,还能替你们签字领弩?”
太子站起身。
“父皇,这是儿臣治下不严,儿臣认。但萧承岳欺君,是不是也该问罪?”
我重新跪下。
“该。”
太子望着我。
我把佩刀放在地上。
“儿臣愿交王府护卫,闭门候审。”
“只求一件事。”
父皇看着我。
“说。”
“北境军粮案,重查。”
太子袖中的手攥起来。
“旧案已有定论,三弟何必翻弄死人的事。”
我扭头看向他。
“死的不是你的人,你当然不必翻。”
他往前迈了一步。
“放肆!”
我也站了起来。
“皇兄若忘了,臣弟替你数。”
“守城三千七百人。出城那夜,锅里没有米,只有煮烂的皮带。”
“有人把最后半块干饼塞进伤兵嘴里,自己爬上城墙,连站都站不直。”
“你让我别翻?”
太子脸上的肉绷了起来。
“粮官已死,你还想怎样?”
“找那七艘船。”
我盯着他的眼睛。
“皇兄知道是哪七艘吗?”
他喉结滚了一下。
父皇坐直。
“什么七艘船?”
我从怀中取出旧运簿的抄件。
“实发三十一船,入仓二十四船。少掉七船,没人查过。”
太子伸手要拿。
我没有给他。
“原件不在臣弟手里,所以臣弟今日不求定罪,只求查。”
父皇沉默片刻,唤宋直上前。
“你随内库的人,封存五年前北境粮运旧档。”
“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销毁。”
太子还想开口。
父皇抬手止住。
“至于东宫,搜。”
殿外有人领命。
太子转头望向殿门,袖口扫倒了一旁的茶盏。
茶水泼在他鞋上。
他没动。
我知道,铜箱要开始跑了。
可我还不知道,它会往哪跑。
回府时,天已擦黑。
沈令仪在门内等我。
她递来一张被水浸皱的纸。
“赵福送来的。”
纸上写着一个时辰,一个地方。
最后一行字歪得厉害。
铜箱已出东宫,今夜焚于相府。
【第七章】
沈令仪盯着相府两个字,指尖压住纸边。
“他要把箱子送给我父亲。”
我接过纸。
“不是送,是栽。”
东宫禁足,御前派人搜查。
这个时候,铜箱从东宫转进相府,再由相府烧毁。
无论烧得干不干净,都能把北境军粮案推给沈相。
沈令仪是沈相的女儿。
我刚娶她,又为她闯出装病五年的壳。
只要相府被咬死,我也脱不了身。
她拿起软剑。
“我回去。”
“你父亲肯听你的?”
她停住。
“从前不肯。”
“现在呢?”
“他若肯,我就不必装傻。”
我把她的剑按回桌上。
“先让他知道,他替谁烧东西。”
沈令仪望着我。
我把赵福送来的纸折好。
“你去相府正门。”
“本王走后门。”
相府的侧巷比王府窄。
我带两个人翻进后院,刚落地,便闻见了松油味。
有人已经生了火。
隔着一堵墙,沈相的声音传过来。
“此物不能留。殿下交代过,烧干净,一片纸都不许剩。”
另一个声音发颤。
“相爷,箱底夹着官印账,这要是查起来……”
“查什么?”
沈相把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战王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太子才是储君。”
我示意身后的人停住。
正门处忽然响起撞门声。
沈令仪的声音穿过院墙。
“父亲,女儿回门。”
沈相低喝:
“拦住她!”
脚步声乱起来。
我踩着墙根翻过去。
火盆旁,一只铜箱敞着。
最上面那本账已经被撕开一半。
沈相转头看见我,手里的纸落进火中。
“王爷?”
我踢翻火盆,踩灭纸上的火。
炭灰扑起,呛进喉咙。
烧红的铁沿撞在小腿上,烫得皮肉一紧。
我没退。
先把账从灰里抢出来。
沈相想伸手,被护卫按住。
“王爷擅闯相府,可有陛下旨意?”
“没有。”
我抖掉纸上的灰。
“但相爷现在可以喊人。”
“喊得越多越好。”
他闭了嘴。
正门被推开。
沈令仪走进来,身后跟着宋直。
宋直抱着父皇的封查手谕,跑得满头是汗。
我看向沈令仪。
她道:
“路上遇见宋大人,便请他一同回门。”
宋直把手谕展开。
“相爷,下官奉旨封查旧档。您这是在烧什么?”
沈相的嘴唇动了几次。
“东宫送来的废纸。”
“那就让下官看看,有多废。”
宋直蹲下,翻开我抢出来的账。
第一张,是运粮船名。
第二张,是兑银凭证。
第三张,记着七船粮食的交割去向。
江南,永通粮行。
经手人,赵福。
收益折银三十一万两,入东宫私库。
沈相扶着椅背,手慢慢滑下去。
沈令仪站在他面前。
“父亲还烧吗?”
他抬头,嘴唇发白。
“令仪,父亲不知道……”
“您刚才说,太子才是储君。”
她把烧焦的半页纸放在他脚边。
“不是不知道。”
“是知道了,也照烧。”
宋直叫人封箱。
可就在他合上箱盖时,我看见底部有一道新刮痕。
夹层被人撬开过。
我把箱子翻过来。
空的。
最要紧的正本,不在里面。
墙外忽然落下一块碎瓦。
我抽刀,护住沈令仪。
一个人从墙头栽下来。
是赵福。
他后背插着箭,怀里紧紧抱着一卷油布。
血从衣摆往下滴。
他抬起头,抓住我的靴沿。
“王爷……孩子……”
“活着。”
我蹲下去。
“在王府,没人动他。”
赵福张开嘴,喘了好几次。
“奴才想过……想再信殿下一回。”
他从怀里掏出一截染血的布。
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福字。
“这是我给那孩子缝的。他们拿回来,说孩子死在您刀下。”
我接过布。
白日里,那孩子衣襟被划破的地方,正缺了这一截。
赵福扯了一下嘴角,血沫涌出来。
“可他说谎。”
“孩子换下来的乳牙,我一直带着。”
他抖着手,指向自己腰间的小袋。
“那牙……叫人送走了,没落在他手里。”
我让人按住他的伤口。
“别说了,先止血。”
赵福攥住我的手腕。
“箱里那些,只能治奴才。”
“这个……才是他的。”
他把油布塞给我。
“太子的亲笔兑票。”
“还有……当年给北境送霉粮的批令。”
油布展开。
末尾一行字,我看得清清楚楚。
旧粮抵新,足数入仓,损耗不报。
下面,盖着储君监粮之印。
沈令仪伸手托住赵福的后颈。
“还有谁知道?”
赵福望着她,瞳孔一点点失焦。
“殿下知道……正本在奴才身上。”
“他会来。”
院外,铁甲撞击声沿着长街压过来。
紧接着,太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相府窝藏逆犯,封门!”
【第八章】
沈相的膝盖磕在地砖上。
“令仪,快求王爷救救为父。”
沈令仪没有扶他。
她撕开赵福的衣裳,按住出血的地方。
“父亲先把自己刚才说的话,原原本本写下来。”
沈相看向院门。
撞门声已经响了。
“现在还写什么!”
我把笔扔在他脚边。
“写你替东宫做过什么。”
“写完,本王替你呈上去。”
“可保我相府?”
“不能。”
他抬起头。
我看着他。
“本王只保你不被人杀了灭口。”
沈相抓起笔。
墨汁洒了一地。
外头又响起太子的声音。
“萧承岳,交出赵福,孤可以不追究你擅闯相府。”
我走到门后。
“皇兄带了多少人?”
“足够拿你。”
“父皇让你禁足,你倒替自己换了个院子。”
门外静了一瞬。
太子拔高声音。
“孤奉命缉拿毒害亲王的凶犯!”
我回头看向宋直。
“记。”
宋直握笔。
笔尖划得飞快。
“记着呢,王爷。”
我继续问:
“谁下的命?”
太子没有回答。
撞门的人更用力了。
门闩震落一层木屑。
我的护卫已把能搬动的桌案抵上去。
人不够。
我交出了王府大半护卫,如今带在身边的,只有六个。
院里没有弓。
对方有弩。
沈令仪看向后墙。
“翻出去?”
我摇头。
“外头必然守着人。”
她把赵福交给宋直,提剑站到我身边。
“那就守。”
我看了一眼天色。
父皇派人搜东宫,到现在不过一个多时辰。
宫里的人未必知道太子出了门。
我们得拖。
门板裂开一道缝。
一支弩箭从缝里射进来,钉在我脚边。
沈相伏在地上,笔滚到桌下。
太子在门外喊:
“赵福盗窃东宫印信,伪造军粮账册。你们若交出他,孤不伤无辜。”
我看向手中的批令。
“皇兄连伪造了什么,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外头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被踹倒了。
太子的声音失了平日的腔调。
“你把东西拿出来!”
我捏紧那卷油布。
“什么东西?”
“少装蒜!”
“皇兄不是说,都是伪造的吗?”
我把批令递给宋直。
“既是假的,烧了就是。”
沈令仪立刻接话。
“火折子在这。”
她擦亮火折子,送到门缝前。
下一刻,外头爆出一声吼。
“住手!”
撞门的人全停了。
太子喘了几口气。
“萧承岳,你敢烧,孤把你王府的人一个一个拖出来砍!”
我看着门缝外的影子。
“皇兄急什么?”
他不说话。
我接着道:
“这纸要是假的,你该催着烧。”
“可你不敢。”
“因为你知道,东宫私印可以说是偷的,账册可以说是伪造的,唯独这份亲笔批令,你抵赖不了。”
外头忽然响起刀刃刮过门板的声音。
“你想要什么?”
我没有回答。
太子压低了嗓子。
“兵权?封地?孤都给你。”
“沈令仪也给你。一个女人罢了,孤不跟你争。”
我抬脚踹在门上。
门板往外震去,门外有人被撞得惨叫。
“她不是你能拿来换的东西。”
太子也不再压着声音。
“你到底想怎样!”
“我要那三千多人,死得明白。”
外头静了。
太子忽然笑出声。
“死人能做什么?”
“他们能替你坐江山?能替你挡朝堂上的刀?”
“你五年前就该死在北境,何必回来碍孤的眼!”
宋直的笔停了一下。
我没回头。
“继续记。”
太子的声音从门缝里砸进来。
“孤不过借了七船粮!等江南的新粮到了,自会补回去!”
“谁知道北境守不住,谁知道那帮人那么没用!”
我握刀的手背绷出筋。
沈令仪伸手,握住我的腕。
她没有劝。
只往我身边又站近一步。
我让自己一字一句说清楚。
“你把军粮卖了,拿回三十一万两。”
“又把霉粮装船,骗过验粮官。”
“粮送到北境,人已经断粮十七日。”
“你管这叫借?”
太子拍门。
“孤是太子!”
这一声,巷里巷外都听见了。
“天下迟早是孤的!孤用几船粮,轮得到你问?”
我看着门上不断掉落的木屑,抬起刀。
门闩终于断了。
太子站在门外,手里握着剑。
他的视线越过我,钉在宋直怀中的油布上。
“杀了他们。”
他举起手。
“一个不留。”
我刚要迎上去,长街尽头忽然响起马蹄声。
一道声音压过了弩弦。
“太子要杀谁?”
门外的人齐齐转身。
父皇下了马。
手里还握着一张刚从东宫搜出的密令。
【第九章】
太子的剑垂了半寸。
“父皇?”
父皇没有看他,先看门前架起的弩。
再看院内的火盆、血和赵福。
“朕让你禁足。”
太子跪了下去。
“儿臣收到消息,赵福藏在这里,怕他再行凶,这才……”
父皇把密令扔到他脸前。
“再行凶?”
纸落在地上。
我看见上面的字。
擒赵福,得票即焚,人不必留。
东宫印盖在末尾。
太子伸手去抓。
宋直抢先一步,捡了起来。
“陛下,臣还有一份口供。”
他双手举起方才写下的纸。
太子回头,眼睛一下红了。
“宋直,你敢!”
宋直肩头一缩,仍举着纸。
“臣奉旨记事。”
“一个字,都没替殿下添。”
父皇接过纸。
看了一行,他的手便停住。
太子膝行上前。
“父皇,儿臣是被逼急了,才说了气话!”
我把那份批令交上去。
“那这也是气话吗?”
父皇展开油布。
纸边被赵福的血浸湿。
他看了很久。
久到太子再也跪不住,扑上去抓他的袍角。
“父皇,儿臣能解释!”
父皇抬脚,避开了。
“解释。”
太子张着嘴。
方才喊得震天响的人,此刻只有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
“儿臣……东宫用度……”
“用度不够,所以卖军粮?”
父皇的声音不高。
太子低下头。
“儿臣要结交朝臣,要替父皇分忧,处处都要银子。”
“朕缺你吃穿?”
“不是!”
太子猛地抬头。
“可他有兵!”
他指着我。
“他十五岁领兵,十七岁封王,北境那些人只认他,不认儿臣!”
“儿臣是太子,儿臣才是储君!”
父皇捏着批令,手背一点点发白。
“所以你连朕的兵,也一起杀?”
太子嘴唇颤了颤。
“儿臣没想杀他们。”
我走到他面前。
“断粮的急报,北境一共发了九道。”
“军粮入仓后发现霉变,又发了三道。”
“你任监粮使,十二道急报,为什么一道都没呈进宫?”
他往后缩。
我又向前一步。
“不是没想。”
“是你看见了,没管。”
“你觉得城能守住,粮能补回去,账能抹平。”
“就算死些人,也不算什么。”
太子抬手推我。
“你住口!”
我扣住他的腕,把他按回地上。
“最后一道急报,是本王亲手写的。”
“上面写,城中无粮,请发援兵。”
“你回了六个字。”
我的右肩绷得发疼。
“坚守待援,勿扰。”
太子手里的剑掉在地上。
我松开他。
“我们守了。”
“援兵没有来。”
院里无人开口。
风把宋直摊开的案纸吹起一角。
父皇盯着太子。
“把那十二道军报,找出来。”
太子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父皇!儿臣错了!儿臣知道错了!”
父皇没有扶他。
“你不是知错。”
“你是怕这几张纸。”
太子转头,忽然看向沈令仪。
“令仪!”
沈令仪站在赵福身边,手上全是血。
太子朝她爬过去。
“你替孤说句话。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从前什么都肯替孤做!”
她往后退了一步。
太子抓了个空。
“你要什么?孤娶你,孤让你当太子妃!”
我抬脚挡在他面前。
“她已经是战王妃。”
“你闭嘴!”
太子抬头嘶吼。
“是你抢了她!都是你!”
沈令仪走到我身侧。
“我退婚时,殿下踩着退婚书,说把我赏给他。”
她从袖中取出那张纸。
纸上还留着太子的鞋印。
“现在,又想娶了?”
太子盯着那张纸,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她将纸放在他面前。
“我不回收自己丢掉的东西。”
太子伸手想抓她的衣角。
她拔剑,剑尖抵住地面。
他的手停在剑前,慢慢收了回去。
父皇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已转向随行禁军。
“废太子萧承佑,交宗正寺收押。”
“北境军粮一案,涉案人等,一并羁押。”
“东宫旧档,逐页核验。”
太子猛地起身。
“父皇!您不能废我!”
禁军按住他的肩。
他挣了两下,膝盖磕在门槛上。
“我是您亲自立的太子!”
父皇看着他。
“是。”
太子眼里亮起一点光。
下一句,父皇却转过了身。
“是朕立错了。”
太子的腰一下塌了。
他跪在门槛前,先是摇头,随后开始哭。
眼泪鼻涕糊在一起,嘴里反复喊着父皇。
没人应。
禁军把他拖起来时,他双脚已经站不稳。
经过我身旁,他死死盯住我。
“你早就算好了。”
我看着他。
“没有。”
“今夜若父皇来迟,本王也可能死在这里。”
他怔住。
“但有一件事,你说对了。”
我把地上那张退婚书捡起来。
“你把她送到我面前的那天,东宫就该开始怕了。”
太子被押出门。
他的哭声沿着巷子拖远。
我转身时,沈令仪手中的剑忽然垂下去。
我伸手接住。
她的掌心已经磨破。
血顺着剑柄,淌到我手上。
“结束了?”
她问。
我握住她的手。
“还差最后一件。”
赵福忽然咳了起来。
他抓住我的衣角,嘴里涌出一口血。
“王爷……粮行。”
“别让……他们跑。”
【第十章】
赵福没有死在相府。
沈令仪用衣带勒住他的伤口,我把人背上了车。
一路回府,她的手没离开过箭伤。
车轮压过石板,他每颠一下,喉咙里便响一下。
到王府门前,他忽然睁开眼。
“孩子……”
我掀开车帘。
那个孩子站在门里,手里还攥着白日里没喝完的药。
他看见赵福,药碗掉了。
“叔父!”
赵福抬了抬手。
没能抬起来。
孩子扑到车边,抓住他的指头。
“我没死,您看,我好好的。”
赵福盯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别……进宫。”
孩子用力点头。
沈令仪伸手去摸赵福的颈侧。
片刻后,她的手停了。
我把车帘放下来,挡住外面等候的人。
车里,孩子的哭声越来越低。
我没有催。
等他哭够了,才把赵福腰间装着乳牙的小袋,放进他掌心。
“往后想去哪里,本王送你。”
他攥着袋子,低着头。
“我想把叔父带回去。”
“好。”
北境军粮案并没有在相府那一夜结清。
封存的旧档送到御前。
东宫烧剩的账页一张张拼起来。
永通粮行被封时,掌柜正在装车。
车上没有粮。
只有银子和金条。
宋直来王府时,捧着一沓新录的供状。
他坐下,先灌了一整杯茶。
“王爷,找着了。”
我按住桌边。
“十二道?”
“十二道。”
他从最下面抽出一封旧军报。
纸上有霉斑,折痕处已经脆了。
我认得自己的字。
写最后一笔时,肩上的伤裂开,血滴在了纸角。
那点血,现在还在。
宋直轻咳一声。
“陛下问,您愿不愿亲自去宗正寺宣读罪状。”
我摸着军报上的折痕。
“愿意。”
宗正寺的门打开时,萧承佑坐在墙角。
他瘦了,头发没束好。
看见我,第一句话仍是:
“父皇肯见我了?”
我把罪状展开。
他看见纸,猛地站起。
“不可能,父皇不会杀我!”
宋直站在门口,取笔记录。
我从头往下读。
私卖军粮。
以霉易新。
压扣军报。
毒害亲王。
矫令调兵。
每读一项,他便往后退一步。
退到墙边,才抬手捂住耳朵。
“别读了!”
我没有停。
最后一行,是父皇御笔裁定。
赐死。
萧承佑的腿弯下去。
他想扶墙,手在墙面抓出几道灰痕,还是坐到了地上。
“承岳。”
他叫我的名字。
我抬眼。
“我们是兄弟。”
我把那道沾血的军报放在他面前。
“这封信写到第三行时,城头送来一个十六岁的兵。”
“肠子露在外面,他拿手捧着,问我援兵什么时候来。”
萧承佑开始摇头。
“不是我,是粮行的人,是那些替我办事的人——”
我把军报翻到最后。
他盖下的朱批就在上面。
坚守待援,勿扰。
他盯着那六个字,嘴里的话停了。
过了许久,他向前爬了半尺。
“我真没想让他们全死。”
我蹲下,看着他。
“可他们死了。”
他张着嘴,眼泪滴在军报上。
我在泪水落下第二滴前,把纸收了回来。
“别弄脏了。”
他伏在地上,开始求。
求父皇,求母后,最后求到了我。
我把军报卷好,站起身。
门外,行刑的人已经候着。
我走出去时,身后忽然响起他的哭喊。
“令仪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停在门前。
他抓住栏杆,指节挤得发白。
“她看我的眼神不对。她什么都知道,对不对?”
我没有回头。
“她只知道,自己不该嫁你。”
门合上。
里面的哭喊还在。
宋直收好笔,跟着我走下石阶。
走到最后一级时,他忽然弯腰,朝我行了一礼。
我伸手扶住他。
“这是做什么?”
他没有起身。
“臣有个堂兄,死在北境。”
我握住他的手臂。
他抬起头,眼里有水,嘴角却在往上提。
“今日,能给家里写信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
“写清楚。”
“不是他们没守住。”
“是有人断了他们的粮。”
出宗正寺时,沈令仪在马车旁等我。
她没问萧承佑说过什么。
只看了看我的右肩。
“又疼了?”
“有一点。”
她伸手替我拢紧衣领。
“回去换药。”
我握住她的手。
“先去个地方。”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旧军报,点头。
城外的忠烈祠,刚换了新牌匾。
从前那些人,只按战败亡故登册。
如今,石碑上多了一行字。
断粮死守,忠魂归乡。
我把军报放进铜盆。
纸被火舌卷起,旧字一行行烧去。
沈令仪站在我身侧,替我挡住吹来的风。
我看着火。
“粮找回来了。”
“银子也找回来了。”
“该治的人,没漏。”
纸角烧成灰,贴着盆沿翻起。
我伸手压住膝头,跪了下去。
右肩牵扯着疼。
我没有起。
直到最后一点火灭了,沈令仪才扶住我的手臂。
她没催我。
回府时,天已经暗下去。
父皇派人送来一道旨意。
让我伤愈之后,接掌京畿兵马。
旁边还放着一封手书。
我没有当着来人的面展开。
沈令仪替我接了旨,又把药碗端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碗黑水。
“这回真要喝?”
她拉过窗边的花盆,放在我脚边。
盆底已经被旧药染黑。
“再倒一次试试。”
我端起药,一口喝下。
苦味从舌根一直压到喉咙。
她取了颗蜜饯,放在我掌心。
我没吃。
“令仪。”
“嗯?”
“本王还有件事,没问。”
她收拾药碗的手停住。
“什么?”
“若没有前世,你还会退婚吗?”
她把碗放下,转过身看我。
“会。”
“这么肯定?”
“我五年前敢违着父命去北境,十几年敢在相府装傻,真到了出嫁那日,总有一次敢说不。”
我松开握着蜜饯的手。
糖霜沾了一掌。
她抽出帕子,替我擦。
“你呢?”
“什么?”
“若我一直不退婚,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她,没答。
她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你那日说,等我退婚才肯娶。”
“是。”
“可你也知道,太子不会轻易放人。”
我起身,从书架后取出一只木匣。
里面没有金银。
只有几张路引、一处远离京城的田契,还有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沈令仪看完,抬起眼。
我握着匣沿。
“你若只想走,不想嫁,本王也备好了。”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封信。
信里没有提婚事。
只写着,出了京城,自有人护送。
许久,她把木匣合上,推回我怀里。
“这些留着。”
我的手停了一下。
她从袖中抽出软剑,搭在桌上,又把那张有鞋印的退婚书压在剑下。
“以后你若待我不好,我就用。”
我看了看剑,又看她。
“王妃连退路都当着本王的面摆?”
“你给的。”
我笑出了声。
笑到肩上牵疼,才伸手去扶桌沿。
她走过来,替我按住右肩。
“还笑,伤口裂了我可不管。”
我拉住她的手,把那颗蜜饯放回她掌心。
“本王不求你没有退路。”
她抬起头。
“那你求什么?”
我从喜案下面取出两只新酒杯。
上回大婚,毒酒没喝,盖头是她自己掀的,交杯也没成。
两只杯子放到桌上,轻轻一响。
“求王妃赏脸,把那夜欠下的合卺酒补了。”
她看着杯子。
“这回没毒?”
我先喝一口。
“本王试过。”
她接过去,手臂穿过我的臂弯。
烛火落在她眼底。
酒杯将倾未倾,她忽然停下。
“萧承岳。”
“嗯?”
“这次不算冲喜。”
我握紧她的手。
“算本王高攀。”
她终于把酒喝了。
空杯落下时,窗边的花盆被衣袖碰倒。
泥土撒了一地。
沈令仪低头去捡,我先一步扶住她,把花盆踢到了桌下。
“明日让人搬走。”
“搬去哪?”
我拿起剪刀,剪去烛芯上结起的黑花。
火苗一跳,屋里亮了起来。
“种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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