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身世惊变
验血报告是下午三点送进来的。
一式三份,装在柯氏法务的文件夹里,压在客厅那张柚木长桌上。
赵婉宁坐在主位,手指在报告封面点了两下。
"柯茉,你不是柯家的孩子。"
我站在她对面,手里还端着刚倒的茶。
茶是给她泡的,她只喝明前龙井,水温八十五度,我记了十年。
"什么。"
"血型不对。"她把报告推过来,"你父亲是AB型,你母亲是O型。生不出B型的孩子。"
我低头看那页纸。
检测机构是省城一家司法鉴定所,钢印压在页脚。
结论两行字:依据现有样本,排除生物学亲子关系。
第三页是签字栏。
傅云汉。
签名的最后一笔断在纸上,像笔尖停了一下。
我又去看编号。
报告编号最后两位是零七。
"样本是谁送的。"我问。
"我送的。"赵婉宁说,"你的头发,你父亲的牙刷。"
"我父亲的牙刷,他死了三年了。"
"他房间的东西我一直留着。"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眨。
门厅有车停下。
吴瑶提着一只银色箱子走进来,穿米白色套装,头发烫过,站在客厅中央,看了我一眼,又看赵婉宁。
"姑妈。"
"叫错了。"赵婉宁站起来,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该叫妈。"
我端着那杯茶,手指发麻。
"这是吴瑶。"赵婉宁转过来,"二十年前医院抱错了。她才是柯家的女儿。"
我看着吴瑶的脸。
她长得确实像柯家人。
高鼻梁,薄嘴唇,连站着的姿势都像。
可她手腕上是空的。
柯家的女儿,生下来都戴一只银手环,我那只戴到六岁,后来手腕长粗了才摘。
"我的手环呢。"我问。
吴瑶的眼睛闪了一下。
"什么手环。"
赵婉宁打断她:"你先上楼。"
我把报告最上面那一份折起来,塞进大衣内袋。
赵婉宁看见了,没拦。
"拿吧,一份复印件,你留着也没用。法务那边有三份原件。"
我回房的时候,门打不开了。
指纹锁响了两声,红灯。
我按了三次,三次红。里面有动静。
门开了一条缝,吴瑶站在里面,手里拿着我的首饰盒。
"姐姐,这间房姑妈给我了。"
"里面是我的东西。"
"姑妈说,你的东西明天有人来收。"
门关上了。
我拖着箱子站在走廊上,听见里面抽屉被拉开的声音,一声,又一声。
保姆陈阿姨从楼下上来,站在楼梯口,两只手在围裙上绞着。
"小姐。"她压低声音,"太太的房间,今晚灯又亮了。"
"哪个太太。"
"你妈,三楼那间。"
2. 楼秘灯
我在这个房子里住了十九年。
我母亲叫于清,生我的时候死在产房,那年她二十六。
家里关于她的东西只剩一张照片,黑白的,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肚子很大,手放在上面。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 六月初七,等你。
六月十七,她死了。
父亲柯成然三年没再娶,一个人把我带大。他把三楼锁了,说那是我妈的房间,谁也别上去。
三年前他出车祸,车是从公司回老宅的路上翻下高架的,肇事车一直没找到。
从那以后,赵婉宁搬进主楼,代管集团,我住在二楼最东边那间。
陈阿姨在柯家做了二十六年,我母亲在的时候她就在。
那天夜里,我下楼去找她。
她在厨房擦灶台,抹布来回擦同一块地方。
"陈阿姨,三楼那间房,为什么每天要换花。"
她的手停了。
"太太的规矩,她走那年交代过,房间不许动,花要天天换。"
"我妈交代的。"
"不是。"她抬起头,"是赵家的人交代的。"
"谁。"
她又不说了,把抹布拧干,挂在水龙头上。
"小姐,你别问了。这房子里的东西,比你想的多。"
父亲走的那年,赵婉宁搬进主楼。
她带来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套茶具,说女人喝茶养人。
第二样是法务部的一份授权书,让她的签字可以代替董事长的签字。
我那时候十七,不懂这些。
我只知道家里的佣人开始改口,不叫她赵总,叫她太太。
傅云汉是父亲请来的。
父亲说他心外科出身,看我这颗心比谁都细。
他每月十五来一次,坐在客厅,把药瓶放在茶几上,问我这个月有没有胸口疼,有没有半夜醒。
有一次他数我瓶子里剩下的药片,数完说,二十九片,你少吃了一片。
我说我扔了,太苦。
他说不能扔,扔一片,你的心脏就多跳错一次。
从那以后,他每次来都数。
我回房,门还是打不开。
我在走廊上坐到十一点,等吴瑶房里灯灭,才下楼去厨房接水。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只白色药瓶。
是我的。
傅云汉每月十五号来一趟,给我送一瓶维生素,说是补的,从三岁吃到现在,一天一片。
我拧开瓶盖,倒出一片,白色,小小的,中间一道刻痕。
瓶身标签是维生素C,一百片装,厂家是省城一家保健品公司。
我把瓶子翻过来。
瓶底有一圈钢印。
DGX-07。
标签上没有这串字。
维生素的批号不长这样。
我把那片药放回瓶子,瓶子塞进大衣口袋。
凌晨一点,楼下有车灯扫过院墙。
傅云汉的车。
他今天不该来。
他站在车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听见最后一句。
"她今晚不能出门,你把人看住。"
我站在二楼的窗后面,看见他抬头。
他看的方向是三楼。
三楼的窗亮着。
整栋楼只有那一间,每晚都亮。
3. 逐出门墙
第二天上午,赵婉宁把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一共四页,标题是《自愿放弃继承权声明》。
"签了,卡里有八十万,房子给你留一套,你搬出去住。"
"不签呢。"
"不签也一样。"她把笔推过来,"老太爷的遗嘱写的是长房嫡女,你现在不是柯家的孩子。争议期间,股权由董事会代管。"
"代管人是你。"
"是我,签了,你还能拿八十万。不签,你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那四页纸。
上面有一行小字: 本人确认与柯氏家族无血缘关系,自愿放弃一切财产主张。
"我不签。"
"随你。"她把文件收起来,"法务会走程序。你今天就搬。"
我上楼的时候,先去了母亲的梳妆台。
抽屉是空的。
里面本来有一本硬皮笔记,我母亲怀孕时写的。父亲说过,那是她留给我的东西。
抽屉底板被人用刀撬过,木屑还在。
我下楼的时候,看见吴瑶坐在客厅沙发上,脚边放着一只纸箱。
纸箱敞着口,里面是相册、信件,还有一本硬皮笔记。
"这些是什么。"我问。
"姑妈说,都是旧东西,要拿去烧。"她说。
"那本笔记是我妈的。"
"你妈。"她笑了一下,"你哪来的妈。"
我把纸箱抱起来。
她伸手拦,指甲刮在我手背上,留下三道白痕。
吴瑶站在楼梯上,抱着手臂往下看。
"姐姐慢走。"她说。
我上楼收拾东西。
箱子装得下什么就装什么: 母亲那张照片,两件换洗衣服,一只药瓶,还有我六岁那年摘下来的银手环。
首饰盒在吴瑶房里,我没去要。
下楼的时候,陈阿姨追到门口,把一样东西塞进我手心。
一把铜钥匙,磨得发亮。
"太太房里的,三楼那间。"
"你怎么有。"
"我打扫了二十六年,钥匙一直在我这儿,赵家的人不知道。"
我把钥匙抓紧。
"陈阿姨,我妈走那天,产房里都有谁。"
她看着院门外的车,看了很久。
"有赵家的人,你爸在楼下签字,没上去。"
车开出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
三楼的窗户还亮着。
白天也亮。
4. 深夜闯门疑云
肖沐琳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你到楼下,我下来接你。"
她住在老城区,一套六十平的老房子,她妈陈阿姨在这边租的,她自己住。
我在她家沙发上坐了一夜,把这三天的事从头讲了一遍。
她听完,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
"我学护理的,去年在省院实习,鉴定所的编号规则我背过。零七是当月的第七份,一份报告两个样本,编号后两位应该是零一到零七之间,只有到样本库归档才补零。"
"什么意思。"
"意思是零七这份,是当月第七个做的。"她把纸推过来,"你父亲死了三年,牙刷上还能提DNA吗。能。可提取率和成功率都不高,正常流程会补采直系亲属的样本做比对。"
"他们没补采。"
"没补采,所以他们手里一定有别的样本。"
那天夜里两点,门锁响了。
门锁响了。锁芯被拨动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
肖沐琳把我按在门后,她自己贴着猫眼看。
"有个人。"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戴帽子,手上戴手套。"
我摸到手机,按了报警。
外面的人停了大概十秒,然后是脚步声,下楼去了。
警察来了两个,看了门锁,又看了走廊。
"没撬痕。"其中一个说,"这种老锁,拨不动就是拨不动。"可能是楼里人走错了。
他们蹲下来看地垫。
"这垫子上有印子。"年轻的那个说,"布鞋底,四十码左右。"
"这楼里谁穿布鞋。"
"我们对不上,你们自己小心。"
门关上以后,肖沐琳把地垫翻过来。
上面半个鞋印,纹路是手工纳的千层底。
"这种鞋,柯家老宅的佣人才穿。"
他们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停。
"地上有东西。"
是一张照片。
四寸,黑白的,边角发黄。
拍的是一间产房。床上有个人躺着,盖着白布,只露出头发。
床边站着两个人,一个背对镜头,一个只露了一只手。
那只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绿底白花。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写得很快:
别查了。
5. 产房旧案
省城第三医院的老院区在拆迁,档案没搬完,堆在住院部地下室。
我拿着身份证和出生证明复印件,等了两个小时。
管档案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翻了半天,抽出一张泛黄的卡片。
"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七号,产科,于清。"他念,"产妇,二十六岁,顺产一女。"
卡片是手写的,蓝黑墨水。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血型那一栏,被人用圆珠笔改过。
底下压着一个字母O,上面写着B,两笔重叠在一起,改的人手不稳,B的弧线歪出了格。
"这栏谁改的。"
"不知道,九几年的卡片,护士手写,改一笔很常见。"
"改血型不常见。"
他没说话,把卡片翻过去。
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淡: 母女平安。
我母亲没平安。她死在产后两小时。
我又要了产房的用药记录。
那是一张更薄的纸,复写的,第二联,字迹发灰。
我一条一条看,看到最下面一行:
缩宫素 10 单位,静脉推注,23:40。
签字: 周敏。
"这个周敏还在吗。"
"早退休了,赵家那边的亲戚,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把那张纸拍下来,连同血型栏的涂改一起。
出门的时候,一个老太太在走廊尽头拖地。
她抬头看我,看了很久。
"你是于清的女儿。"
"你认识我妈。"
"我是当年产房的护士长。"她把拖把靠在墙上,"你妈走那晚,我在值班室睡觉,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产房里都有谁。"
"赵家的人,一个女的,四十来岁,戴一只玉镯,在走廊上站了一夜。"
"她进去过产房吗。"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进去过,进去三次。第二次出来的时候,手上有血。"
"她说是帮忙。"
"帮忙的人不会把用药记录藏起来。"老太太说,"那晚的记录,第二天就少了一页。你现在看到的这一页,是我从废纸篓里捡出来夹回去的。"
我把手垂下来。
"阿姨,那药,产后出血能用吗。"
"不能,产后出血还没止住就推缩宫素,血压会上去,心脏受不了。你妈本来就有心脏问题。"
"谁签的字。"
"周敏,赵婉宁的表妹。"
6. 掌掴负心人
柯氏的临时董事会开在三十八层。
我到的时候,门是关的。法务拦在门口。
"柯小姐,今天讨论的是继承资格,你不方便进。"
"我不是柯小姐,我是当事人。"
他不动。
门里有声音,隔着木门传出来,一段一段的。
",依据司法鉴定意见,柯茉与柯氏家族不存在血缘关系。"
",依据老太爷遗嘱第三条,长房嫡女继承资格自动中止。"
",争议期间,股权由董事会代管,代管人赵婉宁。"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玻璃窗里的那些人。
赵婉宁坐在中间,手里拿着手帕,说到一半停下来擦眼睛。
有人递水给她。
有人拍她的背。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很短。
走廊尽头是电梯,电梯口摆着一盆绿植,叶子擦得很干净。
我在这里上过班。十八岁那年暑假,我在法务部实习,学做会议纪要。
那时候赵婉宁叫我"茉茉",让我坐在她旁边。
现在她隔着一扇门,把我从名字里摘出去。
门开了。
股东们陆续出来,看见我,脚步都慢了半拍。
"柯茉。"有人叹了口气,"你姑妈也是为了公司。"
"她不是我妈的姑妈,她是我爸的堂姐。"
赵婉宁最后出来。
她走到我面前,把手帕折好放进口袋。
"回去收拾东西,卡我让小张送过去,八十万,够你念完大学。"
"我不签。"
"那你就慢慢耗,耗到二十五岁,遗嘱失效,你一分钱都没有。"
她走了。
我站在大楼门口。
下雨了。雨很大,台阶上积了水。
我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走到街边去拦出租车。
一辆黑色轿车从地库上来,停在我面前。
车窗降下来,是傅云汉。
"上车。"
我站着没动。
"柯茉。报告上签字的是我。"
"我知道,我看见了。"
"上车。"
我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声音很响,雨声都盖不住。
他的脸扭过去,又转回来,脸上没有表情。
"打完了,上车。"
"你签的字,你亲手把我从这个家里签出去的。"
"是。"
"为什么。"
他没回答,看后视镜。
"柯茉,上车。后面那辆车,从董事会门口跟到这儿,一直没开灯。"
我回头。
雨幕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口,车头朝这边,大灯是暗的。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那辆车亮了一下大灯,又灭了。
7. 楼寻手环
第二天下午,吴瑶在肖沐琳家楼下等我。
她穿一件很厚的白色羽绒服,站在梧桐树底下,手里抓着一个购物袋。
"柯茉,你有只婴儿手环。"
"什么。"
"银的,上面写着名字,那东西不该在你手里。"
"为什么不该在我手里。"
她张了张嘴。
"因为你不是柯家的女儿,柯家的东西,都是我的。"
"那你来找我要。"
她没说话,把购物袋捏得更紧。
"吴瑶,你手腕上为什么没有。"
她的脸白了一下,转身就走。
那天夜里,我回了柯家老宅。
后门的锁还是老式的,陈阿姨给我的铜钥匙能开。
一楼没人。客厅的灯关着,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茶。
我脱了鞋,光脚上楼梯。
三楼走廊尽头那间房,门虚掩着。
我推开。
我以为会看见棺材,会看见血。
里面只有一张婴儿床,一个摇篮,摇篮里铺着小被子。
墙上贴着一张纸,是孕检单,母亲的名字,于清,二十六周。
我走到摇篮边。
小被子中间放着一只银手环。
我拿起来。
手环内侧用蓝墨水写着三个字: 柯茉。
后面是两行小字: 三千一百克,六月十七日,于清。
蓝墨水的笔迹我认得,是我母亲照片背面那行字的笔迹。
我把手环套在手腕上,套不进去。
二十年前的东西,现在只能挂在手指上。
我又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蓝色的,写着孕期记录。
第一页: 五月十二,第一次听到胎心,像小鼓。
第二页: 六月十七,凌晨三点,开始疼。
最后一页只有半行字: 如果我不在了,请把她交给。
后面没有了,纸被撕掉,断口很齐。
走廊上有脚步声。
我退到衣柜后面,把柜门掩上一条缝。
门被推开。
赵婉宁提着一只白瓷瓶进来,瓶里插着一束白花。
她把花换进床头的玻璃瓶里,把旧的拿出来。
她站在摇篮前,看了很久。
"于清,你女儿回来了。"
她顿了一下。
"她拿走了手环。"
她伸手在摇篮里摸了一圈,什么也没摸到。
"跑了。"她说。
她笑了一声,很轻。
"跑不掉的。"
我抓着手环,从后门出去。
雪落在院子里,脚踩上去很轻。
走出去二十米,我听见三楼传来一声响。
像玻璃瓶被推倒。
8. 藏起的康复报告
傅云汉的诊所在城西,一栋旧楼的三层,门口挂着"云汉内科"的铜牌。
他每周四下午去市一院坐诊,护士说今天不会回来。
我用他给我的备用钥匙开的门。
他给我配这把钥匙的时候说,你半夜不舒服就过来,我住楼上。
我当时觉得他周到。现在我觉得他早有准备。
诊室里有三排药柜,一张办公桌,一台老式保险柜。
保险柜是机械的,转盘。
我试了三个号码。
第一次是我生日,0617,不开。
第二次是他生日,0819,不开。
第三次我试了07-19。
开了。
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份亲子鉴定原件。
编号 0719。送检人一栏是空的,样本一栏写着"柯茉,静脉血"。
结论: 支持检材与比对样本存在生物学母女关系,亲权概率 99.99%。
比对样本,于清,遗留检材。
我看着"于清"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死了二十年,她的样本还在这家鉴定所的库里。
赵婉宁送检的时候,把我们两个人的血都送了。
她只公布了另一半。
第二样是一沓药物记录,手写的,字很小,是他的字。
一页一页,从三年前开始,每月一行:
三月十二,地高辛,进口,自购,四百二十元。
四月十二,地高辛,进口,自购,四百二十元。
五月十二,加倍,她夜里心跳快。
我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是上个月。
这三年我吃的维生素,全是他自己买的。
赵婉宁给我的那些瓶子,标签上写着维生素C,瓶底钢印是DGX,是地高辛的批号,是他把真药装进了假瓶子。
第三样是一本硬皮本子,没有标题,是他的日记。
我翻到最后三页。
去年九月: 她今天问我要不要一起去西藏。我说不行,海拔太高。她生气了,摔了门。她不知道她不能去。她去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今年三月: 复查结果很好。心功能一级。我把报告锁了。她好了,赵婉宁就会把她送出国联姻,或者送给那个姓宋的。她好了,就不需要我了。
上个月: 她康复的那天,我就没有理由留在她身边了。
我把本子合上,坐在地上。
水泥地很凉。
诊室的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袋药,肩膀上有雪。
"你出诊。"我说。
"改了,我知道你今天会来。"
"你早知道我会来。"
"你拿走手环的时候,陈阿姨给我打了电话。"他把药放在桌上,"我等了你三个小时。"
我站起来,把那份原件举到他面前。
"编号0719。"
"是。"
"赵婉宁公布的那份是07。"
"是。她换走了我的原件,用吴瑶的血补做了一份,编号只差两位。她赌你们不会看。"
"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就完了,她手里还有一支药。你母亲的产房记录她能改,你的病历她也能改。我如果站出来,你活不到今天。"
我看着他。
"三年,你换了三年药。"
"是。"
"你藏了我的康复。"
"是。"
"为什么。"
他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看着窗外。
"因为只有你病着,我才有资格每天进那扇门。"
9. 家族对峙翻盘
柯家的家族会议开在老宅一楼。
长辈来了七个,都是从各地赶回来的叔伯。桌上摆着茶,没人喝。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婉宁正在念一份文件。
",依据现有鉴定意见,柯茉与柯氏家族不存在血缘关系,建议按遗嘱第三条处理。"
我把三份东西放在桌上。
一份报告复印件,一只银手环,一张发灰的用药记录。
"念完了,该我念了。"
赵婉宁抬眼,脸上的表情只变了一瞬。
"保安呢。"
"保安在门外,我跟他们说,我是柯家的女儿,进来认亲。他们没拦。"
我把报告翻到第三页。
"编号零七,省城鉴定所,当月第七份。样本两份,一份是我的头发,一份是我父亲的牙刷。"
我把另一份原件拍上去。
"编号0719。送检时间比零七早三天,样本是两份静脉血,一份我的,一份我母亲的。结论: 支持生物学母女关系,亲权概率99.99%。"
会议室里有人动了动。
"同一个礼拜,同一个鉴定所,两份结论相反的鉴定,赵婉宁,你送了两份。你只念了一份。"
"那是废样。"赵婉宁说,"你母亲的样本存放二十年,早就污染了。"
"污染了能做出99.99%。"
她没答。
我把银手环放在桌上,推到中间。
"这是三楼婴儿房摇篮里的,内侧写着我的名字,蓝墨水,我母亲的字。后面写着三千一百克,六月十七日。"
三叔公把手环拿起来,凑到灯下看。
"是清丫头的字,她写字我认得,一撇总往上挑。"
"三叔公。"赵婉宁说,"这种东西谁都能仿。"
"那这个呢。"我说。
我把那张用药记录摊开。
"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七日,二十三点四十,缩宫素十单位,静脉推注。签字周敏。"
"我妈产后大出血,血压已经掉到六十,这个药一推进去,她的心脏撑不住。她二十六岁,本来就有心脏问题。"
我把记录往赵婉宁面前推。
"周敏是你表妹,她推的药,你在走廊上站了一夜,你进去过三次。"
赵婉宁的手在桌下动了一下,又停住。
"陈阿姨。"我转头,"你来说。"
陈阿姨站在门口,两只手绞着围裙。
"三楼的房间,是赵家的人让我天天换花的,换了二十年。太太的遗像前面,也天天换。"
"为什么换。"三叔公问。
"我不知道。"陈阿姨说,"她只说,不能让太太的房间空着。"
我又把那张复印件翻到签字页。
"这份报告的签字是傅云汉,你们看最后一笔,断在纸上。断墨只会出现在原件上,不会出现在复印件上。这一页是从原件的复印件上再复印下来的,而原件在我手里,编号0719,最后一笔是连着的,没有断。"
我把原件摊开。
"断墨是怎么来的,赵婉宁照着原件描摹签名,笔停在半路。她描得很像,可她不知道原件上没有这道断。"
三叔公戴上眼镜,把两张纸并排看。
"一张停在半路,一张没有,婉宁,这个你怎么说。"
赵婉宁把手帕捏紧了。
我把照片放在桌上。
"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七日,我母亲的产房,床边这只手,戴着一只玉镯。赵婉宁,你今天戴的还是这只。"
她把左手往桌下收。
"你收什么,腕子上那道镯印,二十年了,还在。"
我又把药瓶放下。
"这三年,我吃的是维生素,我母亲有先天性心脏病,我三岁做过手术,术后必须吃地高辛。赵婉宁让傅云汉每月给我送一瓶维生素C,一百片,一天一片。"
"她不是忘了,她是想让我慢慢坏掉。一个坏掉的继承人,最好打发。"
会议室里静下来。
门被推开。
吴瑶站在门口,脸很白,眼睛红的。
"姑妈,我是不是,我真的不是柯家的女儿。"
赵婉宁猛地站起来。
"你闭嘴。"
"我血型也不对。"吴瑶的声音开始抖,"我上个月体检,我是A型,你说柯家是AB型和O型,我根本生不出来。我查了,我是A型。"
她把手里的体检单摔在桌上。
"我妈是赵家的保姆,我五岁被她接走,改名叫吴瑶。她跟我说,只要我听话,我就能姓柯。"
赵婉宁走过去,抬手要打她。
三叔公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婉宁,你坐下。"
赵婉宁站住了。
她慢慢转过来,看着我。
"柯茉,你以为你赢了。"
"我赢了什么。"
"你母亲的命。"她把手帕从口袋里拿出来,慢慢折,"你知道她那条命,值多少钱吗。"
我没说话。
"你父亲当年要跟我分家,他说公司是他一个人打下来的,我拿的每一分钱都是他给的。他要把我赶出董事会。"
"所以你先赶走了我妈。"
"你妈死在产床上,他愧疚了二十年,一个愧疚的男人,最好拿捏。他这二十年,把公司交给我,把我当亲人,逢年过节给我送东西。"
她把折好的手帕放回口袋。
"你以为你查到这些,就能把我怎么样,你母亲的记录是一张复写纸。复写纸,谁都能写。"
"复写纸上有周敏的签字,周敏还活着。"
她笑了。
"活着的人,也会改口。"
10. 尘埃落定
周敏住在城郊一栋老楼里,六十七岁,中风后左边身子不利索。
警察上门那天,她在阳台上晒被子。
她看见我,先是愣,然后开始哭。
"我不想的,我推的时候手抖,我以为推的是葡萄糖。"
"药是配好的,配药的人是谁。"
"赵婉宁的司机,他拎着一个托盘进来,说赵总让加的。"
"你签字了吗。"
"我签了,我不签,她说我第二天就不用来了。"
她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哭一边说,说到一半停下来,问我。
"你妈走的时候,疼吗。"
"我不知道,我那时候还没出生。"
她哭得更厉害了。
周敏被带走做了笔录。
三叔公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柯家的事柯家自己了,别闹到外面去。
没人回他。
表决那天,二十一个董事来了二十一个。
投反对票的两个,是赵婉宁带出来的人。
散会以后,其中一个在电梯里跟我说,赵总待我们不薄。
我说,她待你们不薄,是用我妈的命换的。
他没再说话。
赵婉宁是在第三天被带走的,罪名是故意伤害致死,加上伪造司法鉴定材料。
柯氏董事会重新表决,三十五%的股权回到我名下,表决票数十九比二。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会议室坐了很久。
桌上摆着一份新的股权确认书,我的名字印在第一行。
我给肖沐琳打电话。
"沐琳,我拿回来了。"
她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哭了吗。"
"没有。"
"你该哭一场。"
我说我知道,我挂了。
去看守所是在一个星期后。
赵婉宁穿着号服,头发白了一片,人瘦了很多。
她坐下来,把手放在桌上。
"你母亲那条命,我赔不了。"
"你为什么恨她。"
"我不恨她,我恨你父亲。他什么都有,一个公司,一个女儿,一个干干净净的名声。我什么都没有,我是他堂姐,替他打了十五年工,连一间房都没混上。"
"所以你把恨撒在我妈身上。"
"我那时候想,只要她死了,他就会垮,他垮了,公司就是我的。"
"他没垮,他撑了二十年,最后死在路上。"
她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
"赵婉宁,我妈的墓,你去看过吗。"
"没有。"
"我去。"
我走出看守所,天刚亮。
冬天的太阳在楼顶上,白得像纸。
傅云汉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羽绒服,手里拿着我的药瓶。
"该吃药了。",
11. 扯碎辞职信
股权回来的第二个月,傅云汉递了辞职信。
一张A4纸,打印的,就两行字: 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柯氏家庭医生一职。
他把信放在我桌上,转身要走。
我把他叫住。
"傅云汉。"
"嗯。"
"你辞什么。"
"你康复了,我不需要再来了。"
"谁说我康复了。"
"上个月的复查,你自己的报告,心功能一级,能跑能跳,能去西藏。"
我把那封信拿起来,从中间撕开,撕成四条,扔进垃圾桶。
"我不同意。"
他看着我。
"柯茉。"
"你给我换了三年药,你自己掏钱。你把我的康复藏了三年,让我以为自己随时会死。你把我三次相亲都搅了,一次说我不能坐飞机,一次说我不能情绪激动,最后一次你直接坐在人家对面,一句话不说,把人家看到走。"
"是。"
"你还想走。"
"我留下来干什么,你不需要医生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只银手环,塞进他外套口袋。
"我不需要医生,我需要一个管我吃药的人。"
他站在那儿,手伸进口袋,摸到手环。
"柯茉,你想清楚了。我这个人,不太正常。"
"我知道。"
"如果哪天你想走,我可能会把你锁起来,不是吓你。我真的会。"
"那你锁,锁之前先把我妈那间房的花换了。"
他愣了很久。
"明天去民政局,九点,你别迟到。"
"我不会迟到。"
"你迟到我就不去了。"
"我不会迟到。"他又说了一遍。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柯茉。"
"嗯。"
"我以后还会数你的药,一天一片,少一片我就知道。"
"你数吧。"
"我会数到你八十岁。"
"那太久了。"
"不久,我算了,还有五十八年。"
那天晚上我回到老宅,陈阿姨把三楼的钥匙交给我。
"太太的房间,你自己上去看看吧,我换了二十年的花,也不知道她到底想不想让人上去。"
12. 归宅团圆
三楼那间房,我推开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摇篮上。
房间里很干净,没有一点旧房子的味道。
墙上除了那张孕检单,还有一张照片,是我一岁那年,坐在地上,手里抓着一只银手环。
床头柜上摆着一只相框,里面是我母亲的照片,跟二楼那张一样。
照片前面有一个小瓷碟,碟子里是新鲜的白花。
我把我妈的首饰盒从箱子里拿出来,打开。
里面有一对耳环,一枚戒指,一条很细的金链。
我把银手环放进去,放在那枚戒指旁边。
"妈,我回来了。"
我把那个空药瓶摆在遗像前。
瓶子已经空了,标签还是维生素C,瓶底钢印DGX-07。
它是我活下来的证据。
楼下有人喊我。
"柯茉。饭好了。"
是傅云汉的声音,从厨房传上来,混着抽油烟机的声音。
"来了。"我应了一声。
我把相框摆正,把白花插进玻璃瓶。
关灯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摇篮。
摇篮里的小被子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朵新的白花,还带着水。
今天早上我上来的时候,这间房里没有花。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门带上,下楼去了。
厨房里有人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
"柯茉。"他头也不回,"洗手。"
"嗯。"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他手上的刀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说,明天别忘了换花。"
"三楼那间。"
"三楼那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