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秤上的数字跳了两下,停在十一公斤。
塑料筐里装着几根发黑的脱水胡萝卜,表皮皱缩得厉害,还有半袋结成硬块的粗盐。
柜台外头排着七八个人,领口拉得老高,帽檐压着眉毛,嘴里呼出来的白汽把防风护目镜糊了一层毛玻璃。
“不够数。”
林野穿着油腻的藏青色防寒工装,手里捏着半截红蓝铅笔,在发黄的账本上划了一道横线。
“胡萝卜算损耗扣三成,盐块受潮杂质超标,只能顶六个配给点。你差四个点,换不走这箱消炎水。”
站在最前面的中年汉子急了,双手扒住柜台上的铁丝防护网,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林老板,通融一下!我妹子后背烂了一大片,高烧烧了整两天,嘴里全说胡话!天穹配给站的药早断供了,现在整座三号附属城就你这儿还压着私货,您行行好!”
林野没抬头,手指在泛黄的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配给站断药是因为外头冷链干线断了三个月,不是我扣着不发。规矩就是规矩,进货有成本,仓储有电费,损耗算我头上,我喝西北风去?”
汉子脸色灰白,咬着后槽牙在怀里掏摸半天,摸出一块灰不溜秋的硬物拍在木板上。
“这个!巡防队换下来的废高压阀门,纯铜的!”
林野拿笔尖拨弄了一下那块满是油垢的金属件,扫了一眼成色。
“黄铜杂质多,翻砂件,回收站收去只能当废铁化。最多给你添两个点,还差两个。”
汉子眼眶充血,额头上青筋蹦得老高,整个人往前压,木柜台被撞得咯吱乱响。
后头排队的人开始躁动,几个干瘦的拾荒客缩着肩膀往后退,手都揣在袖筒里,摸着藏在里头的磨尖钢筋。
“林野,做人别太绝!你囤着整整三个地下库的旧时代物资,连几支快过期的青霉素都舍不得松口?大家都是等死的烂命,逼急了信不信一把火把你这破门市点了!”
屋里温度很低,水汽在墙角凝成一层白霜。
林野停下转笔的手指,抬眼看着对面的汉子。
店门外头的雪地上,四辆改装履带皮卡正慢吞吞滑过来,发动机的轰鸣声隔着门板震得天花板簌簌掉灰。
皮卡车斗里架着两挺双联装重机枪,枪管上包着防冻麻布,车门上喷着黑市商会的骷髅麦穗标。
屋里原本吵嚷的人群突然没声了,全都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板缝里。
车停稳,车门甩开,走下来五六个穿着厚重防弹棉服的男人,腰里挂着带刺的破门斧,手里端着短管霰弹枪。
领头的男人脸上横着一条紫红色的冻疮疤,进门先扫了屋里一圈,视线落在柜台后的林野身上。
“林老板,生意不错啊。”
刀疤脸反手把霰弹枪搁在柜台上,枪托砸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商会刘会长让我来拉这个月的仓储提成。三百罐午餐肉,五十箱压缩饼干,外加五百发覆铜步枪弹。车就在外头,赶紧点货。”
排队的平民悄悄往门边蹭,汉子也僵在原地,不敢去拿那箱消炎水,也不敢收回柜台上的铜阀门。
林野翻开账本下一页,眼皮都没抬一下。
“上个星期刘会长跟我签的单子,写的分明是一百罐肉,二十箱饼干,弹药由商会自备。这多出来的两倍配额,走的是哪条账?”
刀疤脸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油熏得发黄的烂牙,嘴里喷着刺鼻的散装白酒味。
“林老板,世道变了。昨天天穹配给网的卫星节点又挂了两个,主城到这边的运输队在半道上全被丧尸群啃了。现在整片工业带的口粮缺口翻了三倍。会长说了,能者多劳,你有库房,你就得吐出来。”
刀疤脸往前走了一步,手掌按在枪机上。
“再说了,你一个没有异能的普通商人,守着那么大的地下冷库,心里不慌吗?商会的枪,就是你的保险栓。保费涨价,天经地义。”
林野把手里的铅笔插进工作服胸口的口袋,慢条斯理的把账本合上。
“先算账,命只有一条,账算不明白,谁也别想吃饱。”
“你跟我算账?”
刀疤脸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短斧,剁在柜台正中央,木屑崩得四处乱飞。
“老子今天就是来平账的!库房钥匙拿出来,要不然就把你挂在皮卡后头,拖着去荒野上喂那些冻僵的行尸!”
林野坐在椅子上没动,右手搭在柜台底下的隔板上。
谁也不知道,在他触碰的视线盲区里,连着一个完全不属于这个维度的空荡空间。
那座被他以意念维持着的小型冷库里,上千个钢铁货架整整齐齐码放着。
一箱箱没有贴标的抗生素、脱水蔬菜、真空包装熟牛肉、未开封的军用口粮,甚至还有成箱的崭新弹药,全都分门别类,码成了绝对平整的方阵。
保质期、批次、含水量、热量密度,在他脑子里闪过清晰的数字。
刀疤脸以为他在吃旧社会的残羹剩饭。
实际上,这片废墟上最完整的微型战略储备库,此刻就压在林野的掌心下面。
“钥匙在里屋桌上,你自己去拿?”
林野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半点火气。
刀疤脸轻蔑的嗤了一声,朝身后的两个跟班摆了摆头。
“进去搬!只要带油带糖的,全给我清空!”
两个壮汉拎着麻袋,大步跨过柜台侧面的矮门,推开通往后库的铁皮防盗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两人刚钻进去半个身子,脚步突然停住了。
屋里没有堆积如山的箱子,也没有散发着霉味的粮袋,只有四面光秃秃的冷库保温板,地上一层薄冰,连个老鼠洞都找不出来。
“疤哥……空的!里面毛都没有一根!”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猛的转头盯死林野。
“你他妈耍我?货呢?你上周换回来的那些高纯度晶核和肉罐头呢?!”
“在路上呢。”
林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
“刘会长没教过你做生意要懂供应链?把货全堆在一个门市部里,等着你们这种蠢货上门抢,我是嫌命太长还是脑子进水了?”
刀疤脸抬手就去抓霰弹枪,嘴里骂出一句脏话。
枪管还没抬平,林野搭在桌底的手指微微一动。
一根重达四十公斤、两头焊接了法兰盘的实心无缝钢管,毫无征兆的出现在刀疤脸脑袋正上方半米的位置。
空间锚定,投放。
重力加速度顺带着沉重的钢铁,狠狠砸落。
砰!
刀疤脸连哼都没哼出一声,整个人被直接拍翻在地,钢管砸碎了他的右肩锁骨,把他牢牢钉在满是泥浆的地面上。
霰弹枪脱手甩飞出去,滑到了林野的脚边。
门外负责放哨的三个商会武装人员愣了半秒,刚要端起步枪,门框上方突然凭空砸下来几袋结成冰砣的粗盐袋子。
每袋上百斤的重物连环砸落,骨折声伴着惨叫顿时在门廊下炸开。
林野捡起地上的霰弹枪,拉动护木,咔嗒一声,子弹上膛。
他低头看着在地上抽搐的刀疤脸,靴底踩在对方渗血的手指上,微微碾了碾。
“你刚才说,谁平谁的账?”
刀疤脸趴在泥水里,嘴里喷着带血沫子的白沫,后背的防弹棉服被钢管压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门外剩下的一个枪手刚把枪口对准门市部,林野反手扣动扳机。
轰!
大口径鹿弹打在门框的生铁包角上,铁砂子带着灼热的气流横扫出去,门外的枪手惨叫一声,捂着满是血眼的脸滚倒在雪坑里。
屋里排队的几个平民吓得抱头蹲在墙角,大气不敢喘一口。
那个拿铜阀门换药的汉子整个人僵住,贴在冰冷的砖墙上,裤腿直打哆嗦。
他看着平日里笑眯眯收破烂的仓库老板,手里端着枪,神情平淡得就像在库房里盘点一批烂白菜。
林野退出空弹壳,随手把霰弹枪往柜台上一扔,看向地上抽搐的刀疤脸。
“手背骨折两处,锁骨粉碎,肺叶被断骨戳破了。按现在的医疗配给,三号附属城没人能接这台手术。”
林野蹲下身,从上衣口袋掏出电子秤,用秤钩子勾住刀疤脸领口上的金属挂钩,提了提。
“体重超标,体脂率至少百分之三十,看来商会最近伙食不错。你这条命在黑市上能换多少物资?”
刀疤脸眼神涣散,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杂音。
“林……林野……会长……不会放过你……内陆能源走廊……马上就封死了……”
林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带刻度的注射器,里面装着小半管淡黄色的止血凝胶。
“旧时代的医用凝胶,打进去能封住胸腔内出血,保你活过今晚。拿去黑市,值两枚二阶晶核,或者六十升柴油。”
刀疤脸的眼珠子艰难的转过来,看着那支针剂。
“想要吗?”林野问。
刀疤脸手指抠着泥地,拼了命的点了点头。
“拿情报抵扣。”
林野手腕一翻,针尖精准的扎在刀疤脸脖颈的静脉边上,却没有推注。
“刘胖子突然这么急着搜刮粮食和弹药,连规矩都不要了,到底出了什么事?说得清楚,这支药救你的命;说不清楚,我把你扔到外头的皮卡车斗里,冻两个钟头,神仙也救不回来。”
刀疤脸喘不上气,疼得浑身打颤,断断续续的吐出字来。
“省城……省城的大基地……崩了。”
屋里几个抱头的幸存者猛的一抖。
省城基地是东部沿海工业带的核心避难所,驻扎着正规装甲师,掌握着区域最高级别的配给服务器。
“继续。”林野手指压在推杆上。
“暴风雪压塌了高压输电塔……第三隔离区的感染体……全跑出来了……天穹配给网的算力中心……被占了……最高指令系统……自动锁死了二级以下的物资库……”
刀疤脸嘴角溢出黑血,眼神带着哀求。
“周围所有附属城的配给……全断了……没有新的代码更新,所有配给机……三天后全部停摆……商会要抢在消息传开前……把整个西区的粮食……全攥在手里……药……给我药……”
林野按动推杆,黄色的凝胶打进刀疤脸的静脉。
他拔出针头,随手甩在地上。
“行,这笔账算清了,你欠我一枚晶核,记在刘胖子账上。”
林野站起身,转向缩在墙角的中年汉子。
汉子抖得跟筛糠一样。
林野弯腰从柜台底下拎出一个硬纸盒,扔到汉子脚边。
盒子里装着六支装在防震泡沫里的注射液,包装盒边缘有些泛黄,但铝箔封口完好无损。
“拿走。回去兑温水推注,一天一支。剩下的铜阀门拿回去化了,做成打火机或者小刀,比留在你手里有用。”
汉子愣住了,看着地上的药盒,不敢伸手。
“林……林老板,我刚才差两个配额点……”
“你妹子高烧再拖半天脑子就烧坏了,到时候变成丧尸,还得浪费我一颗子弹。”
林野走到门边,看了看外头风雪交加的街道。
“赶紧滚,天黑前把门窗封死。听见外头有什么动静都别开门。”
汉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抓起药盒塞进怀里,眼泪鼻涕全冻在脸上,连磕了两个头,爬起来就往风雪里跑。
剩下的几个幸存者见状,也纷纷低着头溜出了大门,眨眼功夫跑得干干净净。
门市部里只剩下倒在血泊里的几个商会打手,以及地上一滩滩刺眼的猩红。
林野走到门口,看着停在外面的四辆改装皮卡。
车斗里架着的重机枪是正规军用货,枪机用黄油细细保养过,车厢后排还码着四箱没开封的柴油发电机零件。
这在如今的废土上,是一笔能买下半条街的大买卖。
林野伸手按在最前面那辆皮卡的引擎盖上。
脑海深处的微型冷库空间猛烈颤动了一下,精神力被狠狠抽走一截,太阳穴突突跳着疼。
整辆重达三吨的改装皮卡连同车斗里的重机枪,凭空消失在风雪中。
在冷库角落的空地上,皮卡稳稳落地,激起一片细小的冰渣。
林野靠在门框上缓了两秒,揉了揉发胀的眼眶。
“超重了……最多还能装两辆,精神力就得见底。”
他自言自语的嘟囔了一句,拎着扳手走到第二辆皮卡前。
既然省城的配给网络彻底瘫痪,那接下来整个工业带唯一的硬通货,就不再是虚无缥缈的配给积分,而是实打实装在肚子里、打在枪膛里的库存。
刘胖子的商会想要垄断?
林野拉开车门,把油箱盖拧开,伸手按了上去。
“做生意讲究先来后到,既然你们先坏了规矩,那这片地界的总代理,就该换人了。”
夜幕降临得极快。
气温顺着呼啸的西北风一路砸穿零下二十五度,街面上的泥水全冻成了硬邦邦的黑冰。
三号附属城的西区冷清得像一片坟场。
路灯早八百年就断了电,只有几座高耸的砖石烟囱上,还挂着官方配给网垂死挣扎的红光信标。
信标一闪一烁,代表着数据延迟已经超过了六个小时。
黑市商会的大本营设在旧时代的农贸批发市场。
四米高的钢渣混凝土防爆墙把整个市场围成一座堡垒,墙头架着铁丝网,四角立着探照灯,柴油发电机的沉闷轰鸣在风雪夜里传出老远。
市场二楼的调度办公室里,火炉烧得通红,铁皮烟囱烤得发烫。
刘胖子裹着一件厚重的皮毛大衣,陷在油腻的真皮转椅里,手里端着一杯散发着麦芽香气的浑浊热酒。
他脖子上挂着粗大的金链子,大拇指上套着一枚用二阶变异晶核磨成的扳指,晶核内部流转着淡淡的绿光。
“刀疤那边还没回信?”
刘胖子晃了晃酒杯,绿豆大小的眼睛扫向站在办公桌前的精瘦男人。
男人是商会的财务主管,手里捏着一叠写满物资缺口的报表。
“会长,按时间算,一个半小时前就该回来了。林野那个破门市总共就百十来平米,就算有暗格,用铁钎子捅几下也能找出来,用不着这么久。”
刘胖子冷哼了一声,把酒杯顿在桌上。
“林野那小子滑得很。末世前他在这一带包了四个大型冷链物流园,手底下的账目做得比鬼都精。灾变刚爆发那会儿,军方封城清库,硬是没查清他到底转移了多少冷冻肉。”
财务主管压低声音:“会长,您的意思是……他真有货?”
“有没有货,今晚都得让他吐出来。”
刘胖子转动着拇指上的晶核扳指。
“省城那边彻底断了消息,联署的几个大人物正带着警卫营往沿海撤。用不了三天,配给网的数据就会彻底清零。到时候,手里有粮有枪的才是官,没粮的异能者也就是群力气大点的苦力!”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金属撞击声。
紧接着,防爆墙外头的警报器疯狂嚎叫起来,刺耳的声音撕破了夜空的死寂。
“怎么回事?!”
刘胖子猛的站起来,腰间的肥肉跟着颤了颤。
财务主管抓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住通话键大吼:“北门怎么了?有丧尸潮靠近?!”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伴随着风雪呼啸和惊恐的大喊。
“不……不是丧尸!是一辆皮卡!刀疤哥的车!”
“慌什么?他妈的自己人回来你拉什么警报!”财务主管破口大骂。
“不是啊主管!车斗里没人!车头顶上……顶上捆着两个人!是刀疤哥和老四!”
刘胖子脸色沉了下来,抓起椅背上的防弹衣套在身上,快步走出办公室,踩着结冰的铁梯子爬上防爆墙。
探照灯雪白的强光打在市场大门前方的空地上。
一辆黑色的改装皮卡静静停在雪堆中间,车灯大开,两道光柱直插风雪。
引擎盖上,刀疤脸整个人被粗麻绳捆成了一只粽子,身上还挂着那根沉重的实心钢管,胸口微弱的起伏着,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寒风里眼看就要冻透了。
他的嘴里塞着一只破工兵手套,额头上用粗记号笔写着一行刺眼的大字:
【到付:高纯度二阶晶核两枚,违约金每小时递增百分之二十】
防爆墙上的几十名守卫全看傻了眼。
在这片西区,黑市商会就是土皇帝,只有他们去收别人的保护费,从来没人敢把商会的小头目捆在车头上送回来,甚至还写了到付账单。
“会长……这……”财务主管咽了口唾沫,指着空无一人的皮卡驾驶室,“车里没人,他是怎么把车开过来的?”
刘胖子没有说话,他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辆皮卡下方的雪地。
雪地上只有两道车轮印,没有脚印。
车停在这里至少五分钟了,四周空旷的雪原上一览无余,根本没有潜伏者的影子。
“林野。”
刘胖子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藏头露尾的鼠辈!既然来了,连面都不敢露吗?!”
他的声音灌注了异能,在空旷的废弃市场前回荡,震落了铁丝网上的积雪。
呼——
风雪更大了。
大门正上方、距离地面十米高的一座废弃龙门吊顶端,忽然亮起了一点橘红色的微光。
那是打火机点燃防风火柴的光亮。
林野裹着厚重的旧羊剪绒大衣,头上戴着一顶带护耳的雷锋帽,大马金刀的坐在龙门吊边缘那根锈蚀的悬臂上,两只脚悬在半空,手里晃荡着一只军用保温壶。
探照灯瞬间转动,几道刺眼的强光齐刷刷打在他身上。
几十支步枪的黑洞洞枪口瞬间抬高,瞄准了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
林野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低头抿了一口保温壶里冒着热气的浓茶,慢条斯理的吐出一口白汽。
“刘会长,大冷天的嗓门别这么大,容易漏气。”
刘胖子扶着冰冷的混凝土矮墙,看着高处的林野,冷笑一声。
“你胆子真不小,单枪匹马跑到我的地盘上来。以为居高临下我就拿你没办法?防空高射机枪两秒钟就能把你连同那截烂铁轰成碎渣!”
“你可以试试。”
林野把茶壶盖拧紧,塞回大衣内兜,顺手在悬臂上拍了拍。
“不过在动手前,建议你先看看你们库房顶上的温度计。”
刘胖子眉头一皱,转头看向身边的副官。
副官立刻抓起对讲机,两秒钟后,对讲机那头传来库管员快要哭出来的声音。
“会长!不好了!二号主库的顶棚被钻了三个大洞,不知道从哪儿灌进来几十吨工业冰水,现在发电机组全被泡了!温度还在往下降,肉联库要是冻成实心冰坨,机器全得烧毁!”
刘胖子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工业冰水?发电机组被淹?
二号库是全封闭防核地堡改造的,唯一的通风管道都有重机枪暗哨,林野是怎么隔空往里面灌进去几十吨冰水的?!
林野坐在悬臂上,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他额角隐隐渗出一层虚汗,那是短时间内连续调用空间、甚至隔着墙壁盲投物资带来的巨大神经负担。
但他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眼神没有半分晃动。
“做个交易吧,刘会长。”
林野站起身,踩在不足二十厘米宽的湿滑钢铁悬臂上,身形稳如泰山。
“你想要粮食,我手里有整整两个标准战略库的配额,脱水蔬菜、精炼植物油、未拆封的军用午餐肉,要多少有多少。”
他伸出三根手指。
“条件很简单。第一,你从省城搞到的那套便携式卫星信标解码器,归我。”
“第二,西区所有冷链仓储的调度权,以后由我说了算。”
“第三……”
林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账单,手腕一抖,纸片在风雪中哗啦啦展开。
“把刀疤脸欠我的两枚二阶晶核结了,顺便把刚才皮卡的过路费报销一下。我这人账目分明,少一分钱,今晚我就把你们整个商会的口粮,全变成冻死人的冰疙瘩。”
风雪漫天席卷,防爆墙上几十个枪手端着枪,却没一个人敢扣动扳机。
刘胖子站在探照灯的惨白光束下,死死盯着半空中的林野,脸上的肥肉疯狂颤动,那只戴着晶核扳指的手,悄然背到了身后。
刘胖子背在身后的肥手打了个手势。
防爆墙四角的阴影里,三名趴在沙袋后面的狙击手拉开枪机。
“林老板,账算得挺细。”
刘胖子往前迈了半步,肚子上的肥肉挤在防弹衣边缘。
“做生意有来有往,解码器可以给你,但这二号库的冰水,你得先抽干净。”
悬臂上的林野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旧机械表。
秒针走过数字十二。
“你还有三十秒考虑。”
林野的声音混着穿堂风灌进市场。
“三十秒后,二号库的承重柱会被四百吨冰块压垮,商会存的那点家底,全得变成水下烂泥。”
刘胖子嘴角抽动,脸颊上的横肉紧绷。
“动手!”
两个字从他牙缝里迸出来。
嘭!嘭!嘭!
三把大口径反器材步枪同时轰鸣,橙红色的枪口焰撕开风雪。
穿甲弹擦着龙门吊的钢梁打进去,粗壮的角铁被撕开海碗大的豁口,铁锈与碎渣四处飞溅。
悬臂断裂,整座钢铁巨构向一侧歪斜倒塌,发出刺耳的金属断裂声。
坐在上面的林野仰面倒下,身形落进下方黑漆漆的集装箱阴影里。
“打中了!”
防爆墙上的枪手高喊。
刘胖子一把推开身边的副官,大步顺着铁梯滑下。
“重机枪封锁出入口!把那小子的尸体拖出来,翻他身上的库房钥匙!”
刘胖子从腰间拔出一把银色大口径转轮手枪,踩着齐踝深的烂泥和积雪,带着十几个打手冲向倒塌的龙门吊残骸。
残骸冒着青烟,积雪被高温弹片烫出大大小小的黑洞。
没有血迹。
甚至没有人体撞击地面的凹坑。
刘胖子脚步猛的顿住,手里的左轮手枪转了半圈,指向黑黢黢的集装箱缝隙。
“人呢?”
“刘会长,你在找我?”
声音突兀地从刘胖子身后三米处传来。
林野靠在一台停工的黄色叉车后轮旁,双手插在羊剪绒大衣的口袋里,工作服前襟的红蓝铅笔露出半截。
他的裤腿上连雪水都没沾上半点。
刘胖子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根本没看清林野是怎么穿过防爆墙的正面封锁绕到内场的。
“开火!打死他!”
刘胖子狂吼着举枪。
林野放在口袋里的右手轻轻抬起,拇指扣着掌心。
空间锚定,释放。
三具两米多长、涂着绿色防锈漆的工业级高压乙炔瓶,毫无征兆地从半空砸落。
落点不是空地,而是市场二楼调度室正下方、那台正在高速运转的重型柴油发电机组排气管道上。
灼热的柴油机排气管足有六百多度。
钢铁气瓶砸裂排气弯头,减压阀瞬间崩碎,高浓度压缩气体带着刺耳的啸叫喷薄而出。
接触到排气管火星的半秒后。
整座农贸市场的气压变了。
一团刺目的橘红光团在发电机房内部膨胀开来,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轰。
砖石墙壁向外鼓胀,随后整面坍塌,冲击波混合着碎砖与燃烧的柴油将二楼的调度室炸得四分五裂。
防爆墙上架着的探照灯全部碎裂,玻璃雨点般落下来。
站在发电机房附近的七八个商会打手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被气浪掀飞出去十几米,重重砸在混凝土立柱上。
刘胖子被巨大的冲击波推得向前扑倒,大衣被气浪撕碎半截,浑身沾满焦黑的泥污。
他吐出一口带着泥沙的唾沫,挣扎着想爬起来。
头顶传来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咔哒声。
一把带着枪油味的短管霰弹枪顶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刘会长,刚才那三瓶乙炔算工程耗材,记在你的账单里。”
林野垂着眼皮,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胖子。
“别……别开枪!”
刘胖子脸贴在冰冷的冻土上,浑身肥肉乱颤。
“库房里的物资全是你的!三万斤面粉!五百箱午餐肉!还有四辆改装防弹重卡!我都给你!”
林野没有搭腔,左手伸过去,一把攥住刘胖子右手大拇指。
用力一折。
伴随着清脆的骨节断裂声,刘胖子发出凄厉的号叫。
林野面无表情地把那枚套在大拇指上的绿色二阶变异晶核扳指撸了下来。
晶核表面还带着对方油腻的体温。
林野在衣服下摆擦了擦,塞进贴身口袋。
接着,他的手指探入刘胖子大衣内衬,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用防震橡胶包裹着的黑色手持终端。
天穹配给网的便携式卫星解码器。
“东西我收下了。”
林野拉动霰弹枪护木。
“至于物资,你死了,它们自然会入我的账,用不着你送。”
刘胖子眼底闪过一丝疯狂,左手猛的从袖口滑出一把浸泡着发黑毒血的军刺,反手朝林野的小腿扎去。
轰!
火光在两人之间炸开。
刘胖子的脑袋被大口径独头弹整个打烂,无头尸体抽搐了两下,瘫在泥泞的坑洼中,污血迅速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寒风里凝结成暗红色的硬块。
四周残存的几个商会枪手趴在废墟里,看见这一幕,连手里的枪都扔了,连滚带爬地往市场后门逃窜。
林野没去追那些杂鱼。
他的太阳穴像是被细针扎着一样突突跳动,连续隔空投放重物并维持空间取物的精度,让他的精神力几乎见底。
他靠在翻倒的皮卡车门上,闭着眼缓了三分钟。
随后,林野睁开眼,大步走向农贸市场的地下主库。
破开锈蚀的防盗门,林野伸出手掌,依次按在成垛的优质面粉、冷冻带骨牛肉、整箱的军用柴油发电机滤芯上。
冷库空间内,原本空荡的钢铁货架被迅速填满。
物资被自动归类,数量、规格、重量在林野脑中飞速划过。
面粉两万八千斤,冷冻肉十四吨,重机枪子弹三万两千发,各类药品二十七箱。
这笔库存,足够养活一支武装连队熬过整个严冬。
做完这一切,林野走出地库,掏出那台卫星解码器。
按下电源键。
绿色的荧光屏跳动了几下,强行接入了东部沿海残留的微弱通信信标。
屏幕上没有跳出配给网的积分清算界面,而是弹出一行加粗的鲜红代码。
刺耳的蜂鸣报警声打破了夜空的风雪:
【最高气象紧急通报:受沿海超级暖湿气团与极地寒流剧烈交汇影响,东部工业走廊气温将在四小时内反常回升至二十八度。】
【强降雨预警:特大极热暴雨即将来袭,降雨量预计超过八百毫米。】
【上游江堤承载力已达临界点,预计六小时内全线溃堤,低洼城区即将面临水淹。】
林野脸上的懒散骤然收敛。
寒冬不是终点,接下来的,是水牢。
极寒在黎明前夕溃散得无影无踪。
空气里的冷意像被抽走了一样,黏稠潮湿的闷热从地表泥土里蒸腾而出。
三号附属城的黑冰在两个小时内融化成浑浊的污水,紧接着,铅灰色的苍穹破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暴雨砸落下来。
雨水不是清澈的,泛着浑浊的黄绿色,砸在地面上腾起带着硫磺与腐败气息的白烟。
上游江堤在暴雨倾盆的第三个小时彻底垮塌。
汹涌的洪峰混杂着断木、废弃汽车和建筑垃圾,直接灌进了低洼的西区街道。
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窜,仅仅半天时间,整条商业街一楼的门市全被浊流淹没。
街面上漂浮着厚厚一层变异水藻,水温反常的高,足有三十度。
那些在严寒中冻毙在街头巷尾的感染者尸体,在温热的污水中迅速膨胀。
腐败的皮肉表面鼓起大团大团灰白色的真菌菌落,菌丝在水流里像活物一样招摇。
原本僵死的尸体在真菌的寄生下重新抽搐起来,四肢扭曲着划水,变成在洪水中漫无目的游荡的水生感染者。
哗啦。
一艘黑色的军用充气皮划艇顺着水流滑过街心。
皮划艇尾部挂着一台经过消音改装的四冲程小型挂机,马达发出沉闷的低吼。
林野脱掉了厚重的防寒大衣,身上换了一件轻便的黑色战术背心,防割手套搭在皮划艇的方向舵上。
大雨砸在雨衣的兜帽上噼啪作响,雨水顺着帽檐成串淌下。
他的目光在两侧淹没在水中的店铺招牌上扫过。
暴雨打破了原本建立的生存逻辑。
囤积的干粮如果泡了这种带菌的污水,连一天都放不住就会变成致命的毒源。
现在最值钱的,不是粮食,而是净水片、高浓度消毒剂和强效抗生素。
路过一家被洪水冲垮卷帘门的临街药房时,二楼破碎的窗户缝隙里,忽然晃过一道有节奏的光亮。
三短,三长,三短。
求救信号,莫尔斯电码。
林野关小了挂机油门,皮划艇在浑浊的漩涡中稳稳停住。
他从战术背心胸前抽出格洛克手枪,拉套筒上膛,枪口朝下,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框。
窗户后面探出半张苍白的脸。
是个年轻女人,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白大褂,外面裹着一件防水雨披。
女人的右手握着手电筒,左手紧紧抱着一个金属冷藏箱,嘴唇发紫,显然困在里面有段时间了。
“船上的!带我走!”
女人顺着窗沿探出身子,压低声音喊,语速极快。
“我是中心医院的临床药剂师林宛,我懂生化药剂调配,能用粗制原料提纯无菌抗生素!”
林野坐在皮划艇里,任凭雨水冲刷着护目镜。
“你的价值不够。”
林野抹了一把护目镜上的雨水,声音透过雨幕传上去。
“现在水里全是真菌感染体,皮划艇吃水每多增加六十公斤,发动机负荷上升百分之十五,油耗增加两成,被水下东西咬破气室的风险提高三成。”
林宛愣了半秒,显然没想到对方在生死关头算账算得这么冷酷。
她咬了咬牙,把怀里的金属冷藏箱举过窗台。
“我这里有三支未稀释的第四代广谱抗生素原液!还有二十支带缓冲液的复合维生素注射剂!”
“另外,我知道三号附属城冷链储备基地的备用防汛发电机组在哪个舱位,没有我的门禁卡,你们就算找到地方也进不去!”
林野眼皮微抬。
冷链储备基地的发电机组?
那是整个西区地势最高的战备设施,也是他在暴雨前就计划拿下的据点。
“把箱子扔下来。”林野开口。
林宛没有犹豫,松开手,金属冷藏箱径直砸向皮划艇。
林野单手一抄,箱子稳稳落在他掌心。
金属扣弹开,里面铺着干燥剂和减震海绵,三支琥珀色的小安瓿瓶嵌在卡槽里,封口处打着正规药企的防伪钢印,液体清亮,没有半点絮状沉淀。
好货,没变质。
林野合上箱盖,随手塞进皮划艇底部的防水袋,其实在触碰的瞬间,已经将两支原液收进了空间货架的避光药品区。
“绳子接住。”
林野从艇侧解下一根带抓钩的攀爬绳,手腕一甩,抓钩卡在二楼窗框的断裂生铁防盗网上。
林宛手脚麻利地顺着绳索滑下来,动作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当她的橡胶雨靴踩进皮划艇舱底时,整艘充气艇猛的往下沉了五公分。
“先说好,我不养闲人。”
林野转动方向舵,挂机螺旋桨搅动浑水,皮划艇破浪前行。
“吃的、喝的、药品的配给,每天按你的劳动产出折算。敢耍花样,我随时把你扔进水里喂鱼。”
林宛抹掉脸上的泥水,把滑落的眼镜推回鼻梁,冷声回应:
“放心,只要物资供应充足,我的产出绝对高过我吃进去的卡路里。在实验室里,我也从不养废柴。”
皮划艇顺着主干道的高架桥下方穿行。
两侧被淹没的住宅楼二楼、三楼窗口,伸出一双双干枯瘦弱的人手,绝望的求救声被暴雨声死死压住。
有人试图从窗口跳下砸进皮划艇,林野看都没看,抬手一枪打在对方前方的水面上,激起一尺高的水花,将跳水者逼退回去。
林宛看着那些在污水里挣扎的幸存者,手指紧紧攥着雨衣下摆,嘴唇抿成一条白线,却终究没有开口劝阻一句。
她很清楚,在这艘狭窄的橡皮艇上,同情心是沉没成本最高的东西。
突然,皮划艇的挂机马达剧烈震颤了一下。
推进器的转速骤降,发出沉闷的受阻声。
水面咕嘟嘟冒出一串暗红色的血泡。
林野眼神一凝,手掌按在挂机的熄火开关上。
水下有东西。
还没等他拔出匕首,皮划艇尾部的左侧气室猛的一瘪。
噗哧!
厚达五层的防穿刺充气橡胶壁,在水下一阵尖锐的撕扯声中,被硬生生咬开了一道半尺长的狰狞裂口。
高压空气伴随着尖利的哨音喷涌而出。
浑浊的水面下,三只皮肤泡得发白、眼眶空洞、肋骨外翻的变异犬尸体,正死死咬着皮划艇的边缘,利齿深深嵌进聚酯纤维夹层里。
整艘艇瞬间向左侧倾斜,冰冷浑浊的雨水疯狂倒灌进来。
水流倒灌的速度极快。
左侧气室彻底泄气,皮划艇失去平衡,在浑浊的水流里打着旋向右倾覆。
林宛整个人向后栽倒,污水漫过她的膝盖,直冲胸口。
水下翻滚起大团黑红色的血水,两头体型如牛犊般的变异犬从船舷侧面破水而出。
变异犬全身毛发脱落,皮肉被雨水泡得呈现出死人般的惨白色,脖颈处生长着密密麻麻的灰黄色肉瘤。
满口倒钩般的碎牙直接咬向林宛的咽喉。
林宛眼中没有慌乱,右手闪电般探入白大褂内侧,拔出一支装满淡紫色浑浊液体的加压喷雾罐。
滋——
高浓度的神经麻醉药剂混着强效驱兽剂,化作一道浓稠的白雾,精准喷在第一头变异犬的面门上。
变异犬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眼球瞬间充血爆裂,喉管痉挛着抽搐,庞大的身躯失控摔回水里,在浑水中疯狂翻滚撕咬。
但这只阻挡了一只。
另一头水下变异兽顺着涌进舱内的水流,咬向林宛的雨靴。
林野的大手一把扣住了林宛后背的战术背心提把。
手臂发力,单臂将这个百十来斤的女人凌空拎起,林野脚下在即将沉没的皮划艇驾驶座上猛踩一脚。
整个人借力跃起,反手甩出带索扣的高强尼龙绳,钢钩死死咬住了十米外冷链物流园的装卸高台护栏。
收绳器飞速回卷。
两人的身体划过水面,重重落在离水面两米高的混凝土装卸平台上。
身后,那艘充气皮划艇被五六头围拢过来的变异犬撕成了碎片,挂机马达沉入水底,在水面泛起一滩油花。
林宛瘫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湿透,白大褂紧紧贴在身上,冻得嘴唇发青。
“谢……谢谢。”
“账单上给你记一笔搜救费。”
林野甩掉手套上的脏水,根本没回头看她。
他的视线落在站台下方的浑水中。
暴雨砸落的密集水泡间,一道道灰白色的阴影在水下两三米深处穿梭游弋。
整整七头变异犬,被刚才喷雾罐散发的血腥与药剂气味刺激,并没有散去,反而将这座凸出水面的装卸台团团围住。
它们在等待水位继续上涨。
按这个降雨量,不到半个小时,浑水就会漫过平台。
林野走到装卸台侧面的工业检修配电箱前。
铁皮箱盖被他用撬棍一把崩开,里面的双路主断路器虽然跳了闸,但顶端标着黄色闪电标志的工业动力母线依然散发着轻微的高频嗡鸣。
物流园接的是沿海深埋的特高压地下专线,只要主变电站没彻底垮塌,这里就不会断电。
林野蹲下身,手掌贴在地面上。
空间调动。
一把一米多长、手柄包裹着厚重绝缘橡胶的工业级液压剪,以及整整两卷盘成圆盘的粗壮铜芯动力电缆,凭空出现在水泥地面上。
林宛缩在墙角,推了推鼻梁上满是水汽的眼镜,看着凭空出现的重型工业设备,瞳孔微微放大,但极有教养地没有发出半点惊呼。
在末世,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林野抄起液压剪,咔嚓一声剪断了高压母线输出端的地线防护层,用剥线钳粗暴地咬出婴儿手臂粗细的纯铜线芯。
随后,他将两根电缆的一端强行搭接在三相动力电的输出铜排上。
没有电工胶布,直接用两枚重型C型夹死死锁紧。
做完这一切,林野从空间里拽出四个巨大的塑料储液桶。
那是他在黑市地库顺手牵羊摸来的高浓度工业电解盐水。
“躲进屋里,把耳朵捂住。”林野头也不回地说。
林宛迅速退到装卸站台后方的双层防火铁门内,只留出一道缝隙向外观察。
林野单手拎起两百斤重的储液桶,扭开盖子,将浓稠的盐水沿装卸台边缘,倾泻式浇灌进下方的浑水中。
大片高电导率的盐水在水下扩散,将七头变异犬游弋的区域彻底覆盖。
变异犬似乎察觉到了异常,水下的灰白阴影开始向外逃窜。
“晚了。”
林野拉低雨衣帽檐,抬脚将搭接在动力母线上的两根裸露电缆,直接踹下了水面。
同时,他手中的绝缘撬棍狠狠合上了主配电箱的总闸。
轰!
空气里炸出一团刺眼的蓝白色电光。
三万伏特的高压工业动力电,顺着高电导率的盐水区域瞬间贯通。
水面在半秒内沸腾了。
原本浑浊的水流像是被一口无形的巨锅煮沸,数以万计的白色蒸汽泡沫咕嘟嘟往上窜,空气中弥漫开刺鼻的臭氧与烧焦皮肉的焦糊味。
七头变异犬甚至没能浮出水面,水下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骨骼爆裂声。
强烈的电流痉挛让它们的肌肉在瞬间收缩到了极限,硬生生扯断了自身的脊椎。
焦黑的皮肉翻卷,油脂混合着血沫漂浮上来。
短短十秒钟,水面平静下来,只剩下一片翻着肚皮的死尸。
七具焦黑的变异犬尸体天灵盖裂开,几颗花生米大小、散发着微弱蓝光的变异晶核,借着浮力从破碎的脑组织中脱离,漂浮在水草之间。
林野拉下电闸,抓起旁边带绝缘柄的长杆捞网,像捞死鱼一样,把七枚带电弧残芒的晶核一一捞进塑料筐里。
这些吸收了高压电能量的晶核,纯度比普通丧尸脑子里的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在黑市,一枚就能换三吨干净的柴油。
林宛从门缝里走出来,看着林野利落地将晶核塞进腰包,喉咙微微滑动了一下。
这个男人不仅冷血,而且对现代工业设备的熟悉程度,高得令人发指。
他杀怪根本不用蛮力,全是用最精准的成本核算和致命的物理手段。
林野收好晶核,端起手中的消音霰弹枪,推开防火铁门。
物流园大楼内部黑黢黢一片,弥漫着陈旧机油和潮湿铁锈的气味。
两人刚迈过门槛。
头顶上方三米处、纵横交错的镀锌通风管道内部,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摩擦声。
像是有几十根尖锐的指甲,正顺着铁皮内壁飞速爬行,由远及近,直奔两人头顶而来。
通风管道在头顶晃动,金属吊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林野反手把防火铁门推回去,门锁合拢的咔哒声在走廊里异常刺耳。
摩擦声骤然停止。
整个物流园一楼回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只有墙壁渗水的滴答声在敲击地面。
林宛贴在墙边,脸色泛白,压低嗓门凑到林野耳边:
“是肿胀型盲尸,眼睛完全退化,但耳膜变异成了扇形,能捕捉到空气里微秒级的声波震动。”
“它们喜欢聚在通风管这种扩音环境里,只要有一点踩水声,整栋楼的怪物都会扑下来。”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虽然站台挡住了大水,但地势低洼的回廊里依然积了一层没过脚面几厘米的死水。
只要挪动步子,水波撞击墙壁的声音就会立刻暴露位置。
前方的走廊尽头,是一扇标着“中央监控与主温控室”的防爆铅门。
门开着一条拳头宽的缝隙,隐约能看见里面红绿交替的仪器指示灯还在闪烁。
但在那条长达三十米的走廊水面上,密密麻麻漂浮着十几具发白的人类残肢。
天花板上,垂挂着五六头体型怪异的感染者。
它们的双臂退化成了类似蝙蝠肉翼的骨架,干瘪的眼眶被一层灰白色的肉膜覆盖,耳朵却像两只外翻的喇叭,正随着空气流动微微扇动。
消音枪也没用。
枪栓复进机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水道里足以引爆所有盲尸的攻击本能。
林野站在门口,右手在战术背心上轻轻拍了两下。
不能出声,那就把声音掐死在源头。
空间锚定。
呼——
大团大团翻滚的白色冷雾从林野身前喷涌而出。
整整四吨零下七十八度的块状固态二氧化碳(干冰),如同倾泻的冰雹,顺着走廊的水面狂暴地铺展开来。
干冰接触到温热积水的瞬间,发生极其剧烈的升华反应。
没有爆炸,没有撞击。
刺骨的白色浓雾像潮水一样倒灌整条走廊,积水在几秒钟内被剥夺了全部热量,水面发出细密的咔咔声,迅速冻结成坚硬平整的白霜硬层。
水声彻底消失。
更致命的是,极浓的重质二氧化碳气体迅速在下层积聚,不仅将氧气彻底排空,更在空气中制造出了一层密度极高的低温气障。
声波在穿过不同密度的冷热交界层时发生严重折射与衰减。
挂在天花板上的那些盲尸,那对引以为傲的变异耳朵里,瞬间被干冰升华的嗤嗤低频噪音和冷气流完全堵死。
它们在天花板上焦躁地抓挠着铁皮,却根本分辨不出入侵者的方向。
“走。”
林野吐出一个极轻的气音。
他脚踩厚底防滑靴,踩在冻成冰坨的地面上,落地没有半分水花声响。
林宛紧随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柄带有紫外滤光镜的小型医用激光笔。
一道幽蓝色的细长光束穿透浓厚白雾,落在一头盲尸灰白色的耳根软骨处。
那是变异体神经中枢暴露在外的唯一弱点。
林野甚至没有端平霰弹枪。
他手里握着一把加装了长管碳纤维消音器的点二二小口径步枪。
噗。
一声微弱得像撕开旧报纸的气音响起。
子弹顺着紫外光束的引导精准钻进耳孔。
天花板上的盲尸身体猛的一抽,没有惨叫,像一袋被抽掉骨架的烂肉,笔直坠落进下方的白雾中,砸在冰层上发出一声闷响。
噗。噗。噗。
林野脚下步点平稳得没有一丝迟滞,每往前跨出三米,枪口便微调一次角度。
极具节奏的扣动扳机。
铅弹在极近距离击碎头骨,林宛在后方快速移动激光光斑,两人配合得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
不到一分钟,三十米长的死寂回廊走到了尽头。
七头挂在通风管道上的变异盲尸全数被爆头击毙,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冻结的干冰层里,伤口迅速被低温冻住,连一滴血都没有流进水里。
推开中央监控室的厚重铅门,林野一步跨入,反手将门轴上的插销死死插上。
屋里很干燥,发电机微弱的电流维持着墙上十几块监视屏的运转。
林宛背靠着控制台滑坐在地,大腿肌肉酸痛得直打颤。
她看着林野换弹匣的平淡动作,忍不住压低声音:
“你刚才倒出来的……是四千公斤的医用干冰?你身上到底藏了多少战略冷链储备?”
林野把弹匣拍进枪膛,咔哒一声上膛。
“少打听,知道越多扣款越多。”
林野指了指最中间的一块监视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是物流园核心——地下四号超低温速冻库。
那座原本用来保存高端进口生鲜的密闭空间里,厚达三十厘米的真空隔热门正从内部发生剧烈的变形。
咚!
厚重的钢板向外凸起一个浅浅的拳印。
监视屏的高清夜视画面上,强化防弹玻璃门镜内部,印着一只布满暗黑尸斑与腐烂脓包的人手。
人手在玻璃上拼命抓挠,拉出五道黏稠的黑红印记。
门内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厚重的防爆钢门在沉闷的撞击下发出震颤。
林野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滑过监控面板上的温控滑块。
“四号速冻库,断电前温度是零下十八度,目前库内温度回升到了零下二度。”
林宛看了一眼主控电脑上的生命体征监测曲线。
“里面还有三个活人,但心率都不正常,其中一个心跳超过每分钟一百六十次。”
“感染初期的体温升高。”
林野端起霰弹枪,面无表情地走到门禁控制闸前。
“开门可以,先把账算清楚。里面不管出来的是人还是鬼,敢抢物资的,一律按报废资产处理。”
林宛把手伸向白大褂的口袋,摸出一把消过毒的医用手术刀,点了点头。
咔嚓。
电磁锁解开,重达两吨的密封冷库门缓缓滑开一条缝隙。
一股混杂着肉类腐烂与消毒水气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门缝里猛地滚出两道人影,连滚带爬地摔在水泥地面上。
那是两个穿着物流园深蓝色工作服的壮汉,脸上糊满了黑泥和凝固的血痂,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
紧接着,一个身材魁梧、戴着防风护目镜的中年男人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男人腰间别着一把五四式手枪,防寒棉服的袖口被撕开了一大块,手里端着一把磨尖的铁钎。
“救……救命……”
地上的两个工人趴在地上喘粗气,看到林野手里的枪,吓得直缩脖子。
领头的男人靠在门框上,剧烈地喘着粗气,护目镜后的眼睛在林野身上挂着的霰弹枪、崭新的战术背心,以及鼓鼓囊囊的防水口粮包上扫了一圈。
那张满是冻疮的脸上,闪过一丝贪婪。
“兄弟,身手不错啊。”
男人把手里的铁钎往地上一戳,扯起嘴角笑了笑。
“我是这里的车队运输主管,赵铁柱。多谢你们开门,要不然我们哥几个得在里面憋死。”
林野退后了两步,枪口始终斜指着地面,没有任何放松。
“外头全是水,你们能活到现在算命大。备用发电机的油料库在哪?”
赵铁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呼吸声粗重得像个拉风箱。
“在地下发电机房。不过兄弟,那地方被一道防盗门锁死了,钥匙在我身上。这年头,做人得讲互助。”
赵铁柱向前迈了半步,有意无意地拉近与林野的距离。
“你分我们两箱罐头,再给两瓶干净水,我带你们去开门。这物流园里压着十万升特种高纯柴油,够你们开着装甲车跑半年的。”
林野站在原地没动,眼睛落在赵铁柱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那只手的指甲缝里发黑,皮肤表面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几条青黑色的细线正顺着他的手背向手腕蔓延。
高烧,真菌潜伏期,距离神经失控最多还有十分钟。
“行啊。”
林野顺从地从战术背心上解下一只装满脱水牛肉干的铝箔袋,随手扔了过去。
“接着。”
袋子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赵铁柱眼里的贪婪瞬间爆发,他整个人向前扑去接袋子,同时右手飞速探向腰间的五四手枪。
“去死吧你!”
枪套的卡扣还没解开。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暴鸣在狭小的走廊里炸响。
林野根本没有给他拔枪的机会,手中的消音霰弹枪瞬间平举,扣动扳机。
大口径独头弹撕裂空气,擦着牛肉干袋子轰进了赵铁柱的左膝盖。
血肉与碎骨向后激射,赵铁柱的整条左小腿被轰成了碎片,惨叫声撕心裂肺地在回廊里回荡。
“啊!!我的腿!!”
赵铁柱倒在地上疯狂翻滚,右手刚拔出手枪,林野已经一步跨上前来,四十三码的硬底战术靴重重踏在他的右手手腕上。
骨骼碎裂的脆响伴随着杀猪般的嚎叫。
手枪脱手飞出,被林野一脚踢进了旁边的下水道缝隙里。
趴在地上的两个工人吓得抱头尖叫,蜷缩在墙角动都不敢动。
林宛站在后面,眼神闪烁了一下,却并没有出声阻止。
“林……林野!你他妈疯了!老子好心给你带路,你敢黑吃黑!”
赵铁柱抱着断腿,满脸青筋暴起,嘴里喷着白沫。
林野蹲下身,手掌在赵铁柱发烫的脑门上按了按。
“体温四十一帧二,右侧淋巴结肿大,血管发黑。”
林野掏出匕首,挑开赵铁柱撕裂的袖口。
里面是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伤口周围已经长出了一层灰白色的真菌菌丝,烂肉呈现出恶心的墨绿色。
“被变异犬咬了至少六个小时,神经中枢马上就要被真菌侵蚀。”
林野甩掉刀尖上的脓血,居高临下地看着面色灰败的赵铁柱。
“你想拔枪抢我的物资,抢我的船,临死前拉两个垫背的,算盘打得挺响。”
赵铁柱眼神涣散,眼眶周围的毛细血管开始破裂,流出黑色的血水。
“杀了我……杀了我!!”
他喉咙里发出如同野兽般的嘶吼,仅剩的左手胡乱在地上抓挠,指甲直接在水泥地上掀翻脱落。
“杀你?那太浪费了。”
林野一把抓起赵铁柱的衣领,单臂将这个一百七十多斤的壮汉提了起来。
走向那扇通往外廊的防火铁门。
门外,水声哗啦作响,几头被刚才枪声吸引过来的盲尸正顺着通风管道向下爬行。
“临走前,把你的剩余价值平了。”
林野推开铁门,毫不犹豫地将惨叫狂吠的赵铁柱扔进了外面的积水里。
“吼!!”
浑身是血的赵铁柱落水的瞬间,外廊天花板上的三头变异盲尸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苍蝇,尖叫着从半空扑下,利爪瞬间将赵铁柱撕扯进深水之中。
惨烈的哀嚎声和骨肉咀嚼声在外廊炸开,将整个区域残存的所有丧尸彻底引向了反方向。
林野关上铁门,插死钢栓。
他转过身,从赵铁柱留在地上的衣服碎片里挑出一串沾着机油的钥匙,扔给身后的林宛。
“去把发电机房的门打开。”
林宛接住钥匙,看了一眼林野,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地下发电机房的防盗门。
两分钟后,厚重的铁门被推开。
地下机房里,一台巨大的工业柴油发电机组安静地趴在基座上,旁边连通着两个直径四米的巨型地下储油罐。
林野走到油罐检修阀门前,拧开泄压阀。
浓郁的柴油清香扑鼻而来,油尺拉出来,金黄透亮,没有半点水分杂质。
整整十二万升战备高纯柴油。
林野将双手掌心紧紧贴在油罐那冰冷的钢壁上。
微型冷库空间内,原本被隔绝开的一块防爆区域猛地扩充开来。
精神力在剧烈消耗,林野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后脑勺一阵阵发木。
咕咚,咕咚。
地下储罐里的高纯柴油,化作一道看不见的金色洪流,被整整齐齐地吞入空间内部的储油隔离区。
五万升、八万升、十万升……
当最后一滴柴油被抽空,林野闭上眼,靠在冰冷的罐体上喘息了片刻,嘴角划过一抹极淡的冷笑。
在这片被洪水淹没的废墟上,有了这批柴油,他就是最大的移动能源站。
他直起身,走到机房角落的通风观测口,掀开百叶窗。
外面的暴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雨水像瀑布一样砸在浑浊的水面上。
远处的主干道方向,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闷雷声。
但那不是雷声。
那是物流园西侧的山体在暴雨浸泡下彻底滑坡,数百万吨泥石流混杂着冲垮的防洪堤,将通往主城的高速公路完全掐死。
而在那片被泥石流堵塞形成的堰塞湖上。
密密麻麻、数以千计浮肿发白的浮尸,正顺着倒灌的洪水,无边无际地向着物流园的方向漂移而来。
泥石流砸进堰塞湖的动静还没停,成百上千具浮尸顺着倒灌的水势往机房这边漂。
窗外混水里的烂肉越积越厚,把防洪渠彻底堵死。
林宛单手撑着机房桌案,从医药包翻出两支广谱抗真菌浓缩液,熟练兑进蒸馏水瓶,调成三管淡绿色的高浓度外用防腐喷剂。
“这水里的真菌活度高得离谱,只要皮肤被划开半道口子,十分钟内神经就得烂完。”
林宛把调配好的药剂扣在战术挂扣上,递给林野两支。
林野接过来塞进战术背心口袋,眼神落在地下车间的尽头。
发电机房的隔壁就是重型机械检修库,里面趴着一台运送工程渣土的重型三轴自卸货车。
车体自重就有十四吨,底盘高,离地间隙接近一米,可惜驾驶室玻璃早碎了,前保险杠也撞凹进去半截,常规状态开进两米深的脏水里,半分钟就会被浮尸卡死底盘。
走常规路线等于直接去送死。
林野拉开机修车间的工作柜,翻出一顶布满油污的自动变光电焊面罩扣在脸上,顺手扯下两副隔热厚帆布手套。
“把气瓶推过来,扳手在左手推车第二层。”
林宛没有任何废话,立刻按他说的做,将重型氧气与乙炔瓶一路滚推到自卸车车头。
林野掌心按在车间中央的空地上。
空间储存区轻微震荡。
整整八块二十毫米厚的特种高锰耐磨钢板,带着沉重的落地声砸在水泥地面,连带着十二根重型工字钢,整整齐齐码放成排。
这些东西是他以前承接冷库地下保温工程时扣下的战略储备,硬度远超普通碳钢,专门用来对抗地基沉降挤压。
林野旋开气阀,点火枪啪的一响,淡蓝色的高温割炬喷吐而出。
“这台车现在的残值连废铁都不如,但算上我们要走的高速路况,它得值一条命。”
割枪的高温烈焰顺着工字钢的边缘切削,通红的铁屑如同瀑布般砸落水洼,嗤嗤冒出大团白气。
林宛站在三米外,双手握着管钳,精准卡住林野切割下来的三角支撑梁,按照林野划出的白粉笔标线固定位置。
两人没有一句多余的闲扯。
林野提着大号二氧化碳气体保护焊枪,粗大的焊丝在电弧爆鸣声里飞快熔融,将四根工字钢以四十五度夹角死死咬合在自卸车的前大梁主梁上。
三角破障铲的雏形在半小时内彻底成型。
前端突出车头两米有余,底端离地二十公分,锋利的倒V型迎风面纯粹由厚度惊人的锰钢板堆砌而成,专门用来撕开迎面而来的大体积障碍物。
光能撞开水流还不够,烂泥里的碎肉最容易绞死主传动轴和轮毂。
林野从空间摸出六把大号合金圆锯片,那是切冻牛肉用的高转速破骨合金刀,外径足有半米,边缘布满倒勾齿槽。
车间里的气动扳手发出高频的突突震颤。
林野拆下自卸车前后六个车轮的中心轴盖,利用高强螺母把合金圆锯直接锁死在轮毂外沿。
轮子只要转动,外凸的刀刃就会变成两组绞肉刀盘,任何靠近轮胎的肢体都会在瞬间被斩断成泥。
最后一项是防御。
林宛帮着拉开整整三圈带刺的刀片刺网,林野顺着驾驶室的车顶、侧窗和门缝飞快焊死,将其改装成彻底封闭的铁笼。
两根粗壮的铜芯地线直接搭在车载副电瓶的升压逆变器上。
通电瞬间,刺网上跳动起细密的蓝白静电火花。
十万伏特高压防爬电网,耗电量极大,但林野刚才刚把十二万升柴油吞进肚子,最不缺的就是电和油。
油枪插进自卸车右侧的五百升主油箱,林野直接从空间调用高标号柴油,浓郁清亮的燃油咕咚咕咚灌入,直到液位彻底封顶。
林野摘下焊接面罩,甩掉额头滚落的汗珠,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这台原本破烂不堪的自卸车,如今变成了一头覆盖着厚重黑钢外壳、前装巨大三棱撞角、四轮生出绞肉刀盘的十余吨钢铁怪物。
车身上喷涂着斑驳的黄漆,工字钢的焊缝还散发着暗红色的余温。
“这东西叫什么?”林宛看着眼前几乎武装到牙齿的怪物,轻声问了一句。
林野拉开车门,踩着踏板钻进驾驶室,顺手把防弹插板顶在挡风玻璃的钢丝网后方。
“破阵号,专门用来平坏账的。”
发动机点火钥匙狠狠拧动。
轰鸣声猛地撕裂车间的死寂,重型六缸柴油机爆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粗大的排气管喷出一股青黑色的浓烟,整座机修车间的地面都在轻微颤抖。
林野伸手按动挂在墙壁上的电动卷帘门升降开关。
铁皮卷帘门发出嘎啦啦的倒卷声,一截截向上抬升。
外面汹涌浑浊的洪水瞬间漫过门槛,水位已经涨到两米深,漂浮在水面的泥石流残渣和杂物翻滚不休。
卷帘门升到顶端的瞬间,原本漂在浑水里随波逐流的数百头浮尸,身上挂满了惨白色的真菌菌丝,原本呆滞发灰的面孔在强烈的引擎轰鸣声刺激下,齐刷刷扭转过来。
几百双浑浊发绿的眼珠,整齐划一地盯住了车间内缓缓轰油门的钢铁巨兽。
油门直接被焊死在底板上。
破阵号的重型柴油机发出一阵令人胸腔发闷的高负荷尖啸,十二条高压供油管全功率喷射。
车轮两侧的合金旋切圆锯高速旋动,带起两道刺耳的风声。
车身轰然冲出修配车间,二十吨的整备质量携带着恐怖的动能,一头扎进两米深的洪水深潭。
浑浊的黑水被迎面而来的尖锐锰钢三角铲直接劈向两侧,掀起三米多高的黑色巨浪,重重拍击在两侧的厂房墙面上。
第一波挡在门前的数十头浮尸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倒V型的合金铲刃在高速冲击下,精准切进密集的水中尸群,骨肉碎裂的沉闷钝响连绵不绝。
变异体的干瘪胸腔和颅骨在厚重的工字钢撞击下直接解体,残肢断臂随着排开的水浪向外飞溅,整片水面瞬间泛起一层暗黑色的油腻血污。
车体没有任何滞涩,以四十公里的时速硬生生从漂满死尸的水道中央凿开了一条通道。
两头体格健硕、下颌长出灰白肉瘤的二阶敏捷型感染体,顺着倒塌的厂房雨棚飞身跃下,直接扑向破阵号的驾驶室车顶。
变异体枯瘦锋利的手爪狠狠抠住铁丝网,青黑色的指甲试图穿透网眼去抓挠里面的林宛。
林野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右手食指啪的一声按下了中控台边缘的红色电闸。
车载副电瓶的升压逆变器疯狂嗡鸣。
十万伏特的高压强电瞬间贯穿整车防爬电网。
趴在车顶的两头变异体浑身剧烈抽搐,灰白色的皮肤在极高电压下迅速焦化变黑,体内的体液瞬间沸腾,发出爆豆般的皮肉开裂声。
变异体的眼眶里喷出焦臭的青烟,五指在强电痉挛下生生脱开钢网,顺着倾斜的驾驶室滑落向下方旋转的车轮。
刺啦——
高速旋转的合金破骨刀盘在半秒内咬住了焦黑的躯体。
如同将生肉扔进了工业绞肉机,骨骼与肌肉在坚韧的合金刀齿绞杀下化作漫天碎末,连同喷射而出的黑血,尽数卷入轮胎花纹被狠狠碾进水底的泥沙。
林宛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抓着头顶的加固扶手,脸色因为惯性拉扯而有些发白,但端着枪的手指稳得没有半分晃动。
“前方三百米,沿海高架桥匝道!”
林宛的声音透过对讲耳机传进林野耳中,她指向前方几乎被泥石流冲毁半截的立交桥入口。
那是通往半山腰唯一的陆路通道,但匝道口已经被塌方的泥土、断裂的混凝土护栏以及几百具堆叠在一起的腐烂尸骸彻底堵死。
水流在匝道口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黑压压的变异真菌尸体像水库里的浮萍,密密麻麻堵成了一道两米高的人肉堤坝。
“抓紧。”
林野的声音短促而冰冷。
他不仅没有减速,反而单手推上副变速箱的高速挡位,车内增压器发出一道刺耳的哨音。
破阵号如同一枚出膛的重型穿甲弹,借着水流的反冲力,车头的三棱撞角狠狠插进了人肉与碎石堆积的堰塞堤坝。
轰隆!
整座匝道口猛地震颤了一下。
厚达二十毫米的锰钢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工字钢构筑的三角骨架扛住了重压,硬生生将数吨重的碎石与残肢推挤开来。
旋转的轮毂刀盘在混凝土碎块和死尸中疯狂撕咬,火星四溅,骨渣混合着断裂的钢筋被绞得漫天飞射。
车轮在打滑了一瞬间后,粗大的全地形泥地胎死死咬住了残破的柏油路面。
破阵号裹挟着满身的黑血与碎肉,彻底冲断了半截悬空的防护栏,带起漫天水花,暴烈地冲上了倾斜的高架桥主干道。
车轮下全是黏稠的碎肉,车体以极高的速度顺着高架桥向上爬升,彻底摆脱了下方汪洋一片的洪水。
而在战车身后。
高架桥下方那片无边无际的泥石流与水网中,数以万计被高功率柴油机轰鸣吸引过来的真菌感染者,踏着漫过膝盖的泥浆,密密麻麻地汇聚成一片庞大的黑色潮水,不知疲倦地顺着桥面残留的血迹与车轮印,一路狂嚎着向上追逐。
林野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片遮天蔽日的涌动尸群,随手拉起手刹,将车速稳定在六十公里。
前方,半山腰郁郁葱葱的茂密林木掩映间,一座依山而建、通体由花岗岩和重型装甲水泥浇筑的庞大地下掩体轮廓浮现出来。
603民防地下工程。
车子滑过最后一个弯道,稳稳停在防空洞正门前方开阔的硬化水泥广场上。
两扇重达数十吨、厚达半米的铸钢密闭大门死死闭合着,上方雕刻着斑驳的旧时代民防标志。
还没等林野熄火。
防空洞大门上方那两座伪装成花坛的永固混凝土碉堡射击孔内,骤然喷吐出两道长达半尺的刺眼火舌。
哒哒哒哒哒!
高密度的重机枪穿甲弹如同暴雨般横扫而出,撕裂空气,狠狠砸在破阵号车头的锰钢撞角上,爆出连成一片的刺目火星。
大口径穿甲弹撞击在高锰钢板上,发出密集的重锤击打声。
坚硬的钢板表面被凿出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凹坑,跳弹擦着前挡风玻璃的钢丝网滑向半空,带起尖利的破空锐啸。
林野在机枪开火的前半秒,双手猛打方向盘,脚踩倒挡,整台战车顺着惯性横向漂移,粗大的轮胎在硬化地面擦出两道漆黑的胶印。
车身借着倾斜的冲势,精准缩进了防空洞大门右侧的一处岩石凹陷死角。
子弹擦着车尾的钢架打在后方的花岗岩山壁上,炸起无数巴掌大的碎石屑。
机枪扫射骤然停止,山林里只剩下破阵号怠速运转的突突声。
防空洞顶部的广播扬声器发出刺耳的电流啸叫,紧接着,一道粗暴狠戾的男人声音从喇叭里炸响,带着掩饰不住的傲慢:
“底下的铁王八听着!爷爷是防务应急独立连连长赵彪!这处603战略掩体已经被军方接管了!”
喇叭里的声音顿了顿,伴随着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
“开车的杂种,想要活命就把车钥匙拔了,抱着脑袋给老子跪在门前!至于副驾驶那个穿白大褂的小娘们,给老子干干净净送进来,老子心情好,还能赏你们一口发霉的压缩饼干!”
车厢内,林宛握着手里的消音步枪,指关节用力顶住枪托,整个人贴在防弹钢板后方。
她透过射击孔死死盯着碉堡上的枪眼,呼吸变得短促。
“是赵彪……城西守备营的溃兵连。”
林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大灾变刚爆发那会儿,他们负责运送第一批撤离的避难市民,结果半路上遇到变异犬围攻,这帮人把三车无武装的平民推下去当诱饵,自己带着重武器和全部配给物资逃进了深山。”
林野靠在椅背上,手里慢条斯理地撕开一块压缩饼干的包装纸,咔嚓咬掉半块。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被机枪扫射的惊怒,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正规军的番号,土匪的做派。这年头,穿军装的不一定是官,也可能是没被清算的死账。”
林野一边咀嚼着干燥的饼干,一边从战术背心内侧掏出一张泛黄发脆的工程蓝图。
那是他在物流园档案室的废纸堆里摸出来的,上面盖着红色的“603工程地下管网隐蔽设施竣工图”。
作为常年跟各类大型冷库、地下储藏设施打交道的专业仓储商人,林野对这类三防工程的结构比谁都清楚。
这种重型掩体,正面的铸钢防爆门能抗核打击,从外面强攻纯粹是脑子进水。
但只要是建在山体内部的庞大地下工程,就必须呼吸。
林野粗糙的食指在图纸上的山体横截面上划过,最终停留在距离主入口上方六十米处的一处悬崖背风面。
“六十年代的设计标准,内部柴油发电机组每小时需要吞吐上万立方米的新鲜空气。”
林野用记号笔在图纸那个圆圈上画了个叉。
“三号高位废弃排气竖井,直通负一层中央通风管道。因为地势在半山腰,山洪根本淹不到它。”
正面架机枪看起来威风八面,但在林野的账本里,把重兵压在一个死胡同的大门前,等于把自己的脖子主动套进了绞索。
林野收起图纸,从空间摸出两副轻便的碳纤维战术背架,顺手甩给林宛。
“外头的泥石流尸潮还有十五分钟爬上高架桥,我们不赶时间,但他们赶。”
喇叭里的赵彪还在扯着嗓子倒数计数,威胁着要发射火箭筒把战车炸成废铁。
林野根本懒得理会,他悄无声息地推开背靠山壁的一侧车门,身形顺着岩石阴影滑落进茂密潮湿的灌木丛中。
林宛紧随其后,两人的动作轻巧得没有带起一片落叶。
而在他们身后。
高架桥下方的盘山公路上,黑压压的万级真菌尸潮正踩着翻滚的浑水泥浆,如同漫过堤坝的黑水,带着冲天的恶臭与低沉的咆哮,朝着防空洞门前狂涌而来。
山间暴雨如注,冰冷的雨水顺着树叶倾泻在两人的战术雨衣上。
林野踩着湿滑的苔藓和岩石边缘,手脚并用,动作快而稳,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动静。
不到十分钟,两人穿过一片茂密的松树林,停在了一处隐蔽在山崖背风处的巨大混凝土涵洞前。
高位排气竖井。
一根直径两米、布满暗绿色青苔的粗壮水泥管道横插在山体内部,外层覆盖着带倒刺的防鼠铁丝网,已经被山风侵蚀得锈迹斑斑。
管道内隐约散发出柴油燃烧后的废气味道,以及微弱的人类汗臭味。
林野摘下背架,手掌轻轻触碰地面。
空间调动。
一组工业级的重型攀登滑轮、两副静音摩擦锁扣,以及整整两百米长、承重达到两吨的特种高强空降伞绳,凭空出现在水泥管口。
没有蛮力破拆,林野掏出液压剪,轻柔地咬断铁丝网的焊接节点,推开了一道可容一人通过的狭小口子。
“负一层是配电和空气净化过滤站,下去之后不要开强光,按战术手势行动。”
林野压低声音交代了一句。
林宛点了点头,将医用战术手电调到极弱的红光模式,扣在胸前。
滑轮咬合主绳,林野单手拽住主控绳索,整个人毫无声息地滑入垂直向下的漆黑深井之中。
深井向下延伸了约三十米,冰冷的穿堂风呼呼倒灌。
林野双脚在光滑的水泥井壁上轻点,精准落在一处铺设着镀锌格栅板的检修平台上。
林宛紧随其后落地,轻巧如同一只猫。
两人刚翻下通风管道的主检修口,拐角处就传来了一阵懒散的脚步声。
那是防空洞负一层的巡逻通道。
一名穿着洗得发黄的防务军服、嘴里叼着半截卷烟的溃兵暗哨,手里抱着一把破旧的八一式自动步枪,打着哈欠顺着走廊晃荡过来。
这家伙显然没把警戒当回事,正面大门有重机枪和厚钢板,谁能想到有人会从三十米高的排气竖井爬下来。
脚步声停在排气管道下方,暗哨停下步子,低头掏出打火机准备点烟。
防风打火机的火苗刚刚窜起,映亮了他下巴上拉碴的胡子。
阴影中,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两米高的横梁上坠下。
林野双膝微屈卸力,右手握着一柄开刃极薄的重型锰钢工兵铲,手臂肌肉暴起,以极其刁钻的角度自后方横切而出。
没有惨叫,工兵铲冰冷的锋刃瞬间抹过暗哨的咽喉软骨,精准切断了气管和两侧大动脉。
暗哨嘴里的香烟掉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整个人软绵绵地向后瘫倒。
林野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揽住暗哨的后颈,右手顺势接住即将落地的自动步枪,将整具尸体平稳缓慢地拖进了走廊拐角处的配电箱阴影里。
全过程没有发出一丝铁器碰撞的声音。
林宛快步跟上,从腰包里摸出一支装满强腐蚀性复合酸液的玻璃注塑管。
前方就是通往主控室的第二道电控防爆门,门锁上亮着红色的电子监控指示灯。
林宛半跪在地,针尖刺进监控摄像头的线缆胶皮,强酸液体缓缓注入。
嗤嗤几声极微弱的轻响,线缆内部的铜芯和绝缘层瞬间被酸液烧结炭化,墙壁上方的微型监控探头无力地垂下了镜片,红灯熄灭。
林野一脚踹开虚掩的主控室防爆门。
房间里弥漫着刺鼻的劣质白酒味和烤香肠的油脂气。
宽敞的控制台前,摆着几个空酒瓶,一个穿着上尉制服、满脸通红的副官正四仰八叉地靠在真皮转椅上,手里拿着对讲机,对着大门方向的机枪手骂骂咧咧:
“赵彪你个狗日的催什么催!老子刚热好午餐肉……等会儿,谁?!”
副官醉眼惺忪地转过头,话还没说完。
林野已经一步跨到了控制台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按住副官的后脑勺,以狂暴的力量将整张醉脸狠狠砸在了金属主控仪表盘上。
砰!
仪表盘的防爆玻璃瞬间爆裂,仪表指针和碎玻璃扎了副官一脸。
副官喉咙里刚发出一声痛嚎,林野手中的消音手枪已经直接顶进了他的嘴里,冰冷的枪管死死压住他的舌根。
“大门防御电闸在哪?”
林野的声音平淡得像在核对仓储货单。
副官满脸是血,看着林野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颤抖着抬起左手,按向了控制台正中央标着红色感叹号的自锁推杆。
咔哒。
外围防御重机枪的供电回路瞬间被物理切断,外面的枪声彻底哑火。
主控室墙壁上的九块高清闭路监视屏同时闪烁了几下,切换到了地下各个防区的实时画面。
林野抬手一枪柄砸晕了副官,视线扫向正中央的第七号监控屏。
监视屏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画面显示的是负二层封闭医务室。
三十多张病床上,整整齐齐躺着的溃兵重伤员,身体表面不知何时已经覆盖了一层密密麻麻、如同活物般蠕动的深紫色菌丝。
其中几具尸体的胸腔猛地向外爆裂开来,一团团肉眼可见的浓郁孢子雾气,正顺着通风管道向整个地下掩体内部飞速扩散。
主控室内的红色警报灯疯狂旋转,无声的光晕将金属墙壁染成一片血红。
监控画面里,负二层医务室的大门在剧烈震动。
那些原本重伤濒死的溃兵,四肢呈现出诡异的反关节扭曲,脸上皮肉完全被一层泛着金属光泽的深紫色菌丝覆盖。
它们的眼球彻底被真菌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从眼眶里挤出的一簇簇肉质子实体,正顺着合金大门的通气孔拼命向外喷吐浓重的紫色孢子云。
“这是高烈度寄生真菌!”
林宛几步冲到环境监测仪前,快速敲击键盘,屏幕上的空气毒性指数瞬间飙到了最高峰值的深红色。
“这些伤员被水下的变异体抓伤过,一直处于潜伏期!一旦温度湿度合适,菌丝会以人体脂肪为养料彻底爆发,空气里的孢子具有极强的神经侵蚀性,普通防毒面具的滤芯撑不过三分钟!”
几乎在同一时间,主控室外面的金属走廊里传来了纷乱嘈杂的脚步声,以及拉动枪栓的咔啦声。
负责正面防守的溃兵主力终于反应过来后院起火。
赵彪愤怒的咆哮声透过门外的通话孔砸了进来:
“草你妈的林野!敢动老子的主控室!把门给老子炸开!里面的粮食和弹药全归你们,给老子把他们碎尸万段!”
前有全副武装的溃兵主力包围,后有即将破门而出的致命真菌尸群。
两面夹击,死局。
林野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被重机枪和散弹枪轰击得连连颤抖的防爆大门。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手指在主控台下方的机械排水阀位图上快速扫过。
“整个防空洞是顺着山体裂隙建造的,负二层下方五十米,就是贯穿整座山脉的天然地下暗河。”
林野指了指控制台最右侧一个被粗大钢管锁死、通体漆黑的手动重力排污主杠杆。
“设计标高负三十五米,暴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山体内部积存的地下暗河水位早就超过了警戒线,全靠六道液压单向阀顶着。”
林宛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神微凝。
“你是说……人工水锤效应?”
“算账要算总账。”
林野拔出腰间的工兵铲,手臂肌肉暴起,一铲子狠狠劈断了排污杠杆上的铅封钢丝。
“赵彪带了四十条枪,外头还有几千头变异体,一颗子弹两点配给积分,开枪打他们等于赔本买卖。但这山里蓄了上千万方的山洪,水是免费的。”
林野抬起右脚,重重一脚踹在那个生满锈迹的手动重力排污杠杆上。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断裂声,杠杆被彻底踩到底端。
轰隆隆——
整座603工程掩体的地底深处,传来了一阵犹如地龙翻身般的恐怖闷响。
负二层下方的六道巨型液压泄洪主闸门轰然开启。
原本被坚硬岩石和高压单向阀死死阻隔的千万方蓄积山洪,在重力与上游堰塞湖的恐怖落差挤压下,化作一道狂暴的黑色狂龙,顺着倒灌通道逆向喷涌而入。
监控屏幕上,负二层的合金防爆门在水流冲击的前半秒被直接撕成了两半。
高达数十个大气压的洪峰瞬间淹没了整座医务室。
数十名正在变异的紫色真菌感染体甚至连嘶吼都未能发出,庞大的水流如同压路机一般碾过,直接将它们的骨骼压得粉碎,连同空气中弥漫的毒性孢子,一并卷入了深达数十丈的暗河主漩涡中。
冲破医务室的洪水没有任何停歇,顺着走廊以摧枯拉朽之势向上翻卷。
刚刚冲进负二层走廊、试图合围主控室的赵彪和二十多名武装溃兵,脸上的狰狞还没退去,就看到了迎面砸来的黑色水墙。
“水!哪来的水!快跑——!!”
赵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手里的突击步枪掉落进水里。
逃无可逃。
奔腾咆哮的浑浊山洪在狭窄的地下走廊里爆发出了恐怖的流速,整整二十多名全副武装的溃兵如同落水枯叶,被狂暴的泥浆与激流狠狠拍击在岩壁上,骨碎声被巨大的轰鸣完全掩盖。
十几秒钟内,呼啸而过的大水将所有的变异体、所有的武器装备以及那帮穷凶极恶的溃兵,干干净净地冲进了万丈地下暗河的深渊裂口,顺着暗流奔向几百公里外的大海。
主控室内,林野早就拉下了高位密封水密门的拉杆。
水流在主控室下方的透水格栅激荡冲刷,水位只没过了两人的鞋底,便迅速顺着下泄通道退去。
地下掩体内部的空气骤然一清。
除了水流退去后的滴答声,整个603工程内部再无半点枪声与活人的呼吸声。
林野靠在冰冷的仪表盘上,掏出防风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燃了嘴里的香烟。
一缕青蓝色的烟雾在昏暗的主控室内缓缓升起。
“坏账平了,资产净值转正。”
林宛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干燥的控制台上,抬手摘下满是水汽的眼镜,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机油与烟草味的男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然而,还没等烟卷燃尽半寸。
主控室天花板上的高频传声器里,突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抓挠声。
紧接着,是一阵接一阵、重重叠叠、宛如千百人同时在喉咙深处摩擦发出的凄厉尸吼,透过主闸门上方微开的通风口,暴风雨般灌满了整间屋子。
战车引擎引来的上万头真菌尸潮,已经彻底爬上了防空洞门前的水泥广场,正在疯狂撞击那扇唯一的铸钢大门。
防空洞主闸门外侧,铁爪刮擦铸钢的锐响连成一片。
林野嘴里叼着烟卷,鞋底踩在主控室潮湿的地砖上,抬头盯着监控屏幕。
暴雨冲刷下的盘山公路彻底看不见了,暗紫色的菌丝包裹着密密麻麻的躯体,在浑浊的水坑里翻滚、堆叠,顺着缓坡硬生生往上推。
高架桥两旁原本用来阻拦落石的八号重型防爆铁丝网,在数万具躯体的挤压下向内弓起,焊接点发出密集的脆响,紧接着被整面扯断。
铅灰色的暴雨被喷涌的腐肉染成了暗色,尸堆顺着混凝土台阶不断填高,前锋已经越过两米高的水泥隔离墩。
“外置风机转速在往下掉!”
林宛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右侧弹出一排橘黄色的警告标识。
“主进气口在防空洞正上方八米,进风量从每分钟八千立方掉到不足一千五,腐肉和碎骨卷进叶轮了,电机正在过载发热!”
林野快步走到风控面板前,指尖在电流表上划过,仪表指针已经打到了红区尽头,电机线圈正在散发焦糊味道。
主通风管内部传来沉闷的堵塞声,混合着真菌孢子的腥臭味顺着出风口倒灌而入。
负一层大厅方向,急促杂乱的叫嚷声顺着金属甬道传了过来。
原本被赵彪这帮溃兵关在生活区的六十多名避难平民,砸开了薄铁皮栅栏,发疯似的向主控室方向涌。
人群跑在最前头的是个秃顶中年人,手里攥着一根卸车用的螺纹钢撬棍,满头大汗,嘴唇青紫地喘着粗气。
“开门!快把外面的大门开开!”
秃顶男人挥舞着撬棍砸在防爆玻璃上,声音尖锐变调。
“风机停了!里面没气了!赵彪呢?让当兵的出来护送我们冲出去!”
“冲出去?”
林野推开主控室的厚重铁门,反手把嘴里的半截烟头按在门框上掐灭,单手拎出一把雷明顿12号口径唧筒式霰弹枪。
拉动护木,咔嗒一声,黄铜底座的鹿弹直接顶上枪膛。
秃顶男人看见枪口,手里的撬棍晃了一下,脚步猛地刹住。
林野扫视着面前拥挤的人群,这群人头发蓬乱,身上套着各式各样的脏污雨衣,脸上写满了濒临绝境的神经质。
“赵彪和他的四十个弟兄,十分钟前刚被地下暗河冲去喂鱼了。”
林野平视着众人,声音平直得没有任何波澜。
“现在这里归我管。谁要是觉得外面新鲜空气多,我现在就开侧门送他出去,连棺材本都省了。”
秃顶男人喉咙滚动了一下,身后几个年轻力壮的民工有些不服气,手里拎着扳手向前挪了半步。
“凭什么听你的?赵彪死了,里面的物资大家平分!我们这么多人,氧气马上不够了,你占着主控室想憋死我们吗!”
砰!
枪口喷吐出一团橘黄色的火球,十二颗粗大的铅弹擦着秃顶男人的耳边飞过,重重轰在他身后两米处的配电箱外壳上。
铁皮箱瞬间被打成蜂窝状,火星夹杂着铅屑四处乱溅。
秃顶男人双膝一软,整个人瘫倒在潮湿的地面上,手里的撬棍当啷一声滚出老远。
大厅里几十号人齐刷刷往后缩了一大步,几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死死捂住小孩的嘴,死寂迅速蔓延开来。
“我没工夫跟你们分家产。”
林野单手持枪,从战术背心口袋里摸出两支碳素笔,在墙壁的逃生平面图上画了个红圈。
“负一层二号物资库里,有八台原本用来给隧道清障的重型高压喷火装置,配高压柴油泵。男人全部去搬设备,女人负责把配给站的毛巾浸透清水发下去捂住口鼻。”
林野把手里的霰弹枪重新压满子弹,眼神落在那个秃顶男人脸上。
“动起来的,待会儿有一碗热汤两块饼干;站着装死的,我现在就用铅弹给他清空负债。听懂了就干活。”
秃顶男人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来,头也不回地朝二号物资库狂奔。
身后的民工和青年互相对视了几眼,没有人敢多说半个字,脚步纷乱地跟了上去。
林宛靠在主控室门槛边,低头看着腕表上的氧气读数:百分之十七点四,依然在缓慢下落。
“主闸门的传动轴在震。”
林宛指了指中央监控屏幕。
十米宽、半米厚的防爆铸钢门外,已经堆积了近四米高的尸体。
真菌感染体的残肢被挤压成黏稠的泥浆,不断顺着门缝的密封胶条往里渗。
门框四周的固定承重锚栓,在庞大重量的推挤下发出一阵令人发酸的金属扭曲声。
伴随着一记刺耳的断裂脆响,主闸门右上角一颗拳头大小的合金铆钉承受不住横向剪切力,生生崩断,打在对面的水泥墙上弹起半米高。
林野拉开枪栓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去把主电闸的备用手动绞盘挂上,老子可没打算让这道门被动报废。”
---
主闸门上方的液压管道喷出一股高压油雾。
林宛握着手动泄压阀的把手,手掌被冰冷的金属柄勒出红印。
“门框的应力超载了百分之三十,再不开缝泄压,整扇门会被外面的推力把合页直接撕碎!”
林宛大声喊道。
林野站在正对大门的防爆斜坡顶端,脚边整齐码放着八个军绿色的高压喷火油桶。
“把泄压阀打到二档,抬起四十公分,卡死机械锁!”
林野喊了一声。
林宛猛地拉下阀门。
伴随着粗重刺耳的液压泄气声,厚达半米的铸钢防爆大门发出轰隆一声闷响,底部缓缓向上升起了一道大约一人宽的缝隙。
刹那间,缝隙下方如同破堤的黑色泥石流,数十具长满紫色肉质菌柄的感染体手脚并用,疯狂地从狭窄的缺口里往里钻。
骨头在金属边缘被挤得粉碎,但那些没有痛觉的怪物依然瞪着泛白的眼珠,张开撕裂的下颚拼命往里爬。
原本狂暴平推的尸潮,在这一瞬间被硬生生压缩进了一条不足一米宽的单行漏斗通道。
“引火!”
林野脚尖一挑,两具改装过的工业重型喷火器被踢到两名战战兢兢的壮汉脚下。
“对着门缝扣扳机,松手我就打爆你们的脑袋!”
两名壮汉牙关打颤,闭着眼狠狠压下点火手柄。
轰!
两道赤红色的油料烈焰破膛而出,带着刺鼻的煤油味,迎面撞上了涌进门缝的真菌感染体。
高温瞬间将冲在最前方的变异体烧成焦炭,皮下脂肪在烈火中噼啪作响,浓郁的黑烟顺着门缝向外翻卷。
通道里的空气温度在几秒钟内飙升到了数百摄氏度。
门外的变异体没有退缩的本能,后方的尸潮像推土机一样把前面的同类硬生生推入火海,形成了一堵不断向前蠕动的焦黑肉墙。
火焰在持续喷射三分钟后,高压油桶的压力表迅速归零。
“没油了!林哥,喷不出火了!”
握着喷火枪的汉子带着哭腔大喊,滚烫的枪管烤得他手掌通红。
门缝下方的尸群踩着同类的焦炭,再次顶着黑烟冲了进来,一头四肢异化的感染体已经伸出布满菌丝的爪子抓住了最前排的沙袋。
林野从掩体后方大步走上前来,一把扯开空掉的油桶管线。
手掌轻微触碰腰间的战术挂带。
空间调度。
四罐通体刷着黄色骷髅标记的特种白磷燃烧剂凭空砸在水泥地面上,顺带还有六箱工业高标号重油。
林野单手抄起一把改装过的气动重型射钉枪,手腕一甩,高压气管接通外置气瓶,两寸长的淬火钢钉如冰雹般激射而出。
噗!噗!噗!
每一声低沉的闷响,都伴随着一具感染体的头颅被生生钉穿在防爆地面上。
精准,毫无多余动作。
林野单手拎起一罐白磷增压剂,拔掉保险拉环,手臂肌肉隆起,将金属罐顺着防爆门的缝隙精准甩了出去。
罐体在门外的半空中被他抬手一枪凌空打穿。
轰然腾起的乳白色炽热烈焰,带着两千度以上的高温,在门外不足十米宽的水泥广场上彻底炸裂。
白磷附着在那些覆盖着易燃菌丝的躯体上,水泼不灭,甚至连水泥地面都被烧得泛起琉璃状的裂纹。
惨厉的嚎叫声穿透厚重的钢板灌了进来,原本源源不断涌入的尸潮被这股白磷火墙强行截断。
涌入漏斗通道内的数十具残存变异体,被工兵铲和霰弹枪在三分钟内全部清理干净。
焦黑碳化的尸体层层叠叠堆在门下,硬生生把四十公分高的缝隙给堵得严严实实,变成了一堵冒着青烟的焦炭矮墙。
林野甩了甩发烫的枪管,靴子踩在焦黑的骨渣上,发出一阵轻微的碎裂声。
他摸出一根香烟,就着身边滚烫的喷火器喷口引燃,长长吐出一口烟雾。
还没等大厅里搬运物资的平民松上一口气。
脚下的混凝土防潮地坪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颤动起来。
那不是尸潮撞门引起的震动。
震动来自防空洞最下方的岩体内部,沉闷得犹如一台正在地下数千米运转的巨型柴油泵,带着某种令人心脏骤停的古怪节律,一下,又一下。
主控室下方排污管道里的污水,猛地向上翻涌起半米高的水花,泛着刺鼻的硫磺与腐败恶臭。
---
脚下的震颤带着明显的断层错位感。
林野脚底的胶鞋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地底花岗岩传来的高频撕裂。
主控室内,林宛单手撑着摇晃的实验台,另一只手飞快拉出地质勘探仪的传感器数据。
“是地下暗河的截污干管爆了!”
林宛脸色有些难看,指着屏幕上断崖式下跌的压力曲线。
“上游的特大洪峰冲断了废弃矿井的隔离桩,几万吨高压泥水顺着矿道灌进了负三层!最要命的是……水里带过来的东西。”
监控屏幕闪烁着大片噪点,负三层中央泵房的红外探头隐约照出一幅让人脊背发凉的画面。
黑色的浑水已经没过了配电柜的底座,而在翻滚的漩涡中央,盘踞着一团足有卡车头大小的深紫色肉瘤。
无数条粗如成年人手臂的真菌菌丝,像血管一样紧紧扎在防空洞的主梁和电缆槽上,随着水流的涌动缓缓舒展。
那是真菌母巢的活性分株。
啪!
主控室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骤然爆裂,刺鼻的电弧在配电盘上跳跃了几下,防空洞内所有的工业照明在一秒钟内全线熄灭。
黑暗如同墨汁一般泼了下来。
紧接着,主通风机的嗡鸣声彻底停摆,整座地下工事只剩下水流倒灌的哗哗声。
负一层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平民的尖叫声和小孩的哭喊声在黑暗的走廊里反复回荡。
“闭嘴!”
林野冷硬的声音穿透黑暗,手电筒的雪白光柱打在大厅中央的承重柱上。
他手里提着两盏大功率蓄电池工作灯,重重放在物资箱上。
昏黄的光晕撕开了一片安全区域,惊慌失措的人群下意识地围拢过来,看着那个身穿沾满机油工作服的男人。
“负三层断电了,备用柴油机组被水泡了。”
林宛快步走过来,把一份浸湿的供电线路图铺在箱盖上,语速极快。
“防风密封闸门全靠主电网锁死,没有电力驱动,液压系统的气密性只能维持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水下的孢子顺着电缆井爬满通风管道,这里所有活人都得变成菌丝的培养皿。”
林宛看向林野,低声补充道:
“而且,盲尸顺着进水管爬进来了。”
手电光柱扫过走廊顶部的电缆桥架,几条湿漉漉的黑色影子正无声无息地在铁架上爬行,没有眼睛的面孔上裂开长满利齿的口器,粘液顺着电线滴在地面上。
“两个小时?”
林野从后腰拔出一支记号笔,在图纸上的负三层动力机房画了个粗重的大叉。
“机房里有手动高压隔离开关,只要把发电机切换到二号水密仓的应急电池组,排水泵就能重启。”
“那下面全是两米深的淹没区!”
人群里一个原本在水厂当工人的中年男人哆哆嗦嗦地喊道:
“电缆泡在水里,就算没被怪物咬死,下去也得被高压电打成焦炭!谁去谁死!”
林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从空间调出一箱重型碳化纤维割刀和两把大号钛合金活动扳手,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没人逼你们去。”
林野解开战术背心的卡扣,随手把身上的霰弹枪扔给林宛。
“看好大厅,半个小时后我没把电闸拉上去,你就带两桶柴油把负二层的楼梯炸塌,能多撑半天算半天。”
林宛嘴唇微抿,伸手抓住了林野冰凉的手腕。
“负三层的温度只有五度,水下能见度几乎是零。那团母体真菌有生物电感应,你一入水就会被它盯上。”
林野反手把手电筒咬在嘴里,从容地从空间调出一套连体的深潜加重潜水服,黑色橡胶表面散发着崭新的滑石粉气味。
“做买卖总得留个本金。这处防空洞我投了两千斤油料,赔本的买卖我不干。”
林野推开通往负三层的铸铁安全门。
楼梯下方,两米深的浑浊死水散发出阵阵恶臭,水面上漂浮着大片泛着荧光的紫色菌丝。
而在浸没在水面下的动力控制柜旁,两点巴掌大小、泛着猩红光泽的巨大眼珠,在水流波纹中无声无息地睁了开来。
---
冰冷的黑水漫过胸口,厚重的橡胶潜水服被水压挤紧。
林野头上戴着带有防爆护目的气焊面罩,嘴里咬着微型潜水呼吸阀,气瓶喷出的气泡在面罩边缘咕嘟作响。
水下的能见度不足半米,手电筒的光柱打在浑浊的污水中,只能照见漂浮的碎布条和蛛网般蔓延的紫黑色菌丝。
负三层原本两米八的层高,此刻已经被大水淹没了大半,只有天花板的管线下方还残存着一层薄薄的空气夹层。
林野双脚蹬着水底光滑的瓷砖,一步一步在水底涉水前行。
手中的钛合金大号活动扳手被一根伞绳死死拴在右手手腕上,左手则握着一柄长达一米二的工业钨钢刺枪。
前方五米处,就是动力机房的红色水密门。
水流突然毫无预兆地旋转起来。
原本平静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急促的涡流,水底的杂物被卷得翻腾而起。
林野后颈的汗毛瞬间竖立,双脚猛地一沉,潜水鞋底的铅块牢牢抓在地面上。
哗啦!
一道足有水桶粗细的黑色阴影从水底的电缆沟里猛然蹿出,带起巨大的水下推力。
那是一头体长超过三米的异化巨型电鳗变异兽。
灰黑色的滑腻皮肤上长满了肉瘤状的真菌孢子,原本退化的双眼变成了两颗血红色的肉球,满嘴倒钩状的尖牙带着腥臭的黑水,狠狠咬向林野的脖颈。
变异兽在水中的速度快得惊人,粗壮的躯体在半空中扭动,顺势将林野的腰部死死缠绕了三圈。
骨骼在恐怖的肌肉绞杀力下发出轻微的悲鸣。
咔嚓!
变异兽的大嘴撕咬在林野肩头,锋利的牙齿虽然没能咬穿特种橡胶潜水服,但庞大的咬合力瞬间扯断了连接气瓶的高压橡胶供气管。
微型呼吸阀里猛地涌进一口咸涩冰冷的泥水,空气供给彻底断绝。
林野脸色铁青,喉头紧缩,硬生生闭住胸腔里的最后一口气。
身体被巨力勒紧,双腿甚至开始失去知觉。
变异兽背部的扁平鱼鳍突然泛起耀眼的蓝白色电芒,水流中的高压静电顺着潜水服的缝隙钻了进来,林野全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没有惊慌,林野死死盯着眼前那颗硕大丑陋的鱼头。
空间异能没有任何征兆地在水下激活。
变异兽那张大嘴正准备发起第二次撕咬,原本空无一物的两米距离内,一根粗达四公分、尖端磨成三棱血槽的特种高锰钢破拆钎凭空横移了半米。
林野左手松开短枪,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扣住破拆钎的尾端,借着变异兽自身向前收绞的冲力,借力打力,顺势向前狂暴一捅。
噗嗤!
坚硬的钨钢钎尖带着数百斤的冲击惯性,自变异兽毫无防备的右侧眼眶齐根没入。
锋利的棱刃直接贯穿了眼球后方的脆弱软骨,深深扎进了它拳头大小的脑髓组织中,狠狠搅动了半圈。
变异兽庞大的身躯猛地僵直,背部的电弧瞬间失控,在浑浊的黑水里爆发出刺目的电火花。
黑红色的污血如泉涌般从眼眶里喷出,变异兽痛苦地疯狂甩尾,将两侧的配电柜撞得凹陷下去。
林野肺部的空气已经消耗殆尽,视线边缘开始泛起缺氧带来的黑点。
他没有松手,右手扬起沉重的钛合金扳手,用尽全身力气,连续三击狠狠砸在破拆钎的尾端,将整根钢钎彻底钉进了机房的水泥墙壁内,把挣扎抽搐的巨兽死死钉在墙上。
摆脱缠绕的林野借着浮力猛蹬墙面,冲到了发电机主控柜前。
柜门上覆盖着厚厚的紫色菌丝,备用隔离开关被一团韧性极强的肉质薄膜死死包覆。
林野拔出绑腿上的潜水短刀,一刀豁开恶臭的菌膜,右手抓住了那个沉重的双投刀闸手柄。
高压电容器残留的电荷通过海水猛烈传导过来,林野的手臂肌肉疯狂颤抖,整条小臂被电击得瞬间失去知觉。
他用下巴死死顶住刀闸的横木,全身重量向前压去。
咔嚓!
伴随着一声清脆沉重的机械咬合音,高压隔离开关被彻底推上了备用电源端。
轰!
负三层顶部两台大功率工业潜水泵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马达轰鸣,水密舱壁上的绿色应急指示灯齐刷刷亮起。
主电网复苏的强电流顺着线路瞬间传遍整座地下工事,强劲的排水管开始以每小时数百吨的速度向外狂抽积水。
然而,林野还没来得及从水里探出头呼吸一口空气。
防空洞最底部的整块混凝土承重底板,突然向上拱起了一道宽达半米的巨大裂痕。
那团扎根在深处的真菌母巢,似乎被强烈的电流彻底激怒,整座山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向下陷落。
---
负一层大厅的地面正在倾斜。
防空洞坚硬的花岗岩地基发出令人心悸的断裂巨响,大块水泥碎屑从八米高的拱顶簌簌坠落。
刚刚恢复亮度的防爆日光灯在剧烈摇晃中忽明忽暗。
大厅中央裂开了一条长达二十余米的漆黑缝隙,几根粗壮得犹如巨蟒般的深紫色菌丝触须,顶开钢筋混凝土从地下硬生生钻了出来。
触须表面密密麻麻全是吸盘状的孢子囊,每一次蠕动都向外喷吐出淡绿色的腐蚀性粘液。
避难人群缩在大厅的角落里,几个手里端着老旧步枪的溃兵残部盲目地扣动扳机。
铜头子弹打在触须厚实的肉质层上,只留下几个拳头大的凹坑,紧接着就被飞速生长的紫黑菌丝彻底吞噬、包裹。
常规轻武器对这种体积庞大的深层生物体,毫无杀伤力。
“没用的!它在吃水泥里的石灰质自我增殖!”
林宛换了一身防化服,手里端着化学采样枪,看着试纸上瞬间变黑的读数,语速带着压抑的急促。
“这处母巢的主核在防空洞正下方四十米,整条山脉的地下管网已经被它的菌丝侵蚀空了。再过半小时,承重柱彻底断裂,整座山体会整体向下塌陷,把这里彻底活埋!”
林野浑身湿透地从排水通道里爬了出来,随手扯掉脸上面罩,顺手将一把抢修用的大号手电筒卡在战术背心上。
他的脸色因为缺氧和电击有些发白,但那双眼睛里依然看不出哪怕半点慌乱。
“塌不了。”
林野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水,从怀里掏出一张被塑料薄膜密封的旧矿区立体施工图,啪的一声拍在林宛面前的工具箱上。
“赵彪手底下那帮蠢货只知道这里是防空洞。”
林野的粗糙指甲在图纸右下方的一片空白区域重重一点。
“六十年代挖603工程之前,这里是沿海煤矿的二号采区。防空洞的泄洪主涵洞,跟废弃的四号高瓦斯蓄压仓之间,只有一面一点五米厚的红砖隔断墙。”
林宛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神微凝。
“四号蓄压仓……那是封闭式瓦斯盲巷?!”
“封闭了三十年,地压把煤层里的瓦斯挤压在里面出不去。”
林野嘴里叼上一支崭新的干烟,擦燃打火机,幽蓝的火苗照亮了他平静的面孔。
“按照仓容两万立方米、瓦斯浓度百分之四十计算,只要空气混合比达到百分之九点五的最佳爆炸极限,这个盲巷就是个天然的高爆重型弹头。”
林宛的脑子飞速运转,脸色变了。
“你想把地下暗河的倒灌洪水、主排污涵洞和瓦斯仓连起来,把整座山体下方的空洞变成一个密闭的巨型焚化炉?!”
“对,算账就得把所有坏账一次性打包冲销。”
林野吐出一团白烟,声音平缓。
“外面还有上万头真菌变异体在堵门,地底下趴着个不知死活的母巢。既然常规弹药打不动,那就借天地为炉,把它们一把火全炼了。”
“不行,常温瓦斯的爆燃速度不够快!”
林宛一把拉开身后的生化急救箱,取出了四瓶密封在铅盒里的黄色高活性化学增压剂。
“这是高氯酸盐助燃催化剂,能够在千分之一秒内把烷类气体的燃烧速度提升八倍!但必须有人人工把引爆导索插进隔断墙的爆破孔,在泄洪闸门完全咬合前起爆!”
林宛看着林野,一字一顿地说道:
“泄洪主通道一旦点火,回火速度会超过每秒一千米。去引爆的人,只有不到三秒钟的撤退时间,甚至连三道水密门都跑不过去。”
林野伸手从铅盒里拎出那四瓶黄色药剂,随手塞进战术背心胸前的弹匣袋里。
“老子干物流十几年,最擅长的就是压着秒表发车。”
林野转过身,将腰间的保险绳挂扣啪嗒一声扣在最底层的防爆导轨上,单手提起工兵铲和沉重的高压起爆器。
他扫了一眼大厅里吓得面无人色的几十号幸存者,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都给我听好了,不想死的,待会儿全给老子趴在地上,张开嘴,用衣服把耳朵死死堵住。”
林野说完,甚至没有回头再看林宛一眼,单手推开通往地底最深处泄洪涵洞的重型水密门,径直走了进去。
沉重而冰冷的钢铁撞击声响起。
身后三道厚达四十公分的合金防水密闭门,在电机绞盘的轰鸣声中轰然下落,将退路逐一死死锁死。
厚达四十公分的合金防水密闭门重重砸在地面凹槽里,将地下负三层的恶臭与泥浆彻底隔绝在后方。
避难所最顶层的指挥中心内,应急灯把每个人的面皮映得一片蜡黄。
几个穿着溃兵服饰的汉子喘着粗气,手里的老旧步枪抖得撞击枪托。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猛地拔出腰间的短管猎枪,冲着液压控制台大吼:“开门!把通风井的闸板升起来!那姓林的把自己锁在下面送死,凭什么连带着咱们一起憋死在这里?老子要出去!”
“咔哒。”
枪栓拉动的清脆声响在大厅里格外扎眼。
林宛单手端着那把林野留下的霰弹枪,枪口平平稳稳地指着男人的眉心。她身上的防化服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沾着油污的白皙脖颈,额角碎发被汗水粘住,声音平直得听不出一丁点起伏。
“负压密封已经完成,现在开门,外面的孢子粉尘三秒内就能充满整个顶层。”
林宛的手指搭在扳机上,连多余的晃动都没有。
“谁往前走一步,我就先送谁下去给林老板垫背。”
男人腮帮子鼓动了两下,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的女人,余光扫过黑洞洞的十二号口径枪口,最终慢慢放低了枪管。大厅里原本骚动的人群重新缩了回去,几十双眼睛只能死死盯住墙壁上的岩层压力监控表,指针正一点一点朝着红色警戒线滑过去。
与此同时,负三层泄洪主涵洞。
林野踩在齐膝深的淤泥与积水里,手里的强光手电筒穿透浑浊的水汽,照向前方那座由生铁与液压杆铸造的泄洪总闸。
四周的山体在剧烈震动,墙壁上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迅速爬开。
“轰!”
正前方的红砖隔断墙突然凹陷进来一个巨大弧度。
碎石崩落的声响中,三头体型膨胀到近三米高的庞然大物硬生生挤破了砖缝。那是真菌母巢培育出的近卫体,原本属于人类强化者的躯干已经彻底变异,骨骼外翻,覆盖着一层灰白相间的几丁质硬壳,头部完全被伞状的肉瘤替代,肉瘤下方生着四只惨白的复眼,口器里喷吐着酸性涎水。
它们盯住了站在水洼中央的林野。
林野反手从战术背心抽出一支半自动步枪,枪托抵死右肩,手指在扳机上扣出极为平稳的节奏。
砰!砰!砰!
火舌在狭窄的涵洞内持续喷射。
子弹以极其刁钻的角度钻入最左侧那头怪物的关节缝隙。高强度的穿甲弹头撕裂了韧带与真菌组织,那头怪物的左腿当场折断,庞大的身躯向前栽倒在水里,溅起大片黑红色的污水。
但另外两头变异体根本不知畏惧,粗壮的肉足践踏着碎石,迎着弹雨暴冲而来。
子弹撞在它们胸口的硬质甲壳上,发出沉闷的敲击声,硬壳崩裂出几道白痕,却无法阻止它们的推进速度。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空仓挂机的机械脆响突兀地响起。
弹匣空了。
林野面无表情地松开步枪背带,任由枪身滑落水中,右手顺势从后背抽出那柄通体黝黑的高锰钢工兵铲,左手则握住了仅剩的一瓶黄色化学增压剂。
“这笔买卖要是赔了,老子下辈子一定改行去当神棍。”
林野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双腿猛地蹬碎脚下的砖块,整个人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借着水流的反冲力迎面撞了上去。
迎面扑来的怪物扬起生满骨刺的右臂,撕开空气朝着林野当头砸下。
林野在水泥地面滑跪而过,冰冷的泥水漫过大腿。他侧身避开骨刺的重砸,借着冲势将工兵铲的锋利侧刃自下而上狠狠撩起。
铛!
火星在硬壳上爆开。
高锰钢铲刃精准切入变异体脖颈处的软质菌囊,黑色的腐蚀性血液喷洒在林野的战术背心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将防弹纤维灼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小洞。
林野手腕发力,工兵铲顺着骨缝猛力一绞,整颗生满肉瘤的怪头被硬生生削飞了半边。
借着怪物倒下的掩护,第三头重甲行尸已经合身扑至,布满尖刺的胸膛撞在林野的肩膀上。
沉闷的撞击让林野整个人倒飞出去三四米,后背重重砸在泄洪闸门的金属立柱上。剧烈的冲力让他喉头一阵发紧,右肩骨缝里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
他单手撑住铁门,眼神依旧冷得像没有温度的石头。
视线越过挣扎爬起的怪物,泄洪闸门后方,连接着废弃四号矿井的高压瓦斯总阀正清晰地暴露在手电光束中。
空气里的甜腥味与臭鸡蛋气味已经浓烈到了极点。
那是瓦斯浓度达到最佳爆炸极限的信号。
林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战术表盘。
倒计时还有最后三秒。
那头仅存的变异怪物咆哮着狂奔而来,粗壮的利爪距离林野的面门只有不到一尺。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林野左手反扣,将那四瓶高氯酸盐催化剂精准地顺着通风管道的缝隙抛进了深不见底的蓄压仓,右手拇指猛地擦燃防风打火机。
幽蓝色的火苗骤然升腾。
“关门,结账。”
林野吐出四个字,整个人顺势向前一扑,合身滚入了闸门右下角那座专门用于紧急泄压的圆筒形重型避难舱。
厚达三十公分的钛合金安全门被他从内部一把拉死,气动卡榫发出机械锁死的死响。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一点跳动的火苗顺着浸透柴油与速燃剂的机械引信,钻进了漆黑一片的瓦斯总阀深处。
整座山脉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绝对的静止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紧接着,防空洞最深处的地核位置,传出了一股让人五脏六腑都跟着共振的低沉闷响。
轰——!
地底深处沉积了三十年的瓦斯气体,在催化剂的强行提纯与增压下,爆发出难以想象的狂暴膨胀。
泄压避难安全舱内,林野整个人被剧烈的冲击波掀得离地半尺,背部狠狠撞在隔热内衬上。舱体外壁的温度在两秒钟内直接飙升至警戒线以上,刺耳的机械警报在狭窄的空间里急促作响。
透过厚重的防爆观察窗,外面的涵洞已经化作一片翻滚的火海。
数千度的高温火浪顺着泄洪涵洞疯狂倒灌,那头刚刚扑到闸门前的三阶变异体,甚至连哀鸣都未能完全发出,身上的甲壳与真菌肌肉便在高温中碳化、粉碎,化为漫天黑灰。
盘踞在地下四十米深处的真菌母巢,在这一刻迎来了彻底的覆灭。
狂暴的火焰顺着错综复杂的地下矿道、排污管网以及通风井逆流而上。整座山脉的岩体剧烈抖动,原本被洪水淹没的负三层被硬生生炸出了一条宽达数米的贯通排洪渠。
蓄积的千万吨浊水找到了宣泄口,在火浪的推动下,如同一条黑色怒龙顺着涵洞狂暴冲出,奔腾着撕裂了外部盘山公路的阻碍,直奔远处的大江而去。
盘山公路外,原本密密麻麻堵塞在山口的万级真菌尸潮,在火柱冲天而起的那一秒被瞬间吞噬。
几十个垂直通风井化作了喷吐火龙的巨型喷气孔,冲天而起的烈焰将黑夜撕裂得亮如白昼。
真菌赖以生存的地下网络在连锁爆炸中彻底瓦解,漫天飞舞的孢子在炽热的空气中化作点点火星,消散无踪。
……
清晨。
连日不绝的暴雨终于停歇,天边翻滚的铅灰色浓云被刺出了一道金黄色的缝隙。
防空洞最顶层。
伴随着沉重的液压泄气声,厚达一米的合金主大门在蒸汽升腾中缓缓升起。
林宛端着枪第一个冲了出来,当她的靴子踩在外面的焦黑泥土上时,整个人停住了脚步。
盘山公路上的丧尸已经彻底消失了。地面上只留下一层厚厚的灰色余烬,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烘烤后的焦糊味与瓦斯残留的怪异气味。
而在那座被山洪与烈焰撕裂的排洪口上方,一个身影正一步一步顺着碎石堆走上来。
林野身上的战术背心已经破损大半,右手拎着卷了刃的工兵铲,左侧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擦痕,嘴里咬着半截没点燃的烟卷。他的脚步有些发沉,但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踩在焦土上,都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大厅里的几十号幸存者缓缓跟了出来,看着眼前这片被彻底净化的焦黑山岗,许多人甚至连哭喊都忘记了,只是呆呆地看着晨光。
林宛快步走上前去,将手里的急救包递了过去,眼神复杂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负三层全通了,所有的菌丝被烧得连灰都不剩,洪水顺着主泄洪道排空了。你……居然真的活着算清了这笔账。”
林野随手接过急救包里的酒精棉,在脸颊的伤口上随意擦了一把,嘴角扯动了一下:“老子早就说过,算清楚账,谁都死不了。”
就在这时,林野的心神猛地一动。
在母巢被彻底汽化的地核深处,一缕极其微弱但纯粹到极致的能量波动,透过空间异能的锚定悄然没入了他的眉心。
原本宛如一座小型冷库的空间架构,在这一刻发出了无声的轻颤。
内部的空间边界迅速向外推移、延展,从最初的一个小仓库,生生扩张了三倍有余,甚至在角落处固化出了一片温度恒定、时间几乎停滞的特殊储物分区。
异能第一阶段,在此刻彻底圆满进阶。
林野敲击手背的动作微微一顿,将心头的异样压了下去。
轰隆隆——!
就在所有幸存者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恍惚中时,头顶的天空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轰鸣。
那不是雷声。
那是重型双旋翼直升机的涡轮引擎声。
远方的天际线上,两架涂装成深灰色、带有沿海联合防卫署徽记的武装搜救直升机刺破薄雾,正以极低的高度朝着603要塞的山头俯冲而来。
舱门缓缓拉开。
一名身穿高阶全封闭防化军官服的男人手持重型扩音器探出身形,声音穿透气流,在焦黑的山谷间回荡:
“注意,这里是沿海第三战略前进基地特搜编队。重复,根据天穹配给网最高权限指令,在此搜寻代号‘深冷一号’战略物资仓库代管人,代管人编码:LY-8902!”
飞机的巨大气流压得山岗上的灌木剧烈摇摆,林野站在晨光下,缓缓摘下了头顶的安全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