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的遗嘱价值十个亿。
我把它烧了。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陈家二叔陈宏达正在擦眼镜。他手一抖,眼镜掉进香炉,和那份继承确认书作伴去了。
灵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灰往下掉。
律师看看我,又看看手里剩下的半份文件,艰难地补充:“赵小姐,烧掉确认书不影响遗嘱效力。陈松年先生名下百分之五十一的集团股权,仍由您继承。”
“那就先放着。”
我拍了拍指尖的灰,“我不收。”
陈宏达终于回过神:“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知道。十个亿,买我妈一个名字,挺贵的。”
他脸色变了。
旁边有人小声问,她妈是谁。
还有人猜,我是不是老爷子藏在外面的私生女。
这些声音我一个字都没漏,也一个字都懒得接。
我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只发条鸟。
鸟的左边翅膀断了,铜皮上全是划痕,尾巴用一根黑色棉线缠着。这是陈松年去世前半年寄到我修理铺的东西,寄件人没留姓名,只写了一句:修好以后,别急着上弦。
我一直没修好。
不是手艺不行,是它里面少了一样东西。
今天来陈家之前,我在鸟腹的暗槽里摸到了第二道锁。
“保安!”陈宏达忽然喊,“把她和那只鸟都带出去!”
两个保安刚动,站在遗像左侧的男人抬了下手。
陈恪宁,陈松年的长孙,陈氏集团专门收拾烂摊子的人。
网上说他谈收购的时候,连对方喝几杯水都要算进成本。
他走到我面前,先看香炉,再看我。
“给我一个不赶你的理由。”
“正好,我也想验验陈家的牌。”
我把发条鸟按在桌上,用镊子挑开尾部的棉线。
一声很轻的咔哒。
鸟嘴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陈氏的第一项专利,是我偷的。”
满屋子的人都不说话了。
录音里的老人喘了两口气。
“赵琴她——”
咔。
鸟嘴合上,再没动静。
我抬头看陈恪宁。
“现在,能谈谈了吗?”
1
陈恪宁没跟我谈。
他先把灵堂的门关了。
记者被隔在外面,陈家人被赶到两侧,律师抱着文件坐在角落,脸上的表情像刚知道自己念的不是遗嘱,是一份辞职通知。
陈宏达指着我:“一只会出声的破铜鸟能证明什么?爸老糊涂了,被人骗着录几句话,不稀奇。”
“行。”我把鸟往他面前一推,“你拆。”
他没伸手。
“怎么,怕里面还有?”
“赵令仪,你别太得意。”他压低声音,“一个修破烂的,真以为拿到句话就能进陈家的门?”
我点头:“你这句挺清楚,我录音了。”
他下意识看向我的手机。
我其实是吓唬他的。
但他那一眼,灵堂里的人都看见了。
陈恪宁背过身,肩膀动了一下。
我怀疑他在笑。
再看时,他还是那张欠费八百年的脸。
“律师。”他说,“请核对遗产附件。”
附件很快找出来。
陈松年不仅把股权留给我,还指定我做遗产清点人。清点范围包括北屿旧工厂、集团陈列室,以及他私人收藏的一百二十七件机械器物。
附件最后有公证编号,也有陈恪宁的签名。
他是遗产监督人。
没有他的签字,我进不了陈家的库房。
没有我的签字,他也不能处置那些旧机器。
陈宏达凑过去看了两遍:“我怎么不知道?”
律师小声说:“您当时在国外。”
“我问的是,为什么我不知道!”
律师不敢再出声。
我听着烦,敲了敲桌面:“要吵架出去吵。先验牌。”
我把工具包倒过来,镊子、螺丝刀、微型放大镜铺了一桌。最底下是母亲留下的图纸,纸边发黄,右下角画着一只歪头鸟。
陈恪宁戴好手套,才接过图纸。
他看得很慢。
我不催。
真正懂行的人,面对旧东西都快不起来。
半晌,他指着鸟腹:“这个锁,是我祖父的习惯。他年轻时做锁,所有私人藏品都有双保险。”
“所以呢?”
“鸟是他封的。”
“还有呢?”
他抬眼:“你要我说什么?”
“说你们陈家没理由现在把我轰出去。”
陈宏达在旁边冷哼。
陈恪宁摘下手套,转向律师:“按附件执行。任何人不得阻拦赵小姐清点。”
我收工具的手停了一下。
这人不是帮我。
他只是认规则。
也行,比认亲戚强。
我拎起包准备走,他忽然叫住我。
“赵令仪。”
“又怎么了?”
他递来一支烫伤膏,视线落在我右手食指上。
刚才烧纸时燎起了一串小泡,我自己都没顾上看。
“你的。”我没接,“陈家的东西太贵,我怕用了要继承。”
他直接把药膏塞进我工具包侧袋。
“十二块八。”他说,“出了门可以转我。”
我看了他两秒。
“现金行吗?”
“可以。”
“那先欠着。”
他唇角又动了一下。
这次我确定,他就是在笑。
2
第二天一早,我火了。
不是修理铺着火,是我挂在热搜上。
视频里只有我烧纸、说“十个亿买我妈一个名字”的片段,后面那句“我不收”被剪得干干净净。
标题更有本事。
《陌生女子大闹灵堂,疑以私生女身份索要十亿遗产》。
评论区已经替我认完祖宗十八代。
还有人给我起了个新词,叫“修复媛”。
隔壁五金店的刘叔搬着马扎过来,气得直拍大腿:“这帮人连你修什么都没弄明白,就先给你定行了。”
我把手机架在修理台上。
“刘叔,帮我把那只旧计时器拿来。”
“还修呢?先骂回去啊!”
“骂人不开发票,修东西开。”
我开了直播。
没解释私生女,也没讲我妈有多惨。
我拿出一块停了二十年的工业计时器,当着镜头拆盖、清油泥、校游丝。最后装回一颗比芝麻还小的螺丝,按下启动键。
指针走了。
评论区先是刷“装得挺像”,接着有人问收不收学徒,再后来,一个修钟表的老账号发了句:这手校游丝,没十年下不来。
风向变得比刘叔翻脸还快。
十分钟后,直播间有人刷礼物。
我伸手关了打赏。
“别刷。真过意不去,把家里坏伞拿来,修伞十五,换骨二十。”
刘叔在旁边乐得直拍门:“蒸蚌!这波广告打得,一分钱没花。”
门口有人接话:“修伞也排队吗?”
陈恪宁站在那里,没穿昨天的黑西装,换了件深灰夹克。手里还拎着两个纸袋。
我低头继续拧螺丝:“陈总也修伞?”
“修人。”
“那出门右转,我这里不接。”
他把纸袋放到桌边:“没下毒。先吃早饭,吃完去北屿。”
“今天不行。”
“为什么?”
“你家二叔刚送我一桶脏水,我不得先把店门口的地板擦干净?”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几秒热搜。
“给我两个小时。”
“你要撤热搜?”
“不撤。”他说,“把完整视频放出去,再附上灵堂公证记录。撤了只会说你心虚。”
我抬眼看他。
这人虽然讨厌,脑子确实能用。
他拉过一张矮凳坐下,很自然地接过我拆下来的零件,按大小排好。
“还有,”他说,“发条鸟里有三处锁。第一段录音用的是内置钥匙,第二段在北屿旧工厂,第三段在集团陈列室。”
“你知道得挺多。”
“祖父留了一张图。我看不懂,你应该能。”
他把折起来的纸推给我。
我没接,先问:“条件?”
“共同清点,共同签字,所有证据留双份。”
“你不怕我抢你家公司?”
陈恪宁看着我:“怕。所以我把早饭也买了,准备长期盯着你。”
纸袋里是两杯豆浆,一杯甜,一杯不加糖。
我拿起那杯不加糖的。
他愣了下:“这是我的。”
“现在归我了。”
“行。”他把甜豆浆插好吸管,自己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死紧,“真甜。”
我没忍住,笑了。
他看着我,也低头笑了一下。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人笑起来挺有欺骗性。
3
北屿旧工厂门口,没人欢迎我这个十亿继承人。
几十号工人拉着横幅,白布黑字:先发安置费,再谈谁接班。
为首的方姐五十多岁,短发,嗓门大。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来收厂,还是来收尸?”
我停在两步外:“我来修打卡钟。”
她愣了。
“什么?”
“陈松年留下的东西里,有一台北屿厂的打卡钟。修好了,可能跟你们当年的工资和安全记录有关。”
方姐没让路:“少拿死人东西哄活人。”
陈恪宁从我身后走上来,把一份文件递给她。
“今天的清场手续有问题,先停。”
方姐看完没松口:“你们陈家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当我们傻?”
里面忽然有人喊:“不停电了!设备商要搬机器!”
卷帘门缓缓升起,两辆叉车已经开进车间。
陈宏达的电话同时打到陈恪宁手机上。
他按了免提。
“恪宁,别跟着外人胡闹。旧厂资不抵债,今天必须清空。”
“设备清单是谁做的?”陈恪宁问。
“集团资产管理部。”
“你签的字?”
“我是代理董事长,当然我签。”
陈恪宁看了我一眼。
我正好翻到清单第十七页。
“问他,同一台数控机,为什么能在三个仓库同时抵押。”
陈恪宁原样问过去。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新旧编号混用,难免有误差。”
我蹲到最里面那台机器旁,用刮刀清掉铭牌上的黑漆。
“不是编号误差。有人把旧铭牌磨了,又焊了块新的。”
方姐立刻喊工人:“都别动!拿手机拍!”
刚才还防着我的人,一下散到各台机器前。叉车司机也熄了火,坐在车上看热闹。
陈恪宁当场联系遗产律师和债权方,要求核验重复抵押。四十分钟后,搬设备的人先走了,清场暂停。
没人欢呼。
方姐只把堵门的横幅往下拽了拽,给我让出半条路。
“打卡钟在最里面。”她说,“十五年没走过,你要能修,就修。”
那台钟比我还高,玻璃碎了半边,里面的纸卡潮得发绿。
我拆开外壳,干了三个多小时。
陈恪宁在旁边举了三个多小时的手电。
“手酸吗?”我问。
“酸。”
“那你换只手。”
“你都没停,我不好意思收。”
“你们陈家人还挺要面子。”
“现在也看跟谁。”
我没接话,耳朵却有点热。
下午四点,齿轮重新咬合。
打卡钟当的一声,吓得方姐手里的保温杯都掉了。
钟摆下方弹出一个小铁盒。
盒里有一把铜钥匙,还有一本安全巡检簿。
最后一页写着:安全阀拆除,赶工期间不得上报。签字人,陈宏达。
方姐盯着那个名字,半天没说话。
我把巡检簿递给她。
她没接:“你拿着吧。我们拿了十五年,没人看。”
车间外不知谁开了灯。
老灯管闪了两下,照得每个人脸上都一片白。
陈恪宁收起手电,低声对我说:“对不起。”
我看着他:“这句话轮不到你替他说。”
“我知道。”
他顿了顿。
“我是替自己。那份抵押清单,我签过。”
4
晚上十一点,我们坐在工厂对面的便利店里对账。
陈恪宁买了两个临期饭团,一盒牛奶,还有一杯热美式。
我把美式推回去:“换。”
“你不是不喝咖啡?”
“晚上喝,嫌命长?”
他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牛奶:“所以你把这个给我?”
“陈总,脑子转挺快。”
他认命地插吸管。
我咬着饭团,翻到抵押清单最后一页:“签名是你的,附件不是你的。你签的时候只有八页,后来变成十七页,骑缝章的位置错了半毫米。”
“能证明?”
“能证明你不是全瞎。”
他笑了一下:“谢谢夸奖。”
“别急着谢。你连自己签了几页都不看,也够可以。”
“那时候我刚进集团,祖父病着,二叔管业务。我忙着证明自己,文件堆到多高就签到多高。”
“后来呢?”
“后来会看了。只是没回头。”
他说得很平静,手指却一直捏着牛奶盒,盒角瘪下去一块。
我没替他找补。
有些错就是错,坐得再累也不能算别人头上。
他忽然指了指图纸:“这里为什么画倒刺?”
话题转得生硬,我也让他转。
“防反转。普通齿轮咬死就停,这个会退半格。”
“修表基础,”他认真想了想,“修我们陈家的烂账就不基础了。”
我一口饭团差点噎住。
“学挺快。”
“刘叔直播间里学的。”
“他还说什么了?”
“说你十二岁拆他家风扇,装回去多了三个零件。”
“最后不是也转了?”
“转了,吹出来的风是热的。”
我低头骂了句刘叔。
陈恪宁笑出了声。
便利店玻璃窗映着我们俩,一个满手机油,一个衬衫袖口磨脏,谁也不像白天新闻里那两个人。
他从口袋里摸出创可贴,递给我。
我食指上的水泡破了,被图纸蹭得发红。
“又是十二块八?”
“这盒十五。”
“你们家还靠卖创可贴回本?”
“能回一点是一点。”
我撕开贴上,上面印着一只歪嘴恐龙。
挺丑。
也挺牢。
回到修理铺,我们用铜钥匙开了第二道锁。
录音里,陈松年的声音比第一段更哑。
“宏达让人拆了安全阀。赵琴发现以后,要停产。她说机器可以重来,人不能。”
我捏着上弦钥匙,没再拧。
后面是一阵杂乱的碰撞声。
“火起来以后,宏达让我把事故报告写成她操作失误。我签了。”
录音停了。
我手里还捏着半个饭团,不知什么时候被捏成了一团米。
陈恪宁抽走,扔进垃圾桶,又递来一个干净的。
“吃不下就别吃。”
“买的?”
“刚下楼买的。”
“多少钱?”
“这次不收你钱。”
“那我更不能要。”
他看着我,没再讲道理,只把饭团放在我手边。
“赵令仪,我不是可怜你。”
“那你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停了停,“就是看你这样,我坐不住。”
铺外有辆电动车按了两下喇叭,刘叔在隔壁骂谁半夜不睡觉。
我低头拆饭团,热气一下扑到脸上。
“那就坐着。”我说。
他真就坐了一夜。
我修伞,他按型号分伞骨。没有安慰,也没有趁人之危的拥抱。
天亮前,我把发条鸟交给他。
“拿去跟你祖父收藏室的锁比对,别弄丢。”
他接住:“你信我?”
“我信证据。顺便信你一次。”
他把鸟收进盒子,很认真地说:“好。”
5
顺便信他一次的代价,来得特别快。
上午九点,陈恪宁出现在集团直播里。
他面前摆着那只发条鸟。
“经初步检查,录音存在剪辑可能。赵令仪女士近期情绪波动较大,不适合继续单独保管遗产。相关物品会交由集团封存。”
我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他说什么,第二遍看那只鸟。
是真的。
连尾部那根黑棉线都没换。
刘叔气得要关直播:“我就说这小子长得人模狗样,心也是租来的!”
我没说话,拿手机拨陈恪宁的号码。
关机。
再拨律师。
律师说,陈恪宁凌晨撤回共同清点申请,暂时联系不上。
铺子后门也在这时响了。
两个穿工装的男人进来,胸口印着陈氏物流。
“赵小姐,陈董请你把赵琴留下的原图交出来。”
“哪个陈董?”
“现在当然是陈宏达董事长。”
我点头:“他人呢?”
“你交了图,自然能见到。”
他们一个守前门,一个往后门走。
刘叔抄起扳手要过来,我隔着玻璃窗冲他摇了摇头。
对方敢白天上门,就不会只怕一个五金店老板。
我慢慢打开工具柜,把两卷图纸拿出来。
“是这个?”
前面的男人伸手。
我松手,图纸掉在地上。
他弯腰的瞬间,我踩下修理台侧面的脚踏。
头顶那排老传送钩哗啦啦落下来,零件盒砸了他一脸。
我钻到台底,拉开送料口,顺着窄传送带滑进后面的暗间。
那地方本来用来送钟表,我一百来斤,挤得肋骨生疼。
身后的人骂了句脏话。
“赵令仪!”
我没回头,推开暗间另一头的板门,直接进了刘叔堆伞骨的仓库。
刘叔张着嘴:“我家墙上还有门?”
“上个月修的。你房租没给我结,抵门了。”
“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吧!”
“那什么时候算?”
我把手机递给他:“报警。有人入室抢东西。”
他立刻去了。
我从仓库侧门出去,绕到邮局,把昨晚就封好的两份备份分别寄给专利复查机构和遗产律师。
原图根本没在铺子里。
那两卷是刘叔家挂历,去年和前年的。
忙完这些,我才在邮局门口坐下。
手指被传送带划了一道,血不多,就是疼。
手机又弹出一条推送。
陈宏达正在集团陈列室门口接受采访,陈恪宁亲手把发条鸟交给了他。
画面里,陈恪宁停了半秒,低声说:“二叔,东西给你了。当年的事,也该按你的办法了结了。”
陈宏达拍了拍他的肩。
“这才像陈家人。”
我盯着那张脸,忽然不疼了。
就是手痒。
想把陈恪宁也拆开看看,里面到底哪颗齿坏了。
6
陈恪宁晚上十点才出现。
他推开正门,先说了句:“别砸,是我。”
我正给传送带换弹簧,抬手就把沾机油的抹布砸了过去。
他接住,脸黑了一块。
“鸟是真的?”我问。
“外壳是真的,机芯被我换了。”
“关机也是计划?”
“是。”
“我在直播里像个傻子,也是计划?”
他没答。
那就是了。
我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放:“陈恪宁,你出去。”
“赵令仪,二叔已经——”
“我说出去。”
他站在原地,喉结动了动。
“我怕你不同意。”
“对,我肯定不同意。”我笑了一下,“所以你就替我决定?你跟你二叔抢东西的时候,一个唱好人,一个唱坏人,分工挺明白。”
“我没想让你受伤。”
“这话留着跟我的肋骨说。”
他视线立刻落到我腰侧:“去检查了吗?”
“别打岔。”
他闭了嘴。
我很少见一个人认错认得这么安静。没有急着解释动机,也没把“为了你”三个字挂嘴边当免死金牌。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一个储存片放到桌上。
“对不起。方法是我选的,后果该我担。你觉得我不能再参与,我明天就退出监督,把材料交给律师。”
“里面是什么?”
“二叔接手假鸟以后说的话。”
我戴上耳机。
陈宏达的声音很清楚。
“当年我能把赵琴的操作失误坐实,今天也能让那只鸟变成假的。你祖父心软,留着这些破烂碍事。”
陈恪宁问:“事故报告也是你改的?”
“没有我,陈氏早完了。你享受这么多年,现在装什么干净?”
录音很长。
我摘了耳机,心里那口气没消,只是不再往外冒。
“这份能证明他知情,不能单独定案。”我说。
“我知道。原件已经交给律师,另送了一份去经侦。”
“还有别的瞒我吗?”
他把手机打开,推过来。
签名文件审计、陈列室平面图、他这几个月私下查到的转账记录,全在里面。
“没有了。”
“陈恪宁,没有下一次。”
“有下一次呢?”
“我把你拆了,零件按斤卖。”
他点头:“好。”
我转身去洗手,他跟过来,没靠太近。
“还疼吗?”
“哪儿?”
“肋骨。”
“疼。”
“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刘叔陪我看过了,没断。”
他眉头还皱着。
我抽了张纸擦掉他脸上的机油,动作比脑子快。纸碰到他下颌,我们同时停住。
他垂眼看我。
修理铺的灯太亮,连他耳朵红都看得清。
我先把纸塞他手里:“自己擦。”
“赵令仪。”
“又干嘛?”
“我最开始帮祖父查这件事,是因为陈氏要完了。”
“现在呢?”
“现在不是因为陈氏。”
门外有风,吹得挂牌撞了两下。
我看着他:“那是为什么?”
“你。”
他说完,自己先偏开了视线。
我把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告白先排队。我现在跟证据谈,没空脚踏两条船。”
他愣了两秒,笑了。
“行,我排。”
“别插队。”
“不插。”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只歪嘴恐龙创可贴,贴到他手背被零件划破的地方。
“礼尚往来。”
他低头看了很久。
“这个不丑吗?”
“丑。”
“那我明天能再换一个吗?”
“得寸进尺是吧?”
他立刻说不。
可那晚临走,他把创可贴边缘压得很平,像怕掉。
7
第三把钥匙藏在陈列室的节拍器里。
这次陈恪宁提前把所有安排告诉我,连哪扇门有监控、律师站在哪都没漏。
我听完,只问了一句:“我能带自己的律师吗?”
“当然。”他说,“我已经把联系方式发给你,你决定见不见。”
进步挺快。
我们当着遗产律师的面拆开节拍器,取出第三把钥匙。
录音出来了。
前半段和前两段一样,陈松年承认专利来路不正。后半段却换了内容。
“赵琴后来自愿签署转让书,并收取补偿。事故与专利归属无关,不应再追究陈氏责任。”
陈宏达带着人进来时,脸上终于有了笑。
“都听见了?她收了钱。现在女儿再来闹一次,是准备卖第二遍?”
律师也皱了眉。
如果这句话是真的,前面的证据就会被拖进一场漫长的归属争议。
陈宏达把一份转让书放到桌上:“原件在此,签名也在。”
我没看签名。
我把第三段录音重新放了一遍。
一遍。
两遍。
第三遍放到“自愿签署”时,我按下暂停。
“背景声哪来的?”
陈恪宁立刻明白:“汽笛。”
“北屿厂的交接班汽笛,先响三秒,停四秒,再响两秒。因为旧锅炉压力不稳,最后一下总会破音。”
我看向陈宏达,“你剪辑的人挺细,连汽笛都配了。可惜他不知道,赵琴出事前一个月,锅炉就坏了。”
方姐站在人群后,举起安全巡检簿。
“这里记着,锅炉停用九十六天。事故那天,根本没有交接班汽笛。”
陈宏达的笑僵住了。
“一段杂音能说明什么?也许是别的厂。”
“所以还要验原始音轨。”我把储存片交给律师,“我已经申请鉴定。你急什么?”
他盯着我,眼神像恨不得把我也磨成一块新铭牌。
我偏在这时走到集团最新一代精密舵机旁边。
“这个也能验吗?”陈恪宁问。
“能。”
我拆开外壳,取下最里面那枚回针齿轮,放在白纸上。
齿轮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 Z。
陈恪宁看见,神色变了。
“Z-7?”
三年前,集团办过一次匿名设计征集。获奖方案叫 Z-7,后来成了集团最赚钱的舵机核心。设计者始终没公开身份,外界猜过很多人。
陈宏达猛地转头:“别碰那台机器!”
晚了。
我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沓打印邮件。
投稿时间、原图哈希、未签署授权的通知,都在。
“我就是 Z-7。”
陈列室里嗡的一声。
“当年我投稿,是想知道陈氏有了新方案,还会不会用同样的手段。结果你们先说署我的名、付授权费,等我交出测试图,就告诉我没选上。”
我点了点那枚齿轮。
“没选上,你们用了三年。连我倒角时留的小毛病都照抄。”
陈恪宁站在我旁边,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这些文件,为什么没给我?”
“因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陈家人里有没有活人。”
他挨了这句,没反驳。
我把母亲的老图纸和自己的新图纸并排放好。
“陈宏达,你们家挺会过日子。”
“我妈那份旧账没算完,又欠我一笔新的。”
8
听证会前一天,陈宏达约我单独见面。
桌上放着一张支票,三千万。
“你母亲的名字可以补进集团荣誉册,Z-7 的授权费另算。”他说,“年轻人,别把路走绝。”
“荣誉册?”
“已经很高规格。”
我把支票推回去:“我妈的名字该进专利档案,不进你们家自印的花名册。”
他脸上的笑淡了。
“你以为陈恪宁真会帮你?那些文件是他签的,查到底,他也脱不了身。”
门正好打开。
陈恪宁走进来,把辞职信放在支票旁边。
“那就不脱。”
陈宏达猛地站起来:“你疯了?为了一个女人,连陈家都不要?”
“跟她是女人没关系。”陈恪宁说,“我签字,我负责。你改文件,你也负责。”
他话说得硬,出来后却在消防通道里站了很久。
我问:“怕?”
“怕。”
“刚才不是挺帅?”
“装的。”他转过头,“我全部积蓄够撑两年,律师费可能不够。以后大概真要去你铺子里打工。”
“我铺子小,工资低。”
“包饭吗?”
“看你表现。”
他笑了,还是紧张。
我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他反过来握住我的手。
“十秒。”我说。
“什么?”
“只能握十秒,我现在没心情谈恋爱。”
他真在心里数。
数到八,外面有人经过,他立刻松了,比我还守规矩。
第二天听证,他先把自己那份材料投上大屏。
签名页、邮件、内部审批、资金去向,一份不少。
其中有两封与我的往来邮件,他在会前特意拿来问我:“这两封能公开吗?里面有一句你骂我眼瞎。”
“只公开跟案子有关的。”
“好,那句我截掉。”
“别截。”我说,“挺客观。”
他怔了一下,低头笑了。
随后,方姐带着十二名老员工进场。
没人穿西装,有人还穿着厂服。他们把保存多年的巡检簿、排班表、医药费收据放到桌上。
方姐只说了一句话:“我们不是来给赵令仪撑腰的。我们给自己作证。”
陈宏达那边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我坐在台下,手心全是汗。
陈恪宁没有替我发言,也没碰我。他只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让我能看清每一份材料。
到 Z-7 部分,我自己站起来。
母亲教我拆第一台机器时说过,谁做的东西,谁自己报名字。
我报了两遍。
赵琴。
赵令仪。
这一次,没有人再能把我们划掉。
9
陈宏达还有最后一张牌。
一段所谓的原始遗嘱录像。
画面里,陈松年坐在书桌前,清楚地说赵琴自愿转让专利,赵令仪不得借此生事。桌角还摆着那只发条鸟,鸟嘴一张一合,像在给每句话点头。
陈宏达的律师立刻要求中止听证。
“既然有录像,之前所有推测都应重新审查。”
我盯着鸟看了十几秒。
“放多久了?”
工作人员回答:“十二分钟。”
“再往后放。”
陈宏达冷冷道:“你还想拖什么?”
“看它什么时候停。”
他脸色忽然变了。
那只鸟一次满弦,最多走八分钟。不是估的,是我换过发条、拿秒表测过。
录像放到十二分四十六秒,鸟嘴还在动。
“这段画面循环过。”我说,“时钟指针没动,鸟却重新上了一遍弦。你们剪掉了拼接的位置。”
现场立刻有人调取原文件。
陈恪宁同时把一页资金记录交给调查人员。
陈宏达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秒,火警响了。
陈列室方向冒烟,人群全往安全通道走。我抓着工具包,被陈恪宁带到楼梯口。
他停住:“别回去。”
“我没那么想不开。”
“我是提醒自己。”他说。
我们谁都没当逆着人流冲进去的英雄。
原始材料早就不在陈列室,刘叔笑我修个破钟还搞三份备份。就是这三份,让陈宏达烧了个寂寞。
火很快被扑灭。
陈宏达在地下停车场被带走时,还想把一只移动硬盘塞进车门缝。
新闻第二天用了“涉嫌”两个字,我也没在网上提前替他判刑。
该走的程序,一步步走。
律师则当着所有继承人的面,打开陈松年的最后一份补充文件。
争议股权不归属任何个人。
确认无争议后,进入员工与原创者信托,用于清偿安置费、恢复专利署名和支持后续研发。任何人都不能独占,包括我。
陈宏达提前知道这条,才拼命想把我赶出局。
陈家人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亲手把饭桌掀了的疯子。
陈恪宁问:“后悔吗?十个亿真没了。”
我算了算:“本来也没到我卡里,谈不上没。”
“那可是十个亿。”
“你对十个亿有什么执念?”
“我辞职以后,比较缺钱。”
我想了想:“修伞十五,换骨二十,你一天修四十把,也能活。”
他认真问:“你管培训吗?”
“收费。”
“能赊账?”
“看脸。”
他点点头:“那我应该够。”
我走出会议厅时,还在笑。
外面的太阳很亮,我把墨镜戴上,没让任何人看见眼睛发酸。
不是舍不得十个亿。
是我妈那张旧图纸,终于不用再压在谁的抽屉底下了。
10
半年后,赵琴的名字回到专利档案。
北屿旧厂没有完全拆掉,留下两栋车间,改成社区维修和培训中心。方姐负责招人,第一课就是安全阀不能随便拆。
我把依法属于自己的 Z-7 授权费拿了一部分,剩下的投进培训中心。
有人说我傻,泼天的富贵到了门口,还非要只接一碗。
我说碗小,端得稳。
修理铺还是那间修理铺,墙皮掉,雨天返潮,刘叔依旧拖欠隔壁仓库的电费。
唯一的变化,是门口多了张手写的招聘纸:送货学徒,工资三千五,不包住。
陈恪宁来应聘那天,穿着洗得发白的球鞋,手里真拿了一份简历。
我扫了一眼:“期望薪资三千?”
“嗯,给你留五百利润空间。”
“以前开多少?”
他报了个数。
我把简历扣在桌上:“我这里养不起。”
“我现在做工程师法律援助,收入按案子算,没以前高。”
“车呢?”
“卖了。”
“司机呢?”
“跟我二叔没关系,是集团的,离职以后当然没了。”
“陈总这么惨?”
“别叫陈总。”他想了想,“叫小宁也行。”
我鸡皮疙瘩差点掉地上。
他从袋子里拿出无糖豆浆和金枪鱼饭团,放到我面前。
“先贿赂老板。”
“饭团不会又是临期的吧?”
“没有,新鲜得很。”他指着保质期,“你看,离过期还有七个小时。”
我把饭团拆开,咬了一口。
还是那家便利店。
他拉开凳子,主动把桌上的伞骨按型号分好。半年没干,居然没忘。
“陈恪宁。”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手里的伞骨掉了一根。
“是。”
“还排队吗?”
“排着。”他看我,“就是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人。”
“证据一个,我妈一个,铺子一个,刘叔可能也算。”
“那我第五?”
“你急什么?”
“我不急。”他说,“我就是想知道自己有没有走错窗口。”
我没忍住笑,拿镊子敲了敲他的简历。
“学徒先试用一个月。”
“恋爱呢?”
“另算。”
“也试用?”
“看你表现。”
他低头把伞骨捡起来,嘴角压都压不住。
下午下大雨,我们送了二十七把伞。
最后一把修好,他撑开检查,伞面上印着一只歪嘴恐龙。
和我的创可贴一模一样。
“你买的?”我问。
“嗯。”
“丑。”
“看久了还行。”
他说的是伞,眼睛却一直看我。
11
陈恪宁视角。
喜欢赵令仪以后,我才知道追求一个人不是买东西。
她不缺我替她付账。
她喝咖啡会胃疼,豆浆不加糖,忙起来不接电话。最烦别人碰她的镊子,哪怕按大小摆好也不行,因为她记得的是自己顺手的位置。
这些我都拿本子记过。
后来本子被她发现,她在后面添了一条:陈恪宁紧张时会捏牛奶盒,别给他盒装的。
我看了很久。
她连讨厌人都记得这么细,挺好。
我们也吵架。
培训中心开起来后,我想把隔壁店面一起租下,让她少接些散活,多做课程。我看过合同,算过客流,连押一付三都准备好了。
她听完只问:“你签合同前,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我一下就想起那只假鸟。
有些错换一副好心,还是同一个错。
我当场把意向书收回去。
“对不起。我又先做了。”
“陈恪宁,我的铺子不是你们集团,轮不到你替我定扩张。”
“知道。”
“我欠着贷款,晚上会睡不着。睡不着就手抖,手抖就干不了活。你算过这个成本吗?”
我没算过。
那天她没让我进门。
我在刘叔店里修了三把坏凳,修到第四把,她隔着墙喊:“进来吃饭。”
桌上是泡面,一人一个鸡蛋。
她递给我三张纸。
继续小铺、每周开两天课、租隔壁但共同承担,三条路都写着支出和风险。
“选一个?”我问。
“不是我选,是我们商量。”她说,“你要参与,就先学会商量。”
我们最后选第二条。
不租隔壁,每周抽两天去培训中心。她还是修她的伞,我继续做法律援助,谁也不用为了谁把自己的生活砍掉一截。
签合伙协议那天,我把退出条款放在最前面。
任何一方都能退出,工具、客户和课程收入怎么分,写得清清楚楚。
她看完笑:“谈恋爱也带退出条款?”
“带。”我说,“你不是被我继承,也不是归我所有。”
她拿笔敲了敲纸面:“我要验牌。”
我把协议和笔一起递过去。
“验吧。”
她签完名字,忽然凑过来,在我嘴角亲了一下。
很快。
我手里的笔掉了。
“试用期男友。”她说,“别得寸进尺。”
“多久转正?”
“看表现。”
“有评分表吗?”
“没有。”
“那我怎么知道?”
“自己悟。”
我捡起笔,觉得比签十个亿的收购合同还紧张。
她低头收协议,耳朵红得厉害,还装没事。
我没拆穿。
12
回针实验室挂牌那天,刘叔送来一个花篮。
花是塑料的,红得扎眼,卡片上写:爱你老己,顺便发财。
我把它摆在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陈恪宁看了半天:“顺便发财?”
“刘叔的格局,发财只能排第二。”
他把最后一箱工具搬进屋,没按自己的习惯摆,先问我:“镊子还放左边?”
“左边第二个抽屉。”
“鸟呢?”
“放窗台。”
那只发条鸟已经修好了,换了一根新的尾线,还是黑的。上满弦,它能走八分钟,一秒不多。
陈恪宁忽然说:“寄件人是我。”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半年前,把它寄到铺子里的人,是我。不是祖父。”
他在祖父的旧本子里见过赵琴的名字,也找到一封没寄出的道歉信。他知道鸟里有东西,却不敢直接交给集团任何人,所以匿名寄给了我。
“最开始,我只想借你的手,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他说,“后来遗嘱公开,我更不敢说。我怕你觉得,从头到尾都是我把你拖进来的。”
铺子里只剩下钟摆声。
我把鸟从窗台拿下来,放到桌上。
“陈恪宁,你拿我修你自己的良心?”
“开始是。”
“你倒诚实。”
“现在不敢不诚实。”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没躲。
说不生气是假的。
可要说这两百多天全是假的,也不真。
他替我举过的手电,便利店的饭团,那份没签成的店面意向书,还有每一次先问我的那句“可以吗”,都是真的。
人不是机器,不能因为一颗齿坏了,就连人带壳一起扔。
有些能修,有些不能。
他恰好是愿意把坏掉的地方摊开给我看的那个。
“罚你免费修一年雨伞。”我说。
他愣了:“只修伞?”
“不然呢?你想修灯泡也行,刘叔家还有一排。”
“不是,我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会跟你分手?”
“想过。”
“先扣分,再观察。”我把那只丑恐龙伞塞给他,“试用期延长。”
他接住伞,笑了:“好。”
晚上我没再加班,在门口挂了“今日歇业”。
刘叔探头问:“怎么这么早?”
“爱你老己。”
陈恪宁跟在我身后:“那我呢?”
我锁好门,把钥匙塞进他手里。
“顺便爱你。”
他站在原地没动。
我走出两步,又回头:“愣着干什么?饭不吃了?”
他这才追上来。
发条鸟在窗台上走完了最后几秒,鸟嘴轻轻合上。
回针不是倒退。
松半格,才能接着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