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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3:25:08

1

邵川说他得了喉癌。我老婆在视频这头哭,我在旁边叫他把检查单翻个面。

背面有四个数。三、三、八、八。第二个八擦破一个洞。

那是上周三,我女儿趴在我膝盖上算二十四点,算急了,把橡皮都擦断了。

我问:“邵川,我闺女什么时候坐过你大腿?”

视频挂了。

隔了几秒,我老婆林慧的手机响了一声。她还以为邵川要重拨,拿起来,脸白了。公司保洁周姨托她捎的两百块,他刚点了收款。

我手机上来的是另一条。

【姐夫,带上你手里那联,后门等你。你下礼拜的手术可以不用做了。】

“下礼拜的手术……”我把他发来的最后几个字念出了声。

我本来正在给女儿录东西。手机架在玻璃盐罐上,一支跟手机同步的录音笔贴在背后,红灯亮着。邵川说话时,林慧忘了关音箱。一段原该留给我女儿的生日祝福,后半截全是另一个男人哭着说他不想死。

我把录音笔从手机支架后面拿出来,按下了保存。

“你借了多少?”

林慧抽了张纸巾,还在擦刚才的眼泪。她看了看我,把银行转账的页面调出来。

六万。昨天下午两点十七分。

备注里写着,急用,慢慢还。

“还有吗?”

她摇头,摇到一半停下了。

“我的就这些。”

我把椅子拉过来。她是连锁商场的营运经理,三家商场的人都认识她。她说我的就这些,意思是有人冲她这张脸,也掏了钱。

林慧给人打电话。第一通占线,第二通是财务部一个姓梁的姑娘接的。我听见计算器按键的响声,好一会儿,那边说十一万整,刚刚凑上的。

“梁静,撤掉收款码。还有人在楼下捐吗?”

“正在撤,慧姐。你上次说十万够了,小邵说检查还有一项,怕不够,我就多开了一小时。怎么了?”

我老婆看了眼我。我伸手,手指压在她手背上。

“你跟她说实话。”

“我发现报告有问题。暂时别再付钱。已经转出去的,你把时间和名字留好。”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慧姐,我自己的八千也在里面。”

“我知道。”

“我还跟人说,我要被骗了,那肯定是你先被骗。人家听完才扫的码。”

林慧把纸巾揉成一小团,攥在手心里。梁静没骂她,交代完几笔转账,把电话挂了。我从头到尾都希望那姑娘能骂两句。她不过二十五六,我见过她在商场负一楼吃晚饭,一盒饭吃一半,留半盒回出租房热了当宵夜。八千块,她得把多少盒饭分开吃?

我问林慧:“他在哪儿拿到我的单子的?”

她去门口翻出一个蓝文件袋。上周三我做检查,她临时被商场叫回去处理跑水,邵川留下来陪我取报告。医院给我的几页东西,有一份是浅黄色的留底,一份是白纸的患者联。小孩拿白的做草稿,在后面划拉了半天。到家我没再拆袋子。

里面只有黄色那联。

我把它拿出来。林慧下意识按住袋口。

“你去哪儿?”

“问他要钱。”

“我跟你去。”

她已经把工牌戴上了,好像一到公司,一坐到办公桌后面,那十七万就能从电脑里给追回来。我给她抹了抹眼角。她这才发现睫毛膏掉了,黑黑一块粘在我指头上。

“穗穗几点下课?”

“六点四十。”

“你去接她。把收了钱的名单理一理,问梁静那十一万进了哪个账户。明天早上他要是还不出来,你陪人家去报案。我也去。”

她低声问:“你打算给他一个晚上?”

我嗯了一声,有点不敢看她。

捅破这件事,我自家丢六万,老婆被三家店的人戳脊梁骨。能把钱拿回来,让邵川在群里认个错,把人情一户户退回去,也许林慧还能在原来的办公室待下去。

我给自己找了这么个理由。

临出门前,林慧把我喊住,伸手过来替我把衬衫领子放平。这段时间我脖子比从前细,扣子扣到顶都能塞进去两根手指。

“周齐,我借钱前没跟你商量。你生气就冲我来。有些气别当面撒,对你的嗓子不好。”

我想告诉她他发了什么,话都到嘴边了。我把我的手机揣进裤兜,回了句“知道”,走了。

从家到医院后门,四站公交。手机又振了一次。

【姐夫,先别告诉我姐。她在,你肯定不敢要。】

我站在公交车靠后门的地方,张了两遍嘴,练习待会要对他说的头一句话。

我那晚还没走到医院,就知道他说对了。

2

医院后门卖花生饼的老头认得我。上礼拜我和穗穗买过一包,她啃一口就叫硌牙,把剩下的全埋到我兜里。老头一看见我就掰了块薄的递过来。

我摆手。他又指了指路边一辆熄火的面包车,说刚才那小伙子给我买过单了。

邵川没穿视频里的病号服,套了件洗得发灰的黑短袖,在车里给一盒烧茄子扣盖。几个菜摞在副驾脚垫上,一送到人,他就往小票上打个钩。

“穿得挺精神啊。”我说。

他闻声一抖,茄子汤漏了半盒。他拿抹布擦着座套上的汁水,说了句我做梦都没想到的话。

“姐夫,你能不能先帮我送一趟?那边交班,二十来个人等饭。”

我伸手,把他车钥匙拔了。

“你管我老婆叫林经理。别顺便给我改了称呼。”

他就真喊了声周先生。

“钱呢?”

“我们去店里拿。”

“你先把我的报告还给我。”

他从挡风玻璃下面抽出一个透明袋子。名字那一行上面盖着另一张纸,压得很紧。镜头里只看得出纸边,凑近了能看出来一深一浅两个白色。我把贴的那片扯掉,周齐两个字还在。背面的八连着三一起蹭花了。

“你觉得你能骗多久?”

“原来我以为一星期就行。”他指了指那堆饭,“我们接了康养中心的团餐,账是半月一结。我想等第一笔下来,就把林经理的还了。”

“那另外十一万呢?你接了多大的单,十来天净赚十七万?”

他把两只手从裤兜里拿出来,空空地举给我看。

“那时候还没这十一万。是后来的事。”

街边风大,塑料袋沿着车轮直打转。我打开他副驾的门,叫他把盒饭搬到后面去。他接回车钥匙,看了我一眼。

我说:“车你开。你说钱在店里,那我就去店里等。”

去店里有两条路。他选了经过康养中心的那条。车在卸货口刚停稳,里面一个系着黄围裙的女人就迎了上来。她没看见我,先说:“小邵,我弟明天那桌,咱还说好的啊?”

“刘姐,给你留着呢。”

女人提着那摞盒饭走了。他把一张收过餐的签单折了两折,塞进车门的缝里。

“又是哪位债主?”我问。

“人订了两桌满月酒。”

“你这个时候还敢收订金?”

“收的时候还没到这个时候。”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周先生,我跟你说实话,你可能不信。我们开始真挣钱来着。”

他口中的饭店我去过。开业第一天林慧领着办公室的人去捧过场,我中途过去接她,厨房里有个老太太烫坏了手,他把自己的手浸在水盆里,陪那个老人一起泡了老半天。我岳母前阵子去外地复诊,也是他自己提出替我老婆连上两个夜班。林慧愿意拿六万出来,跟那些事都有关系。

车没再开。我看他用拇指一直抠方向盘上一处裂缝。

“现在说你发给我的那句话。”我说。

“你有病,我缺病。你愿意给,我就愿意接。”

他终于把头转了过来。

“我都查清了,周先生。成人自愿,双方留印。在那间屋子里坐十分钟,机器亮一回灯。你走出来以后,就能跟以前一样说话。”

我嗓子忽然痒了一下。我扭头向车窗外面咳,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摸出一盒抽纸,抽了一张想递给我。我没接,他一直举着,好像那也是张等我往上面签字的纸。

我说:“开车。我先看看你还得起几块钱。”

3

饭店门楣上的四盏灯坏了两盏。全名是“川流小馆”,晚上远远地看,只看得见一个川,一个口。

楼下坐着三桌客人,全嫌上菜慢。后厨的传菜口摆着一盆生豆角,水都沥干了,还没有人下锅。邵川递了一支烟过去,掌勺的摇摇头,摘下围裙给我让座。他以为我也是来讨工资的。

“谁在收钱?”我问。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挪开腿,露出柜台下的铁皮抽屉。邵川让我自己拉。

两张崭新的一百,底下还压着些皱票子和几把硬币。我把纸票刮平,一张张数。四百二十七块五。

旁边还有十个牛皮纸信封。我才伸手,那姑娘压住了。

“这可不能给你,那是我们的工钱。”

她叫谷小秋,信封上的名字是她自己写的。她掏出自己那只,给我看里面的钱。三千九百块。当场点过,封口还没粘。今晚大家营完业,各自就能拿钱回家了。

我看着那十个信封,问她们多久没发过工资。

“我才来三个月,头月顺当发了。这回是后两个月的。大刘在这儿干得久,欠他多些。”

掌勺的大刘正在大火上颠锅,没回头。他从墙头上撕一张单子,又把一把豆角铲进去,滋啦一声。有人能把不关己的事做得这么稳,看得我眼里发热。

我把手收了回来。

邵川从二楼搬下来一本旧台历,店里收支记在台历背面。二楼原想装包间,地板掀了一半,露着水泥,门上还挂着他自己去旧货市场淘来的红灯笼。

他把电费催缴单、房租收条、工资表全按日期推给我。上礼拜二,那六万解了一笔燃眉之急,交了后厨的租金和拖欠的货款。昨天转进来的一笔八万多打到房东和肉铺。最后到账的两万出头,大半装进桌下的信封。

林慧明明说昨天下午才借他六万。我用指关节敲了敲日历。

“你说上礼拜二?”

他指尖停在上礼拜的格子上,脸一下涨红。

“到期是上礼拜二。给钱是昨天。你看右下边。”

右下角果然另记着付款日期和经手人。我接着核,看见医院拍单子的那天,他在同一个格子里记了一行“还郑哥一套车钥匙”。

“饭店到底谁的?”

他推开楼上最里面那间办公室。墙上贴着三个男人的开业合影,邵川站最边上,旁边的大块头,一半身子都把他遮住了。

“大头是郑工的。那辆车也是他的。我们还有个开冷库的搭伙人,过完年就说要退。各出各的工,谁有现金谁往里垫。我占三成。”

“另外两个人呢?”

“郑工两个月前摔了腿,去女儿家住。开冷库那个在打官司,门头上的灯都叫他带走了俩。”

他说得挺有画面,我险些笑了一声。想到那四百多块和周姨顶着夜班赚来的钱,我把那一声咽了。

“所以整间店都不是你的。你刚才跟我打包票,说你能还钱。”

“设备的押金是我交的。碗柜、烤箱、油烟罩,全是租来的。退一批能回来一些。我另外还有工资。”

“到这个份儿上,你还觉得那份工作保得住?”

他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我把十一万的捐款明细从手机上调出来,要看每笔怎么走的。他拿他那部旧手机挨项对,支付宝一笔,银行一笔,店里进账又转出来一笔。有一笔四千八找了十来分钟都对不上。小秋上来敲门,问小邵老板要客席的发票本。他被她这么一吓,反倒想起来了。

“那笔没到店账户。借我钱的我舅给我妈打过电话,那笔我还他了。”

“从几岁开始,你舅管你吃喝?”

“我工作头一个月跟他借过学车钱。”他声音很小。

“这十七万里头,你欠谁都肯还,就是不还相信你有病的那些人。”

他没争,起身把发票本递出去,外头传来孩子追着椅子跑的声音。等他回头,我拍了他按在桌上的手一下。

“给你妈打个电话。”

“我妈在厂里,没那么早下班。”

“问她有没有钱先替你补,也把你要接我的病这件事告诉她。”

他从靠墙那把椅子上慢慢往下坐,连连摇头。我推开椅子就走。

走到楼梯拐角,身后忽然响起拨号声。他把免提开得很大,一声一声,后厨颠锅都盖不过。拨到第四声,一个女人带着点不耐烦问怎么了,家里正给豆角掐头呢。

邵川管会计叫姐,管上菜的叫小秋,叫妈那一声又轻又快。刚才同我说的那么多话,现在一句都编排不起来。最后只剩下,“我可能得住几天院。”

他妈问哪儿不舒服。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我想把别人的病接过来。那人得了喉癌。”

楼梯口晃着两条没接好的彩灯,其中一颗灯泡掉地上了,跟他妈手里的菜盆差不多同时响。他跑过去把免提关了。我站在楼梯上,等着他妈说你这糟心的小畜生,你也有妈,你凭什么给人家接病。哪怕她说重一点,哪怕她打电话来管我要她儿子,我都打算下楼去,往后跟这个人只谈还钱。

他把电话拿远了些,朝我伸手。

“她想跟你说。”

我接过去。那头的女人先问我贵姓。等我报了,她很客气地称呼我周师傅。

“周师傅,你是做什么的?”

“公交公司修报站器,顺带录些临时线路提示。”

“哦。那你得用嗓子。”

“我去不了班还有病假工资。我有个孩子。我担心以后……”我说了半截,觉得自己够不要脸的,把话停了。

那头有细细的掐豆角声,啪一响,再啪一响。过了半分钟,她问:“他欠你多少钱?”

“借了我老婆六万,骗了别人十一万。”

她算了一会儿,问我十七万,对吧。我说对。

“这么多呀。”她轻轻叹了口气,“上培训班的时候,四百五我都让他在门口多问两回,怕给人骗。现如今是他出去骗人了。”

邵川伸手想接回电话,我把身子偏了一点。

“阿姨,他说他还不出来。”

“我存折上有三万二。里头还有一万五,是楼下邻居给的装修定金,我要给人干活。能动的,一万七。你们要是肯等……”

邵川过去抓住楼梯扶手,指节全白了。

我截住她:“用不着您现在就拿。您让他别签就行。我把单子拿走,过几天照旧去住院。”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我后来想过很多次,要是我那会儿挂掉电话,往楼下走,走到收银台把四百二十七块五用一个袋子装好拿走,再陪我老婆去找人,这故事该多好讲。

可我非得要人家当妈的替我说那句不行。

“他成年十三年了,”她说,“我说不让,他听过吗?麻烦你把手机给他。”

我把手机还了回去。邵川听得很安静,最后说我明白,妈,你别坐夜车过来。

他们结束通话,我才发现自己手里一直攥着那个蓝袋子,纸边把掌心硌出了一排细红印子。

“她怎么说?”

“她说,别跟你讲她同意了。也别跟你讲她不同意。我自己的名字我自己签,她的名字,谁也不准签。”

楼下的大刘冲楼上喊了一嗓子,叫老板下来把工钱点了。

小秋守着抽屉还不敢走。她想让每个人自己拆信封,点对了就跟她说一声,她再回家。大刘脱了袖套,一个信封一个信封叫名字,叫到给后厨帮工的金大姐时出了岔子。

金大姐从信封里抽出四百块,推到我跟前。

“听说你家也要看病。他没钱,我先给你凑点。小邵说了,这里头两天本来都不算我出工,是我家闺女结婚他临时加给我的礼钱。”

我看了一眼邵川。他的嘴张着,喉结动了一下。

“这钱你接回去。”我说。

金大姐没动。我开始懂了邵川在死扛什么,他只要在门里当一天老板,就有一天的人愿意在他扛不住的时候替他搭把手。他把收钱那张嘴张惯了,人家递过来真东西,他也敢不问了便吞。

邵川走到柜台边,把另一个钱格拉出来。他把收银小票往右一捋,露出左边那几张有点皱的钱。

“这个是我自己的。店里收的现钱在底下。今早我把我几张卡上的零碎都凑到一处,换给了楼下收停车费的大伯。原想先给周姨送过去。”

他自己接过金大姐的信封,把那四百块塞回去。她想开口,他声音很低地说:“你女婿不是要换工作鞋吗?我跟他说了,你外孙摆酒再来我这儿吃。钱你拿着。”

大刘没催场,等人把信封揣好才念下一个名字。外头催菜的客人安静了一些,有人在看明天的菜单,有人提着包去了隔壁。邵川坐在收银台那张转椅上,等他们一个个走过去,把属于他自己的钱拢在掌心。

“四百给你,”他说,“剩下的二十七块五,你给我留个回去的车钱。”

他数了四张百元,一张有个缺角,给人撕掉了小半个“百”字。

我管小秋借了支笔,在收条上写下,周齐代收还款四百元,归入同事捐款十一万项下。对清楚了日期才签名。我把收条撕给他一半,剩下的一半折起来放进自己上衣的兜里。

“我可以跟你去问。”我说,“先说好,进了窗口我有话要问,你不许替我答。”

他回头去看墙上的钟,晚八点零三。

“还赶得上。”

我尝到牙根里有一丝甜,伸舌头一舔,是我出门时含的那块梨膏糖。女儿怕我录东西嗓子疼,塞了半兜到我外套里。

4

转病的地方在住院部后面,跟停车场共用一个门岗。窗口朝里开,门口没有黄牛,连平常医院里卖轮椅的小广告都见不着。

我头一次来,是十九岁那年给我爸送饭。我爸的结拜兄弟要接他的病,两个人背着老婆孩子跑来,坐了不到半小时,又原样走出去了。饭热了三回,也没等来个解释。那以后我爸活了九年,那个叔叔年年都来家里喝酒。我有回问他怎么最后没接,他说:“你爸进屋才告诉我,勾了名以后反悔,是不行的。你猜怎么着?我忽然想起来我家阳台还有一盆衣裳没晾。”

我跟邵川坐在同一个地方,脑子里全是明天可以去晾的衣裳。

不忙手术的话,我还可以给穗穗开下周四的家长会。我要是把车间那批转弯提醒的录音赶出来,月底照样拿全勤。林慧一直问我疼不疼,我次次说不疼。要是把病给了他,我往后说不疼,就都是真的了。

护士出来叫“邵川”,我跟他一起站起来。她摆手让我们坐回去一个。

“谁先约谁来。里面要单独问。你们是谁发动谁来的?”

他看了我一眼,举手进去。

我屁股刚碰到椅子,林慧的视频来了。镜头里是穗穗,她妈还没来得及把两根扎歪了的辫子给她拆开。她咧开嘴,牙里是紫的,说爸你猜我今天吃了什么。

我说蓝莓。她立刻扭头问林慧是不是泄题了。我笑她那两颗豁牙,缝里还卡着蓝莓籽,用不着别人泄。

“爸,你去医院干嘛?你不是还没到日子吗?”

“拿个东西。”

“给谁跑腿呀?”

我往白墙那儿靠了靠,怕她看见窗口的字。

“爸爸的东西。下午录的那段,回去还得重来,录进了别人的声音。”

她哼了一声,跟有人取消了一项她等了半天的比赛似的。

“本来还想听听长大的我会不会喜欢。你总趁我不在录。”

小姑娘想得通透,我生病的事从来没瞒住她。我告诉她,嗓子里有个多出来的东西,医生要替爸爸拿掉,以后说话也许跟从前不一样。她就盘算着留几段旧的。她自己的小名,爸爸起床时喂鱼说的那句“开饭开饭”,还有我给七路临时改道录的站名,都在待录的名单上。

原定她十岁那段,我写了二十来个开头,一次比一次蹩脚。有回我写,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她偷偷看见,给了我一个大白眼。

“跟你爸说完没有?”林慧在那头问。

穗穗忽然压低声音:“爸爸,你回来的时候,能不能从楼底下叫我一下?像之前叫我下去帮你拿车筐里的瓜那样。妈妈这回不让我开窗户,我就想听听隔着窗户能不能录进去。”

“买不买瓜?”

“我们有瓜啊。前天剩的半个还用盘子扣在冰箱里。”

我笑着答应了。她把手机交给林慧。我老婆的镜头晃了一下,她在洗我的明天要穿的那件薄外套,洗衣池旁边放着刚打印出来的表格。

“见过他了?”

“嗯。饭店是真开不下去了,他把四百给我了。”

“十七万拿回四百?”林慧搓衣服的手停下来。她有个毛病,越是麻烦大的时候,越要找些跟眼前不搭界的事做,“他手机开了语音留言,说晚点统一解释。有人问我,小邵是不是不想治了,要叫他妈来劝。他妈知道吗?”

“知道了。我听着他打的电话。”

“知道什么?”

走廊那头,邵川隔着玻璃冲我招手。护士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两只号码牌。

“知道他欠了钱。”我说。

“你回来前给我说一声,我把饭放锅里。今天嗓子好点没有?”

我还没答,她在那边慢悠悠地笑了一下。

“周齐,你刚刚不敢正眼看我。你有事瞒我。”

我们结婚十二年,她能从我高一分的鞋跟声听出来我今天在车间跟人吵没吵架。隔着个小摄像头能看出什么?我看了看玻璃门,护士把号码牌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说:“我来问问手术的事。到家再谈。”

一个尾音拖长了,嗓子又劈了。林慧说了句你少讲话,总算把电话挂了。

邵川见到我头一句就是:“护士说我要是中间打退堂鼓,你不能跟我讨车费。”

“来回车费才几块钱。”

“有些是千里迢迢赶来的,两边都不富裕,走半道觉得亏了车票钱,不好意思反悔。”

我没接话。护士把我带进去,我在蓝塑料转椅上坐下,屋里一张桌,一个人。一幅画画的是个光头男人打太极,裤腰带破了个洞,拿个曲别针别着。不知道为什么,我盯着那枚曲别针看了有半分钟,直到工作人员喊我。

“周齐,你要求把病转给谁?”

我说了邵川两个字。

“你对他有什么承诺?他对你有没有附带条件?”

这跟邵川说的先签字,再坐十分钟,很不一样。

“什么样的算条件?”

“比如他要求你以后照顾他。比如你要求他以后跟谁结婚。你们说过什么?”

“他问我……能不能把我的喉癌给他。他欠我们和别人的钱,原本没有喉癌,给过他钱的人以为他有。现在他想真得一次。”

对面是个同我差不多年纪的男人,听完从打印出来的表上撕下一栏,另给我一张。

“你拿掉了病,他接了过去,该还的钱还是要还。你们当中有没有人拿这个东西抵欠账?”

“没有。”

“想清楚。你们一旦在里面完成交接,机器只管一种病从这里到那里。欠条不会消失,说过的话也改不了,医院更不会出一张提前几天的诊断。你愿意照这个来吗?”

我把表往前挪了两寸,问他,来过的人里头,无缘无故就说愿意接别人癌症的,多不多。

“有的是哥俩,有的互不认识。我不能拿别人来告诉你做得对不对。”他说,“你签了,不说明你就是好人。你走出去也不用觉得自己是坏人。后头的人没时间听我的这个良心讲座,你在里面自己想。”

里面有扇小门,进门后桌上放着两个扁扁的木头盒。邵川坐在另一边,手指已经放进了左手那只。等我这边的红灯亮起来,他忽然把手缩了回去。

“我问个事,要是我接了,等医生从我喉咙里把它拿掉,是不是也就算治好了?”

站在门边的护士看我一眼:“你没带他去找过你的大夫?”

我愣了下。他说得很清楚,治疗安排他都知道。我跟他坐进这间屋子,全程听他说机器什么样,窗口怎么进,唯独他没问过我,我那台手术做完究竟是什么光景。

护士说今天到这儿,别签。她把两个木头盒子扣上了。

“能替你们看旧片的医生十点交班。先去找他,问明白了再回来。”

我们被她请了出来。邵川眼看着墙上的钟,急得眼角抽动。我忽然感觉轻松,像有人替我撤掉了一个我不敢拒绝的酒局。我给他指了去楼下的电梯,说你现在还有别的选项,回店里,等明天天亮。

他在一台饮料机前停下,买了一罐冰啤酒。买完没打开,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机器显示屏映在他的脸上,他的小胡茬上落着一排红字。

“我认识你多久了,周哥?”

“两三年吧。才说过别乱改称呼。”

“第一年公司团建,你在大巴上唱歌。有个广东的客户说,你咬字真好听,喊你再来一个,连我都带着学会了。”他把易拉罐贴到嘴唇上,“等我签完了,我能唱吗?”

“我现在什么样,你大概就什么样。我唱不了。”

“那能喝酒吗?”

“你刚问手术做完还会不会有事,这会儿你倒先惦记上了酒。”

“我问过那些问题。我做过功课。我就是没想到我真能跟你进门。你不瞒我说,最后进去我冒出个主意,我要是一直把手缩回来,你会不会自己出钱把那十一万填了,换我把手放进去?”

我的手不由自主揣进裤兜,那里揣着四百块,想来有点好笑。

“你想试就试。我老婆今天够丢脸了,再来一遍我也撑得住。你可以走。我现在就陪你回商场,谁给了你钱,你对谁认错。”

他拎着冰啤酒,把我往电梯边带了一步。

“算了。你领我去找医生。”

电梯门上贴着旧楼的科室表,我伸手按了耳鼻喉科。他盯着那一溜科室名字,叫了一声周齐。连名带姓的,听着倒比姐夫顺耳。

“我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十一万。”

“可你一笔都没拒收。”

他望着电梯门,我望着他手里那罐越来越暖的啤酒。我这才明白,这小子和我半斤八两,都想拿自己最初没打算干的事,给已经干了的事开脱。

5

值班的是蒋医生,我上次说要留些录音给孩子,就是他从抽屉里拿了张白纸给我写词。他正在吃一碗糊了的面,把筷子搁在碗口,听完我们的来意,问我要不要等他给另外一个正急着复诊的姑娘看完。

等的那十来分钟,邵川一直坐在楼梯的拐角处,把手机上那篇讲康复奇迹的东西刷了又刷。我把自己的工牌递给蒋医生做登记,他忽然抬头问:“为什么只有你们的名字?一个小姑娘在等她爸爸回家,她妈也在等,怎么今天关上门,在这儿的只有你们俩?”

邵川望向我,像打赌等着别人来掀牌。

我说:“规矩允许自己来。家属来了影响人家表态。”

“是允许。我问的是你。”蒋医生拉开把椅子,缓缓搅了两下碗里的面,“我理解病人有顾虑,什么都想瞒家里。可你们没想过,进去的时候是两个人,出来还是两个人,门外那些人都还在呀。”

我发现墙上贴着小孩画的公交站牌。那幅画是穗穗上回来时送他的,我在右下角认得她那条画坏了又描过的后车轮。

“他们都很清楚我还得手术。”我说。

蒋医生拿出我那袋影像,挑了几张指给邵川看。他问了邵川从哪儿看到的康复故事,点开那一长页带着花边的字,滑到最下面。病友家属在留言里说,他们家最后有一些声音没能保住,过节时候都是孩子替病人唱,长得最高的小儿子唱高音,二闺女伴奏,后来也觉得挺好。

邵川滑了两次才把那行小字找出来。他先前想必只看过文章标题里的“我又能唱歌了”。

“我没资格许你术后跟现在一样。你至少得把跟周齐说过的话也听一遍。”蒋医生朝我抬抬下巴,“我跟他讲那天,他也是从这个位置坐到隔壁那个位置的,坐不稳,想换有墙靠的。”

邵川后来真的挪到了靠墙那把椅子上。听见要给人照料几天生活,他问,他妈能不能留在本地继续上班,他能不能自己学。听见有些话说不清,他问手机打字行不行,不会耽误吧。蒋医生没有替未来给他作保证。

最后剩个问题在他嘴边滚了好一会儿。

“我以后还能尝出来豆瓣酱放够了没吗?”

蒋医生只说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要慢慢来。他拧开那罐温热的啤酒,也没喝,把鼻尖凑到罐口闻了一下,跟酒打了个招呼似的。

“你挺想留下这店啊。”我说。

“我姥爷原先在这里摆面摊,我十岁就能拿勺。一家人身上什么都不行,往锅边一站就胆子大,说能养活人。我的小炒肉,他当年都点过头。”

“那你干吗要跟人合伙开店,不直接去应聘做厨师?”

他笑了:“小时候我妈接我放学,脖子上总挂着个领班牌子。我同学问她以后是不是要带全街的餐馆。我说那肯定的。我想给她当上一回老板她妈。”

蒋医生把吃完的面碗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了只白色信封塞进我手里。上面四四方方写着“周齐收”。

“你女儿上周落在我这里的,说等你下次来的时候给你。我都等你一礼拜了,回去慢慢看。”

出了门我没打开。邵川同我往回走,到分岔口我又叫他站住。旁边一块活动告示牌,正面是防走失提示,背面空着。我把背面朝他,用手掌在上头划了一条道。

“你走这边,天亮回去上班。把你借林慧的钱写张欠条,这事我们自己商量。那十一万,你去认错,该怎样怎样。”

他沿着我的手指看向医院侧门。门外那条马路上有辆公交车起步,喇叭里是我自己的声音,提醒乘客扶好坐稳。九点二十三分,这大概是今晚我能听到的末班。

“我跟你去认错,我的店能保住吗?”

我说我不知道。

“我以后能找着工作吗?”

“我也不知道。”

“是了。我说了假话,也许明天就有人到我店门口拍照。招牌我能换,谷小秋、大刘他们换一张脸出去找活儿?”他伸手去把空告示牌转回去,“周齐,你说要是我真得了,开张现在的单子,别人是不是至少能等我看完病,再问我要钱?”

“你得问他们。你没跟他们谈宽限。你现在跟我谈的可是病。”

“我知道。”

“要是过两天你又后悔了,没一个人能从你那里接过去。”

“也知道。”

他伸手要我还他的手机。我这才发现让医生看完那篇文章,手机在我手里。我把它递给他,他把文章从自己的收藏夹删了。屏幕上顺带露出另一行字,叫“术后手写沟通卡”。

我没留住他,也没主动往窗口那边去。我在这条空走廊上站了足足三四分钟。那边他回头看我,我还站在原地。

最后是我自己提腿跟上去的。

回到窗口,夜里这一班要等到零点以后。我们拿到号,各坐一头,谁也没说要走。排在前面那一对从里间出来时,我把林慧的对话框点了出来。

我打了几个字,说,他愿意接给我。她的头像是我们仨在车场休息室照的。穗穗那年不够高,把电风扇头顶两片扇叶照成了兔子耳朵,她最喜欢那张合影。

我要是把话发过去,她一准叫我等一下。她会坐车过来,先拉我出去透透气,再去把邵川的母亲接到这儿,听各家说个痛快。甚至有可能最后她还是同意,牵着我过来把手放进去。我跟一个人的病一起过了这些日子,我老婆什么德性我知道,我真想要,她问不出一句“凭什么”。

她会把那句话留给她自己。这也可能是我躲她的理由。

电话突然进来,是她。

我挂了,按了关机。

护士把木头盒打开。他的食指伸进去,并没有我想的那些戏剧场面。邵川甚至抽空拿鞋底轻轻蹭掉另只鞋上溅的茄子汁。

他问我:“要不要猜个硬币?”

我看着他。

“都是我们自己来的。你别弄得像谁押着你。”

木盒上那盏灯由黄变绿。我手里的两截手指被什么轻轻夹了一下。我下意识想往回缩,灯已经灭了,房门开着,我还能听见门外有个老人小声问他儿子,今天回去赶不赶得上喂猫。

起先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头上一个红点都没有。邵川说了声“完啦”,前头那个字好好的,后头半个啦忽然劈开了。他皱眉吞咽,没吞下去似的,又低下头吞了一次。

门边放着一只供人照镜子的小方镜。邵川冲过去把嘴张大,看见嘴唇、舌头,他抬了抬下巴。里头的东西他一样也看不着。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两张并排的脸。我试着喊女儿的名字,一共两个字。头一个我不敢出力,第二个穗字一出口,里间的墙面竟还送回来一点回声。比这几个月都好听。

门外那个要赶回去喂猫的老头探头进来,问我们是不是叫他孙女。

我摇头。

“那就好,我还以为这孙女又给我跑丢了。她也叫穗穗。”

邵川一手撑在桌上。墙边的小半身镜里只剩下我的脸和一块长长的白色衣角。我清清楚楚地知道心里该难过,鼻子却先酸了。

原来我这么怕死。

6

留观时我睡了一小觉。睁开眼挺意外,我还以为自己这种人夜里应该睡不好。

邵川坐在我对面,衬衫领子被他自己扯松,露出颈侧一颗小痣。他的手一直抵着它,跟捂着一枚不安稳的图钉似的。

他见我醒了,想开口。我跟他打手势,叫他用手机。他把一行字打出来。

【为什么你能睡着?】

我把沙发上那只护颈枕递给他。他推开,重新打字。

【别人问我借过报告的事,我可以说还你了吗?】

“你还了。我兜里那四百都还带着你的烧茄子味儿。”

【诊断下来,是真的吗?】

“是真的。昨天下午哄着林慧借钱的那张还是假的。你这个问题进来前问过。”

他点点头,把自己原先那份挂号单撕了。我们隔着两张椅子坐到凌晨,窗口出回执,护士把下次的就诊单给他,又把我那份入院通知从系统里撤掉。她问我要不要给我的联系人发一份变更提醒。我说先不用,纸质的我带回去。

她停住,等我签名,等了几秒说:“那你记住,一会儿出门要跟家里说。有回病人自己要求手术取消,老婆带着一袋热包子在日间病房等到中午,怎么都不肯相信人已经回家。”

她连回执带取消通知给了我。取消原因写着,当事人申请病况交接,交接已完成。日期是十七号凌晨零点四十六分。过了十二点,算第二天了。

邵川的病是十七号零点四十六分起的。最后一笔捐款到账,是十六号傍晚。我把这个钟点记得如此之清楚,是因为当时我就决定,要是他再往前面混淆哪怕一分钟,我就说出来。

我忘了说出来这件事,也得有人张嘴。

他的面包车停在医院后门,打不着火。小伙子送盒饭时把车里那盏阅读灯忘了关,现在电瓶没电了。他在车里找搭车的线,摸到了一本被油弄湿了边的小本本。封皮上夹着一张半大的照片,是小时候的他跟他姥爷。

我从车窗看那张照片,孩子的身量在面摊前头显得很小,一手端着碗,一手拎着碗沿,怀里护着不敢往前走。我想起穗穗在医院楼下给我买粥,有个人走路急,她侧着身把粥往怀里一抱,烫红了拇指根都没撒手。孩子长到几岁才能自己端稳一碗汤?我完全想不起来她是几岁开始的。

“我替你叫车?”我问。

邵川摆手,把两条车钥匙拆开来,一条搁在驾驶座垫子边上,一条挂回腰带扣。之前说到的那个姓郑的已经叫他还车,他还回来一条,自己又借一条。人穷起来会把一串钥匙分成好几份,好像这样每一样东西就能轮到自己多用一天。

“你回去给林经理好好说。”他声音很轻,很难辨出原来那种透着笑的油滑,“给她说,你现在没病了。”

“我自然会说。你呢?”

“我妈估计上来啦。我回店里等一等。”

“你不是喊她别来?”

他笑了:“我三年级那年出去踢球,把脚底一片皮磨烂了,我也叫她别来。她不来我只能自己走回去。但是我那天一步没走。”

我把申领单折起来,招手拦了一辆空车。开门时他隔着车顶说:“周齐,我也不指望你谢我。你能不能答应我,往后你要是坐公交碰到你自己在里头讲话,就记得曾经有人接过你这一嗓子,不是凭空好的。”

我把他的啤酒放回车顶。他一直没开第二口,易拉罐上那拉环湿乎乎的。

“你别着急让别人记住你。你也记着,梁静还拿自己的钱给你凑了八千。”

车过了两个路口我才想起来手机还关着。手指按在开机键上,看着黑玻璃里我的影子,我又松开了。

7

客厅的灯还亮着。林慧把沙发推开,找到了女儿一只掉到角落里的袜子。洗好的外套挂在阳台,下面拉着根绳,晾着一条旧毛巾。餐桌上有半碗番茄鸡蛋,一碗白米饭,一串钥匙,还有两部不属于我们家的手机。

她坐在桌边,朝卧室门比了个嘘。

“别叫她,十一点才睡。”

“那是谁的手机?”

“梁静从店里拿过来的工作机,公司给活动组的。她去便利店买牙刷了,今晚住我们家。她们平台上午九点有个统一结算,得赶在结算前把重复的款对掉。”

我把外套脱在门厅,解扣子时感觉脖子上少了点压力,站在这盏很旧的黄灯底下,好像能一口气把想说的话全说出来。我把那蓝袋子递给她。

“见过邵川他妈了?”

“打了电话。”

“他在医院?”

“刚从医院出来。”

“你呢?”

“我也从医院出来。”

她等了一会儿,问我:“两个病人去同一个地方,现在还有几个?”

我吃了一惊。她走到门厅,捏着我下巴要我看她。

“周齐,你回我第一句话我就听出来了。你半个月没能一口气说完十个字。你下午临走,我提醒你别动气,你眼睛一下就挪开了。他身上又没病,他凭什么能跟你谈你下礼拜的手术?”

我看着她上衣的两个兜。左边有一张同事的名片,右边肿鼓鼓的,露着我最熟悉的那支用于录音的黑笔。

“你听到了?”

她拿出那支录音笔。文件是自动同步的,我出门以后,手机上收到邵川那条消息,我当时低声把字念过一遍,录进去了。

“我知道你去问了。我就想听你亲口说,你问没问过我。”

我把自己那份回执给她。她对着日期看了好久,把凌晨零点四十六分几个字挨个读过去。

“要是这不是准自个儿去,要是表上多一行家属签字,你也会关手机吗?”

我说那我自然会来找你,让你看一眼邵川他妈怎么说。她扭头看看天花板,那里前两个月漏过一小片水渍,我说刷漆,后来被检查出来有病,一直没刷。

“让我看他妈干什么?她是她,我是我。我认识你十五年,分不清是不是自己愿意的?”

“你不高兴我能好?”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我要是还病着,八成也说得出来。在我们家,只要是为了我好,她就必须高兴。甚至用不着像这样面对面坐,她替我高兴的神情我一个人都能想象。

门口传来钥匙刮防盗门的声音。梁静手里拎着一袋三支装的牙刷,一小瓶洗发水,还有一盒穗穗喜欢吃的鳕鱼肠。

“姐夫,有没有红肿?慧姐说你去检查了。”

我侧身,让开门口让她进来。

“我……下礼拜不用做手术。”

“真的?”她一下搂住了林慧的肩,“姐,你怎么一点声也不出啊?你跟我说穗穗总觉得是她叫爸爸给她录故事才伤的,看,以后不用怕了。”

林慧没有附和她。她往前一步,踏在刚刚从沙发底下找出来的那只袜子上头。

“别吵,小孩好不容易睡着了。把钱对完,你也去休息。”

她没当着梁静的面给我拆穿。我宁可当时她就把那张回执甩给那姑娘看,让她把那句“真好”从头再讲一遍。

我吃冷饭,一口气吞得下去半碗。林慧的番茄炒得太酸,前些天我尝不出来味道,以为她最近改了做法,原来她一直是这么炒的。

她们一笔一笔对钱。三块七毛是一个外卖员,他刚骑进商场时看见导购在举码,把上一单的赏钱都给了。五百六的是二楼鞋柜一个姓毛的小伙子,名字写成“茅”,要打电话确认怎么写,怕退钱时认不出。周姨的名字她们翻遍两部手机都没有找到,因为她只认得现金,拿了两张一百在林慧手里换转账,要的备注是“不用写我”。

“但得把谁拿了这两百写进账去。”林慧用红笔在纸上补了一行,“她叫周凤珍。她每年都替人值年三十夜班,我签过五张加班表,她名字是凤珍。”

梁静把自己那八千填进去。她已经把昨天下午群里转发过的文案全部撤回,只留了一张最早的截屏,上面是邵川自己敲出来的两行字。

【慧姐,我得了跟姐夫一样的病,单子都在这儿。能不能先借六万,让我把手术费交上?我星期五就得住院。】

星期五就是明天。可他的报告写的十九号才会去复诊。梁静当时发现过这个矛盾。她问过邵川,邵川说大夫现在安排得紧,床位通知变动了;她去问林慧,林慧说她老公也在等手术,有变动是常事,可以信。

“你当时问了几个人?”我问她。

“我问姐了呀。”她从椅子上抬起头,“姐夫,怎么这都要问?”

林慧端起杯子喝了口凉水,牙齿碰到杯沿,从沙发底捞进去的袜子还踩在脚底下。隔了两三秒,她把杯子放下。

我把蓝袋子往桌上推了推。再推一点,梁静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回执。

里面卧室忽然传来穗穗的声音:“爸爸?”

我立刻起身过去,没再看那张回执。小姑娘在床上坐起来,眼睛底下两团青,手里还攥着小海狮布偶。那玩意儿陪她上幼儿园以后一直不让丢,两只前鳍已经让她啃得有些秃了。

“我等你在楼下叫我,你叫了吗?”

“我不知道你睡着没,没叫。”

“你听着怎么变啦?”

孩子耳朵也好使。她把布偶搁在床头柜上,伸手要摸我的喉咙。我低下身,容她把两只凉手都贴在我脖子上。我咽了一口,她的手指马上跟着动一下。

“爸爸好了没有?”

我听见外头林慧把蓝袋子拿开的声音。

“好很多了。”

“以后都能叫我吗?”

“能。”

“好的时候是几点?我想记到日历上。我把第一天坏的那天和最后一天坏的那天都圈一下,就知道这回有多少天坏着了。”

我告诉她,明天再算,我太困了。她说那你也早点睡,不用把坏的那几天补录了,反正不够听我就自己来叫你。

我蹲在床边看她慢慢闭上眼睛,声音在那片黑暗里清得吓人。她怕的竟然一直是这个。以后没法听了,仅有的一点不能总拿出来用,二十条生日录音得从十岁一直留到三十岁。她跟我约好录的那些东西,显然是从她估摸自己能活到的年纪,一年年往前数着排的。

我蹲到腿麻,听见林慧跟梁静交代牙刷放哪里,毛巾用哪条,才扶着墙站起来。

清早六点,穗穗自己醒了,没等我俩起床,把抽屉里的手工彩纸、尺和胶水找了出来。等我睁眼,一张皱巴巴的浅蓝纸摊在我枕边,上面工工整整印着一个用水杯口画的圆,圆里面是个歪歪扭扭的“好”字。

以前她为了说服我吃不喜欢的东西,给我做过一次“苦瓜优秀奖”。我问她:“这次这个是什么奖?”

“出院奖。等你真出院了,不用再去医院了,我就在这里写上你的名字。”

她大概还没完全相信。我伸手想接,床外面梁静大叫了一声“慧姐”。这张还没盖章的奖状从我们中间掉下去。林慧从浴室出来,头发才打了洗发水,白沫滴到睡衣肩头,顾不上去擦。

梁静举着手机,脸色比昨天夜里还糟。

公司群里,邵川发了一整张新报告。旁边配的全是刚刚用手机拍下来的医院候诊椅,他戴着腕带的手搭在腿边,一边袖口皱得不像话。底下一行字,我从隔壁屋都认得清。

【各位,病是真的。怕当面对我好的人为难,我也忍了一晚。林经理昨晚叫停捐款,叫我还钱,你们觉得对不对?】

他没有发语音,可能这会儿说话已经很吃力了。梁静拉到那句话下面,一眼看过去我只看得清几个零碎的字。有人说,借钱你得写借条。有人回,凭什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得了这个病,还得被你们怀疑作假。也有人说退款他们自己没意见,可别因哪个有钱人家里刚好有人得病,就觉得只有他一个人的病值得治。

这钱凑得最积极的人是我老婆。现在那张新单子往群里一放,最早放出“可能有问题”的也是她。

我盯着桌上那只蓝袋子。

昨夜我还打定主意,他敢混淆一分钟我就会还手。现在他耍了个滑头,他没有把医院签出的日子改动一分钟。他把那几个字凑在一起,让所有知道一点、又知道不全的人,自己替他补完了意思。

8

林慧当着女儿的面,头一回把我往卧室里推。

“把校服穿好,先送她去学校。十分钟以后梁静跟我出门。”

“你想怎么办?”

她去浴室冲走那一头泡沫。我跟过去,刚推开一条门缝,她把门压住。

“我现在想好好洗个头。你先去当爸爸。”

我给穗穗穿反了两次外套。出门时我带上蓝袋子,她带上自己的半张奖状,硬要往我包里塞。我说等你写了字再给我,她说,我怕等不到你来领。

这话在嘴边咂摸了半路,我才晓得她在指从前。有回她参加跳绳比赛,我胃口不好提前离场,班主任没找到家长颁奖,最后把孩子自己拉过去,跟另一个同样没有家长来的小孩互相颁了。我以为她都忘了。

到了校门口,我把穗穗送给值日的老师。骑车正要走,后座忽然一轻,人还站在原处回头看我。她的围巾一直卡在我车座下,动一下就勒脖子,她没敢吱声。老师跑来帮她解开,轻轻拍了拍她,说以后喉咙难受,就算升旗也要说,不许光憋着。

我把车推到巷口,给邵川打电话。去年的通讯录里存着他的号,我拨过去,他没接。接连拨了第三次,一个生硬的女声出来,问我是哪个。

“我是昨晚上跟您说话的周齐。您已经到了吗?”

他妈说到了,凌晨三点多到的,大巴只到城郊,她转了两趟车。他把车留在医院,没法来接。她自己到饭店门口蹲了一阵,老板们今天还没人来开门。

我奇怪她没见着邵川,怎么拿着他的手机。她说昨晚送饭的那个姑娘来开了一回门,把他落在前台充电的备用机递给她,她试着给其中一个通讯录里的熟人打了,找到儿子,在医院里头排着。

“周齐,你过来一趟。”她说。

她说这话既不像讨债也不像有求于人,好像两家的小孩突然打了一架,非得先把自己的孩子从别人身上拉开,等两家家长齐了再教训。一听我就知道我要去。

跟她约在康复楼下。我推车过去,院子里的一张长椅上,端坐着个圆脸女人,已经换掉了夜里坐车那身旧工作服,穿一件领口簇新的绿衬衣。左边摆着个塑料篮,垫了干净的屉布,上面七八个鸡蛋。右边是个黑布挎包,包带搭在扶手上,一边高,一边低。

我过去叫阿姨,她看看我,问:“滨江桥头的下一站是什么?”

“东风巷口。”

“再下一站?”

“市粮诸库宿舍,后来改成桂花里。”

她这才认了我是昨晚跟她说过话的人,往边上挪挪,说小邵他姥姥从前住在桂花里,她每次坐车都能听见我的声音。

我想把手里带的袋子搁在地上,她指着长椅另一头:“底下洒过水,纸弄湿了你回去拿什么对账?”

“邵阿姨,邵川呢?”

“是邵阿姨,你姓周我姓邵,倒没有一个人猜过我姓邵。都觉得儿子一定得跟爸爸姓。我一个人带大的,也没随第二个人的姓。他在楼上换衣服,这一回大概是真要留院了。”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样接她的话。她把篮子往我跟前推了点,我以为是叫我吃鸡蛋,伸手想拿,她又护住。

“别吃,是人家给我儿子的。人一送过来,蛋还热着。她去打水了。”

医疗楼的感应门开闭好几次。长椅前挺闹腾,她等了一小会儿,十分有耐心地看着推病床的家属让出道来,才跟我说起她来找我的意思。

“你有张回执,他也有一张,对不对?”

“对。”

“他那张在我这里。”她从挎包深处摸出个白信封,露了露口,给我看见上面是配对的时间,“你看清楚。他那手机带出诊室的报告受了潮,他怕发出去叫人瞧不起,拿本子压了一夜。唯独这个给了我,说他睡着以后要是找不着了,要害别人的。”

“谁?”

“你老婆。他自己从早到晚喊人慧姐,说人家信错了也有份。真要是今后说不清,就让我把这个给她。”她眯了眯眼,“可他今早还没睡着呢,怎么我打开手机,你老婆的十几个电话,他一个都不接?昨晚那个想留证据给人的,跟今天不接电话的,不都是我生的吗?”

她声音平平常常的。头顶有几个鸽子飞过去,她抬起脸朝对面楼窗喊了声,小杜,你妈妈让你上去没。那头一个穿病服的孩子应了声好。她到这里才几个钟头,已经知道别家孩子的名字了。

我忽然想起自己满心都是她怎么才能阻止邵川,一句也没问过她想干什么。

“现在您想怎么办?”

“我要让他把自己干过的事都说了。可我在这儿拍照,把这个往你们群里一发,他就不用亲口说了。你也不用。”

她有些发黄的手指把信封轻轻插回包里,伸手去拢篮子的提把。

“还有,这些鸡蛋,你和你老婆,别叫我儿子吃。我老家带大的孩子,我还供得起他吃鸡蛋。”

长椅边那扇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穿灰色围裙的阿姨,两条围裙带子都长短合适地别进兜里,一点儿都没拖出来。我在我老婆那家店里见过这个人。

周凤珍。

她手上端着两只纸杯,一杯热茶,一杯温的。经过我面前,左脚好像有点不得劲。她认出了我,把那杯温的往我这边递。

“你们也在。小邵他妈,你让他别多想,钱本来就是凑给他治病的,我这份不用退。你儿子给了那么大一张单,医院的字我还是认得的。”

我手往纸杯那儿抬了抬,没敢接。邵川的母亲站起身,声音还是和和气气:“周姐,谢谢你的水。蛋你且带上。这孩子从小就馋鸡蛋,我有办法给他弄,他的账等他自己来跟你结清。”

周姨把茶杯放下,站在一片阳光里有些发愣。她脸颊上有个一偏头才能看见的浅浅的印子,大约是连着上夜班,枕着手背趴过一阵压的。

“我本来想见见孩子。夜里他开语音给我听,我听他哭得人都不行了。我那时候在扶梯上打蜡,左脚打了个趔趄,还跟他说你哭什么,活得到六十岁的人谁也早死不了。现在想想,我怎么跟他说的嘛?这不得快点来给孩子赔个不是。”

我记得林慧待在客厅时,给人打电话说过这笔钱是我家这边的账户代转,具体谁给的认得出来。可邵川周围的人只知道一件事,这个帮他转钱的人突然叫停了捐款。至于这位踩空了半级台阶的阿姨,已经从袋子里翻出一只保鲜袋,动手把鸡蛋往我们两个人的衣兜里塞,说生毛病先要吃饭。

我抓住她的手腕。那个动作有点大,她吓了一跳。

“周姨,他哭那时候,没有这个病。”

我讲完了,她还没反应过来,又往我口袋里塞。

我伸手把蛋接下来,捧在掌心里。

“他的病是今天半夜从我身上接走的。他给你发语音,是什么时候?”

她张了张嘴,盯了一会我脖子,低下头看自己脚踝上的膏药。

“我打蜡那天是十五号吧。十五半夜,十六号我夜班回来碰见小林在上班,托她帮我把钱转一下。我还叫她别留我名,她就写了一个夜字,夜班的夜。”

我昨晚替捐钱的人收回了四百,作为归还捐款项,应该还谁还没说。我掏出那张缺角的一百,连另一张递给她。

“有两百先还你。其余我去跟别人解释。这钱是从他自己口袋里拿的,您别觉得是从他看病的钱里往回扣的。”

她看着我的手,又看他妈的脸。邵阿姨松开篮子,朝她点了点头。

我以为她会接过去,说真倒霉,下次再也不信人了。她却先捡了那张缺角的一百,指着那角让我看:“这是我的钱。”

她从那两张票里认出了一张。

“钞票少了个角,我怕人说不能用,特意找个大的商场换整的。小林说她拿去不怕,手心里转过一下就揣裤兜。你们都说是她代转的,这钱怎么还在你身上?”

树荫里几个人过来过去,我把钱钞翻了两遍。邵川给我那四百明明说是自己凑的,我家里那二百是我老婆点的收款。我没有立场说天底下只有一张钱少一个角。

周姨忽然改变了主意,把纸币往我手心里一按。

“那我不收了。你也不知道这张怎么兜回来的。小林在店里吧?我跟她当面算清楚,总不能俩人给我退一回。”

我把她送往商场的路上,穗穗的学校给我来了电话。班主任听见我嗓音变了,笑着说总算能请我下礼拜来录运动会的进场词了。她是个很细心的老师,特意问我,这是她自己临时想到的,还是我同意穗穗已经答应了的?

我捏紧车把。原来只要多问一句,就能给旁人留一条收回手的路。

“老师,等我到学校之前,您先别把我的名字打上去。我有件答应人的事得做完。”

9

商场正门还没正式营业,推车从侧边的货梯上去,半路进来两个香水柜的导购。她们没认出我,都在看群里的消息。

“你说这是不是两个人好过,现在闹掰了?”

“那你没瞧见林经理老公?他长得比小邵好看多了。”

我还在那儿想,姑娘,眼光挺好。旁边周姨把车轮扶住,问她们:“你们俩今天的眼线是一个师父教的吗?”

两个姑娘一愣,都说自己画的。

“怪不得。”她点头,“那么细一条线,弯了歪了你们全看得明白。人家两口子牵过几次手,隔着好几扇大门,你们眼神倒也好。”

电梯门一开,两个人先后迈出去,一句还话都没撂下。我说谢谢,周姨斜眼看我:“你也不能光受着。人家这是在糟践你老婆。别老让女的出来当恶人。”

我们到办公室时,林慧把一个透明零钱盒从文件柜里拿出来,当着我们面倒在桌上。周姨的两百还在里头。有一张边角上用透明胶带贴过,两张钱卷在一张蓝色的购货小票里。

“这两张我想着她哪天又要打钱可以直接走我的手机,准备给她攒起来。后来一看报表才想明白,攒起来不是我该干的事。拿出来吧,周姨,你自己数。”

于是半天前还一口认定另张缺角钞票的阿姨,把两张少了角的钱摆在一起,瞅了又瞅,忽然呵呵一乐。

“我也有认岔的时候。我瞧你昨天手指往兜里划,我就觉得你一定把钱揣身上了。”

林慧把从柜里拿的两百退给她,又在账上写下这笔已经由自己垫回。邵川还给我的四百块怎么分,开会再议。那笔捐款的名字下原本只写“夜”,现在一笔一画填上了周凤珍,退回去两张,时间早上九点十三分,经手人林慧。

周姨没拿着东西就走。她说还想问一个事,邵川到底哪天得的病,她昨晚听见他哭,脑子没病的人怎么能哭成那样。

“我昨天给老伴扫墓,坐在边上哭半天,现在想起来也不全是哭他。我想自己以后腿不利索,连下雨收床单都没个人帮忙,难受。你们就告诉我,他哭没哭,哪一部分是我想出来的?”

我坐下来,跟她说,哭就哭了,我们谁也没在他眼前。自己店要黄了,拖欠大家的工资,同我老婆借了钱得还。哭得挺有道理。唯独那时候嗓子有癌这件事,是他拿别人的套到自己身上的。

门口进来一个穿格子西装的中年男人,开口先清了清嗓子:“林经理,员工说明会放到十一点。资助是同事们自己的事情,场地产权方和公司有意见要你说明。人在的话一起来。”

那男人身后,梁静走进来,表情硬梆梆的。她把两部工作机塞到充电座上,送了个白色纸袋给我,纸袋上“周”字写得很用力。

“姐夫,这里面是一盅汤。你带去给小邵,他现在肯见你吗?我打了好多次电话都不通。”

“你刚打的时候响过吗?”

“第二次响了,没人接。后来就提示正在通话中。”

“那他能用手机。你们要问他什么,先不在群里问了,把电话给我。”

我当着几个人的面拨他的手机号,他只响了一声就接起来。

声音有些沙。第一次恨他这个声音,毕竟很久以前我唱歌还能升个调。第二次听见又很可怜,那哑得连我都分不清轻重的调子,是我活该还得有的。

“周齐,你在林经理那儿?”

我说是,叫他别挂。

“那麻烦你替我说一句。”他咽了口唾沫,听筒里很清楚,“你就替我说,病是真的。五个字。我没有提你给我的事,这谁都是有隐私的,我不会到处说。等我过了这关,该还的我都还。”

“这五个字,你想我在给你说什么?”

梁静坐到林慧对面,没伸手来抢电话。周姨把那篮鸡蛋搁在地面,坐在旁边的小方凳上。屋里四个人,我第一次觉得打电话还得注意话往哪个方向拐。

他在那头轻轻叫了一声姐夫。

“我照你给的选择做了,没跑。在我们签字之前,你明知道我为什么愿意签。现在你病没了,说话也响了,你就这么急着必须把我分成两半,得之前的一个,得之后的一个?我长的还是同一张脸。当初那些钱我用了,现在我也病了。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让你还钱的人现在不归我管。你知道十一点在哪儿开会吧?”

“会议室我都帮我姐布置过几回。桌上绿色瓶盖那个是常温水,中间得给人留个位打字。你问我知道不知道?”

“那就别光指望我去。你也来。”

他挂了电话。林慧望着我:“你怎么没把答应他的事也说一下?”

“我没答应他。”

她把袋子里的回执抽出来一个角,又塞了回去。

“你早该告诉我。到了现在你还是觉得,我要的是表上多一个家属签名。我周一请了两天年假,第一次没批下来,我拿过年的三天值班去换的。我给你准备了自己倒水的壶,女儿害怕夜里醒来,我叫我姐坐这礼拜的车来看着。你缩着手不按自己的手机,就算他们都做了你不愿意的事吗?那些人今天问我捐出去的钱能不能有个交代,跟我昨晚等你回家的时候,想要的是一个东西。”

“你想我进屋前来问你能不能签?”

“我想在你还有病的时候听你说你想活。说出来这么难吗,周齐?你都没冲我说过你怕得要命。别人愿意给你个活路,认识你不到三年的人全听到了。那我算什么?”

梁静提起鸡汤起身要走。周姨从凳子上起来,拿着她的鸡蛋走在后面,给我们把那扇门开一条缝。夫妻吵架怕人听,可关了门又担心里头没完没了,她干了这许多年保洁,很懂得把门掩在哪个位置。

我把来时路上想好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咽回去了。

“我原先去录东西,光是一个‘扶好坐稳’就录了八次。师傅后来亲自给我上过剪辑课,教我这里怎么放一点那个怎么接一截。生病以后我还撑了两次,最后一次尾字飘得跟小孩似的,外包公司的小年轻过来重新录,我蹲在操作间玻璃后面听了十遍。林慧,我妒忌他,妒忌得快疯了。人家没抢我的,就是个二十出头刚转正的小伙子。我在底下听见他的声音,我盼他第二天也哑了,去不了,让我接着干。”

她拖过小方凳,在靠着门的那一边坐下。

“嗯,你接着讲。”

“蒋医生告诉我把最坏的打算都做好,我想过咱孩子到三十岁还得靠一句没听完的生日祝福,想过我爸,想过我班上别人眼睁睁看我把录音棚门让出来的表情。邵川说他能给我接病,我那时候已经抓住我手机了,就差一点能给你打个电话。可我真的怕你赶来,哪怕你会同意,我连等你赶到这里都不愿意。”

她没劝我。我接着说:“有几分钟我甚至在想,你能借他六万,为什么不能留在咱家,给我买几个机会?我已经有个女人愿意替我过日子了,还在掂量她买给我的东西够不够多。我昨晚最不愿意看见的人是你。”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那扇留缝的门朝外推了推。走廊外没人在等着听后续,两人的说话声都往楼梯那边去了。

“我把钱借出去,也没问你。我要是提前问了,你能听出他说的是你的单子。我那时候想得挺好,等两个病人都治好,我两边也都对得起,什么都不用说。我没算到有人要来问我凭什么替他担保。”

她走回桌边,把蓝袋子摊在我膝盖上。

“周齐,就在这儿说过了。一会在会上他们要问你,你说你愿意给,那就叫你自己愿意给。你别说你是为了我和穗穗。这件事用不着我们陪你一块签第二回。”

10

十一点零五,能来的人都到齐了,还有四个没办法离柜台的同事打开了免提。格子西装替商场问清楚一件事,这里面有没有从公司账上划给邵川的公款。梁静站起来,说清单就在我手里,叫我给大家看,数对了,再往下谈。

我翻开她装订好的名单。第一页哪几笔转到个人,第二页谁替别人垫付,每笔旁边都留了挺宽的空格。最后一页的横线上带着两个红印,是装订时她手指划了个口子,不小心滴上去的。除了我老婆,她大概也是这一夜最不希望自己信错了人的那一个。

我还没讲话,门开了。邵川从外面进来,把旧的助理工牌往桌上一放,坐到新增那张塑料凳上。他穿着医院的蓝裤子,套着昨晚的短袖衫,领口再没拿手扯,手里拎着只饭盒。

他问:“有人中午没带饭吧?我叫了几个菜。”

没人动筷子。过了半晌,格子西装说,我们已经不是一块开营运会了,小邵,你坐正吧。

他低头,用力抓住凳子底,屁股往前挪了挪。

他不再坐在我老婆身旁,也没人给他分记录的笔和纸。那把椅子有点矮,他坐进去就比其余的人矮一截。

格子西装问:“你自己的意见呢?报告敢不敢让大家看?”

他把今天的新诊断递到我面前,请我作证。

我站起来,没急着碰那份新诊断。

“病是真的。”

邵川身子一松,像是前面有个好几百斤的橱柜挡着路,终于被人挪开了。他手伸进兜里,摸出一块黄澄澄的梨膏糖,往嘴边送,又想起今天早上的医嘱,把它揣了回去。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下面我说的每一句,都会有人拿手机录下来,不劳我自己动手。

“今年十月十七号,凌晨零点四十六分开始,他的病是真的。此前那病长在我身上。我把它给了他。”

电话那头有人喊:“等等,你说谁给谁?”

我请梁静把摄像头对准回执,另一样一样从蓝袋子里拿出材料。我手里一共三张纸,一张是黄色的留底,一张是穗穗在背面画过的检查单,一张是只有我和邵川名字的回执。

白的那张本来在邵川手里,一小块覆过纸的地方,名字的印色已经有些发浅。周姨戴上眼镜,一线线摸到“齐”字下边,说还能认出来。他在骗钱的时候把这张纸拿给大家看,是梁静转给我老婆的,几个人的手机上都能找出那天的视频。林慧把第一笔六万转出去,是十五号下午两点十七。连最后那笔两百,也比交接早了好几个钟头。

我把三张纸摆好了。再往下,没有纸替我说。

“我给他病的时候就知道,他要的东西里有一张能在你们面前摊开的真报告。给出去以前我问清了,一种病,只能过这一回。我们都是成年人,也都做过确认。他曾经说把店做起来了就能还你们。我当时清楚,他当晚能给你们的只有四百块。我仍然关了手机,把我的手伸进去了。”

邵川的眼皮慢慢合下来。会议室的空调出了点毛病,梁静起身调温度,遥控器从手里滑下去,她没捡,回来就问我,你给了他东西,我算什么。

“我问得可能不好听。你们做交易,用了我的八千块钱,还用了我替你们站柜台举码的两条腿,我见过这两份报告中的哪一份?你们俩有没有商量过,要不要也给我打个电话呀?”

我原先想得挺周全,谁问就跟谁解释。我又没伸手拿她的钱。可人家一个月的工资实实在在是从她账上出去的,她问我值不值得打这一个电话,也用不着我拿回执挡着。

“梁静,你把借我那台录音笔的日期也记一下。从我知道假的到现在,里头每条录音我可以给经手收款的几个人核。谁之前替他打了包票,谁后来知道真相,把我的名字也记上。今天这件说明,能签的字我都签。”

邵川忽然伸手把那张纸往回捋。我手按住纸边。

“你昨晚跟我说,我回头坐公交,要记得有人接过我这一嗓子。我会一直记着。可你掏饭店收银台,里面那四百多,都买不回梁静替你说过的那句话。”

他张开嘴,似乎想笑,嘴角慢慢地往下耷拉。我把那张收据给他看。周姨的两百,林慧已经退了。邵川还的四百,大家同意从最小额往上还,每一笔给出新日期,后头补上“还款”,给谁留着当善款,由那个人亲口说,用不着我们代谁大方。

格子西装让人把会议室的水送进来。门外还站着几个没挤进来的同事,侧过身让出条缝,邵川的母亲走了进来。她把那个白信封和一件蓝布外套搁在门边。

“小川,妈妈回去了。你那件号服的扣子我给你钉上啦。你对着人在这儿说了,我往后也不跟他们磕头赔不是。自己欠人家的,要还多长时候,去跟人家商量清楚。”

她的手从门把上缩回去,人就走了。我想到她刚才说要跟他清算,原来她连听儿子向人道歉的机会都没想占。她来确认这孩子安安稳稳坐在桌边独自开口,就回去忙她该忙的事了。

邵川用一只胳膊把那饭盒往中间送了送。他亲手送来几只菜,无论是想混过去还是怕场面太难看,总之没人下筷。

“开店亏了,把你们当成救命的钱袋子,是我干的。”

他头一句很清楚,后头气不太够,停下来喝了半杯水。

“骗的时候我觉得,我反正能还。到今天早上这会儿,我特怕自己不能还了。我拍那张图,让你们去跟林经理要说法,也不是手滑。我……我看到我躺在人家病房里的样子,我想着,连这么个躺着的人都信不得,他们还能信谁?”

他说不下去,伸手向梁静借笔。她递过最普通的那支。邵川在还款记录上把每一个字写下去,写到周姨收回的两百时,他抬起头,周姨正提着她的鸡蛋篮站在门口。

“姨,我昨天哭是真的。我觉得自己实在把钱弄不回来了。”

她嗯了一声,看起来仍有好几件事没想透。她叹口气,坐回去,嘴里说了句,那就行。她把篮子提得很牢,这一回没再把蛋往别人怀里塞。

邵川不知怎么就懂了她的意思。有人认这笔账就行了。没人说过他得了我的病,那笔账就非得宽恕。

11

我从商场出来,手里还提着那只白纸袋。梁静给邵川带的一盅汤,会上她听完事情经过,说要拿回去,请我顺路放回她的保温柜。

走廊拐角,我听见有人学公交报站,学得挺像。两个男孩挤在玩具店橱窗前,一个拎着零食袋,另一个把塑料购物筐戴在头上当帽子,站在一张摇摇欲坠的脚凳上喊,下一站到了,请乘客从后门下车。

我绕开他们。边上有个路过的人认出我,犹豫着喊了声师傅。我本来以为他要问群里那件事,他把手指向卫生间拐角,问,怎么母婴室找不到啊。我顺着他手指方向瞅一眼,告诉他上扶梯,旁边就是。

他道过谢,上去就消失在人群里。商场的广播很快又响起来。有那么一会儿,我真高兴这辈子还有这种话可以说。别人开了口,我搭一句,谁也不欠谁。

那天下午,我老婆陪梁静去做了笔录。我也去了。我俩坐在同一排不锈钢椅子上,手并排搭在腿上。邵川在另一个房间,他自己从病房请出来的假只有这一个白天,一再给人强调,要回去接着治,明天要做进一步的检查。人家听清了,给护士打了电话。他出了门还往我们这边扭了下脸,没有再叫人。

等候中,林慧把自己的那个同事群重新加了我进去。上回她给别人做担保说过什么话,她自己一段一段找出来,一段段认。哪一笔借款是她单独付的,哪一笔不该把全体职工都拖进来,她照着自己当初的语气发了语音。之前有人以为经理组织,拗不过面子才出的,现在可以自己联系她,不必过邵川的手。

有人说你当初挺大方,现在打着官腔保你自己。她听完没有去争辩,等下一条到来时继续点开。把该填的都填完,已经入夜。

给我们做记录的年轻人问:“还有别的要补的吗?”

我想了半天,把邵川交给我的那个缺角的一百算了一遍。这笔钱原来只该用来还捐款,不能当我那六万的首期。他说早就写清了。可我还是请他让我亲眼看一遍。我已经吃过一次觉得“应该是那样”的亏。

三天后,邵川从自己的三成股份里退出,把设备租赁的押金退了回来,第一笔一万二千多,优先还给当初的同事们。饭店的后续,让还愿意接手的人跟房东另谈。再去看店时,招牌没换,门口多了个拿黑板写的换菜单通知。小秋结清工资另找了地方。旧日那十口锅还剩下几口在厨房响,我们已经没资格进去数。

他自己给我老婆那六万借款写了张新欠条,明年分期还第一笔。我和林慧对着家里的账本,重新商量了房贷,取消了原来那个都不怎么去的健身房会员。他还不出的时候,我们仍然得过这日子。六万块也够我俩为几样小事吵上一阵。那天她买了一样不便宜的茶几布,包裹送到时她朝我举着,说这个要不先退退。我扯回来铺在桌上,把旧的拿去洗。几百块的事谈就谈,再不想跟她坐到两张桌子前,分别决定一件事。

临着原先应当住院那天,我去医院补送掉下来的工牌。邵川也在,排在蒋医生门外,他把那张术后手写沟通卡打了出来,一行是疼,一行是想翻身,一行是想一个人歇五分钟。留白处端端正正写了一句,妈,你去吃饭。现在他终于明白自己最难说出口的是哪几个字了。

窗口护士叫号。他低头看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名字,自己拎起饭盒,迈进了原本替我安排的那间诊室。

我没有跟进去。

到家后,穗穗正在重排那份给未来录音的清单。我从包里掏出蒋医生替她转给我的信。里头塞了二十来张小纸条,在原定的每一条祝福下面,都有她自己先说过的一句。她记不齐爸爸以后每年会长几岁,索性只写自己长几岁。

【十岁的我想叫你也吃一块我的蛋糕。】

【十一岁你还会去家长会吗?】

【十二岁的时候我有东西给你,你先别问。】

再往下的字写得越来越浅,她大概也不知道那么远的以后到底有什么事可以说。最后一条空白的纸上只画了一扇歪窗,窗子旁边是我买瓜常骑的那辆车。

“我想你叫我拿西瓜。我会叫你慢点,我就下来。”她跟我说,“今天先不录也行。爸爸,你那天到底是怎么好的?”

这回我把窗子打开了。楼下不少人进进出出,上学的孩子走过路灯,灯底正好照得出脸。我从十六号下午那个视频说到她睡着的那半夜,把我的贪心、我关掉她和妈妈电话那一会儿,都好好地跟她讲。小姑娘半天没出声,最后把那张画有圆印的奖状从包里拿出来,笔尖在背面停了停。她问我邵川两个字怎么写,在草稿纸上认认真真写会了,又把那半张奖状折起来收回自己的抽屉。

“奖状我先自己留着。”她说。

“行。”

“你明天不住院,还陪不陪我算上回的题?”

我把那张折出过道道白痕的报告单摊平。两个三,两个八,改过的地方还有一个小洞。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我用铅笔写了个括号。八除以三,她算了好一阵,用三减去它,余下三分之一。外头那个还没用过的八一除,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爸,是二十四。原来这张纸不用擦破,它就能算出来呀。”

我给她削好铅笔,看她挨着那个小洞,把等号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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