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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3:25:12

叫到我们的号,我把两本结婚证推进窗口,背后有人喊了一声“女婿”。

我还没回头,两条腿就被人抱住了。

王丽跪在离婚登记处的地砖上,膝盖底下压着我的鞋带。

“致远,妈求你别走。”

周雅脸都白了,伸手去拉她。她松开一只手,往我怀里塞了一张纸。盖着医院的章,停药通知单,背面有她自己的签名,日期是昨天。

我以为她好歹会问一句,三年的日子怎么就过不下去了。

她把一支拔了帽的笔塞进我手里。

“你们离你们的。就最后一次,药费单你给妈签了。”

她跑丢了一只鞋,笔却带了两支。第一支叫周雅打掉了,她立刻从袖口摸出第二支。

我忽然很想知道,那张单子底下究竟叠了几张纸。

1

窗口里的人把证件收回托盘,问我们要不要去隔壁调解室坐坐。

“别耽误人家。”我说。

我跟周雅约的这天,是冷静期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前一天她打了三通电话,怕我睡过头,怕我忘带照片,还怕临到窗口我又跟她讲感情。

这会儿她倒想走了。

她攥住我另一条胳膊,“林致远,先去医院,行不行?”

我问她爸在哪个病区,她张了张嘴,去看她妈。

“你走的时候老周还在床上,他能上哪儿去?”王丽回了我一句。大概是听出不对,又补了一句,“医院催钱,催得跟讨债一样。他现在用的药,全国能有几家拿得到?你一走,不就看着他死?”

排在我们后面的是一对年轻夫妻。那男的往后让了让,那女的捡起笔,放在椅子上,没递给我。

我把王丽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她手里这捆东西用夹子夹着,最上头是那张通知,底下露出一条粉边。

三年里我在周家签过多少次名,我自己都数不清。有一回吃年夜饭,老周刚举杯,王丽拿筷子点点我手背,让我先把字签了,菜凉了能热,人家会计过年还等着回家。

药费确认单向来是白纸蓝边。

我伸手去抽底下那张粉的。她突然站起来,自己把夹子合上了。

我给病区的夏护士打了电话。电话接通,她那边有人拿不锈钢勺敲床栏。我都听习惯了,老周原先当过公交司机,按铃手上使不上力,着急就拿勺敲两下。

“林先生,上午的药照常用过了。”夏护士说,“下次的预约款还没进医院账户。昨天有人申请退出原来的结算,留了份通知给家属。周师傅要跟你说话。”

“别叫他说,费劲。”王丽要来按我手机。

我举高了一点。

老周喘了两口气,叫了我一声“小林”。医院走廊人多,听筒里有轮子滚过的动静。

“我昨儿让带的东西,带了没?”

“什么东西?”

“指甲刀。棉被刮手。”

他连我们今天来领离婚证都不知道。

我问他愿不愿以后药费直接付到医院,护理的钱由他跟护工自己对。他说可以,还问我:“怎么,老贺的工钱又少了?”

这回王丽没敢抢。大厅里前后有十几个人都听见了。

我当着她的面给项目专员留了话,周秉文的家庭代办权限即刻停用,下一笔药费只付他本人名下的医院账,护理报销等他亲自核实。再找人替他跑腿,得问过他本人。

“我认了你三年妈,这事我得说在头里。从今天起,你拿一摞纸到我家去,我也不会给你签。”

王丽指着我,好半天才出声:“我自己老公,我还当不了他的家了?基金账上不是还有八十万吗?才用了多少!”

夏护士那边安静了。我摘下手机,屏幕还在通话。

八十万是下半年的续拨数,连我都在等最后确认。昨晚交班,纸质预算表才送到核算室,琥珀色信封,谁拆谁登名字。

“妈,你从哪儿听来的八十万?”

她没回答。周雅把通知单从她妈怀里抽出来,塞进了我的证件袋。

“林致远,有事你回家跟我说。你在这么多人跟前审我妈,把我爸当什么?”

工作人员让我们先让个窗口。我提起证件袋,给后面两个人让开。

我去得很急,出了玻璃门才低头系鞋带。鞋舌头上蹭着一小块白灰。王丽跪下之前已经去过一个正在装修的地方,石膏灰从膝盖上蹭给了我。她说自己一夜没离开老周的病床。

路边有家修配钥匙的摊子。我花六块钱买了把指甲刀。

找我钱的时候,摊主提醒我:“小伙子,跟你一块儿来的那个姑娘,上人家车走了。”

我往街口看了一眼。周雅坐进一辆灰色越野车,驾驶座那人伸手过来,熟门熟路替她把头发从安全带底下拽出来。

她从前嫌我粗手粗脚,拽疼过她。

这人应该没拽疼她。她没躲。

2

老周住在靠窗的位置,病号服领口别着一枚小别针。我走过去,才看清他拿别针把一个小布兜钉在领子下面,里头装了副老花镜。

“你给我买的。搁柜上,有人老给收到抽屉里。”

他说得轻松,拿指甲刀试的时候却有点窘,捏了三回,刀口只张开个缝。

我坐下,垫张旧报纸替他剪。他把手指一根根送过来,问周雅是不是忙,早上走那么快,连保温桶都忘了拿。

“我们去领离婚证。”

他中指缩了回去。

隔壁床的电视里有人教做五香鸡。我等那只鸡在屏幕上出了锅,才听见老周问:“她提的?”

“我们俩都签了申请。今天本来能领,是妈把窗口堵了。”

他把剩下两根手指送回来,这次摊得平平的。

“你妈那个时候,右手也有阵子使不了劲。”他说,“她想剪头发,笃笃笃敲我家门,请你婶子替她掖一掖袖口。阿丽推子使得好,你妈那么爱漂亮的人,叫她推了个男孩头,在胡同口请大家吃橘子。”

我只知道那张短发照片是住院前拍的,不知道头发是王丽替她剪的。

那年我十岁。医院门口下了冻雨,一辆公交车偏出原来线路,一车已经下班的司机把我妈从冰地上抬进急诊。领头的就是老周。后来他停职写检查,自己补了耽误末班的油钱。

我妈活下来,开过药品配送站,又和几个病友发起一个互助项目。到她病故,配送站早换了三间仓库,互助项目的钱也交给了独立的医疗救助信托,只是拨药款得有人认得病人、认得医院、认得以前承诺的底价。

这事落到了我手里。

妈说起老周,从来没提过那次急救。她只说,欠周家一顿饭。她出院那天,王丽炒好四个菜在家里等,她临时要办手续,没能赶过去。

等老周得病,大夫给他换了好几次方案,能长期供应的配药点落在我管的名单里。也是那两年,我跟周雅在医院跑得熟了,结了婚。

我把报纸折起来,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有一次半夜调药,我在寒风里候车,周雅骑她那辆快散架的电动车来接我,在我大衣兜里塞了个烤红薯。车走不动,我们推了三站。那天她说,她爸不想别人只把他当个病人,我也不像是生下来就会给人办事的。她把大半块红薯留给了我。

三年婚姻到底值不值,我没法拿现在的事回去重称那块红薯。

“昨儿谁告诉你停药的?”

老周摇头,“昨天就阿丽来过,说以后不在站里请护工,回家她给我弄。她在这儿签张纸。我想看,眼镜叫她收了。”

我把证件袋里那张医院通知给他。上半张纸的抬头印着《后续供药暂停通知》,接着写“应家属申请,取消下期家庭配套预约,转接手续未完成前,原渠道暂停供药”。下方有一片深褐色水渍,正好洇在“申请人”三个字上。

他翻过来。王丽签在背面“材料领取人”一栏,底下还印着一行小字:实际用药安排以病区医嘱为准。

“下星期我还在这儿住,配什么家庭的套?”老周问。

夏护士找来一位姓徐的项目社工。他随身带个对折的小塑料文件袋。想找的那页总在最底下。他摊了一床,把供药记账单和陪护服务单分别给我们看。

早先老周每两周来一次,叫家庭预约。他转住院后,药依旧在院内用,只沿用原来的家庭预约号,以前往医院交的药费也都有电子回单。昨天有人来取消预约,却没办院内续接。这就空出一档。

“我给您另开住院预约号。开新号要患者同意,您能自己点一下吗?”

老周戴上眼镜,老花镜缺一条腿,皮筋绕到后脑勺。他慢慢点了下去。

我对过批次和金额,把电子签名加到新单上。钱就从项目账户划进了医院账户,报着周秉文的名字。原来那张停药通知的右上角,还有一张粉纸撕掉的订痕。

“刚才她带去民政局的粉纸,是干什么用的?”

小徐翻出来一份空白样张。白联给受托方,粉联是服务商发起的护理尾款结清。药费和护理是两条账,之前为省跑腿的工夫,可以夹在一起交。粉联上有受益人确认,也有项目代管人复核。我的复核一签,前几期被抽中的纸单就算补齐档案。

没有病区账目,药钱再急也动不了。王丽要我在停药通知底下签的,很可能是护理尾款。

“先别结。”我说,“请把我这三年的复核记录全调出来,包括我签错退回的。”

老周从病号服口袋里摸出五百块,钱卷得死紧,皮筋一解,最外面一张还有点潮。

“等你贺姨回来,把这个给她。”

“上回你不是给过一回?”

“她说咱家欠了她两个月的钱。我问阿丽,她说这人不老实,趁我糊涂想拿双份。我糊涂没糊涂,你俩怎么也没一个来问问我?”

走廊上,一个梳短辫的女人把热水瓶放到了别家门口。她来过又走了。

我追出去,在消防门后面叫住她。“贺姨,能不能把你拿过的钱跟我说说?”

“叫你丈母娘当面跟我算。我没有义务跟她女婿讲。”她按住门,“林经理,我的辞职书都交了三回,你连个收到也不给。今天这声姨,不敢当。”

3

我头一回听说她递过辞职书。

在公司我负责对接药的事,很少管病区谁来谁走。贺姨是在社区家政站登记的护工,干一天收一天钱。她以前给我看过她手里的小本儿,哪家孩子过敏,哪个老太太怕雷,她都记着。

“辞职书给谁了?”

“每次都送青禾照护。她们说送去你公司,得等你签。”

青禾是王丽推荐来的。那时候才有这个护理项目,旧家政站开不出统一服务票,报不了账。王丽说她退休前的徒弟刚在街道开了一家,用工合同现成的。我们比了价,定了一年一续。

贺姨从兜里翻出一张公交换乘票。背面画了十二个小圈,其中五个打了叉。

“我儿子在外省,要接我去过端午。说好了过了五月就歇,青禾说离岗要扣押金。我等了又等,孩子把返程票也给我退了。十二回夜班,实际只拿到这五回。照她们班表上排的,十二回都是我来的。”

“那七回是别人顶的吗?”

她看了我一眼,“你先去问你自己。四月十八那天晚上,谁陪床的?”

我记得。是我。我第二天要开母亲的忌日纪念会,穿黑西服守了一夜。老周睡不着,怕电视亮着影响隔壁床,让我给他讲电影。我讲了大半宿《追捕》,自己记不清的地方胡编乱造,被他揭穿三回。

“你倒回去问,是谁一小时收你们一百二给你爸讲的电影。”

贺姨推开门下楼,走到拐角又停了一下。

“还有,你别把他那五百给我。他数来数去就这几张。我拿了,回头他拿什么给外头的娃娃发压岁钱?”

我没再追。

那天在病房,我给老周的五百块找了个装医院腕带的小拉链袋,塞回他枕套。他还不知道钱的去处,倒先知道今天以后谁不会来了。

“贺大姐真辞了?”

“她有自己的孙子要带。”

“孙女。”他纠正我,“头发特别少,吃两大碗米糊。我跟你说话你总在看手机。”

我把手机扣在床柜上。他从自己的相册找给我看。前面几张有他跟贺姨还有个叫豆豆的小姑娘,最后一张是周雅和我去年春节坐在客厅里的背影。一人一头沙发,都在看手机。

他给这张取名叫“全家”。

我坐了快半个小时,项目专员来电,说查账得去公司一趟。昨天的续拨表提前送过一次,门卫签收,行政转走,王丽确实上过那一层楼。

“还有个事,林经理,你走时候周太太叫人推了个纸箱来。她说放你桌底下,别让别人动。”

我赶到公司,先见到的是我自己的鞋。

拖鞋、冬靴、运动鞋,乱七八糟,从一个压瘪的箱子里伸出来。一双鞋里还塞着一只搪瓷杯,印着“先进驾驶员”。老周送我的。我在周家的东西,就这么原样搬到了同事跟前。

行政姑娘低着头假装找快递。我自己弯腰一双双捡回去。箱子底下有个搪瓷盖子,已经磕掉一块蓝边。

“我说了,放车库。”周雅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们没听清。”

她没换衣服,灰越野的钥匙扣系在包上,钥匙扣上挂着一对套圈,情侣款,另一个人那里还有一个。

“我的箱子还能放哪儿,你管得挺细。爸在医院问你忙不忙。”

“所以我不是来找你了吗?”

她递来一只装钱的信封。里面三千六,夹着一张工资条,上头的名字叫贺巧莲。

“妈让我先把欠她的钱给结了。她照顾我爸受累,有事别在外头到处讲。你替她签个收条。”

我扫了下工资条的抬头,是青禾。正面写着三千六,背面写着历期结清。王丽倒挺习惯在纸的背面做文章。

“你怎么知道她没出声就是嫌钱少?”

周雅把信封收回去。

“那到底要我怎么样?我一毕业就碰上我爸生病。别人周末出去玩,我跑医院。我妈替你妈洗过头,替她倒过尿盆,你妈有没有当场给她开工资?怎么到我家这儿,一顿饭一碗水都要讲证据?”

说完她眼圈红了,转过身拿纸。我站在那儿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结婚以来,我连周雅人生头一回拿工资买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一家人实在太会拿老周说事。你爸要这个,你爸得那个。明明是我们自己的决定,老周一个人全给扛了。

我把箱子封好,直起腰。

“我妈欠你妈的,我替她还。贺姨欠你妈什么?”

周雅攥着那张工资条,忽然把双手背到了身后。

“谁跟你说她姓贺,人家身份证上就叫贺巧莲?”

走廊的饮水机咕嘟响了一声。

她说,“林致远,你老觉得自己什么都管。你每个月只来签个名,你见过她身份证吗?”

那句话倒真正把我给问住了。

4

贺姨的身份证,确实不叫贺巧莲。

第二天一早我去老车站。她临走前跟病房的人说要去给孩子取包裹,我才知道她等青禾退押金,连坐高铁都舍不得。一牛皮纸箱土鸡蛋,从她老家的大巴上卸下来,她正跟司机一个个验,裂了的挑出来,装个塑料袋。

我过去帮她托了一把箱底。她没谢我。

“你们家谁跟我结钱,都行。别让我签错名。”

社保卡上清清楚楚,贺巧芝。巧莲是她姐,她姐去年中风,半边手到现在端不起碗。两姐妹在青禾办过入职,姐姐只上了二十几天班,押金没退,还倒贴两套蓝褂子。

“你们姓贺,身份证后四位也差不多?”

“同一天生的。一个像爸,一个像妈。两人加起来四条腿,也经不住她们那样排。”

她把一枚壳上有裂的鸡蛋拣给我。“我姐要在,最小的这个她留给自己。她说自己不动弹,吃大的浪费。”

我打开公司发来的工资摘录。老周转住院以后,护理服务有了夜间加项,连续七个月都是贺巧莲当班。纸质结算上有雇主验收、护工领款,月底由青禾统一上传。王丽作为家庭联系人,能签日常陪护到了几个人、报了几个工时,无权替老周验收整月的钱。偏偏验收栏有老周的名字,旁边按着一个模糊的椭圆印子。

“她手成那样,还能签全名吗?”我指着她姐的名字问。

“她签得出来也没到过这儿。你就问你爸,你爸认得咱俩。”贺姨接过手机,看得眼窝一点点红了,“不过你拿这个上派出所说贺巧莲虚领?人一查就要查她的银行卡。她现在看病用的补助,经得起冻结吗?你话得说清楚。”

“我只说谁干了活,谁没拿到工钱。领钱的账户我还没看见。”

她让我等会儿,给她姐打了个视频。大巴调头出站一阵轰鸣,她把音量开到最大,对面一个白发胖老太太在用长柄刷子给花盆松土,见了我们,把手机叫外孙女架好。

我把工资记录转到镜头前,老人家笑了一声。

“这人学我的字学得还行。你请她把莲字的草头写分开,咱们就是一家了。”

“你给青禾签过空单?”贺姨问。

“刚上工,站里让先录个签名,说备用,再没签过。就是你们那个王主管,她说大家忙,别耽误时间。”

她伸出左手,对着视频慢慢把“贺巧莲”三个字比画了一遍。最后一个莲字起笔是分开的两竖。记录上的草头也是两竖,两边有两处飞白,七个月的七页纸,连飞白都一模一样。

“我妈当年送我姐俩读了半年夜校。我本来得跟她一个头发。可我喜欢演员潘虹,她爱学王馥荔。谁见了能认岔?”挂了视频,贺姨说,“我要这笔钱,姐才好继续领补助。你不要上来就说她也拿过。”

我让她把原话写了一份,又请她姐把最早入职那张留存的蓝单发来。拿到蓝单,我才理解周雅背起手那一瞬想遮什么。

蓝单背后有签字样本四个字。昨晚那张工资条背面的“历期结清”,恰好盖在签字样本原来的位置。两张纸的表格边线不是同一种粗细。

贺姨等我把单子还给她,问:“你怎么来的?要走带我一段。”

“你上哪儿?”

“你公司。我姐的名登在账上,就得让我当面对一遍。还有个学徒今年才十九,王丽说她是勤工俭学,好不容易挣俩钱,别叫作废了。”

我刚得知她有过一个学徒。给老周的护理记录里,从没出现第二个人。

到了公司门口,我才知道王丽起得比我还早。

大堂的蓝沙发上坐了周家五位亲戚。最年长的三舅公举着老周开公交车的黑白照片,见有人进门就问,“这是周师傅的女婿不?”

小学时把我举到肩上,让我在人群里看见我妈出院的那个人,也是他。

“舅公,人还好好的,你带这张照片干什么?”

他把照片放低一点。“你丈母娘说你把人家药给停了。我家住得远,怕赶不上最后一面。”

王丽在前台跟人理论,说她把我一穷二白领进门,我吃她家三年米,睡她女儿三年床,如今连老人的死活都拿来算计。她捧着一张新印的停药通知,放得比原件大了一圈,下面那句以医嘱为准切没了。

“我有什么舍不得给他的?”她朝前台喊,“就那么一个独生女,嫁了个没房没车的,要他来报恩了吗?供个药就把女儿赔进去了?”

大堂里七八个正在等业务的客户都看着。保安挡在前台小姑娘身前,头上全是汗。

我走过去把那张纸翻了个面。背面空白,连她自己的签名都没有。

“进会议室。”我说,“想知道你们老哥哥这三年用什么钱吃药,都进来。”

5

那天我要是叫保安把人赶走,可能会落个清静。

但我们小公司一共三十一人。仓库在一楼,二楼开票,要装车的大哥扛着蓝冰箱经过前台,每经过一回就听我丈母娘拿死人压我一回。这些人下了班回去,有人还得照顾自家得病的爹妈。

我给老周拨了电话,小徐在旁边,让他自己定要公开到什么地步。

“我吃了人家的米,人家来问米用在哪儿,能看。我的片子别给他们看,我不好意思。我那会儿拍片,衣服还塞裤腰里。”

夏护士在电话里笑。老周说,“我自己跟三哥说句,你把音量打大点。”

我把手机对着会议桌中央。

“三哥,发的什么神经啊?带老花镜了没有?你拿的那张是当先进那年登报的照片,我穿的是白衬衣,你拿来当遗照?”

三舅公也笑,手指在照片上蹭,把一点指印擦掉。他的眼泪跟着落下来。我找了半天纸,最后还是他自己掏了块手绢。

“秉文,你媳妇说你今天的药断了,致远把你从名单上划了。”

“我早上用过药,刚自己点了午饭。还有豆腐皮,带肉。你吃过没?”

三舅公把头凑过去,让他好好吃饭,挂电话之前还叮嘱那屋的护士:“他不爱搁香菜。”

家里那么多人,还记得老周不吃香菜的,竟然是这位远到一年不上一次门的表哥。

门外的客户散走一半。公司财务刘澄把过去三十六个月的流水搬进来。屏幕上两列,左边医院,右边护理,姓名盖掉,只保留项目号。老周同意亲戚看自己的账,别的病人没义务站在这张桌上让人品头论足。

我先点开左边。第一个月是我妈留下来的企业捐款,中间接过本地两个病友互助组的配捐,还有一栏“自付”。这一栏连续三十一笔,从我的工资卡上转出。

众人找了半天,在资金来源里没找到“周家”。

王丽脸涨得发紫,“你怎么只放这些?你妈死的时候,我给她穿衣服,扛她下楼,是不是你们老林家找人开了工资给我?我不拿票子就不作数了?”

我拉开抽屉,把个旧饼干盒放在她面前。里头有我妈一小绺头发,是当年理短头发时王丽替她剪下来的。我妈走了,王丽来我家翻了半天枕头,说你们男人粗心,东西在枕芯里。

“这些帐我没算过。今天咱们就谈你说我停哪笔药,哪笔是你垫的。”

她没看盒子,推开椅子站起来:“他把我当审犯人,你们也坐得住?”

三舅公没动。坐在她右手边的小姨夫把屏幕指给她看,“嫂子,昨天一万七那笔是不是秉文往后要用的,我看上头写着已收?”

“是。”我说,“底下有医院回单。请你把你手里那张‘停药’,跟医院回单到款时间一块儿读。”

小姨夫真读了。撤原来预约的人是王丽。款是我签的,住院号是老周的,从昨天上午到今天,原有基础治疗没耽误。他想退家庭预约转住院,是能这么办的,只是他当时压根不知道自己被退了。

王丽张开嘴,半天没说话。

贺姨站在门后,把青禾的原始单据晃了一下。

“药账讲完了,讲讲护理的。四月十八号,周师傅夜里咳嗽咳得要坐起来。那天是谁值夜班?”

王丽答得很快:“你。”

“当天是我。”我说。

“那你肯定记错了!你吃饱了没事干,大老远跑来打一整夜的盹?”

我在屏幕上打开医院付费陪护的进出记录,十八号傍晚六点刷进的临时陪护码,一直待到十九号医院门诊开放,是我的名字。十九号我跟病友们开的纪念会,海报上我戴着跟老周借的歪了一条腿的眼镜。那天我通宵,自己的隐形眼镜根本戴不进眼。

“记录上那一千四百四十块钱雇的人,是贺巧莲。”贺姨说,“我叫贺巧芝。请问你们把钱给谁了?”

小姨夫把手机扣到了桌子上。他刚才还在录。

王丽不理她,朝我说:“就这么个人,你要拿她欺负我?上门给人擦洗拉屎拉尿,比你签两个字辛苦多了吧?你倒是把她工资给了呀!”

我听见门外有人说,“她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所以才要把领钱的人找出来。”我关上投影,拿起笔,“现在暂停有争议的家庭护理金。贺巧芝实际到过岗、有医院记录的,项目组付给她本人,已经到账的就从欠款里扣。至于领到贺巧莲名下那些,没核完不认。医院需要有人在床边,病房的助护照旧,由我先付。”

王丽终于明白我说的“停”是什么意思,伸手来夺那支笔。她没夺着,抓住了我衬衫的袖口,扭脸冲一直站在门外的周雅说:“你是死的吗?”

周雅进来的时候,用鞋尖把椅子底下掉的一个纽扣踢过来。我的衬衫袖口开了。她看了一眼,习惯性从包里摸针线,摸在手里没给我,又放了回去。

“那是我妈,我不能看着你当这么多人面毁了她。”

她从包里拿出另一个文件夹。

“你觉得认签字我就拿你没办法?你看看你自己签过什么。”

深蓝色封皮,白纸上我跟她的名字并列。离婚协议,财产清单附件里,平岭医药服务公司百分之二十六股权,用黑体字标了一行“婚内经营收益及增值另行分割”。上周我们俩核对申请材料时,她还说这行字是给我留面子,看我表现就可以放弃。

她把封皮揭开,往会议桌中间一送。

“你今天查我妈,明天就得跟我分这家公司。”

我刚才费力扣上的袖子,又开了。

6

散场以后,平岭头一回有个员工走到我跟前,问我是不是要把公司卖了。

这人叫蒋青,管冷库的,饭量很大,一天能吃五两米。进公司六年,一回年会也不去。我以前总觉得他不爱合群,后来有回半夜去配送站找单子,发现他趴在自制的坡道上,替坐轮椅的姐姐修脚踏。

姐姐也是项目里的病人。值班室小浴室那儿,他摆了两双同号的鞋,一双防滑,一双保暖。每次拿一双走,留一双晒。

“人家叫咱们给个准话,”他说,“大股东今年底要撤,您这百分之二十六要是跟着转给外面,他们还认原来的工资和药价吗?”

“大股东只打算退回一成。今天这个跟药价没有关系。”

“他们问的不是你手里能给谁签药。他们问敞开的那间仓库还姓不姓平岭。”蒋青把我推到过道边上,“你听。”

货梯一直在嗡嗡响。楼下有人朝上喊“玻璃瓶,别往左倒”。另一层有人说,车头过了门梁再关门。平岭只有两辆自家的配送车,另外都是外包。人都干熟了,风雪天知道哪条路坑小一点,谁家的后门台阶坏过一块。

我名下这些股,是没结婚时折的。我妈原来要把仓库卖了给员工发钱,有人舍不得散伙。她便让大家按各自愿意留下的工龄补偿款入股,剩下那部分由我拿自己的房子抵押买下来。这三年股价是涨了,有婚内心力和收入投进去的部分,我从来没跟周雅否认过。

但别人手里的股,我做不了主。

公司最早的一辆小货车当废铁卖了那天,蒋青、刘澄和几个老员工找我商量,要是以后公司做大了,能不能有一份股放到员工自己手里。那时候我们算了一晚上钱,只算出个很不体面的数字。六年工龄搭上三年奖金,人均也凑不到两万。

后来平岭有了一个员工持股互助基金,就从那辆车的废铁钱开始攒。章程里写着,成员票决,分红优先进员工的医疗救急池。员工们愿意接,手里的钱就这些,想不出给谁能打那么大折扣。

我以前答应过,只要要退股,一定先问他们。现在轮到周雅来问我,谁肯买,谁买得起。

我靠在货梯防撞杆上,问蒋青:“账上多少钱了?”

“别这时候问。你欠着周雅的,别指望叫一群拿工资的人白捡。公司那年款差两万,你岳父从存折上给你取两万让你救急,我也在。我们不占周师傅的便宜。”

他从衣兜里摸出两颗奶糖递给我。“你妈留的那个盒子,里面的东西很怕潮。纸包的,多搁几颗干燥剂。”

蒋青没念多少书,也不讲那么多道理。我往嘴里塞了颗糖,剥了半天把糖纸一块儿吃进嘴,嚼得沙沙作响。

办公室里有个人在等我,是开灰色越野的陈启。他的名片写的是宜居置业,经纪人。头回见我还在我婚宴上,不认识的一个新娘同学,穿得比新郎还合身,周雅叫他帮忙清点礼金。他往账本上写数,逢七习惯带个斜杠。

隔着玻璃,周雅看见了他,转身就走。

陈启把我去年发的季度分红表打印出来给我,一双鞋看上去比我这身衣服加一起都贵,鞋边沾的白灰跟王丽膝盖上的一样。

“我受周雅和阿姨的委托,替她们谈分割。离婚了也该好聚好散。你是明白人,股留公司还是留个人,都有办法。”

“周雅自己的事,为什么让你来谈?”

“我也不瞒你,我跟她从小就是一块长大的。她爸什么毛病我都清楚。”

“他不吃什么?”

陈启嘴角动了一下,“我过来跟你讨论企业估值,你问我一顿饭?这样,你把股低价转给周雅,债她可以接一部分,你继续留在公司当经理。员工不换老板,你也不用赔现金。”

“刚才她还要分收益,你来了就要分二十六个点。”

他笑了,“当然,这是条件。西桥那套小两居的钥匙可以归你。你不想不明不白从周家出来,手里连个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吧?”

西桥的老房十年前拆迁,换过一套安置房。老周打电话叫我去盯过厨柜的高度,门框拓宽要多出三千,工头不肯减,我们俩跟人谈了一整天。

我都不知道那房子的钥匙捏在陈启手上。

我往他手腕上看了一眼。

“人家能开经纪公司,行行都有本事。陈先生,你是不是还带了两张看房单,想顺手让我把中介费结了?”

他压低了声音。

“你想知道我跟周雅好到哪一步,我可以跟你讲。你想知道房子为什么经我的手,那是我俩的事,还真用不着跟你汇报。”

他手指从钥匙圈里退出来,放回了裤兜。刚才王丽按人膝盖撒泼,他倒坐在一楼小卖部喝咖啡,直到有需要签字的东西才上楼。

我把名片留了下来。

陈启走后,刘澄进来,带了两个坏消息。

“青禾不肯送底联,说等你们一家人先商量好。还有,我们查到那份八十万预算,代收的人是周雅。”

“有签名吗?”

刘澄摇头,她找出一张值班室的照片。前台那天刚换班,周雅中指磨破了皮,问人借创可贴。她在镜头里低着头,把那只琥珀色信封一角卷了起来。她用手指盖上破口的时候里面已经空了。

“那是给我爸看病的预算,亲闺女就不能提前看看了?”我说。

刘澄愣了一下。

“我替她把话说了。”我把照片推回去,“单这张照片,谁也不能证明她拆了。别急着找她,先去找寄件人核对一件事,八十万里头,有多少钱是给周秉文一个人用的?”

她听明白了。

那八十万从来不是老周一家的钱。

7

周家把我的东西都打包那天,漏了一件。

三年前结婚,我从原来的出租屋搬进她家,只带去一张折叠桌。老周没得病的时候喜欢修收音机,见那桌子腿不晃,就把它放在窗台底下。后来他坐轮椅,窗台边不好进,桌子挪到了我跟周雅屋里。

那是上周的事。我在公司住了两晚,回去拿衣服,桌子上扣着周雅的头盔,头盔提起来,底下是用蓝胶带缠着的一串钥匙。

她从浴室出来,脸上敷着白泥,看见我拿钥匙,差点一脚踩进门口放猫粮的瓷碗。

她没养猫。王丽说给流浪猫放的。从她家阳台到小区绿化带隔了十一层楼。

我把钥匙放回去,问她卖了车位的钱能不能先转回来。

我跟周雅共同买过一个车位。因为老周要换离电梯口近一点的,她把原来的卖了,说新的马上就有眉目。当时她把十九万六汇给装修公司,解释是让那边代付。

“你以前没这么小心眼儿。”

她进门锁上了我当年扛来的折叠桌,桌面咣当一下落在墙上。我没跟她计较那句小心眼儿,也就没看见胶带上写的红字是什么。

现在陈启说手里有西桥的钥匙。我想起她那张有点好笑的白脸,想起十一楼的猫粮,突然有了个很不好的猜想。

我没去翻她手机。我直接去了西桥。

换出来的安置房在小区最里面,阳台能看见一棵老柿子树。年前我到楼下买过一个柿饼,跟门卫大爷分着吃,那会儿小区刚交付,他负责给无障碍通道开门。现在无障碍入口封住了,门口的过道堆着一袋袋腻子粉。

屋门敞着。屋里传来电钻声,靠门的鞋柜上两只瓷碗并排放着,一只装水,一只放猫粮。靠墙那块包管道的木板底下,一只三花猫吓得把两只耳朵都折了起来。

装修工从浴室探头:“看房子?小陈带看都是要预约的,等噪声小了再来吧。”

我说我来问问浴室门槛怎么又装起来了。这原先是给坐轮椅的人留的屋。

“改民宿啦,谁还来住轮椅房。你认识东家?叫他们把剩下的一万七结了,我们就能撤。”

工人拿给我看效果图。主卧墙上画两道等高的量身高刻度,一个落款写“启”,一个写“雅”。底下还有一只胖三花猫,肚皮垂得快挨地。所谓的民宿连客厅的电视都没装,阳台却搭了整面墙的猫爬架。

老师傅见我盯着画看,有点不好意思。“我女儿美院出来没工作,跟着我跑跑活儿。一张一百,够她坐车吃盒饭。东家挺好说话,原来是拿来做婚房的,一商量就让她画了,没想到现在说要卖。”

隔壁门开着条缝,见了我,有个小女孩叫了一声林叔叔。

我认出她,是老周那条公交线路上的老邻居的孙女。老周没住院前,天天问人家房子钥匙下来了没,巴不得跟老邻居住对门。

“爷爷说周爷爷搬来我可以进来看鱼。”她隔着防盗门说,“这个阿姨还给我看过她的戒指,比妈妈的大。我妈妈跟她说祝你新婚快乐,她就给我们发了喜糖。”

她伸出手,手背上纹满圆珠笔画的小鱼。她拿着一只早空了的红纸袋,原来是拿来装糖的,正面印着两人的手绘小像,穿小西装的陈启胸前抱着猫。

我有点站不稳。比起看见两个人上床,这包发到孩子手里的喜糖竟格外伤人。周雅没领下来的那本离婚证,她早在这个走廊上领过一回了。

我问她,奶奶回来没有。

老人家把修补好的童袜往筐里一放,听清是老周的事,翻出安置房交房时双方领的无障碍改造承诺单。楼层户号都对着,实际申请人周秉文,代办人周雅。老周腿脚不便,原来平房的回迁权益让女儿代领,交房的时候还专门去做过代持约定。

“我那份跟他同天签,费用平摊的。要不你问问你爸?你们家还有个蓝胶布钥匙拴在协议袋上,小心别让小偷一锅给端了。”

我谢谢她,要去坐电梯。电梯上来走出两个人,周雅和她妈。她们大概以为我已经发现了西桥房子的事,都没装得很惊讶。

王丽先一步进了屋,迸出一声,“我闺女辛苦一辈子还不能有套像样的婚房?”

周雅站着没动。

“你带你妈来看地板砖?”我问她。

“我妈不知道我跟陈启的事。”她说。

在那个贴着喜字的屋门口,她咽了口唾沫,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有多蠢。

她进屋,抱出了那只受惊的三花猫,手插在它胳肢窝底下,小心地托住它的后腿。以前我说她二十八了,怎么不会抱小孩,她就告诉我:“我不懂,可以学。”

她跟我结婚,也不是从来没学过。她学会抱猫的时候,我却连三花尾巴是白是黄都不知道。

“你跟他好了多久?”

“去年九月。我爸第二次上抢救,他去办的住院,缴了两万押金。我的卡被冻结了,电话打不通,你也没接。我在楼梯口坐了一夜。”

那天我在调冷链车,手机连了车载电台,回了二十几通电话,确实没接到她那通。回家后王丽说,花两万借了隔壁床的特需床位,贵得要命。我隔天就把钱转给她,没有再多问一句。

“后来他帮我弄这个房子,本来是给我爸的。装修干到一半,我妈说我俩就算离婚,我爸也用不上这么好的地方。她帮我把手续拿走了。我懒得跟她吵。”

“那十九万六呢?”

“在墙上。”她摸了下墙边那只画着戒指的手,“有两万是还陈启的钱,十七万六装的房。你要的话,我按一人一半给你。”

“我给你妈那笔呢?”

“她也得过日子!”

屋里电钻停了。她的声音在空客厅里响了两遍。她所说的钱里已挪了两笔。老周住院押金是不是真付过,我答应自己回病房查,不在这儿跟她继续吵。

“去看看你爸。”我进电梯,“住你们对门的小姑娘都知道他要换的那套房子长什么样。你们再没人去说,他还在等。”

8

刘澄把那笔八十万确认过了。续拨用的是老项目号,分给十四个家庭,老周的基础用药另从留存账户里付,不在这笔数里。

还有一件事。青禾昨天下午赶在王丽权限取消之前,用原来的结算号寄过一份材料,等我复核。

“你想知道她抱去给你签的最后一张纸是哪张吗?”刘澄说,“纸送到了。青禾把催复件当原单寄了,复印了你丈母娘手上那整本。”

她把粉页翻到结尾,确认框底下有行浅灰色字。本次关账合计二十八万六千四百元。含未兑付服务费九万八千四百,已临时支付待归档十八万八千。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数。平日的小额护理一周一报,从额度周转金直接付给签了约的服务站。受托方逢抽检、撤户、换号,必须回头把原始书面凭证归档,出问题就中止。老周住院,正好遇上取消旧号。

换句话说,如果我在登记大厅把那摞单子签了,我就承认那些夜班都是老周用过的,所有预付的钱都实有其事,还同意余款照付。

王丽想洗掉前账,还想再拿九万八。

我往下看,九万八里确有一万三是能核到医院实际工时的,贺姨应得那么多。没进她账户的钱逼得她连押金也取不回。

“为什么小额周转能垒得这么高?公司没预警过吗?”

“预警过。”刘澄翻自己的工作笔记,“从前个月起就停了预付,等着补原单。青禾那边天天催。这不正等你把尾单追回来吗?上季度我发过一封邮件给你,你给我回,患者是我岳父,我可以担保,这家没问题。”

我没想起这封邮件,直到看见落款下面那个设置。那会儿我正跟老周等活检,在手机上回的“收到,我会查”。临出报告之前,王丽塞给我一大叠照片,密密麻麻全是小时数,我瞥两眼,以为全对,又补发了一句“这一家我担保”。

那七个字是我自己打的。给人留足了空子。

“材料把这个附上。”我说,“我能撤她的授权,我也得交代我做了什么。一会儿我去受托方述职。”

我以前去那间会议室,大家都叫我林主任。这次我坐到长桌下手,法务看见我的位置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就把写有“受访人”的三角折牌推到我面前。

对面坐着一个眼熟的胖大哥。我记得他在冷库领过一次保温箱。他姓金,儿子也是患者家属名单里的一员。今天他代表几个家庭旁听怎么处置。

“周家这个事,明早新闻传出来,会不会告诉我们,我儿子那份从八十万里扣?照往常,我先把人和介绍信都送到省会才知道白来一趟。你女婿当得多好,我们不关心。林主任,你能不能回答我一句,我儿子下礼拜的车票还买不买?”

我把那份预算从头翻到尾,开给他儿子的卫生转运费用写得清清楚楚。我请专员把那项单独圈出来,在系统里核了项目号,给他出了一张有章的出行确认。

“买。这里的钱一直在受托账户,不在青禾。我今天代表自己说一句,就算追回来的时间晚了,追不全,家庭护理渠道垫出去的损失由我们有过错的人承担。你儿子的病不在这笔错账里。”

他问:“你算的是有过错的人吗?”

“我算。”

他说行,把确认单折成四折,塞进上衣内袋,又在桌上坐了一会儿。我以为他还要问,结果他是等跟他一起来的几户人家签完字,下午好把他们开车带回去。

“你妈以前都是凑一辆车送,正好送到高架下面,好叫出租。她比你抠。”他临走才说,“从前你妈接我们,车就停在高架底下。你那时候在后座上趴着写作业,谁叫你让个座你都不恼,你忘啦?”

受托方的说法很清楚。我代管的只是药源、价格跟患者匹配之后的付款权限,不能把渠道连着药一块儿卖给谁,也不能私下把那支笔交给我岳母。她一直叫我当老周的事是家里的事办,是我自己听了进去。我得暂时退出全部护理项目的复核,承担未尽复核义务的责任。老周的药费继续逐笔直付医院,因为我妈留下的供应协议约定,要换掉我,得先改派授权人,会误了这一期。新开待办每次由另一位受托人跟我核一遍,不让病人再等。

我请他们把新安排给老周本人讲一遍。

病区那头的摄像头架高了,能看见老周在剥香蕉。一只手把香蕉立在病号饭盘里,拿牙齿先咬起一根皮,剥到一半觉得滑稽,自己笑了。

“你们给我配的这个板子挺好,可以用大字。”他眯眼看屏幕,“老金呢?还是端午来给我送过藕盒的那个老金吗?你儿子说要吃卤蛋,我给他卤了,小周不许放冰箱,说不新鲜,我都快一年没给他送了。”

胖大哥已经下楼了,旁边一个还在收东西的姑娘帮他录下来,说下回一定转告。

那些人在王丽嘴里是个八十万,到老周嘴里,是卤蛋和藕盒。

当天下午,刚散会我就收到周雅的消息。

【明天十点。原来的婚姻登记处。钱的事我们谈好再进去。带好公司股权证,其他人别过来。】

十分钟后,她又补了一句。

【西桥那边你跟爸说过什么了吗?】

我问她,“你今天没去?”

她给我回了个忙,之后一直没再发消息。我去医院那会儿她的爸爸正穿着运动裤,让病房助护帮他把裤腿上的一绺线拽掉。他说 “小林,我练练站。住到新房子里,走廊有个窗,你帮我拿尺量过,窗沿就在我胸口那么高,我能站起来看楼下孩子溜冰。”

我手里拎着她买的护理纸,肺里像呛进了一捧沙。

“西桥那里,改了点东西。”我说。

老周回头看着我,“改不回来了?”

我顺着新装的病房扶手推他走了一小段,老老实实把看见的讲了一遍,包括那幅猫的画,不包括孩子手里的喜糖。老头子靠在窗栏边上,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笑了一声。

“老东西心眼也多,光让你去看柜子高度,不让你摸清楚产权落在哪儿。为啥?我怕你惦记。小林,你也听句实话,这个屋我防过你。我跟闺女签代持,我还特地交代她别跟你提。那时我想,你到底姓林。”

“嗯。我姓林。”

“现在我想改回自己名下,可以吗?”

“你手里有代持协议吗?”

他点了点病号服底下的柜门,“你给我切一块冻豆腐,就能知道。”

我刚认识他那年,老头喜欢从菜场抢最便宜的豆腐,回家分块冻好。他早年开车收的零钱和乘客落下的欠条,全爱往旧饭盒里塞,王丽嫌脏,干脆让他把冰箱冷冻室最底下一屉腾出来,爱藏什么藏什么。病房里没有冰箱,柜门打开,有个漆面剥落的保温饭盒,蓝胶带牢牢缠着一把断钥匙。

“我把备用钥匙掰坏了,怕给人再挂回去,叫人配上锁。里头蓝纸本子是我的东西。请你交给个正经办事的人,别再帮我们一家人在饭桌上商量了。”

9

去民政局之前,我回了趟出租屋。

就是结婚前那个不足三十平方米的房间,去年房东要卖房,员工基金从旧货市场搬了两趟货,我替大家存了几个月东西,房东没卖出去,又把钥匙给我了。

房间里没有窗帘,我在衣柜里翻出一条抢购冷链设备时厂家送的毛巾被,草草系到杆上,问刘澄要了一份独立做过的股价测算。她说评估报告早给过我,是上回讨论退休股东退股时候的版本,要在离婚财产谈判中用,双方可以再商定个依据。

我从抽屉里翻出结婚时印喜帖剩下来的红纸。纸背空白,一张记公司的股,一张记周雅的还款,一张记员工的出资上限。写到凌晨一点半才睡。

第二天,周雅早我一步,在我们头一回办事的四号窗口边上喝咖啡。她比结婚时候瘦了点,戒指戴在中指上有点松,问我干吗看得这么仔细。

“你妈怎么没陪你?”

“我叫她今天别来。有件事我想自己做。”

她把我肚子底下那截露出来的衬衫领收进外套。刚要说什么,路口一辆灰色越野喇叭响了一下,她的手垂了下来。

“陈启跟我说,他能找人把西桥卖个好价钱,不用你再往里头赔钱。你把股都转到我名下,我可以让你保有配送部总经理的位置。我按你当年入的价格买,不纠缠你这几年分红。等外面的大投资人来了,股票翻个倍,也不影响你拿工资。”

她手里的协议,我翻开看了眼,受让单位是西桥长宜投资合伙企业。执行事务合伙人陈启。大概为了这个好记的名字,特地用上了西桥两个字。西桥的房,她也打算用来给这个公司借钱。

“你看过合同吗?”

“我念财会出身的,我当然看过。”

“那你知不知道他说不动一线岗位,用的前提是什么?”

她直接翻到后面,一字一句读,平岭全部员工愿意签订新的劳动用工协议、承认新的经营范围变更方案。供应药品将转用新的集中采购渠道。

那条熟路不能卖,仓、车和人可以。他们打算省下原先为走小路耗掉的成本。实在跑不出的那几个山沟,要么改走两拨车,要么让病人家属自己搭来回四个小时的车去县城领。

“他有别的合规供应商,价还低一些,给公司多留点合理利润有什么不对?你偏得年年做赔钱的事?”周雅推推杯盖,“你知不知道我嫁给你那三年,有几回等你回家我都要趴在饭桌上睡?我不是图你钱。我怕你再这么赔下去,把我也赔进去。”

这话我相信一半。她跟我刚结婚那半年,夜里十一点还能给我热鱼汤,末了自己一口没吃。后来不热了,就在我们家那张折叠桌上贴了张纸条,“加班请提前说”。

等她把那张纸条扯掉的时候,我只当她脾气好过了。

“你可以要属于你的钱。我也会把我该赔的日子还你,能算钱的就算钱。把公司整个倒给陈启不行。”

我递给她两张红纸,她差点笑了,“就这个?你读小学的时候买作业本也比这正规吧?”

“评估报告是正规机构的,你先看。你要那部分,我们各自按讨过价的收益来算。放弃分我那份股,我给现金,加上我那份车位款和家里那笔存款。西桥房本来就是你爸的,不拿来抵份额。”

她翻了半天,看清了最下面的数,“这些给了我,你还有地方住吗?”

我未婚前抵押过的房早已卖了还贷,手里的现金这些年差不多全用在仓里。给她这笔,要连我几笔到期定存和一份保险的现金价值都拿出来,出去租个能带桌子的屋都紧巴。

“员工愿意接我手里的全部股,我能拿到一小笔。够我吃两年。”

“你给他们打这么大折扣,给我怎么就不能?”

“我给你的折扣够大了。你欠的车位款,我那一半折给你了。你单独留走的二十多万经营分红,我只在调整存款余额时算了一遍。西桥那套房,你爸还没问你要。我没拿那房子逼你。”

她好久没说话。纸杯的热气从她嘴边卷上来,睫毛微微有点湿。

“他跟你说要问我要房了?”

“他想回自己家。”

周雅把纸折了起来,说要找人看过再给我准话。她走到柜台那儿时,店员把冰箱里的一个纸袋递给她。打开是两份蛋糕,每份插一个“新生活快乐”的小牌。她显然打算今天拿了证好好庆祝,一份备给她,一份备给开车来接她的人。

她停了停,问店员要了张保鲜纸,拿叉子从其中一份上面很小心地把红樱桃铲起来,包好,递给我。

“我爸爱吃这个。你今天会去看他吧?”

我没接。

“周雅,你手机里能叫车。蛋糕怕坏,医院离这儿只有十一公里。”

她拿着那颗樱桃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后来我在医院的垃圾桶里见过一样的保鲜纸。我没去问樱桃最后是谁吃的。

10

员工投票的那天,每人发了一张蓝色的饭票。

我们没用过饭票,打印机的白纸恰好用完了,食堂的彭大姐把早就不用的饭票翻过来,叫大家在空白那面写,“要”或者“不要”。她自己领头写了“不要”,举起来问我,敢不敢听她讲原因。

“我就一个闺女,她年纪轻轻跟人散过。她前夫转走的钱我闺女一分没捞着。主任,你别让我们买下股以后背地里挨人骂。我们开食堂的五个人从早站到晚,过年回家还得跟亲家见面。”

我说,“讲得对。票别给我,你们自己数。还有一样,请你们看了再投。”

周雅请自己的律师查阅财务,把三年内现金分红、还贷款花出去的钱、约定分别所有的婚前股本金和婚后追加出资,都另列了出来。从各自账单里面找,东扣西补,核算了两天。我结婚后来之不易的那点东西,到最后还剩多少,一眼能望到底。

最后商定她拿六十三万。我付现五十三万二,另九万八用我应分的车位售款抵。她不得再就原股份增值追补。她没活干那几个月整理仓费票据的账,也从里面算出一份来。我这儿除了那几辆车的钥匙,还剩一台用了十年的电脑。

周雅在正式协议上逐页签了名字,单独找了个地方用手写了句,股份转给员工持股基金,价格、受让方已看过。

“她怎么又愿意了?”彭大姐问。

“财产转给她,她可以自己花。股转给陈启成立的合伙企业,她自己想花一分都得看那个人的意思。这账怎么算,她倒念过书。”

有人笑了。站在角落里的贺姨一直没笑。她那天应邀来把文书取走,好去领自己的工钱。她对着我问:“你把家底都送给这个基金,老周还管吗?”

蒋青替我回答:“药源有名单,谁当他女婿都能供。我们拿下了这个仓库,将来有多少需要特殊照顾的病人,也能往外送。还有,钱不是白送的,我们是要掏工龄钱的。小林卖得便宜,谁也别仗着他说要帮忙就不掏。”

他把报价写在饭堂黑板上。二十六个点,四十二万。按最近一次外头人询价,光十八个点都够在老小区换一套电梯房。给完周雅我的房子黄了,给完员工外面的钱也拿不着。几年前有人说林致远早晚能发,我终于知道自己是在哪道关上把财运丢的了。

彭大姐转了两圈笔,点了根烟。同事认识她那么多年,头一回见她抽烟。她也不会,一口吸进去就呛得直咳,烟还给蒋青,擦着眼泪说,“我闺女把那点钱要回来,就盘了个早餐铺子。我想着有一天我这饭勺子握不住了,我去给她择葱花,还能有口饭吃。”

“她现在开店,一个月挣多少?”

“两万不到。像我。”

“像你,一早能烙两百个饼。她开个店,你替她高兴。你在这儿等着裁,咋不想着也能给自己盘个铺子?”

这话是她自己雇的小徒弟说的,一个二十出头、成天给人取外号的小姑娘。彭大姐的两根眉毛慢慢抬了起来。她把饭票拿回去,在“不要”的中间画了个大黑圈,问擦掉重投行不行。

最后同意三十票,一票弃权。弃权票是蒋青自己投的。基金的议事章程是他跟我一块儿想出来的,他说跟我有点交情,这次就不跟大伙儿挤位置。

平岭原来的股东在优先购买那栏挨个盖章。平时打惯牌的一帮人,这天盖得出奇痛快。股权交割的时候,刘澄把我以前收分红用的那张卡从收款名单里删掉。再晚几天,公司的账上到期一笔项目款,我就能跟着分到钱,只是员工能用来兑工龄补偿的钱就少了。我们谁也没提这几天。

四十二万进账,我先往护理账户里补了待核预付款。我的责任将来查清再定,这钱先垫在里面,不能让十四个家庭到了医院门口再捏着通知单问。

蒋青最后来找我交接保险柜,说柜子里好些东西要清点。他摸出一把钥匙给我,是原来配药柜的双人锁,配药员和项目授权人各拿一把。我把它系回自己的钥匙圈。冷库货架、司机调度和公司的新仓,这些我以后说了不算。逐笔核对药费、直付老周医院那一项,我得一直做到有人能平稳接手。

门卫小戴打来电话:“林总,你丈母娘又来啦。她坐在门口的台阶底下,不理人。我跟她说了两遍,您现在不当老总了。”

我下去,王丽穿了双旧胶鞋,脚踝肿得像两个馒头。上回在登记处磕的青印已经发黄了。她离得远就看见我,挣扎着要起,又一屁股坐回去。

“行啦,不跪了。”她喘着气说,“跪你,你也不听我的。”

我把台阶边上泊的电动车往外推了半米,她才有地方伸直腿。

“我就要你那张停药的纸。老周没断药,哪张纸不能撕?你把纸给我,我让小雅把西桥的房还他。”

“那张纸背后还有什么?”

她默了一会儿。

“你得叫小雅来。让她听着,我当面跟你说。”

11

我以为王丽肯告诉自己的女儿,当着我们两个人的面,她就不会再装了。

她第一句话却是:“小雅,房是妈要卖的,你不知情。你就记住这个。”

周雅把包放到了台阶上,没坐。

“现在还有必要吗?就算你真替我认了,我拿钱付装修那几笔,哪个户头能改成你的名?”

王丽反手一巴掌,打在她包上。挂在拉链上的那个情侣环掉下来,弹进花坛,三个人没一个过去捡。

她指着周雅:“人家结婚三天就能抱孙子,我等了你们三年。跟人家一个礼拜见不了三次面。你爸总要人管,你总得有个家。你自己托陈启让他留意房源,你自己哭着打电话说过不下去,要换个人照顾。等你有了主意,不是我拿着买家的定金陪你跑的银行?我有哪回叫你一个人去?”

“你收定金了?”我问。

王丽两手拍在大腿上,“你就不能容我一会儿,把这话说完?”

我坐到她边上的台阶。她瞧着我,忽然想起自己膝盖疼,抽了口气,好一阵才缓过来。

“陈启在她爸抢救那天来找我的。半夜两个人搂一块儿,我亲眼看见的。我问小陈,你养得起她吗?他说等西桥房子一卖,有本钱再做点生意。我听人话听多少年了,我还不知道,拿我家房子去卖,再说他来养我女儿?可靠不住,我得留一样在自己手里。”

她承认自己替周雅瞒了很久。去年元旦周雅跟同事去泡温泉,照片是王丽找的。我替老周在病房剥了两斤板栗带去,等她回来吃,结果她说过敏,吃不了。新婚那年是她亲口告诉我,所有干果里都爱吃板栗。到现在我才知道,那是陈启最喜欢的。她不愿意我知道,似乎连嘴里那点爱好也能临时改个名。

“先卖车位,用小雅婚前那张卡收钱,让你以为是换个车位方便推轮椅。后来分红也从家庭账户挪出去,我一笔笔教她写成给青禾装修的借款。借款可以来年再说,你们离完婚也查不着。别说她一个人不懂,我帮过她。”

“我问的是那张纸。”

“青禾是我教出来的徒弟开的,我把医院附近那个小院租给她们。院子空着一天也是钱,不能躺家里白养一个病人。她说护理金能按人头入账,周师傅的伙食、陪护都算上,别的医院收多少咱就收多少。钱先付给她,回来分着用。”

王丽用手指在自己腿上写了个“周”字。

“你爸这只手早就捏不住笔了。有一天我在护理单上写他的名,说写完我还得送去受托那边,我懒得跟你前前后后跑,让人把你有字的旧单子也印了几份。她把名字放哪儿、换了几家人的时间,我不管,钱得照份分我。先分七千,后来一个月多的时候能分两三万。”

她学老周的签名,用的是他从前给乘客签误车凭条的字样,末尾“文”那个捺往上挑。可老周得病半年后指关节僵硬,一笔就写不到底。近来的真签名缺了一截,冒名的倒一直十全十美。

“我就问你一句。你早知道爸还要在医院用药,为什么替他去取消预约?”

“护理和药是同一个旧号。撤了,补齐尾单,整个档案就能收了。以后重新开,你不还是要签供药?我把通知拿过去给你看,你就会先来救老周。以前你总是先管他的药,再看底下究竟是些啥。”

她说完,往我右边衣兜看了一眼。从前我就是拿那只兜里的笔给她签字的。

“医院留的底呢?”

“有一份撤项书上,患者知情那一栏,我又替他说了同意。受理的人问我他能不能自己来补签,我说他现在躺平了,嘴都动不了。那张通知的流水号能对上那份底,我想你还能帮我最后一回。底他们内部收着,一时半会儿不会查。你把你手上这张给我。我给老周当了四十年老婆。我知道你比他还疼他。小林,这个事进公安局,他以后怎么过?”

“他想自己过。”我说。

她一愣,似乎头一回听说老周还能有这种想法。

周雅原本站着,这时候蹲了下来,几乎跟她平视。

“妈,那七个月你拿了多少?你跟我说,西桥那七万块首付,是你从养老存折上取的。你不告诉我,我出去怎么跟人讲?”

“房是你爸的,你们装的房,还要啥首付?”

周雅慢慢把嘴闭上了。

原来除了西桥,她还替陈启给一间商铺付过意向金。我起先看见陈启鞋底沾着白灰,以为他从西桥来,王丽也从西桥来。可装修师傅早说了,西桥房子的墙画是年前就画好的。那天清早他们都去了另一套房子,王丽以为是去签退意向金的文件,还曾一边打电话一边跑着来民政局拦我。

她帮女儿把夫妻的钱变成娘家的借款,又让别人借“新家”把自己的养老钱掏了一截。三个人各自算数,算盘都快把这个小台阶挤塌了。

周雅掏出手机给陈启打电话。前两次没人接,第三次对面不知讲了一句什么,她听懂了。

“你有没有跟他们说过,我爸的房要等他签?”

她自己又问了一遍,“西桥那套,买的人知不知道我替我爸拿着,是不能直接卖的?”

小戴带着两杯白水出来。等他把水搁下,周雅的手机已经黑了屏。她垂着眼睛看自己的两条腿,好像觉得奇怪,自己为什么在石头地上蹲了这么久。

我站起来。

“你没登报,也没叫人来抓我,你就不能等两天,让我把款退回去?”王丽抓住我裤脚。这次力气小,我脚抬起来,她的手就落下去了。

“你欠贺姨的钱谁先退?顶班那个孩子连工号都没有,她替的那一班,实习点到现在还记着她旷岗。十八万八是你放在我桌上的人情?钱后面有人。”

“你答应你妈要照顾我们家!”

“我答应她的事,我在做。妈,你也照顾过她,我知道。”

王丽低下了头。半天,问了个我没想到的问题。

“她走了这么些年,你还留着那点头发,是不是当时把她推丑了?我手抖,最后左边剪秃一小块,你以为我不知道。她照镜子,特地不去照那一边。”

我在饼干盒底下找出过那张照片,老周跟年轻时候的王丽挤在左边,我妈留着很俏的男孩头站在右边。她把头往王丽肩膀上歪了歪。头发秃不秃,照片里确实看不大出来。

“她把照片挂床头,挂到走。我想她很喜欢。”

她捂住了脸。台阶下一个接一个箱子拉过去,冷库的人在换班,没有谁再走近了看。

12

我跟周雅终于在同一个窗口拿到了离婚证。

她没化妆,穿件读书时常穿的牛仔衣。拍照之前她打了遍电话,叫了她自己的车,告诉师傅先别来接,十一点以后再说。

工作人员问我们财产都谈清了没有。我把核完的协议交进去,周雅侧过身,在自己保留的个人物品那一栏添上了一张桌子。

“他有个折叠桌,腿弯的,留在我家,归他。”

她说得很认真。工作人员在回执上盖好章,叫我俩都检查一下内容。我们一人拿一本,没再交换着看。

从登记大厅出来,我买了一瓶水。周雅站在树底下,把手伸进牛仔衣的夹层,拿出一只弯了一角的住院押金收据。

两万块是真的,陈启陪她去医院也是真的。王丽收了我的钱却没还过陈启,她一直以为陈启对她有份救过人命的情,非得从车位里拿钱还。陈启也没催她母亲,等她自己觉得欠得受不了,再说有一间商铺可以给她做份收益。

我看了一眼,递回去。

“你们好,是你们的事。小雅,我可以不知道你替他付钱,也可以永远不知道你们在西桥的屋里住过几晚。你走不下去,可以先回来跟我说一声。”

她喉咙动了几下。

“说过。我问你礼拜天回不回来吃晚饭,那天其实是要跟你说实话。可我给你打电话,你第一句就是,爸怎么了。”

“这个是我的事。”我说,“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跟他好了,是你的事。我那天早点回家,我们俩可能好好吵一场,也可能那时候就离。谁知道呢。”

我们都没有去握对方的手。

我过街去派出所。王丽哭过的那张通知单、她签收撤项的日期、补进来的粉单子、可疑署名和工时明细,还有我那封写着“我担保”的邮件,一起装在纸袋里。业务人员随后送来了原件,取号的走廊里一直有人来有人走,我等了一个下午,拿到那张受案回执时,折叠桌也由同城货运送到了我的出租屋门口。

第二天,老周的基础用药从新的住院预约号下续上。我看着他亲自在平板上点的确认。前一夜他用了病区存的那份,现在新药进了医院的账,他不用再担心别人不签字,病床上的人就给推走了。

贺姨的工钱核回一万三千二。她领了钱,把代班那一晚的工钱送给一个叫小许的姑娘。医院补了当晚的陪护记录,小许拿去实习点,销了那次旷岗。临走时她给我送来一瓶十七块钱的辣酱,让我拿去给老周配粥。

“不好意思空手来,也不敢送贵的,合理吧?”

我一下笑了。

贺姨没再回来当护工。她儿子又给买了车票,跟我打招呼的时候人在高铁上,给孙女戴了个小布帽,她姐歪在旁边睡觉。再没人能拿姐妹两个的名字排出同一个夜班。

13

结案的时候我去过一次法院。

王丽的位置离我有点远,一头短发剪得挺齐,左边靠近耳朵那里却薄一点。我一直盯着那一小块看,后来耳朵里的声音才一点点收进来。

青禾实际收到的十八万八预付款,核掉真实服务,虚报所得十五万六千八。钱先进青禾,再分到王丽和她徒弟手里。王丽拿了十一万多,其中七万进了那笔商铺意向金,其余用于个人开支。后面那九万多尾款没能支出去。经办人退还余款,两人要为各自参与的诈骗承担刑责,退赔损失。王丽判了刑,宣判时她没往旁听席看。

我也从岗位履职的内部处分上签过名。最早那笔垫付款,追回后按账结清,受托方寄来一份清单,我才确信不再有哪个别人家的名字,因为周家这个名字,少领一天药。

西桥安置房的代持约定留着原本。周雅没有再争,把家用的钱转进装修账户的记录也一并交出来。她和陈启收的意向金退了,没能交出去的房正式还到了老周名下。她要另外补上对买家的损失。原来在她朋友圈里喊她陈太太的那几个人,当面找她结了账。她在亲戚群里亲口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三舅公回了句“知道了”,再没人接那条消息。

有一次我去西桥,周雅正把两道身高刻度从墙上洗掉。猫没地方去,老周捡了回来,叫它三毛。它一直跟在她脚边,拿头去蹭她鞋。临走周雅说爸你别让它去阳台,它笨,不认高。老周说知道,换好纱窗了。她在门边站了一小会儿,最后什么也没带走。

到冬天,老周能自己坐着轮椅去小区喷泉边上买报纸。药费每期核签已成了很熟练的一件事。他习惯自己先点,看见有哪项写得不明白,先让病区改过来。照料的人换了两拨,这回谁来、谁走、欠谁的钱,全得经过他。

我收到一张写着地址的明信片,是他自己寄的。约我周三早上九点,到最初那个婚姻登记处的门口,带上那张攥皱过的停药通知单。

我以为他记混了地方。到了才知道,民政办事大厅楼上是街道的老年服务中心,老周原先公交公司退休的同事在那儿教人用手机。他练了两周,学会扫码取号,也学会自己拍照留存,今天还轮到他去值班。

三年前是我推他来这里换乘公交卡,上楼替他填了七张表,没问过他能不能自己来。

我把通知单的复印件递给他。原件留在案卷里,复印出来还有斜斜一道黑印,是王丽当时攥得最紧的那条折痕。

他把纸铺在膝盖上,戴上那副这回有了两条腿的眼镜,慢慢读到背面那行小字。有人在我们身边着急地朝里跑,进门前还在喊前面的人稍等。老周用手肘拱了拱我。

我以为他想让我替他把纸收好,手才伸过去,他就往旁边一让。

“借你那支笔。”

我给了。他在纸背面王丽签过名的地方底下,花了点工夫,一笔一笔写好自己的名字。最后那个“文”字,捺只到半截。

他取下眼镜,看了看,把纸折好,自己放进了上衣口袋。

“行了,小林。”他用笔帽轻轻敲了一下我的手背,“上班去吧。今天我自己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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