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出差回来,钥匙往自家锁眼里送了半截就顶住了。我手上一使劲,钥匙头上那颗小螺丝掉了。
我蹲下去找。门里有人开香槟,塞子砰地撞在防盗门上。
小舅子发了条朋友圈。
【新房开箱。我妈说了,只要我喜欢,天上的月亮她都敢给。】
九宫格正中是我的客厅。我跟许葵的结婚照让人摘了,原来挂照片的地方,站着许腾。他朝镜头比了个耶,两脚一高一低,底下踩的是我妈给我打的香樟木箱。
岳母从楼梯拐角探出头来。
“别敲。有姑娘在里头呢。你入赘三年,这房早就是我家的了。”
我没砸门。
手机亮了。我在法院网拍上设的提醒到了,棉机厂临街宿舍楼明早开拍。底下一条是客户经理发的,保证金要从我名下那个账户走,想赶上明早第一口价,最迟得在今晚划进去。
屏幕上的红线圈了整栋楼,唯独我面前的三零一,留着一块白。
这栋楼里,只有这套婚房没有抵押。
我直起腰,把掉下来的小螺丝揣进裤袋。
“妈,你让腾腾开门。我进去拿个东西。”
她大松了一口气,以为我又肯给她留脸了。她身子朝门上一靠,往里面喊了一声。锁舌动了,我听见许腾小声问,走了吗?
“还站着呢。”我说。
锁啪地又扣上了。
门里的音乐也关了。姑娘问谁啊,许腾的声音比刚才高出半截。
“以前租房那个人,落了东西。”
我跟我岳母对了一眼。她把我行李箱提起来,拖到楼下去。
“租房的也能拿。人姑娘头一回来,等她走了行不行?”
“我妈的药在冰箱里。今晚要带过去的。”
岳母没说话。楼道声控灯灭了,她摸黑继续往下拖,我听见箱子两只轮子挨个磕台阶。
三年前我跟许葵领证,答应在这儿住,照应她妈。岳母住对楼,早上七点吃饭,要热豆浆。饭不能送早,早了她没睡醒,也不能送晚,晚了她赶不上头班公交去菜场挑便宜鱼。我原来在城西住,上班十五分钟,搬来以后,每天得坐四十八站公交。
当时她跟亲戚介绍我,说小周愿意跟我们过,是个实在人。
后来两个字省了,一个字加上了。
入赘。
就这一回介绍起的头。倒插门的打扫自己家的楼道,大家说应该。倒插门的给弟弟组装电脑,应该。倒插门的回家取盒药,得在自己门口站到姑娘走。
我拨了报警电话。岳母拖箱子的手停在了二楼半。
“周牧,你想好了。你和我闺女下礼拜办酒。”
“所以我得把家拿回来。司仪还等着来排进门呢。”
开门那个姑娘穿着鞋套,手里举着一只缺角的盘子。我认得,那是我爸练手拉坯烧的,捏得浅,装汤撒一桌,许葵偏偏最喜欢。
“这盘子是他的?”她问。
我说是。
她回头看许腾。“你不是说你在景德镇给我订做的么?”
许腾两只耳朵肿得通红。姑娘从手腕上摘下根白色发圈,套回盘子上的小裂口,盘子才没裂成两半。
民警进来核对证件。岳母抢着解释,小两口结婚,女方家陪送的房,说好了给弟弟结婚用,一家人还分个什么你我。
我点开不动产登记信息递过去。从开发商手里买的,我婚前付清,单独所有。棉机巷九号三零一,建筑面积七十四点六平方米。
姑娘弯腰脱鞋套,顺手也帮我把行李箱提了上来。
“我姓陶。上礼拜那两千块看房定金,也是我掏的。怎么退?”
屋里一下没声了。
我朝许腾看。他今天是带女孩来谈婚论嫁,还是带客户来看房?
岳母把她拉进厨房,转了八百。剩下的姑娘不要了,摸出手机,拍走门牌号。电梯没装,这楼又只到四层,她一路走,楼下都能听见她给人打电话。
“哥,别打钱。这回听我的。”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声哥叫的谁。
民警看着许腾交了门钥匙。一共两把新钥匙,他给了一把,我没伸手。
“还有一把呢?”
岳母满脸不耐烦,从内衣肩带里抽出来。上头拴着条红线,比我在车站想她夹菜时,怕袖口碰着汤,替她卷的那条围裙带子还要红。
我从冰箱取药。冷藏柜空了,保鲜层摞着十来罐精酿啤酒。许腾把药塞在冷冻室门边。我取出来的时候,盒子硬了。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在药店重新买了一盒,花了六百八。
许葵的电话就是在收款码扫出来的时候打过来的。
“老公,你就让他住两天。婚宴的酒妈都发了,我现在连酒店座次都排好了。”
我看着收银小哥递过来的小票。
“葵葵,你知道他换锁吗?”
“知道他要借房拍几个照片。换锁我不知道。”
“知道他收定金吗?”
许葵没再劝。
她给我发了六百八十块。我盯着转账看了两秒,没有收,把旧药交给药师处理。
那一夜,我在我妈家睡的。还没躺实,岳母发来一张纸的照片。
【早就签字给了,孩子人实在才找你商量。法庭我也敢去。】
照片拍得歪,我一眼就看见落款处,有人规规矩矩签了我的名字。
我的“牧”从来没写得这么端正过。
二
我妈在一楼开了四十年裁缝铺。家里摆着台旧包缝机,震起来,搪瓷盆里的顶针能自己走到盆边上。
她给我弄了张折叠床,枕头从新被套里拆出来,带股洗衣粉晒透的味儿。
“做酒的床上四件套,我赶明儿拿过去。”她说。
我问她知道许腾换了我门锁吗?
“知道。早上他叫我送备用钥匙,我没给。我以为你也知道。”
她站在折叠床头,手指挨个摸过去,把三颗没剪干净的线头抽走了。
那封所谓赠与合同,两页纸,第一张只拍到“无条件赠与”五个字,末页有我和许腾的签字。签订时间三年前六月十七。那天什么日子我可太熟了。我妈把这个铺子后边的西厢卖给人家连通院子,收钱给我补了买房的首付。卖完西厢,家里没有厕所,只能打通楼梯间,把一楼的衣柜全扒了。
我爸那时候还活着。他站在院子里看墙倒下来,冲着墙呸了一口。
“好房。别管人家叫你啥,有个门往里一关就是自己的。”
钱转给开发商前,他陪我跑过两次售楼处。三年后的今天,有人说我拿到手当天,就把这套房给了一个三个月后才认识的人。
我变大合同图,手指碰到页面底端,有几颗一模一样的深色点,恰好像包缝机跳针时留下的小洞。我妈戴上老花镜,看了一眼。
“这不是纸上的洞,是你丈母娘那部打印机一打彩印就有的。上回打喜糖盒子的图她自己还抱怨过。”
我留着照片原件,连那句法庭我也敢去一块儿存好,给公司合伙人老邵打了电话。
我们是一家只有六个人的资产处置工作室,给债权人清理借款、把抵押房的租户和账理清,有时也自己投小项目。走到楼下只隔两条街,饭馆里的人都认识我,管我叫要账的小周。老邵说我这张脸占便宜,看着钱就算全给我我也跑不了。
之前我拿棉机巷的公开公告给他看过。他不碰旧居民楼,产权分得细,门后住着什么人得一户户敲。一笔业务能磨掉两双鞋。他宁可去跑五百里外那个冷库。
“你要是替我借钱,把用途先说清楚,”他在电话里说,“拿回你家门钥匙,用不着几百万。”
我说我拿私人的钱,办私人的事。公司这个月给我结算的两笔提成能不能按时发,得请他确认。
“照约定,星期四。卖家的佣金还没到,一分也没法提前。”
我把这个日子记下来,才问他借律师的电话号码。
他笑了。“还有件事你得想好了。这种楼,你家那扇门值不值得一栋楼的钱?”
我从包里取出那份叠得起毛的评估报告,翻到最后。我自己贴了十一枚小便签,各写了一个门牌。报告把每户拍摄的当天都叫勘验基准日。可我在那儿住了三年,我知道有些房,中午进去和晚上进去,是两个不同的人家。
沿街是四间独立产权的店铺,后面主楼有八套大小不一的住宅。最小的一套在底层后厢,带单独的厨卫和出入口。一共十二本证,十一套都在恒生置业名下。企业当年差尾款买材料,只把我这一套单独卖了,拿回的七十四万直接给工人发工资,再用余下十一套办贷款续建厂后那片商品房。烂尾的楼在河对岸,倒霉的楼在我脚底下。
这桩抵押贷款去年就断了。今年春天,法院开始处置剩下十一套。一拍流过一次,二拍把各套打成一个包。十来份公告放在一块儿,网页宣传图懒得改,直接写“棉机巷九号整栋房产”。
中介管这个叫债权包。老邵每听一次都要纠正一次,买债权是接手一笔欠账,敲槌拿钥匙买的是房,得价的人走哪套手续都不一样。别人嫌他讲究,我听进去了。那块白,比十一块红更要紧。
这栋楼里的居民,多数是当年老厂的工人。房企买下楼盘活资产,工人拿了补偿继续租。出租合同有的比抵押早,有的晚。有些老人凭记忆回去找,那家开发商的牌子都叫收破烂的摘走了。
收走以后,谁能住几个晚上,全看哪个人竞得,还有他怕惹什么样的麻烦。
我算过一遍,总价三百多万的东西,最值钱的不是楼上的住宅,是东侧临街四间铺面。市里要打通那条丁字路,街上画红线已经好些年,前几回都胎死腹中,这次财政评审过了,还贴了部分补偿初稿。
要买房子,不能指着一个“要”字发财。我给自己画过条死线,按没有旧改算租金,收支能打平才去。今天我打算再把它拿出来量一次。
我给岳母回了一条。
【把原件带好。明天在律师那里见。】
她发了四个六十秒的语音。我一个也没点。银行卡转出四十八万保证金,页面弹回来,显示冻结成功。我没告诉我妈。她做这片旧改沿线商户的活,太清楚谁家指望靠一笔补偿过上好日子,最后把铺面都等没了。
我妈把窗户拉紧,说后街明天挖水管,早上别从那里走。
“我领证那天说过,你跟许葵出去过,当妈的只留一间屋。你别为了我,看着岳家欺负人也硬撑,要是真走不下去了,折叠床拆了我就能再给你搭个阁楼。”
“现在搭可不行。”我笑。
“晓得。等你个子不长了再搭。”
我都三十一了。她还记得我初中寒假长七厘米,一头撞上铺子里挂布的铁杆,脑门起了个鼓。
她关灯走了。我给许葵发消息,问她当初认识我的日子能不能记起来。
她发过来一张小票。三年前八月二十四,洗两寸证件照。我进她图文店借把伞,她说万一钱还不出来怎么办,我把刚领的证件照扣一张给她,报案都不用再找我本人。
她在小票背后写着,周牧,欠雨伞一把。
我把赠与合同发给她。
【那你弟弟能告诉我,他六月十七跟哪个周牧签的字么?】
消息过了半个小时才回。
【别让妈见律师。我来。】
三
第二天一早,三零一的玻璃窗上,贴着一张红纸剪的囍字。楼下杂货店刘婶拿塑料凳坐着分喜糖,一盒四元二毛,我跟许葵一起选的。
我走过去她伸手要给我,一看是我,收了回去。
“你家这喜事到底是你结婚,还是你小舅子搬新房啊?”
她脚边装满糖的袋子里塞着一沓宣传页。“进门有礼,签约腾退另赠三月租金”,拿盒糖,扫个码,领奖。页角印着家印房地产经纪几个小字。
许腾没精打采地站在刘婶后面。他昨天吹得蓬起来的头发今天耷拉着,像一只昨晚摔在浴缸里的猫。
“你让大家扫的?”我问。
“回访。签了到才给积分,什么腾退,吓唬谁啊?”
我拿起那份纸细看,下面还有一行蝇头小楷,凭短信预约上门测量,初审通过有偿签约,签约奖记入最终腾退奖励,同一房屋仅可领取一次。
刘婶把糖夺回去:“你要我也成,留个名,省得他讲我偷吃。”
我把糖纸盒掰开。内层贴着两张双面胶贴,是许葵为了不让糖撒出来,熬了三个半宿贴的。我一盒盒拿出来,数了八十三盒。
“这是我的婚礼喜糖,我要拿回去。刘婶,劳您给发出去的三家带个话,糖送他,不用惦记回礼,别再往纸上写了。”
许腾发了急:“你知道我做一天推广,底薪多少?”
“多少?”
“一百六!”
我看向刘婶身后的吊扇。扇子没开,缠在上头的红绸子垂下来。我爸去世那年的四月,刘婶还开着大姐水饺,店里盘下的时候装的扇子,扇叶掰弯了,开起来一颠一颠。我爸喜欢坐底下喝碗四块钱的小馄饨,有时候那一条绸子能垂进碗里。
许腾是知道的。他大学暑假回来那阵,在我家吃住,跟我爸一道吃过馄饨。
如今他在门口占了地,一百六一天,让这帮跟我爸吃过饭的人写名字,从自己家搬出去。
“你要搞推广,”我说,“自己买糖,别拿你姐的喜糖给人送行。”
许腾弯腰去抢袋子,袋口太松,七八盒喜糖滚出去,隔壁修鞋的关叔一只脚把它们挡住了。
“早说嘛。”他拿起宣传页,“我还以为是周牧小两口知道了消息,有好处才带我们一道签。”
楼上大概有四五户人家都是这么想的。要不然许腾做推广,谁会给他开门?
我请关叔带我上去看看。
第一次看房,十一户里边我只敲开了四扇门。二零一小梁和他爸住,他爸早上骑三轮去收瓶子,下午四点收工,早上八点来评估的说空置。二零二王奶奶住养老院,屋子租给一家做早餐外卖的小夫妻,半夜和面,早上七点去送,上午也是空。三零二住着刘婶的大女儿和外孙,孩子肾不好,近一个月住院,评估照片只照到门上贴着的欠费单。
四零二的老范头我从小认识。他家房梁上挂着十八只鸽笼,每趟买菜回来,袋子里必定有一颗给鸟啄的小白菜。今天鸽笼却全空了。
“卖了?前阵子刚出的小白也舍得卖?”
范叔拿出一张收据。“先给隔壁街的送回去,人家要收房。”
抬头是家印经纪,预付搬家费一千二。领款人范德忠,后面跟一句承诺,自愿于本月内腾空交房,逾期每日承担违约金五百元。其余条款以双方另行签订之协议为准。
“你还签了什么?”
“没有啊。那个是你舅子吧,站在楼下说,你是干这个的,你点过头。”
我下楼的时候在二楼碰见许葵。她从图文店过来,手上还沾着一抹硒鼓漏出来的粉。早上她替一家培训班打六百份卷子,没人换班。昨晚那句话,“我来”,我知道她是真的要来。可我得知道她来做什么。
她看了范叔的收据,往上爬,敲门。
“叔,这钱您领了吗?”
“还没,他说过礼拜三转。”
“把联系方式给我。谁叫您签的,我帮您问问。”
她把每张收据正反都拍清,又拿白纸写了个收条,写明原件仍在范叔手里。范叔说,我信你们两口子,收条算什么。
许葵说,“叔,我弟弟也是您好心才信的。您收着。”
我们在二楼平台蹲着,她问我昨天干吗不问她,就一个人跑去交四十八万。
“你交的时候我手机弹短信了。”她说。
我跟她办婚宴设了个共同账户,短信都收得到。拍卖保证金走的是我的个人户,为什么它也弹到她那儿?
“你的平板在家,没退。”她拿出来给我。“昨晚我妈看见了。她跟我说,你上个月连三万八的酒席尾款都舍不得给,现在一口气能往外拿四十八万。她该不该防着你?”
我啼笑皆非。我不肯提前付尾款,是因为酒店合同写了,按实到桌数结。我们预算二十桌,她妈广发通知,接龙已经报到三十七桌。还差那十七桌的定金,酒店不肯留厅。
“你没跟她说清楚?”
“我解释了。她只问这钱为什么不先给弟弟周转。”
楼下有锁匠摇铃。我喊住了,报了三零一的门牌,让他等一等。许葵拉住我问:“能等过了这几天再换吗?你现在换,我妈回去又拿安眠药出来。”
“她要吃就叫救护车。葵葵,我带你看看腾腾收了什么钱。”
我领许葵进屋,打开客厅抽屉。这房子我们平常只住周末,米面床品样样齐全,许腾把我俩收在抽屉里的旅行纪念册翻到最底下,顶上是几份来不及拿走的看房意向单。其中一张正是那个姓陶的姑娘填的。
意向房源,一层一零三、一零四。意向付款方式,全款。交付状态,空铺。
那是刘婶跟关叔经营了半辈子的两个门面。
四
许葵在意向单上闻了一下,把纸面贴到玻璃窗上。
“昨天我说旧打印机不能双面走纸了,让他拿去给修理店换个齿轮。他说急着卖二手,不值当修。你看。”
意向单不是单页。透着光,能看见里头还夹了一张什么纸,对,两张黏在一起了。她拿起刀片,顺着边轻轻割下来。里面是没走好纸,被硒鼓烫出两道长痕的一份复印件。
是一张落有我名字的签收单。当年和我妈一起去恒生售楼处,工作人员让我先交一笔订金锁房,我签了两次,才在第二联的薄纸上印出名字。订金收据一直夹在我家相册后面。
现在它给人拿去复印,还卡了一次纸。
我问许葵,“这下你还要我忍两天吗?”
她没回答,给锁匠打开门,把昨晚从许腾和她妈手里交回来的两把新钥匙一并找出来。锁匠师傅挺会看人脸色,问换七百八的还是两百八的。我说两百八就行,他转身拿了个锁芯来。
“楼下还有个大锁,回头你也瞧瞧,”我说,“楼里老人,老用钢丝捅那扇门,有时候急救担架进来都得等。”
“两百八这个不含公摊活儿。”他说。
“按份算,我自己的钱。”
锁芯抽出,铜屑顺着门板落下来。我接了一捧,用纸包着放进垃圾袋。有些东西搁门里让人生气,扫掉了,能让屋里见出亮来。
老范头给我发消息,网拍公告他看不懂,问我他那间房,交易成功后是不是要把窗上自己装的防护网拆了。消息末尾是张小鸽子照片,雏鸽在塑料盆里仰着脑袋等食。
我没顾上答。律师到了。
汪岚人很瘦,肩上却老背个能塞下被子的大包。她第一次跟我合作就出过事故,去了个没电梯的仓库,把带拉杆的公文包往楼下搬,不小心脱手,十七级台阶砸下去,轱辘碎了一个,剩下那个歪着滚进院子,正好抵住想溜的厂长的车轮子。以后老邵碰见个不肯还钱的,就说请汪律师带包来谈。
她坐进屋,先请许葵跟她妈打视频。我们要原件,对方得知道要它做什么。
岳母刚在店里烫头,一后脑勺热乎的杠子,瞪着屏就开骂。
“周牧,我把女儿嫁你,你常年出差,人守活寡也没说什么。这房我借给儿子放几张床,碍你眼了!你们两个人开庭也睡在一张床上?”
我把那张看房单调给她看。她眼睛跟着字往旁边移了点,很快又移回来。
“你知道许腾带人来挑商铺吗?”
“带人看看怎么了?人家秦老板好心提拔他,一月工资五千呢。”
“一天一百六那个秦老板?”
她抿了下嘴。
汪岚请她把赠与合同的原件保管好,我们准备走诉讼,主张腾房、停止拿我作授权人的对外宣传,另有借用夫妻私人物品收款一事也要核对。伪造那段是否报警另看查明的事实。
一听“腾房”,岳母拿梳子啪地把镜头打歪了。
理发师在旁边说:“何姐,别动,这个水往眼里流就麻烦。”
视频断了。
许葵坐在门口,掌心压着那张掉下来的盘子小块。她越使劲,那道白印就越深。我把小块拿下来,给她拆了张创可贴。
“妈这个房东,”她说,“上个月又提了三百块钱。她是怕老了没地方住,总想给腾腾攒个家。她把你家的证当真的,怎么可能呢,可她给我看时有鼻子有眼,说她亲眼看着你签过。”
“所以你听了三年,没问我一句?”
“这话她才说了十来天。你出差头天,她突然说的。”
我想起来了。十一天前,网拍那张图在小区群流转,家印的中介来找过我,说愿意多贴二十万收走三零一。你们都快旧改了,补偿都到边上了,就卖这个价?我问他收来干什么,他说家里自住。我问住几年,是跟刘婶过日子还是跟老范头养鸽子,答不上,脸一红,出门了。
如果那帮人真打算买楼,这栋楼最碍事的除了租户,就是我。租房的还可以等到合同到期,拿蘸水的木楔子一点一点敲出去。我的三零一要想收,得花真金白银,而且我说不卖,那就只能看我哪天想卖。
我先联系了执行辅助机构,向他们报告有人把拍卖标的拿出去做二次销售、拿我家冒充样板间,部分房子勘验时看似空置,也有居民出示了租赁合同和生活痕迹。对方让我收到邮件回执后带资料去现场。几张收据、那张意向单和我家房号的权属截屏发了出去。
将近十点,拍卖开始。第一口价是编号六六七的,三百二十四万。我没出价。
`“我妈卖西厢给我首付,剩的钱是我从头几年处置项目挣出来的。买下三零一的时候,老范、刘婶他们都来帮我刷过墙,刷完不肯跟我吃饭,说就一个人住,替我省两盒饸饹面钱。今天他们让人骗着签字,跟约好了似的,都来问我一个人。”
“那就照能答的答。你能管得住他们一辈子么?”
她从包里掏出纸笔,让我先写一张清单,分成我要做、我做得到、我老婆打算跟我一起做什么。我写了三分钟,第三栏许葵自己拿过去。
我站起来,给老范回消息。
【叔,防护网先别动。我下午陪你去一趟。】
我没跟他保证房子一定能买下来。
中午十一点二十六分,网拍中止。前后只有一口价。网页难得静了。
不是因为我一个举报按得停几百万的买卖。执行人员说有两间房屋的承租人提了异议,跟我补充的材料有重合,还有一处面积被写反,一零二该是七十二平方米的临街门脸,错写成二十七平方米后场。有人提出疑问,得重新核查,排定日期再拍。
我盯着屏幕,长长地呼了口气。
“这下有时间了。”我说。
站在窗口的许葵说:“可是他们也有啊。”
楼下那家家印经纪,把我们这栋楼的整张测绘图拉成一条红底大广告布,挂在他们老板的车上。
车头坐着个人拿麦在喊。
“清场交楼!空铺订金最后三套!过时不候!”
五
最先跑下去的不是我,是关叔。
他的修鞋铺就在一零四,日头出来的时候开门,把各种楦头从墙上取下来,拿块布拂一遍,夜里落锁时从小到大再挂回钩子。他儿子在外地买了房,几次喊他去,他总说得把还没补的鞋补完。七年了,一只只收进来,补完一只,人家又送来一双。
那天下楼,他手里拿着只没人来取的童皮鞋。左脚,三十一码,鞋头上脏兮兮一只小兔。
他拿着童鞋,走近那辆拉广告布的车。我紧跑两步追上,怕他一把揪住车里那人。
他没揪。
他把那只童鞋举给围观的人。
“你们来买房,问过我鞋主吗?我是说这鞋还有一只在别地方。你买走铺子,把我撵出去,小孩来找我,我往哪儿跑给她补?”
路边人笑,觉得老头找的这个道理不对,怎么拿只破鞋拦人上百万的生意。
关叔也笑了。
他回去拿出个带拉链的蛇皮袋,把五六十双鞋一只接一只摆上车头盖。
“你们谁认得自己的,今天免费取走。我姓关,收了你们的鞋,得给你们个交代。你们不知道给谁交了定金的人,也找找那个收你钱的,叫他把你那份东西像我这样摆出来。”
这下没人笑了。
一排鞋横七竖八地顶在玻璃前面,贴膜把一张张路人的脸映出来。车里拿麦的往外挤,有个卖早点的先去拉车门,问刚交的五千保证金能不能退。还有人从菜市场里拎着瓜捧着菜往这边赶,空铺租金要六块一平方一天,那么大个评估平台都写着房子“带占用交付”,凭什么你能担保空房?
我把街边那个广告布卷起来,布面挺新的,末端的杆子上粘着一支铅笔,铅笔是红黑的,头拿刀削过,只剩一半。
许葵看见铅笔,手一下伸了过来。
“是爸以前跑测绘用的。”
棉机厂这片当年改造,我岳父就是老厂里的测绘员。死后也就留下一双皮凉鞋和一匣子红黑铅笔。何秀云每年清明把他穿过那双鞋拿出来上油,夏天再热也总往里面塞一团干燥纸,铅笔一支都不舍得削。现在有一截粘在他们广告杆上。
许腾不知什么时候没影了。
许葵先给我妈打电话,请她把许腾留在老厂仓库里那摞旧资料收起来,不要再借出去。接着她到路边,拿手机正对招牌,把过路人怎么把纸条夹在车门上、来领鞋的怎么把钱退回关叔口袋、车里人怎么叫打电话去官方总机,全拍下了。她没发朋友圈,转给汪岚备份。
我从人群里拔出一个中年男人。他穿发亮的西装,鞋舌翘着,两边袖口一边露衬衫一边不露,胸牌上的照片拍得比本人白三个色号。
“秦建?”我喊。
他不肯答应,直到我把他从车门前扯开,给出了条能呼吸的缝。胸牌一翻,背面印着名字,说是家印企业服务有限公司市场部。
“都是外包,在别处做活动,车开到里头借个地方。广告上印了你头像了吗?你这么拧着我干啥?”
他说起话口音太熟了。上回给三零一出价的就是他。
我把两个房号念给他,“一零三,一零四。你给陶小姐的看房单写的。”
“哦,是你家那个小孩?他是经纪人,我就是干企划的。他收人家钱,又不是我收钱。”
“那是你们在车里喊么?”
“你叫警察来啊。”
我松开手,拨了号码。秦建回头望了一眼,那辆车趁着空当杀出去了。他嘴里忽然说了句脏话,下一秒是我没想到的,他跟我一起跑过去追车。
“我包!我媳妇的钱在包里!”他喊。
那张大广告布刮蹭地面,腾起好大一团白灰,拐过弯彻底看不见了。
民警来后把我们挨个带去了解。那辆车是从外地租来的,租车人叫许腾。收到看房订金的收款码,同样是许腾工作的个人码。不过许腾说自己签的是推广合同,车上那个喊麦的人是公司派来的拓客,工牌也是公司发的。他收进来的钱,一到晚上八点会自动结账,再转进一个叫秦淮的账户。
秦淮是谁?我问。
“秦老板的哥,做借款的。”他两腿夹着手,活像个逃课被逮了的小学生。
“你已经给人转过多少钱?”
“七万六。这个礼拜。”
推广一天给一百六,一个礼拜吸进去七万六。我胸口闷着气,看他半天,不知道从哪里打合适。
“你把钱接进自己卡,就不怕钱被卷走,人家都来找你?”
“他们说是代收。系统能查到的,每笔都有,手续费我都没赚。”
“家印是谁的?你跟谁签合同的?”
“秦建……旁边那个男的。他见我的时候就两个人,后来见面都在门店里,我没看身份证。他们看我姐夫是干这行的,认为我头脑灵,肯给我机会呢。”
边上民警在纸上记数。许葵看不下去,问他小陶给的两千块还剩多少。
“昨晚剩四百,妈说她先垫八百,剩一千二等我工资来了再补。”
“你有四百为什么让妈垫?”
“我得留着给公司雇水军点赞啊。”
屋里照明灯轻轻响了两声。许葵转过脸,把一张脸埋进手掌里,用力搓了两下。
她跟我谈恋爱时候,喜欢夸她弟会弄电脑。一台快报废的办公机拿去给弟弟,他换个内存,清点灰,就能起死回生。她那家图文店最早的五台电脑都是许腾去旧电脑市场攒的。
我问他:“好好给人修电脑不行?上个月不还有家厂找你去装设备,怎么就得来干这个?”
许腾看我一眼,嘴角轻蔑地动了动。
“你们这活儿,老小区绕一圈,挣我卖几百根内存条。你能干,我凭什么不能?”
我点点头,把问题留在这张桌子上。做我们这行最怕把自己的身价估得比手里的东西值钱。我刚开始干也交过学费,替老板收回账款九万多,别人说请我喝茶,我回请人家喝洋酒,刷掉我一个半月的底薪。
许腾这次交的学费,到底多少钱,我还不知道。
出了派出所,天阴了。周日那天要办的婚宴,酒店经理来电话催了最后一遍。许葵先跟他说抱歉,改期。放下电话,她给两边家长发了一条同样的消息,宴席推迟,已收礼金按原渠道退。
我看着她一笔笔往回扫。她舅给了两千,留个言问什么时候再办。许葵点进去想回,看了半天,只回了个谢谢二舅。
“你一定要把赠与的事拿去鉴定?”她收起手机问我。
“对。妈不是只在家吵这房子该给谁。那张赠与合同,能从她手机里发到我这儿,就能发到别人手里去,让不知道详情的人掏钱。”
“起诉以后,她逢人都要说我伙同你逼她。”
“葵葵,她说她亲眼见我签的,你信不信?”
她弯腰,把松了的鞋带两边抻齐,系了个结。
“我现在谁也不信。”她说,“包括我自己。我以为最多丢我一场酒,幸好我让范叔把那张纸留着了。”
那是我们婚后头一回,把一场亲戚盼着的事砍了,两个人竟然都没坏脸色。许葵的手心带点汗,跟我去签领证单那天一样。我去牵她,她没躲。
回酒店退掉的订金扣了一万六,布景搭建押金另外算。岳母当天夜里打来三十多个电话,从质问我是不是想另娶开始,说到她刚认识我那年给我煮饭,数漏一勺米也没亏过我。
最后一条只有八个字。
【先撤诉,房我还给你。】
我看着消息,手指悬了会儿,关屏睡觉。
屋早就拿回来了。她还打算再还我一遍。
六
法院受理的那天,许腾给了份答辩材料,说赠与合同是我当时亲自签了交给何秀云保管,我怕拖累公司资产,叫他对外不说,最近旧改消息一出,我后悔了,要收回房产。
每一句都讲得通,只有日子讲不通。
我问汪岚:“他们怎么肯把那张纸真拿出来?”
“因为拿着这张纸的,兴许都信这签字是你的。鉴定申请准备好了吗?”
“好了。”我说,“比对的原件还要找。最早能到哪一年?”
“离它声称时间越近越好。”
我把我爸留的那只铁柜挪开。最上面那层是他年轻时干车床拿的奖状,中间放着我俩好些年没打的羽毛球。底下一摞收据,装在写“爱国卫生”的红布袋里,三年前我跟他一起去交的最后一笔房款原始收条还在,前头那张订金单不见了。
我想起那个雨夜,许腾住我屋,要换台打印机,来借我的身份证刷售后。身份证我没给他,人趴在客厅找快递底单,我帮他在桌腿上垫了块硬纸,许葵还怪我太惯弟弟。把那张单抽走,谁能知道。丢的时候我爸还活着,谁想得到要留个心眼。
寻出来的旧文件交到汪岚那里,我提前做了复印。当天夜里去店里找许葵,卷帘门放到半截,里头传出个年轻姑娘的声音。
“我再跟你讲一遍,是我哥出的主意。来这栋楼不是约会。你弟要是说喜欢我,我扇他。”
我拍了下门,姓陶的姑娘正坐在门口那只塑料箱上。她穿着双人字拖,脚面贴着个消肿贴。上回她进我家有鞋套,我还真没注意她右腿比左腿走路要慢一点。
许葵正在给她印文件,复印机把一张又一张凭单徐徐吐出来。陶小姐说,要我把这些都带走,就先写一张保证,不报警,不找她哥赔钱,不说这些东西是她给的。
我拿来一张白纸,给她写下我能做的。我收到什么就记什么,原件她拿走,对外提交材料前先征求她意见;如果是司法机关要求提供,该谁作证谁作证。
陶小姐盯了很久。
“许腾什么都能答应,你怎么这么麻烦?”
“他答应你的都算了吗?”
她脸上一红,结结巴巴说:“那他,他昨天把欠我的一千二补上了。”
许葵还不知道这件事。我俩都看她。
陶小姐看起来有点尴尬,“起码人还有点救吧。叫他去我哥面前把话说清楚。”
她哥陶鹏原来在家印做门店经理,跟姓秦的两兄弟合过伙,自己出了十二万盘下临街办公室,熬了一年,没接到什么像样的单子。后来秦淮跟他说,附近居民楼打包拍卖,只要先搞定住户和一个钉子户,回头能给他五十万渠道费。说五十万的时候,家印的房租都欠了两个月。
陶鹏想翻身也想赚钱,他跟两个姓秦的在办公室里分吃一碗蛋炒饭,六只筷子抢最后一块腊肠,他是拿腊肠的那个。吃完便拍胸脯说三零一那家交给我了,我找个人去谈。
先来找我收购的是秦建,碰了个钉子,陶鹏才带着妹妹找上许腾。
“我只是答应跟他上来看看。他非说带对象回家,他妈一听见就高兴。我也没好意思扫他面子。”陶小姐拿过那份意向单,指着金额,“一零三和一零四,我哥先付了押金,说我手里还要另过一道。我当时以为他真的买下来再卖的!不然我哪敢叫我们单位的人也买?”
“还牵涉到你们单位?”
“就一个同事,他钱没交。你别非拿这话做文章。我只想拿回我哥那十二万。”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蓝色工作手册。法拍的几个楼栋,都用不同颜色圈出房间号,其中三零一画了颗小星星,星星旁边写着,许家,找老何。
“这是谁的字?”我问。
“不知道。我哥以前记账本上,是没有这一行的。”
许葵只是把着那页纸,都认出来了。她爸生前管她妈叫老何,家里那几位亲戚叫她秀云或者她弟妈,跟她爸在厂里共过事的一些师傅,则全喊老何。
“哥还跟你说过什么?”
“有份给许腾做的资金方案,你们拿上。跟我哥可没关系。秦淮起的头,他顶多是看过。”
手机连上电脑,一份文件预览在屏上,抬头是过桥资金用款协议,协议额度六十二万元,期限三十日,后附二十余行收款和收费项目,名为综合咨询、腾退服务和回款保证金。我只看了其中三行,就没再往下翻。
担保物,棉机巷九号三零一住宅。附件附着那张岳母给我看过的赠与合同。
他们拿我的婚房在外头做过押。
所谓点头要求的“找老何”,意思是让她这个口口声声亲眼见过的丈母娘,再出面证明一次。
许葵扶着打印机不动。
陶小姐忽然问,能把从她那儿拿走的东西加工一下,去掉她哥的账号编号和签名吗?
许葵说:“我给你哥的名字上贴层金,法院看到就认不出来了?”
姑娘咬着嘴唇,拿起手机就走。我上去拉住她手里的手册,请她把我们刚才约定能带走的复印件留下。她终于没发脾气,跟我对照过页数,一页一页分清楚装好。
那天十点多送走她,我给妻子买了碗馄饨。我端进门,看见许葵在小板凳上坐着,脱了右脚的鞋。她太累了,那个鞋带勒了一晚,在脚背上留下一道紫印。
“周牧。”她说。
“嗯。”
“我妈是咱妈,我这样问又对不起她,可你说我爸留下来的那箱尺子铅笔,她有可能自己拿去给人家抵钱吗?”
我没回答她这个问题。我想到的是,拿着材料谈生意的那几个人,如今要什么银行、监管账户我都可以慢慢查。一个能让何秀云从丈夫遗物里翻出棉机巷原始图纸的人,得先给她什么样的安稳?
七
许葵还是回了一趟娘家。
她走时带着那碗给她买的馄饨,骑车十分钟送到她妈手里,面都坨了。我在图文店等了一个半钟头,她发消息给我,说今晚留下来睡,叫我回去给鱼喂食。
我们家的金鱼死了两年了。她爸走的那晚,她不知道该跟我说什么,也叫我去喂了趟鱼。
第二天她拿回来个布包。布是夏天的老蚊帐裁的,还留着一个扎系带的方块。她把包连着里面的东西搁在桌上,说是她妈叫她拿回来的。
我爸那份房屋订金收据原件在里头。
另外还有三本存折,十八年前、十一年前和四年前开的,最后一笔都记着取现,余额零点几元。还有一本下岗职工培训合格证,何秀云,女,计算机操作员。她把证书拿硬壳子包得板板正正,连过塑的气泡都还保持原样。
“里面有我的学费,我弟的,还有我爸最后那两年买药的。”许葵说,“我妈以前四十来岁,面试遇过一个二十六岁的老板,问她会不会打字。她一口气打了两页,把错误挑出来改了,人家才肯收她做工。她现在说,她当年把存折全掏空,这个家不能没人给她填那个窟窿。”
“她觉得是我该来填?”
“她觉得我一直在填,我嫁的人也应该。”
我把那本证书装回布包,单把订金收据拿了出来。“我可不可以把这个给汪律师?”
“本来就是你的。”
那页薄纸底下还有不大清楚的青色复写印。汪岚请人先用清晰照片跟赠与合同上的签名做对照,两边那个“周”字中间都恰巧断开两笔,牧字收尾一拖,最后又浮出一个针尖大的黑点。一个人隔了几天再签字,纵然长年练字,单次落手的断点也做不到每一处贴合。
等到正式鉴定,对方犹豫了五天才交出原件。鉴定意见回来时,告知那个署名是复制形成,与我在订金收据上的签名图样一致,并非在赠与合同上直接书写。纸是原件,签名没有原件。
许腾收通知当天,上楼把他那台闪灯的游戏机、沙发垫和直播补光灯都搬了下去。他没来求我,给我发了个定位,说他的东西存在廉租仓库,屋里有件落下的毛衣让我帮他扔。
我回家去看,是我前年给他买的,里面还缝着我妈补的领条。我给叠好装盒,搁在玄关。
岳母来了一回。她在门口站了好半天,开口却是说想吃根油条,她出门没带包,让我替她买。
我给她买了油条和一袋豆浆。她坐在路边长凳上,搓开塑料袋,一口没吃。
“葵葵跟你处朋友那时候,你给我送豆浆不要钱。现在要钱吗?”
“这顿不用您还。”
“你就不能看在你媳妇面子上,说是全家人闹着玩?你们这个官司要继续打,她弟往后还怎么找工作?”
“做个事,自己能交代,工作能找着。您亲眼见他在那合同上搬的字?”
何秀云把吸管往豆浆袋口插,手抖,底也扎破,奶白的浆顺着手腕淌到袖管里。我拿纸巾递给她,她不要,伸手抹到树干上。
“我就是拿了张收据给小秦,小秦说先垫款垫出来,这头收房那头放贷,一转手不就还上了吗?那张纸上就放放你的名,好让他们财务好做事。许腾到最后不还,你再来找我们娘俩算账不迟呀。”
我明白了。她嘴里的“垫款”已经出了。陶小姐拿来的是六十二万的协议草稿,签没签、付没付,还差一头一尾。
我让她当我面打电话给许腾。许腾听我说要看手机银行,才磨磨蹭蹭地过来。
六十二万的协议,许腾按过手印。他账户实际收到三十八万,分作腾退准备金、订金返还池、履约费给了秦家控制的不同账户,最后只留下十万八。我问十万八去了哪。他给我看了给网贷平台还款的记录,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五月,他在四家平台合计欠了八万三。有三万多是他瞒着他姐开网店压货,剩下的都是借来堵窟窿的。
“两万五呢?”
“给妈了。”
何秀云低头吃她那根浸了豆浆的油条。许腾把发抖的手按在裤腿上。
“他们跟我说,三十天还六十六万,钱不是我的钱,是上家垫给下家的,我帮他们快进快出。拍卖一过,他们是按咱们家这个房子的价格给我好处费。要是你肯迁走,再单算一笔签字费。”
“你锁换得挺快啊。你姐的盘子好看,还能让你结婚借花献佛。怎么人家掏出来的合同,你就没多看一眼?”
许腾仰头看着我,眼眶通红。
“我不是没看。我看到咱家房子押给他,人不住在里面行吗?他家说只要我能住进去,别人就当我有本事处分。我以为我能让你走,起码暂时不回来。我妈说你会听我姐的。”
实在话真难听。委屈都是装的,拿我的房子摆在外头充门面,只要我回来敢不依,就请姐姐替自己拿住我。他明知道自己没房,敢收钱,敢把人家的人生积蓄装进料斗给替他戴手套的人洗干净,寄希望于有人会最后一刻来接住。
我站起来,何秀云以为我要动手,一把拉过许腾抱在怀里。许腾是个一米八三的大个头,叫她这么抱着,脖子折成直角,滑稽得很。
“周牧你听到没有?我们也给人家上了当。”她说,“我们一起去告秦家!那张纸公安一看就晓得不是你的名字,钱自然也不用我们还。”
“你们手里花掉的十万八,是别人逼你们花的吗?”
她脸上的泪一下干了。
我没有跟她抢这点输赢。我带上许腾转账记录、能还原的几张凭证和收到的录音,陪他去补笔录。路上我问,你那两万五给你妈了,她花了没?
“我想在她眼皮底下数一遍,好叫她知道她儿子也能挣大钱。钱还带着银行的纸腰子,我剥开,给她来回点了两次。”
他看了眼后头。何秀云没跟上来。
“她当晚收走一万六补了我姐婚宴的定金。她哪好意思跟你说。她跟你要三万八,你不给,你以为那三十几桌人她就不想请啦?”
我停了停。“她怎么拿到酒店收款账户的?”
“她卖了你们俩订的婚宴抽奖用的四张洗衣机提货券,又找酒店经理商量,把加的桌挪去租金便宜的小副厅。她先前手里剩的九千,加上卖券的六千,还有我给她的那一万六,钱还是不够。可她说,你不出,那不是还有她吗?”
婚宴的订金扣掉一万六,吃亏的人除了我们,还有岳母自己。哪怕她为了这个面子,开始挪用儿子借来的钱,那笔本为我们准备的酒席,她是真想挤出来,也是真拿她的面子在做这件事。
要说她爱儿子不爱女儿,也不是。她给女儿的东西,跟她要从我手里端走的东西,总装在一个碗里,到了该分开算的时候,谁都不敢去拿这只碗。
八
棉机巷的拍卖重新挂出来时,已入了秋。
楼下的桂花馄饨新换的招牌,油漆刚干,门上落了一排断翅的小飞虫。范叔取回来两笼鸽,一黑一白,黑的是别人家的,白的是从前那只,分开关久了,它竟把人家也从别条街领回来,挤在一只狭窄的铁笼前,脚上都系着红绳。老范问我,包饺子得先捏哪一边,我听得摸不着头脑,原来是他换了老花镜,口袋里揣了点茴香,打算好好做顿饭请养鸽子那家吃。
我心里那些旧账也得重新算。
新公告附上实地踏勘表,记清了有几个使用人、各有哪些租赁争议,个别合同缺一页或落款日期存疑都标了。说明看完,做粗算的人会放弃。十一套起拍价仍然三百二十四万。历史欠费、房屋漏水、大修、税费加起来还得预留二十来万。保证金冻结以后又退了,我把钱另放进一张卡,整整两个月没有动。
老邵来公司给我补发提成,那笔该周四结的佣金晚了两个星期。他塞过一张单子让我签字,收起后盘腿往会客室桌上坐,拿支圆珠笔点着我算下来的数字。
“你账上能动的有多少?”
“二百一十四万。含刚结的。”
“你妈那房子,银行肯借多少?”
“最高一百七十万,有授信,要做个人名下商用不动产购置用途,去掉些不符合范围的,全靠临街这四证核下来。放款条件不见得全能满足。我们还得留三十万在外头。”
“那你出得起几口价?”
“原来没考虑抵押我妈的老宅,我打算找你借一百六,最多出这一次。”
老邵把圆珠笔在两指间转了一圈。“我跟你吃饭倒行。我今年有两个到期的项目,哪个都没回来。周牧,我要是这个时候跟你点头,把银行提款上限当现钱使,那过些日子你就该跟我一起去派出所了。”
他拿出一张空白便签,盖在我的计算器上,“你跟我谈合作,从不跟我讲煽情的东西。你拿什么补这两个缺口,给我看看。”
我在桌上给他拼出一支铅笔的轮廓。旧改征收平面图正好削走临街四间铺,红线从商业楼的山墙根蹭过去,跟主楼中间留一条变形缝。以前开发商给老房加的临街铺子是独立结构,产权也单列,能局部收储,保住楼上那些住户。四间铺子的补偿若按已经公开的方案走,能覆盖新购置的贷款还有余,后排那七套房仍有租金。我愿意从四家商户的损失和搬家那部分先足额腾出来,没必要跟人死磕。
老邵不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一个比能赚多少更扎心的问题。
“你妈要是不同意呢?”
“就停。”我说。
“你老婆呢?”
“我还没跟她提。”
他把压住计算器的纸取下来,慢慢搓成一根小纸棍。“这笔账你跟我已经算了七遍,还有两个人没问过,你倒是胆子大。”
他的确清楚我怕什么。我妈当初卖西厢换了我首付,剩下的老宅是家里算得上体面的家当。这么些年,我挣到钱,先给她换窗、请师傅给屋里接厕所,又帮她把门头修起来,唯独没干过的一件事,是说妈你原来替我担的那回风险,得拿起来再担一回。
我第一次去跟她聊这件事,她在裁衣服。新娘敬酒用的裙子,腰身客户报小了两寸。我妈正拿一把有十四个年头的大剪刀往缝里开,她说差的那两寸另想办法,不能把喜鹊剪成乌鸦。
“你岳母叫你把我家也赔给儿子结婚啊?”
“不是。这次是我求您办事情。”
我把打好的数字递过去,从最坏那张讲起。项目停,商铺五年没动静,房租勉强还本付息,碰上修缮得我自己补。七套住房只要三个月不出钱,旧宅抵押处置的风险就不是纸上那几个字。
她把计算纸压在烫衣板上,转头给自己倒了杯开水。
“我问你,那楼旱年涝年都总有租金吧?我这间铺,除了我,还租着后面卖糯米饭的小两口,一旦叫银行拿走,那两口子怎么办?”
我从前想过我的责任,没想过小两口。
“你爸当年替我挣够头一间铺,他不上你爷的门借钱。你现在跟我开口,就好像那些老工人的情义比我这房子值钱。都是干了一辈子的人,给你刷过墙的,值钱,不给你刷墙的,就不值钱?”
我拿起纸要走。我妈叫住我,叫我把那条裙子提到人台上。
“别忙着收。你妈又不是什么都不懂。我是叫你跟小两口商量,真出事,要么给他们找间差不多租金的屋,要么赔场地,赔多少跟人家讲好。你想给关叔留个铺,他俩就得跟着你冒险?”
我答应下来。
她指着那几张纸,又让我把我的“三百八十四万”念了一遍。
“你把最后一枚扣子都往衣襟上钉,扣子一崩拿什么补?给自己剩一点。我不赞成你把所有钱都拿走。”
“我留了三十万。婚房也没算上。”
“谁说钱了?你自己的时间。你们楼哪儿漏水,都叫你一趟,你老婆怎么办?”
那天下午我跟她在天井里坐了有半个小时,长时间都没人讲话,糯米饭店的小孩放学过来,脸上吃了一圈辣子油,去拿裁下来的边角布给他的海盗船做帆。院子很窄,剩半条以后连太阳都照不进来,只有门梁上有一条细亮的影子,风一吹,里面好多灰上下浮动。
我妈最后答应得利索,她要当面听银行把每条条款说完,每年给租她老宅的两口子一笔补贴,数目抵两个月房租,办独立委托,把铺子留够自己能养老的房间。一百七十万可以借,一到方案补偿到账,第一笔先还银行,不能惦记着拿那点钱去转下一个项目。
“凭我家的房,凭啥跟你客气?”
“您就不怕万一我栽了?”
“怕。所以你把净值另外分出一截给我,咱们娘俩按做生意的账来算。我同意担保,也得有我的钱赚。原来西厢的首付钱是给儿子的,这回楼里头的份子,是给我自己买的。”
她把算盘从烫衣板底下抽出来,三下两下拨清。她要的数字不大,可有了这个数字,她就不再是拿养老房成全儿子的妈,也有权利坐下跟我说,儿子,只要我看到价钱不对,你就把手挪开。
银行客户经理给我的最终确认是,一百六十八万,购置款分账支付,拍卖前完成预审,尾款期限内放款,还要有书面支付计划。我的两百一十四万扣除新留的二十八万备用金,能用一百八十六万。我给自己定了上限三百五十四万。要是拍得超过,手里的现金不够,我得立刻放弃。
我找老邵,最后核了一遍没启动旧改时的租金。他看了四遍,抹掉我那两间铺偏高的估值。
“你让关叔的修鞋摊子交可乐店那么高的租?小牧,你生意越做越回去啦。”
我把数改过来。我问过东头背街那两间空铺的房东。他开价三千四,愿意修管道、清出消防通道。将来道路拓宽,刘婶跟关叔肯过去,就按原租金跟他签,头两年的差价我从搬迁补助里出。
“不许拿没到的补偿当回款。”我跟自己说了一遍。
老邵把那根卷起来的小纸团砸我头上。“行。这回回去跟你老婆商量。别等打雷再去找伞。”
九
我跟许葵谈的那天,她把店停了半日。
她租的铺子在区医院后门,住院单上有些字又淡又小,附近老人来复印,总要她帮着放大。柜台上那面玻璃有点薄了,中间低,两头高,她说什么机器太沉,不能搁在上头。我们就拿张木板架空,摊开前两个月的流水、家用账户余额和双方投入数。
我本来准备了一套话,讲到我愿意一个人背起这件事,许葵打断了我。
“你一个人背,能连地球引力也一个人接着?我跟你住一起,你给人担了事,你半夜起来接电话,在菜场买菜的时候回微信,我跟你过着过着会没有感觉吗?”
她拿出两份婚内财产约定,是上礼拜请自己认识的律师拟好的。她那间店,账上还有四十多万周转资金,机器按进价已经折了一半,客户的预付款留着充纸张耗材,一分都不能挪。她要把自己的店和她后续收入划出来。这套楼的资金来源、产权、经营回款和偿还安排也写清。她不会以配偶身份替许腾担责,更不会把自己填进我的贷款偿还账户。婚后的支出各照原数交家用,有大事共同另议。
我第一反应,是脸上有点挂不住。领证时讲着要一辈子,吵得最凶时没说过分家产,现在往好处走,反而把房子和银行一条条分得清清楚楚。
她把公用卡的账打印给我。领证以来,前两年她每月往里打五千五,我打七千,请我妈看牙从这卡里走,给她爸办后事也从这里面走。后来许腾开网店,她自己给过两万,是自己的钱。她妈吃药那年起,许葵买的药走自己开销,从没让人值当花十块钱都要回来讨个说法。
“我信你妈做人。”她对我说,“我也信我妈心疼我。你看,我妈心疼我,耽误她拎着我俩的喜糖送人了吗?你这份比我妈的事大得多,你怎么来让我凭个信字从头听你的?”
“你什么时候起的这个念头?”
“我把延期通知发给亲戚,人看见第一遍问你跟我是不是要离,第二遍问我是不是没孩子所以你跑了。我突然不想跟人解释我跟你过得到底好不好了。这几年,我的房在我妈嘴里,你的在我妈手里,咱俩一套两个人都能关门的都没有。”
我看着那台午休时仍在默默打印的复印机。机子先收了三张白纸,再匀速推出三张黑纸。我想,在一起,做生意时各自只拿一份风险,比她替我担保八份宽心话要实在。
“有一处想加进去,”我说,“要是以后为诉讼冻结了账户,得靠对方先垫生活费,咱们都记下数,到了日子就还。你爸留下那笔钱,我记得你拿过一些给我爸付寿衣和灵车的钱。这笔钱我还没还,也记上。”
“我爸的钱,本来就是给我爸那次用的。那是两回事。你家那回用的是我自己的存款,况且你爸给我做了一柜子碗,那份我一直没结账。”
“那你干吗不给我打个条子?”
“打你个头。”她第一次朝我笑,“你以为你谁啊,你能给做出第二套来?”
我们各自核对签字,店里第一份印出来的合同有道墨印,许葵分给我,叫我留意最末页那行有字,我妈提供担保另有权益,夫妻约定不能损害原来债权人的权利。挺贵的一张纸,她请律师花的钱是我过多少顿周末的饭都攒不起来的。我还是喜欢她这天肯把门关上,亲手将自己留在这个项目外头。
饭煮到一半,许腾给她拨来电话,气都喘不匀。
“姐,秦淮带人收房来了。他在三楼门口撬锁,妈在刘婶店里扣着。姐夫呢?”
许葵踩着拖鞋冲出去,连店招的灯都没来得及灭。我在后头把电闸拉好,衣服下摆挂住一块木刺,扯出老长一根毛线。电话里许腾大声喊,有人掉下去了。
我一路跑,后背凉得像贴着块冰。
棉机巷三号路堵着辆九米六,司机倒车要反光镜,急救车在后面过不来。我请摊主挪开车,再把自己的行李架从旁边矮栏杆底下抽出来,空出辆轿车能过的宽度。再上楼,楼道里站着秦淮跟岳母,都是一脸木然。许腾蜷在二楼与三楼之间,台阶上有点血,从他耳朵后面流下来。
我蹲下去,他能看见我,一开口就问:“姐夫,你那盘子我给你粘上了,桌上那块胶你看晾干没有?”
这是摔糊涂了。锁芯歪着,门没撬开,鞋底把人家的喜字踩成了长长一摊红。楼下上来两个拿担架的,前面那个护士认得他,从前给区医院网络做过维修。他一小子,能从桌底下钻进去给她把绕死的电线理出来。她看了两眼瞳孔,喊了声许师傅,要他别动脑袋。
秦淮还在喊,“你们都在这儿,他自己脚滑。视频都有!我兄弟一根汗毛都没碰他。”
许葵没去打人,先问秦淮:“钥匙拿到了吗?”
秦淮没说话。
“你们没有钥匙,撬别人的锁。谁脚滑了也改变不了这个。别挤在台阶上,让开条路给医护!”
楼下刘婶的鞋底在瓷砖上劈啪响,她堵住了秦家两兄弟,跟来的开锁匠满头大汗,一边抹汗一边解释,说是看过房本才来开的。他下楼后把手机里的电子证展示给我看,棉机巷九号三零一,权利人许腾。证号跟我家一模一样。
秦淮拿来那套文书最下面,是他声称办完抵押登记后取得的证明,右上角还贴着个往里扫码就能查的码。可我作为权利人去查询自己的房产,一直都是同一句话,抵押待办零,登记零。
我请开锁匠把那两张照片原样保留下来。汪岚在电话中告诉我,法院已经根据我们带去的线索和被告在别案中可能转移财产的情况,保全了许腾一笔应收的推广费和剩余账户余额,额度有限,但两千块拿得住,好过让他们全挪走。之前我们补交了相应担保,一旦数额有问题,我们也得承担错保的责任。我对锁匠说,下回有人让你开门,先问房子里住谁。
他指着秦淮,“他给我看过许腾躺在你卧室打游戏的视频。还有住在阳台边上,抱着你家床罩,看着跟真的一样。我哪晓得啊?”
许腾换锁,晒朋友圈,一波又一波拉人上楼看房。我先前以为他为了一百六十块卖邻居,抢一套房当自己的。现在才知道,他那点洋洋得意的举动,都叫人拍了放进买卖里,为后面每一次敲门搭台阶。
我站在三楼平台往下看,四周房门都开着,老人小孩探出脑袋望,刘婶扶着何秀云坐下。她今天让人堵在店里一个多钟头,原来也一直跟许腾说着差不多的话。
“我以为门开了钱才能还得上。”
钥匙丢了可以另配。人要是把骨头弯了一次,回头见面,还会挑上次弯过的地方,再动手往下按。我扶住楼梯栏杆,在群里给汪岚发消息。
【明天把所有原件带上。房我要买,价钱过线就收手。咱们该做的做到最后一天。】
十
拍卖重新开场那天,我妈把老花镜落在我家,让许葵给她带来。她自己倒先到了,坐在社区服务站的木椅子上,一边咬着豆沙包,一边拿根织毛衣的针挑袖子上粘住的线头。
我坐在她左边,右边空着的位置给许葵留的。许腾进了医院,缝了五针,留观了一夜,没有伤到骨头。他姐在给他缴费。我想她这趟未必赶得及。
拍卖持续二十四小时。开始时有四个人进去报过价,头天傍晚到了三百三十二,夜里就不跳了。我把手机盖住跟我妈学织袜子,她要我织六针,我拆开重织了三次,还是一边紧一边松。
“你把它绷这么紧,脚趾头一顶,先前起的线不是白打了?”我妈说。
第二天结束前十分钟,价格从三百三十二一口跳到三百四十。那个六六七号又进来了,跟他较劲的是三零九。我自己的编号七二八,才出过一次。
许葵拎着两个纸袋子进门,她弟的鞋叫车压坏了一只,他出院,她去花三十九块给买了双布的,买大一码。
“他自己回去的?”我问。
“那么大的人了。他妈去扶。我回来陪我婆婆。”
我妈接过眼镜,招呼她到身边坐。眼看最后三分钟,六六七又跟,三百四十二。三零九考虑了会儿,再加两万。屏幕恢复了五分钟的延时。
我没急。隔着玻璃看出去,刘婶那间店正忙着给人打包雪糕。入秋天气忽冷忽热,她拿根麻绳套在冰柜把手上,谁来买都要费点劲去掀,范叔的鸽子这两天出笼,它们爱往白色的地方站,她怕小孩开冰柜的时候夹到鸟。起拍前有人跟我说,要当街第一时间感觉到自己是身家数百万的人,你得等你加过价,再回头看楼是什么样子。我看了半天,几十块一格的冰柜里面,只有刘婶发愁哪天卖完的绿豆冰。
三零九没等满五分钟,离结束一分钟时才有人跟,号码换成一五二,三百四十六万。
我按到三百四十八。
我妈从边上碰了碰我的胳膊。她手以前被热熨斗烫出过一枚印子,现在皮皱了,原来还留着细细一条白线。
“你这回还留几步?”
“三步。”
“你想多走一步,先把布拆开,看看缝在哪儿。”
一五二出价三百五十万。好久不吭声的六六七加了最后两万。
我停了一会儿。刘婶在街对面给小孩找钱,孩子小,手抓不紧,钱掉地上了,她抱着大肚子还蹲下去替他捡。仔细看才知道,那根本不是刘婶,是她女儿,带病的老大还在治疗,她自己又有老二,娘儿俩轮班看铺子。今天没换班。
我知道要是我不加价,也对得起她们。我宁愿这句话这时候就听明白,免得到了一步也不能走的时候,误以为不再加就是害了人。
我把鼠标往我妈那里推了推。“最后一次,您点?”
她摇头,把我刚织的那团线放到桌上。
“你去点。人能对自己花出去的钱认账,才叫自己做了回主。”
我出价三百五十四万。
那个五分钟比上班四十八站公交还长。三分四十的时候我去倒了杯水,回来还有三分半。两分钟时租车公司的催缴通知发到许腾手机上,他给他姐截了个屏,附一句姐我没钱,怎么办。许葵看完,只回了仨字,去商量。
最后十秒我对自己说,人家有钱的话,哪怕只多两万,这事就到这里。结了账就回去换我自己门上的把手,给我妈吃碗削面,跟许葵商量补那场小酒。
十,九,八。
我妈开始数她的袜子针,也数到八。
我搁下水杯。页面上出来了一枚红章,小锤子停住了。
成交。
七二八。
我妈不急着高兴,她从口袋里掏出本田字格作业本,翻开爱国卫生宣传页,一笔一画地记下日子,价款,后面写上,六百六十七,有钱也没加最后那一口的好人。
“哪天碰上了请他吃饭。”她说。
我笑得差点把水喷出来。许葵坐在中间,看看我,再看看老人,忽然抽了一张纸巾擤鼻涕。
“刚才我进去,人家问我买楼的是不是我老公,我都不敢应他。现在总能应了。可惜人走了。”
“你是舍不得出名?”
“我舍不得一块五毛钱的打印费。他人走了,欠我的钱又忘了给。”
我头往她肩膀上靠了一下,连呼吸都是快的。
外行都以为做我们这行,会捡漏才算本事。我得到这栋楼以后,交尾款期限一天比一天近。银行二次核对抵押用途,商铺面积没有一个字对不上,都让我来回跑了三趟。当年开发商的户型图比登记图多了半间器材房,我请测绘的工人实量,又从档案室取档,重做清单。税费预付、上手业主欠着的物业水电、公用灯的应急维修、三零二厨下进水软管渗漏洇湿的楼下天花板,每一样都在等人掏腰包。
我押上了所有能用的钱。我妈的房本上多了一行登记,我把她的眼镜布收好,替她把纸一条条摁平。到这一步你要说花三百五十四万抢了个特别大的便宜,我就请你跟我一块儿坐在厕所挤玻璃胶,看楼下关叔拿着盆望天等什么时候能洗上脸。
十一
这栋楼交接的时候,管理人开了库,把先前现场运营留存的一批租赁台账交给我。评估报告记不清的使用权,这里也不见得全。可一零三那栏除了刘婶,竟还夹了一个“家印关系客户认购”信封。
送进来的人是秦建。他两面下注,一面应付他哥哥,一面跟负责管理物业的老同事说,回头真谈不拢,留这份下来,先证明他们曾经跟部分人家谈过。如果这栋楼落到不认账的人手里,也好拿个实质性磋商的名目,回去向客户交差。
我对着满满一桌子改了又改的转账收据和意向单,终于找到了让许腾进局那天的完整报价表。
在他跟陶鹏接触的前十天,秦淮就先安排好,三零一意向金给许腾发,赎楼垫款收回后,全款借据留作应收,风险由中间经纪人个人承担。那笔所谓给他周转的六十二万,原定的用途根本不是帮他把三零一“先押后贷”。秦家打算让他拿伪造的赠与把我逼到谈判桌前,哪怕逼不成,也能拿他做向外界收订金的抵押人。一头拿他的个人借据收钱,一头拿我这套白房子的假证充门面。我母亲那份房产,自始至终没有在他们的计算里。我老婆能不能劝住我,是他们决定敢干多大的筹码。
秦淮以为,许家出了套婚房给倒插门的住。这个误会是谁开的头?翻到最后,一份签了何秀云姓名的客户摸底表,家庭资产那一栏写着,女儿女婿婚房一套,听家里安排。
她就是想在别人跟前多写一句,这个家听她的。
我问她,当初画那颗星星、写“找老何”的是哪位厂里的人。她说没别人,就是她自己。
“那天我去给腾腾送饭,他叫我在本上写个留话。我上了点年纪,不知道该怎么向那些小年轻介绍自己。你爸以前在厂里开口就说这事找老何,我就也写上了。”
连着一星期,我们把散了的账凑到一起。陶鹏终究出了面。他带着妹妹来物业屋,先把自己经手还没交给秦家兄弟的两千六退给了看铺的人,再将原始聊天跟我查到的账单逐笔核对。他说签三零一承诺价格那天,他在门店后厨,听见秦淮贴着耳朵教许腾,回家叫你妈承认签字见过,你姐不能出头反对,一套房子你就算拿下大半。他以为做一行有一行的窍门,自己既没听见许腾真的要拿房本出来,也就装没听见。
“我妹说,她在你家拿起盘子的那一刻,知道老板让我收的是什么了。”
他把那一页录音的原文件交给调查人员。谁教着谁做了哪张假材料,谁知情、谁拿过钱,要按人分开去核实。我把那些文件移走,桌子空出来大半。许腾坐在另一头的长凳上,没帮忙,也没吭声。
岳母以为他能马上甩掉那六十来万。可他实际花出去的十万八,还有经手的人里判明他自己从中拿去的推广款,都要认。他对合同写着的惊人费用和并未取得的借款提出异议,出借方没能拿出完整的款项交付凭证。程序走了很久。最后,许腾把该退的退给交款人,该还的本钱跟谈定的利息分期偿付。能拿来执行的调解书上,没留下秦淮最爱说的那句,一月滚四万。
秦家两兄弟和陶鹏各自接受了调查。陶鹏关掉两间门店,带走自己桌上那台故障打印机,员工的末月工资还是把店里的空调卖了才给的。关叔说他那天去看,旧门头卸下来压住一块白漆,底下有四个字叫“陶家米行”。上一代人在这地方结账称重,养活儿女,下一代翻新门面那天,恐怕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又把那些年撑起一家人的旧字露出来。
过了冬,打通丁字路的补偿协议正式签下。四间门脸独立计价,墙后楼体保留。我当着刘婶、关叔和财务的面把征收和搬迁那两笔分开签了,让实际经营的人按材料申报各自的停业和设备损失。扣除修缮、税费和给租户垫的过渡费用,属于我的那部分够结清一百六十八万。补偿分两期到,我也分两期把银行的钱还了。我妈去办抵押注销时穿了件她自己做的小立领,把印着号码的那张等候纸黏在作业本最后一页,回家要我兑付此前答应她的分成。
三个月后,关叔在背街签了新租约。原先没认领的那只三十一码童鞋也有人来拿了。鞋还是那只,孩子脚却长了两码。关叔照样补好,拿布包起来还给人家,另送她一只裁皮子剩下的小兔子挂件。孩子先要说不要,听说是白来的,挺直腰杆领了,撞见我,提醒我楼道纱窗还有一只铰链没换。
刘婶的女儿生了个闺女。一家杂货店搬过来比修鞋摊麻烦,零零碎碎全是欠条、赊账簿和没卖出去的雪糕。我替她们撬出来最后一根绿豆冰,塑料包装冻进冰霜里,扯掉一个角。我出两块钱买走,带着点漏进去的霜渣,一路吃到我自己的房门口。
十二
我跟许葵终于把酒办了。八桌,没走红毯,全家坐在一张桌上。没人拿房子说笑。
许腾在做电脑维修。他去原来那家厂应聘设备员,从学徒做起,一个月四千七,给商铺装网线挣点加班费。他把该还的钱分成二十多个月,第一笔钱打出去了,才来找我谈住的事。
二楼靠西有一间小房,采光差些,隔壁同样条件月租八百五。我给他一把新钥匙,月租八百五。押一付一,他签的是自己名字。
没修好的毛衣也还了他。他在客厅摸了好半天那块领条,说头一回知道我妈收针要在反面打两遍结。
何秀云以前租的房要收回。我在楼里给她留了一间一楼后厢,离许腾十六级台阶,离我和许葵两层楼。约好给她养老,人住得了那日算到那日,只许她住,不许她转借、拿去担保、替谁许愿。她把东西往新家搬,挑到最后,带来的就是许葵她爸的那匣子红黑铅笔。钝头的,不许别人削。
有一天我回去,在自己的那只烧歪的盘子里看见几颗青梅。许腾到底没把它粘好,缺角那地方有条小沟。许葵拿它装晾干的东西,一家人的汤,总算不用再从那道缝往外漏了。
整栋楼的总门锁是最后换的。
锁匠还是之前那位,开价多了四十,说铜料涨了。我请他当场开张收据,关叔从铺子里伸出两根手指,“再配两把,我左裤袋一个,右裤袋一个,省得落在外头回不来。”
“就您要求多。”锁匠掏坯子,照样给他配了。
我留着旧钥匙,上头那颗小螺丝是我出差回来掉的,我放裤袋里找了半年,前些天洗衣服滚出来,卡在我家滚筒洗衣机的密封圈里。装回去以后原来松松垮垮的钥匙头又能转,插不进新锁,我收到了母亲送的樟木箱里。
新钥匙按门牌装好,各家来拿,没人多收,谁都不少。天有些黑了,母亲把她那把往总锁里一送,轻轻一拧,扇页就开。
许葵站在老地方,替她撑着门,喊我。
“周牧,快点,家里饭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