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是谁把这间屋子弄乱的。
程亦带着显影液来到四楼,发现房门打开,楼道里还有一个旧纸箱堵在那里。
纸箱上面放着母亲留下的黑色牛皮封面的相册。
墙上钉子的位置是空的,母亲的照片已经放到了箱子里面。
穿洗白牛仔裤的女孩蹲在房间里面,把一叠发黄的底片放到纸箱里。
程亦将显影液倒在了地上,塑料瓶碰到水泥地面发出“咚”的一声。
“是谁让你把房间里的东西弄走的。”
女孩的手一抖,底片就撒了一半在地上。
她抬起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下巴尖尖的,在手指缝里还有两张底片。
“你爸爸让我搬的。”
程亦一下子冲进屋子里,就往她怀里抢那箱子。
女孩没有放手,纸箱也被撕开了一边。
箱子底部一沉,里面的东西就全部倾泻出来了。
一卷未拆封的黑色胶卷筒顺着门槛滚了出去,在水泥楼梯上蹦跳着一直向下滚动。
女孩把破纸箱扔到一边之后就往楼道里跑,想去捡胶卷。
楼梯转角处没有照明设备,她一不小心就踩空了,右膝重重地磕在了水泥台阶边上。
她没有叫疼,趴在台阶上伸手把下一层台阶上滚下来的胶卷盒子接住。
程亦站在门口没有去扶,转过头来就看见角落里的蝴蝶牌缝纫机被推到了走廊边上,上面还盖着一块醒目的蓝色塑料布。
程亦走到蓝布前伸手要去拉。
楼梯口传来人走路的声音,程建平手里拿着两兜菜上来之后看到这种情况就把菜扔在地上,然后走到程亦面前一掌拍在了程亦的后脑勺上。
“啪”的一声。
程亦向前踉跄了两下,额头撞在门框上,左耳立刻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二十岁的人了,跟一个小姑娘较什么劲!”程建平指着他的鼻子叫道,“让着点!”
程亦扶着门框站稳之后,后脑勺火辣辣地疼,但是没有出声,弯下腰把地上的显影液、散落的底片捡起来放进那个破烂不堪的纸箱里。
程亦将纸箱抱到客厅之后,就扔到了掉皮的棕色三人沙发旁边。
女孩一瘸一拐地走到茶几前,裤腿膝盖处有个洞,暗红的血液渗出来,她把手中的胶卷筒放在茶几上。
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客厅的大灯已经关掉了。
程亦和衣躺在三人沙发上面,因为沙发太短了,他一米八的个子只能把腿弯起来,脚踝悬在扶手外面。
朝南的小屋门缝处出现空隙。
女孩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棉被带到客厅中间。
“如果不能的话,我就睡在沙发上面。”她说得很轻,声音很干燥。
程亦背对着她,面对沙发后面的那部分,并没有转过身来。
“不要装好心人了,这间屋子本来就不属于你。”
女孩站了五秒之后就把怀里的棉被抱得更紧了,然后转身回到小屋中去。
关门的时候,门缝里挤出三个字。
“对不起。”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响之后,门就关上了。
程亦睁开眼睛之后,用手摸了摸后脑勺上鼓起的一个包,一碰就疼。
二、一张沙发
凌晨1点左右,在客厅里只能听到老式冰箱压缩机发出的嗡嗡声。
程亦翻身之后,沙发弹簧发出吱呀的声音。
紧接着朝南小屋中传来了一阵“哐当”声,紧接着便是玻璃被打破的声音。
小屋的门打开之后,女孩摸黑靠在墙上走出来,脚下一滑就踩到了碎玻璃,于是就停下来不敢动了。
她睁开了眼睛,但是好像看不清脚下的东西,于是就用手摸了摸墙壁。
程亦没有打开客厅的顶灯,在黑暗的沙发上坐着,说话的声音十分沙哑。
“灯在你的左边。”
女孩停顿了一下,左手拍在墙上打开开关。
昏暗的白炽灯一打开,就能看到她光着的脚丫子了,右脚脚背上有一条裂痕,血珠沿着脚踝流到地上,地上还有一只摔碎的玻璃水杯。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放着一张旧茶几。
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脚,没有说什么,走到卫生间的门口拿了一把扫帚、一个簸箕,蹲下把地上的碎玻璃一点一点地清理干净。
程亦把头转向沙发后面,将薄毯拉过来盖在头上。
程亦在第二天早上六点的时候就醒来了。
程亦没有洗脸,卷起袖子把沉重的棕色三人沙发一点一点地往阳台上推。
沙发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很大的声音。
程建平披着外套从主卧走出来,皱着眉头说道:“大清早的你干什么呢?”
程亦把沙发一直推进到阳台上推拉门的一边,占据了大半条通道之后才坐了下来。
“这就是我的地方。”他说着,看着从房子里出来的姑娘。
女孩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手里拿着两支水笔,在原地站了两秒之后点了点头,侧身从沙发与茶几之间的狭小空隙中挤了出去,之后就出门上学去了。
周慧将热腾腾的馒头放到桌上,然后走到阳台上看着程亦搓着手赔笑说:“小亦,快来吃早饭吧,妈妈刚蒸好。”
程亦没有动,拿过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就摔门出去上班了。
老街红星照相馆离家两站路。
程亦在暗房里泡了一天的时间,到晚上九点多钟的时候才回来。
屋子里的人都已经睡了,客厅里还开着一盏比较暗的壁灯。
程亦走到厨房想要喝一杯凉水,走到电饭锅前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保温状态下的电饭锅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下压着一个暄软的白馒头,并且还有些温度。
程亦看了一眼朝南的小屋,房门关得紧紧的,并没有碰那个馒头,打开水龙头喝了两口水之后又躺回了沙发。
程亦第二天一早出门的时候发现电饭锅上面的白瓷碗已经空了,馒头也没有了。
到了晚上,电饭锅的盖子上面又出现了一个新的白馒头。
程亦依然没有吃东西,第二天早上馒头又准时不见。
连续五天晚上电饭锅上都有一个馒头,早上又会准时不见。
第六天晚上,程亦提前半小时下班回家,刚打开防盗门就看到周慧在厨房里把电饭锅盖上的凉馒头取下来咬了一口之后又很快放上一个热腾腾的馒头并盖好。
周慧见到程亦的时候,手里的半个馒头差点掉到地上,脸涨得通红。
“小亦……嘉嘉怕你晚上饿,每天晚自习回来都给你留一个,妈怕放坏,就自己吃了再换新的……”
周慧局促不安地用围裙擦拭着自己的双手,声音也越来越小:“都是妈妈不好,没有把你们照顾好。”
程亦在玄关处看着电饭锅上放着的白瓷碗。
程亦脱下沾有显影液气味的工作服外套挂在衣架上之后,走到白瓷碗前掀开盖子,拿起还很烫手的馒头咬了一大口。
馒头是用面粉和糖制成的,吃的时候会有种被卡住的感觉。
朝南的小屋门缝里原本有灯光从里面照出来,此时也悄悄熄灭了。
三、一顿饭
周六中午,程建平专门去菜市场买了一只卤鸡、两斤排骨,说是让全家人吃个团圆饭。
圆木桌子放在客厅中间,奶奶坐在轮椅上被推进了正中间的位置。
奶奶今年74岁,在三年前发生了一次脑梗,导致她的左半身瘫痪了,只有右手还能活动,平时非常固执,看不起任何人。
周慧把最后一道清炒油麦菜端上来之后,在离门口最近的小板凳上坐下,连屁股都不敢完全坐下去。
“吃东西吧。”程建平打开一瓶二锅头,给自己倒了一大杯。
奶奶拿起筷子,右手发抖着伸向盘子,夹起最大的一只卤鸡腿放到程亦的碗里。
“小亦在照相馆每天都要站着干活,多吃点。”
程亦没有出声,低头咬了一口鸡腿。
奶奶没有再吃东西了,浑浊的眼睛斜着眼睛看着对面坐着的女孩,说话的声音很刺耳。
“你的名字是阮嘉吗?你爸爸姓什么?”
吃饭的时候筷子发出的声音停了下来。
阮嘉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下来,然后把筷子放下,坐直了身体。
“我跟我妈姓。”
奶奶冷哼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扔:“随母亲姓就是个野丫头,不算程家的人。”
周慧的脸色立刻变得非常难看,急忙站起身来端起茶壶给奶奶倒水,一边倒一边不停地说道:“妈妈,你别生气了,都是我不好,没有教好……”
“吃。”程建平把酒杯重重地摔在桌子上,瞪着眼睛对周慧说道,“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干什么,快吃吧!”
奶奶撇了下嘴,不再看阮嘉,转而把目光放到盘子里的排骨上。
程亦嘴里含着鸡肉,把桌上的红烧排骨拿过来放到自己面前。
瓷盘底部摩擦在木制桌面上,发出尖锐的“刺”声。
“我最喜欢吃的就是这个。”程亦冷冷的说,用筷子把排骨夹到自己的碗里四五块,剩下的连同盘子一起放在一边。
周慧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把一筷子油麦菜夹到阮嘉的碗里:“嘉嘉,多吃些青菜,你最喜欢吃的就是青菜了。”
阮嘉低下头吃白饭,不夹菜。
一碗米饭很快就吃完了,之后她就将筷子放在了碗边。
“我已经吃过了。”她说得非常平静,听不出她是高兴还是生气。
说完就起身把碗端到小厨房去了。
客厅里还是一副推杯换盏的样子,程建平喝完两杯酒后就向奶奶吹嘘工地上的新项目。
阮嘉把灶台擦干净后,在外面吃完了饭之后又将所有的油腻盘子、碗筷都洗好放进水池里。
这栋老楼的水管已经很陈旧了,厨房用水龙头用的是冷水,热水器安装在卫生间外面,平时为了节省燃气,阀门都是关闭的状态。
到了十一点半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熄灭了,程建平夫妇、奶奶也都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去了。
程亦起夜去卫生间,路过厨房门口时,听见里面哗啦啦的流水声。
往里看,阮嘉正站在水池前清洗最后一个大汤碗,袖子卷到了肘部,露出的手臂又细又长,被冷水泡得通红,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程亦没有去厨房,而是走到卫生间的门口打开热水器的燃气阀、冷水进水阀,并把温控旋钮调到45度。
水管发出“轰隆”的一声响,过了一两秒后,厨房水龙头流出的水就冒出了热气。
阮嘉呆了一下,手停在了水流中。
程亦靠在厨房的门边,双臂交叉着望着她的背影。
“水是凉的,你不知道吗?”
阮嘉把水龙头关上之后,拿了一块干毛巾把手上的水珠擦干净,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
“说了也没用。”她说,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眼睛显得很黑。
程亦不屑的说道:“你倒是会说。”之后就走到客厅去了。
阮嘉在厨房低头看着自己红肿的手背,过了一会才把刚刚洗好的碗筷放进消毒柜里。
四、那卷胶片
过了几天的一个晚上,家里的人都已经睡着了。
程亦把阳台上推拉门关上,把黑色布帘拉上,只留下一盏暗红色的安全灯。
程亦拿起了放在茶几上的从楼梯上摔下来的黑色胶卷筒。
胶卷壳摔了一个坑,不过卡扣没有掉,所以没漏光。
母亲在去世前的一个月里拍摄的胶卷因为母亲去世得非常突然,所以这卷胶卷一直被压在缝纫机抽屉最下面一层,程亦也不敢去洗。
他关闭了安全灯之后,在全黑的环境下依靠肌肉记忆摸索着打开胶卷盒,取出胶片,一圈一圈地缠绕到显影罐中的片芯上,然后将盖子拧紧。
红灯、显影液、温度控制在20度左右,倒入容器中,每隔30秒摇晃一次。
显影、停显、定影、水洗。
一个小时后,程亦戴着手套把湿漉漉的底片从片芯中取出来,放进晾片夹里。
总共36张底片,前20多张都是老街风景和照相馆日常。
程亦把底片举到红灯下面看了看之后,手就不动了。
底片上有三个人。
年轻几岁的程建平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难得地笑了一下,一只手搭在母亲瘦削的肩上;母亲戴着一条蓝色碎花丝巾,脸色苍白但是笑得非常开心;程亦在一旁拿着相机的快门线板着脸。
背景为家里的一个朝南的小房间的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盆盛开的月季花。
这是他们三口人最后的一张合影了。
程亦站到阳台上看这三张底片,一直到凌晨两点钟才离开。
阳台的推拉门被人轻轻地敲了两下。
程亦不答。
程亦把门打开一条缝,暗红色的灯光从里面溢出一些来,阮嘉只露出了一半的脸。
她没有进去,双手扶着门框,眼睛望着前方,但是看不清楚里面有什么。
“你来干什么?”程亦的声音十分冷淡。
阮嘉向后退了半步,避开里面的黑暗之后举起右手。
她手里拿的是一个圆形的透明塑料胶卷盒盖子,在上面贴了一张手写的白标签,并且上面还有日期。
“胶卷盒的盖子,今天扫楼梯的时候在柜子下面找到的,放在这里。”
她把盖子放到门口的小凳子上之后,手就缩回去了。
程亦走过去拿过带有日期的塑料盖子看了一会儿之后,又转过头来看着门外站着的阮嘉。
“出去。”他说得很冷淡。
阮嘉点了下头,并没有再多说什么,然后就转身沿着走廊离开了。
程亦将盖子拿在手里,塑料边沿硌得手掌很疼,于是他就把布帘拉上、关掉安全灯,在黑暗中自己抽了半包烟。
五、夜里三点
十月底的时候,夜晚的气温已经降到十度以下了,风从老式的铝合金窗缝里吹进来。
凌晨三点钟的时候,朝南的小屋里又传来“咚”的一声响。
程亦在沙发上醒来后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手电筒的光柱一直照到了小屋门口。
阮嘉扶着墙站在过道里,把脚边的塑料垃圾桶踢翻了,纸团也散落了一地。
她穿了秋衣秋裤,赤脚面对强光眯起眼睛,一脸迷茫。
“又找水?”程亦拿着手机走到她的身边,把灯光调低一些,使得她脚下的路也亮堂起来。
阮嘉摇了摇头,伸手去摸卫生间的门把手。
“起夜。”她说,声音很沙哑,刚刚醒过来。
等她从卫生间出来之后,程亦就拿着手机一直等在那里,灯光照在小屋门口的地面上非常稳定。
阮嘉走到小屋门口之后就停了下来,背对着他站在了阴影中。
“我有夜盲症。”她说话非常简洁有力,就像是电报一样,“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天黑之后什么都看不清楚,所以睡觉的时候一定要开灯。”
程亦没有说话,在她摸索着躺到床上之后才把手机屏幕关掉,然后回到沙发旁边。
程亦第二天下午去五金店买了五瓦的暖光小灯泡、带开关的插线板以及五米长的双芯护套电线。
晚饭前,家里只有奶奶在里屋睡觉,程亦拿上螺丝刀、电工胶布就进到了朝南的小屋里面。
程亦把阮嘉床头的四十瓦老式台灯拆下来之后,换上一个五瓦暖光小灯泡,然后把电线沿着墙角的踢脚线一直拉到客厅里,再接到沙发旁边的插座上。
阮嘉放学回家之后,背起书包站在门口看着床头的小灯发出微微的暖黄色灯光,然后沿着白色的电线一直走到客厅的沙发旁边。
程亦正坐在沙发上面擦拭着自己那台老式的海鸥相机,并且没有抬头说道:“你那个破台灯很耗电,电表转得很快,给你换一个省电的。”
阮嘉把书包放在一边之后又去床边摸了摸小灯的灯罩,灯罩还是冰凉的,灯光也不怎么亮,刚好可以照亮床边两米左右的地方。
晚上十点钟的时候,奶奶就推着轮椅出来喝水了,看到小屋门缝里透出的灯光之后,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一边敲着轮椅扶手一边骂道:“天天夜里开着灯睡觉,电费不要钱啊?败家精!”
周慧在卫生间里洗衣服,听见有人骂她的时候就马上出来,搓着手赔笑说:“妈妈我去关灯,嘉嘉很胆小……”
“不需要关。”程亦坐在沙发上面,手里拿着遥控器换频道,声音不大,但是整个屋子的人都能听到,“从这个月开始,家里的电费由我来付。”
奶奶瞪了程亦好一会儿之后,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再骂孙子,哼了一声之后就自己转着轮椅回了里屋。
周慧望着程亦,又看了看站在小屋门口的阮嘉,眼圈一红,转身回到卫生间继续洗衣服。
阮嘉站在门口看着沙发上程亦的后脑勺,嘴唇动了动,最后把门轻轻关上,在门缝处留出一条可以让光透过的缝隙。
六 志愿表
十一月中旬,学校让高三填一份升学意向表,提前摸底。
周六下午,阮嘉坐在客厅的圆木桌前,拿着黑色签字笔,工工整整地在志愿表第一栏填上了省外一所公费师范大学的名字。
公费师范生免学费、免住宿费,每月还有六百块钱的生活补助。
程建平刚从工地上回来,带着一身灰尘,脱下安全帽往沙发上一扔,走过来端起茶杯喝水,眼角余光扫到了桌上的志愿表。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要去外地上学?谁同意的?”
阮嘉握着笔没动,抬起头看他:“这所学校免学费,不用家里出钱。”
“放屁!”程建平把志愿表往桌上一拍,手指点着纸面,“你走了,晚上谁给你奶奶端水喂药?你妈在饭店后厨一天干十个小时,我天天在工地上跑,你拍拍屁股走人,还有没有点良心?”
他说着,两只手抓住那张印着红章的志愿表,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纸张被撕成了两半,飘落在地上。
阮嘉盯着地上撕碎的志愿表,喘了两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尖锐的声响。
“我又不是你们程家雇来的保姆!”她第一次提高了嗓门,声音又直又硬,“我凭什么不能念书?”
“反了你了!吃我的住我的,还敢跟我顶嘴!”
程建平火气上头,顺手抓起桌角阮嘉那个塑料壳的旧台灯,狠狠往地上一摔。
“砰”的一声巨响,台灯外壳碎裂,灯泡炸开,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
周慧听见动静从厨房冲出来,看见地上的碎台灯和发怒的程建平,吓得一把抱住阮嘉的胳膊,对着程建平连连鞠躬:“老程,你消消气,嘉嘉不懂事,我让她改,让她填本市的专科,就在家门口念,天天回来伺候妈……”
“我不改!”阮嘉用力甩开周慧的手,胳膊肘撞在桌角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防盗门“咔哒”一声开了。
程亦拎着一袋刚买的水果站在门口,屋里的狼藉和地上撕碎的志愿表全落在他眼里。
程建平喘着粗气,指着阮嘉对程亦喊:“你看看你这个好妹妹,翅膀硬了,要飞了!”
客厅里没人出声,周慧低着头一个劲地抹眼泪。
程亦把水果袋往玄关鞋柜上一放,看着黑着脸的程建平,又看了一眼站在原地咬着嘴唇不肯低头的阮嘉,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低。
“她说得没错。”
程建平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瞪着自己的亲儿子:“你说什么?”
“她不是程家雇的保姆。”程亦语气很平地重复了一遍,弯腰捡起地上那两半撕碎的志愿表,拍了拍上面的灰,递到阮嘉面前,“学校还能再领一张。”
程建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程亦的鼻子“你、你”了半天,最终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塑料凳子,摔门进了主卧。
那天晚上,程建平没有出来吃晚饭。
程亦从自己的工具箱里翻出透明胶带,坐在沙发上,把那两半撕碎的志愿表一点点对齐,用胶带仔细粘好,压在了茶几的玻璃板下面。
七 药店
十二月初,气温骤降,奶奶的高血压犯了,头晕得厉害,药盒里的硝苯地平控释片只剩最后两粒。
周六上午,程亦请了半天假,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去老街口那家“济民大药房”买降压药。
药店里开着暖气,玻璃柜台前站着一个穿黑色旧羽绒服的女生背影。
程亦走过去,刚要开口报药名,女生转过身来,是阮嘉。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柜台里的女营业员把两盒降压药推出来,说:“一共九十六块,刷卡还是现金?”
阮嘉伸手从羽绒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塑料袋,从里面数出九张十块的、六张一块的零钱,工工整整地压在药盒下面。
程亦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零钱,没说话,自己也走上前,对营业员说:“同样的药,再拿两盒。”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也压在了药盒下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药店,冷风灌进脖子里。
程亦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阮嘉抱着两盒药跟在后面,隔着两步远的距离。
走到巷子口,程亦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哪来的钱?”
阮嘉把两盒药塞进书包侧袋里,拉上拉链。
“我每天中午去我妈干活的饭店送饭,她给的饭钱我没花,攒下来的。”
程亦盯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看了一会儿,伸手从自己车筐里拿出那两盒刚买的降压药,直接塞进她怀里。
“拿着,以后我买。”
阮嘉往后退了一步,怀里抱着药盒没动。
“我也能买。”
她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很平。
“你一个月工资两千一,还要交家里的电费。”
程亦推着车往前走,单手扶着车把,头也不回地说:“那也比你多,高三学生管好你自己那点破书。”
阮嘉站在原地,看着他高瘦的背影拐进胡同口,低头把怀里的两盒药也塞进了书包里,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当天晚上,奶奶吃药时看见桌上的两盒降压药,问周慧哪来的。
周慧支支吾吾不敢说,奶奶自己拿着药盒看了半天,撇了撇嘴,把药盒锁进了轮椅旁边的床头柜抽屉里。
八 曝光
一月中旬,临近期末,阮嘉高三模拟考考了全校前二十,班主任让她把家长联系方式和家庭住址再核对一遍,准备申请贫困生助学金。
周六下午,程亦被照相馆老板派去隔壁县城送一批加急冲洗的婚纱照,要晚上九点才能回来。
家里只有奶奶在里屋睡觉,周慧去饭店加班了。
阮嘉写完两套数学卷子,起身想去客厅倒水,路过程亦那个堆在阳台角落的纸箱时,看见纸箱歪倒在地上,里面露出一角黑色的牛皮相册。
她想起刚搬来那天,他的纸箱在楼道里被扯破了,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想着趁他不在,帮他把散落在阳台上的杂物整理好,也算在这个家里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她顺着阳台推拉门走出去,看见阳台里侧还拉着一道黑色的厚遮光布帘——那是程亦自己搭的简易暗房,用来晾晒在店里来不及处理的底片。
阮嘉有夜盲,下午四点多天色已经暗下来,阳台拉着窗帘,里面黑漆漆的。
她看不清里面的东西,伸手拉开了那道黑色遮光布帘,想借着客厅的灯光看清楚地上有没有掉东西。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穿过阳台玻璃窗,直直地照在了晾片夹上。
那一排刚刚冲洗出来、还没来得及做完全定影保护的黑白底片,暴露在强光里。
阮嘉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只看见夹子上挂着几条长长的黑褐色塑料带,以为是程亦剪下来的废胶片边角料,便伸手把它们一一摘下来,叠整齐,放进了纸箱最上面。
晚上八点半,程亦风尘仆仆地推开家门。
他刚把外套脱下来,眼角余光就扫到了阳台——那道黑色遮光布帘被人拉开了,窗户大敞着,晚风吹得布帘呼呼作响。
程亦脸一下变了,几步冲过去,看着空空如也的晾片夹,又低头看见纸箱里那几条被叠得整整齐齐、已经彻底发黑曝光的底片。
那是他刚冲洗出来、母亲生前的最后底片。还没来得及扫描存档,全废了。
阮嘉听见动静,从朝南小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我帮你把阳台收拾……”
话没说完,程亦转过身,双眼通红,抬手就狠狠推了她一把。
这一推用了十成力气。
阮嘉瘦小的身子根本站不住,整个人往后倒,右肩和后脑勺重重撞在小屋的实木门框上,“咚”的一声闷响。
她滑坐在地上,右耳朵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紧接着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眼前金星乱冒,右胳膊疼得根本抬不起来。
“你知不知道那是我妈最后一卷底片!”程亦喘着气,指着地上的底片对她吼,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阮嘉捂着嗡嗡作响的右耳,脸发白,看着地上发黑的底片,嘴唇颤抖着:“我不知道……我看黑乎乎的,以为是废纸……”
“你什么都不知道!”程亦一把抓起那几条废底片,狠狠摔在地上,“你就知道占地方!占我的屋子,占我的地方,现在连我妈最后一点念想你都要毁了!”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程亦粗重的喘息声。
奶奶听见动静推着轮椅出来,看见摔在地上的阮嘉,张嘴就骂:“扫把星,天天在家里惹祸!”
阮嘉扶着门框,用左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站起来。
她的右肩已经肿了起来,青紫一片,隔着薄毛衣都能看出来,每喘一口气都牵扯着疼。
她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只是抬起头,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说了一句最狠的话。
“我不是来抢你妈的。”她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耳朵里,“我连我妈的东西都被我爸卖了。”
程亦站着没动,握紧的拳头松开了,手发凉。
阮嘉说完,没再看屋里的任何人,用左手拉开门,走回小屋,“咔哒”一声反锁了门。
九 空相框
第二天是周日,程亦早上六点起床时,发现朝南小屋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空荡荡的。
床单被叠成了豆腐块,枕头摆在正中间,书桌擦得一尘不染。
那个旧帆布书包和装衣服的蛇皮袋都不见了。
书桌正中间,压着一张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两行字:
“沙发我擦干净了,电费我交了两个月,压在电表箱下面。”
程亦站在空荡荡的小屋里,抬头看向墙面。
墙上那颗钉子还空着。桌上摆着一个木相框,玻璃擦得干干净净,里面却是空的。
周慧得知女儿走了,急得在客厅里团团转,给阮嘉打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只有“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周慧蹲在地上捂着脸哭,程建平站在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眉头拧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阮嘉去了邻省的电子厂流水线打工,连高考模拟考都放弃了。
程亦没有去找她,也没在家里提过她的名字。
他把自己的东西重新搬回了朝南的小屋,把客厅那张三人沙发推回了原位。
只是从那天起,程亦每天下班后都会把自己关在照相馆的暗房里,一待就是四五个小时。
他翻出那几张叠在中间的底片,只有边缘被光扫到,还能救。
他用最老式的手工修片刀、放大机和化学药水,一点一点地做局部减薄和补色修复。
眼睛熬得通红,手指被药水泡得脱了一层皮。
两个月后,他终于从那卷废掉的胶卷里,硬生生救回了两张底片——正是那张一家三口在窗前的合影。
他把照片洗出来,放大到十二寸,装进那个空了两个月的木质相框里,重新挂回了朝南小屋的墙上。
照片挂上去的当天下午,程亦去银行办了一张新卡,转进去两千块钱。地址是周慧从她同学那儿问来的,她把卡号写在纸上寄了过去。
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程亦都会准时往那张卡里转一千二百块,转账备注永远只有两个字:学费。
转出去的钱,对方从来没有退回来过,也没有发过一条信息。
只是到了六月份高考那两天,周慧接到了阮嘉用厂区公用电话打来的电话,说她请了三天假,回户籍地参加了高考,考得还行。
周慧挂了电话,抹着眼泪把这事告诉了程亦,程亦正在擦海鸥相机,手停了一下,“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十 重拍
一年后的除夕,老街上挂满了红灯笼,鞭炮声从下午就开始响。
下午四点多,防盗门被轻轻敲响了三下。
程亦正在厨房剁饺子馅,擦了擦手走出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米白色羽绒服的姑娘,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头发剪短了,到肩膀的位置,脸颊比去年圆润了些,手里拎着两盒本地特产的桂花糕。
是阮嘉。
她考上了省外那所师范大学的汉语言文学系,这是她离家一年后第一次回来。
客厅里暖气很足,阮嘉走进来,没有立刻去放行李,而是站在客厅正中间,抬头看着朝南小屋敞开的门——正对着客厅的那面墙上,挂着那个木质相框。
相框里,程建平、程亦母亲和十八岁的程亦站在窗前,都在笑。
阮嘉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轻声说:“拍得真好。”
程建平正端着一盘刚洗好的苹果从厨房出来,看见阮嘉,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一辈子没跟晚辈低过头的男人,把盘子放在茶几上,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有些沙哑。
“嘉嘉,回来了。当初那屋,是我处理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阮嘉转过头看着他,愣了两秒,随即点了点头:“没事,程叔。”
里屋的门开了,奶奶自己摇着轮椅出来,手里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纸包。
轮椅停在阮嘉面前,奶奶仰起头,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把红包塞进她手里,含糊却清晰地叫了一声。
“囡囡,瘦了,快坐下歇歇。”
阮嘉捏着那个还带着老人体温的红包,手心发烫,低声应了一句:“谢谢奶奶。”
周慧从厨房冲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一把拉住阮嘉的手,眼睛红着,还在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妈给你包了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饺子!”
程亦一言不发地转身走进朝南的小屋,片刻后拿着一个牛皮纸硬壳盒子走出来,递到阮嘉面前。
“给你的。”
阮嘉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装裱得精致的八寸彩色照片。
照片上,年轻时的周慧扎着麻花辫,抱着五六岁的阮嘉坐在公园的秋千上,母女俩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是阮嘉唯一一张和母亲的合影,原本已经泛黄破损,被程亦从她走后留在抽屉里的旧相册夹层里翻出来,用修片技术一点点补全了色彩,重新过了塑。
“你妈的照片,我给你修了一张。”程亦别过脸,随手整理着沙发上的靠垫,语气很平。
阮嘉低头看着照片上母亲年轻的脸庞,手指轻轻抚过光滑的相纸表面,抬起头看着程亦的背影,清晰地叫了一声。
“哥。”
程亦整理靠垫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他大步走进小屋,再出来时,手里已经拎着那台擦得锃亮的旧海鸥相机,还有一副金属三脚架。
他在客厅正中间支好三脚架,调好焦距和自拍定时,转过身看着客厅里的几个人,下巴朝那面挂着合影的墙抬了抬。
“站好,重拍一张。”
周慧赶紧推着奶奶的轮椅靠过去,程建平站在奶奶身后,局促地扯了扯衣角,阮嘉抱着那个牛皮纸盒子站在周慧旁边。
程亦按下快门定时按钮,快步跑过去,站在了程建平的另一侧,五个人挤在一处。
“咔嚓”一声清脆的快门响,闪光灯亮起,把五张略显局促却带着笑意的脸定格在了老客厅里。
照片洗出来那天,程亦把它装进一个新的大相框,挂在了客厅最显眼的白墙正中央。
旁边不远处,朝南小屋的墙面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空钉孔,那是原来那个相框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