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租一万二。押金抵六千,还差六千。”
梁禾把退租单放到桌上。
“薛茂,昨天说好今天交钥匙。你的人,什么时候搬?”
“梁女士,能不能再宽限两个小时?”
“这句话你昨天说过了。”
“今天真有急事。”
“每天都有。”
旁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了起来。
“房租我跟他一起想办法。您能不能先帮我一件事?”
“哪位?”
“陆诚。我在这儿上班。”
“那你找你老板。”
“我想请您,先当一会儿我老板。”
1
“你们老板不是薛茂?”
“在我爸面前,他是行政。”陆诚说,“一会儿他说您是梁总,您点个头就行。”
薛茂赶紧拉椅子。
“您坐这儿。桌上有项目书,也不用看。人来了,喝杯茶,说两句孩子工作挺好——”
“停。”梁禾没坐,“我来收租,你们让我接着骗人?”
“不是骗钱。”陆诚把声音压低,“我爸第一次来。”
“所以呢?”
“他在楼下了。”
玻璃门外,一个男孩探进头来。
“陆哥,你爸在问前台,启程科技是不是这层。”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
“李一凡!”
“他都看见你车了。我还能说不是?”
梁禾拿起手机:“行,你们聊。我给物业打电话,搬东西用货梯得登记。”
陆诚挡住了门。
“梁女士,半小时。”
“让开。”
“十分钟也行。”
“我不认识你。”
“我知道。您把收款码给我,我付您钱。”
“你有钱,先把房租付了。”
“我只有三百。”
“那留着吃饭。”
“我爸不能知道我失业了。”
陆诚仍扶着门,西装袖口露出起球的毛衣。
“我失业五个月了。您要是现在收房,他一进门就全知道了。”
屋里一个扎马尾的女人合上电脑。
“陆诚,躲得过今天,还有下次。”
“贺颖,你别管。”
“你上回也说最后一次。”
“我求的是梁女士。”
李一凡又跑进来。
“上来了。前台告诉他坐哪部电梯了。”
薛茂飞快地把退租单塞进文件夹。
梁禾一把按住。
“拿出来。”
“人马上进门——”
“拿出来。”
梁禾收回退租单,放进包里。
“我不说你失业。但他问什么,我不能替你保证。”
陆诚松开手。
“谢谢。您只要别说来收房就行。”
“还有,别叫我梁总。”
电梯响了一声。
薛茂已经迎到门口。
“陆叔,您来了?我们梁总正好也在。”
2
陆德民拎着一个布袋,鞋边沾着干泥。
“哪个是梁总?”
薛茂指向梁禾。
“这是我们——”
梁禾接过话:“我姓梁。”
“您好您好。陆诚说,平时都是您照顾他。”
“爸,先坐。”
“我手脏,刚给你搬了点东西。”
陆德民把布袋放到桌上,露出半截刨子。
“您怎么把这个拿上来了?”
“楼下没地方放。”
“放后备厢。”
“你车锁着。”
“您给我打电话啊。”
“我打了,没接。”
陆诚把布袋推到桌下。
“不是说下午到吗?”
“买到早一班的票,就来了。你没吃饭吧?”
“还没到饭点。”
“十点四十了。你以前十一点就饿。”
李一凡转过脸偷笑。陆诚瞪他:
“去忙你的。”
“我在忙啊,投简历。”
薛茂一咳嗽,李一凡就合上电脑。
陆德民拿出茶叶。
“茶叶是你二伯给的。梁总,您尝尝。”
“叔叔,您叫我小梁就行。”
“那哪成。你们公司这么多人,管着不容易。”
梁禾扫过办公室。二十张桌子,只坐了七个人。有的屏幕开着招聘网站,有的在看网课。
她低声问身边的贺颖:“他们都不在这儿领工资?”
“我们付钱给薛茂。”
“付什么钱?”
“工位钱。日租四十九,月租九百八。电、网、打印,算里面。”
“那公司是干什么的?”
“让你有个地方待着,投简历。家里打视频电话时,看起来像在上班。”
陆德民在另一边问:“平时加班多吗?”
陆诚立刻回答:“最近项目赶。”
贺颖把水杯递给梁禾。
“这个地方最忙的业务,就是接家里的电话。”
“我知道他做共享办公。”梁禾接过杯子,“不知道还包这个。”
“最开始没包。后来家里人要来看,大家帮着应付一下。”
“你也帮过?”
“我演过陆诚的客户。他演过我同事。”
陆德民忽然招呼她们:“喝水,喝水,别光忙。”
贺颖挤出个笑:“谢谢叔。”
梁禾问她:“你们知道他欠房租?”
“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贺颖捏住杯盖。
“他昨天还让我们交下个月的钱。”
3
“陆诚,项目书呢?”
陆德民伸出手。
陆诚把水洒在了裤子上。
“什么项目书?”
“你让薛经理给我发的那个。”
薛茂走了过来:“叔,您先歇歇,不着急。”
“我不累。我来之前还跟家里商量,说要问清楚。”
“商量什么?”
“他转合伙人的事。”
“爸,我不是说了,等我先看完合同?”
“合同可以现在看。我老花镜带着。”
“这儿不方便。”
“梁总不就在这儿吗?正好请教。”
陆德民翻出手机里的合同图片。
“字太小。薛经理,能给我打一份纸的吗?”
“当然能。”
梁禾按住打印机旁边的文件夹。
“什么合同?”
薛茂笑了一下:“就是咱们后面做的人才服务。”
“谁跟谁签?”
“用户跟我们签。”
“收钱?”
“这个一会儿细说。”
陆德民看向儿子:“不是你入职以后,公司给你做的合伙项目?”
“您先别问了。”
“我总得知道钱往哪儿交。”
梁禾问:“多少钱?”
“一万六千八。”陆德民说,“不算多。陆诚跟我说,做成了,一个月起码一万二。”
“底薪还是提成?”
“项目工资。”
“什么时候发?”
“这个还没——”
陆诚把手机拿了回去。
“爸,您能不能别替我说?”
“行,你说。”
“是个外包项目。给仓库做库存数据整理,有一批单子,说正在签。不是交钱买工作,钱里面有培训,还有设备保证金。”
“设备呢?”
“还没发。”
“仓库在哪儿?”
“薛经理知道。”
“项目已经签下来了?”
“客户有这个需求。对接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还是签了?”
“做业务哪能等所有事都定死——”
陆德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我就是怕来晚了,赶不上名额。”
梁禾推开椅子。
“叔叔,先收起来。”
“钱带了,不一定今天交。”
“今天也先别交。”
薛茂的笑僵住。
“梁女士,借一步。”
陆德民看向薛茂。
“怎么突然叫梁女士了?”
4
“称呼而已。”薛茂说,“我们平时随便惯了。”
陆德民点点头,把卡装回去。
“你们说事,我不听。”
陆诚带他去茶水间。
贺颖带上了茶水间的门。
梁禾说:“合同拿来。”
“您又不是监管部门。”
“你刚把我介绍成你老板,现在又不是了?”
薛茂把文件递给她。
梁禾翻到收费那一页,读出声。
“职业技能培训、岗位信息推荐、项目合作意向登记。具体用工,由需求方另行考核。”
“给我看看。”
“你们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薛茂说,“我卖的是服务,谁保证交钱就录用?合同写着呢。”
梁禾问:“那一万二是什么?”
“有经验的人,收入能到。”
“是你们开,还是仓库开?”
“正式合作以后,看具体安排。”
“还没合作,你就让人来交钱?”
“前期准备也要成本。”
李一凡站起来。
“我昨天问你,你说三个人里至少能进两个。”
“我说的是估计。”
“你还说,面试就是走个流程。”
薛茂没接他,转向梁禾。
“您今天不就是来收钱的吗?陆诚这笔交了,我先把您的六千结了,剩下的慢慢周转。大家都能继续用这个地方。”
梁禾扣住合同。
“我那六千,从他的培训费里出?”
“公司资金当然统一安排。”
贺颖拉开门。
“陆诚!”
薛茂伸手拦她。
“你别吵,老人还在。”
“那就趁他没交钱,让他儿子过来听。”
陆诚从茶水间出来。
“又怎么了?”
梁禾把合同推过去。
“你看过这页没有?”
“看过。”
“这里不保证给你工作。”
“我知道。”
“那你爸为什么以为你已经有项目工资了?”
陆诚不说话。
贺颖问:“你也跟我一样,听了他口头说的?”
“我说了,我知道合同不保证。”
“那你还交?”
“我没说今天交!”
茶水间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陆诚压住嗓子。
“您小点声行不行?”
梁禾也压低声音:“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打算让你爸掏这笔钱干什么?”
“我想要那个项目。”
“你得先知道它有没有。”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已经五个月没工作了!”
“能有一个人说,他手里可能有活,我总得问问吧?”
5
陆德民端着纸杯,从茶水间出来。
“什么五个月?”
“爸,您坐一会儿。”
“我问你,什么五个月?”
“您先别急——”
“你让我听完。你到底多久没工作了?”
陆德民把杯子放到桌上。
“你刚才说,五个月没工作了。”
没人接话。
“说的是谁?”
陆诚低下头。
“我。”
陆德民看向梁禾。
“你们不是说,他在这儿做项目?”
梁禾站起来。
“叔叔,我是这间办公室的房东。今天来办退租,不是他老板。”
“你刚才没说。”
“是。我不该让您误会。”
“我带的茶,你也接了。”
梁禾把桌上的茶叶推回去。
“对不起。”
陆德民没碰,转向薛茂。
“那你是什么?”
“我负责这个办公空间。大家可以来用工位,我们也提供一些就业信息——”
“谁给他们发工资?”
“这里不是直接用工单位。”
“一个都不发?”
贺颖开口:“叔叔,我们每个月交钱来坐着。我也没找到工作。”
“上回视频里,你不是客户吗?”
“上回跟陆诚打视频时,我演过客户。”
“今天呢?”
“今天我来退钱。”
“那我昨天跟谁谈的?”
薛茂说:“我。您问的是新的合作,不是工位。”
“你说他能力很强,你们一直想留住他。”
“陆诚能力确实——”
“我问你给不给他工资,你说,有项目就有。”
“对啊,有项目才有。”
“那你早说现在没有啊!”
纸杯倒了,水顺着桌面流到合同下面。
陆诚伸手去扶,陆德民把手抽开。
“你别动。”
“爸。”
“你五个月,每天早上跟我说上班,晚上跟我说加班。你妈怕打扰你,生日那天电话打了一半都挂了。”
“我那天在面试。”
“你说在开会。”
“我面了三轮,最后一轮。没过。”
“没过不能讲?”
“讲了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您是不是要问为什么?是不是要说,人家肯定有哪里没看上,你得改?是不是要把您认识的人都找一遍,说我儿子原来工资挺高,现在找不到活?”
陆诚继续说:“上回我只说工作不顺,第二天三个亲戚给我打电话。爸,我都没来得及跟您讲,我为什么不顺。”
“那也是想帮你。”
“我知道。可我每接一个电话,都得把被裁那天的事再讲一遍。”
陆德民捏扁了纸杯。
“所以你宁可跟这些人演,也不跟我说。”
陆诚没有否认。
梁禾递来纸巾。陆德民擦干桌面。
“这钱,今天不交。”
“叔,工作空间跟项目合作,是两回事——”
“那就把第二回事说清楚。你们先别劝我理解。”
6
“客户电话有吧?”梁禾问。
薛茂没拿手机。
“现在人家在忙。”
“约个时间也行。”
“我得先征求对方同意,不能你说打就打。”
陆诚说:“那你给他发消息。就说我想问工作内容,不用提我爸。”
“正式面试还没开始。”
“我现在也不是面试。我就问有没有这个项目。”
薛茂把手机拿出来,打了几行字。
贺颖搬了一张干净椅子给陆德民。
“叔叔,您坐。”
“谢谢。你们来这儿,都得穿西装?”
“不用,想怎么穿都行。”
“陆诚,那你今天穿这么一身干什么?”
陆诚解开领口第一颗扣子。
“因为您来。”
手机响起时,薛茂走向走廊。
梁禾叫住他:“你自己先接,问问能不能开免提。人家不愿意,我们等正式答复。”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薛茂回来了。
“可以问。陈经理,陆诚在我旁边,他做过销售和数据报表,想了解一下。”
“陆先生,你好。”
“陈经理,您好。听说你们仓库要整理库存数据,现在定了多少人?”
“你先等等。我们这边有两种需求。日常盘点是短期临工,数据整理还在看怎么做。你问哪一种?”
“数据整理。说是能在这边办公室做,远程对接。”
“那个还没定。我们收到过薛先生的资料,技术部门没给意见。”
“那培训呢?还有设备保证金?”
“什么保证金?”
“说先交一万六千八,培训完,设备发下来。”
“我们没委托谁收这笔钱。陆先生,你先别交。真要招人,会把岗位、报酬和要求单独发出来。”
薛茂俯身对着手机:“陈经理,是我们自己的培训服务,不是以你们名义——”
“那你讲清楚,别让人误会是我们的项目费用。”
“是,我没——”
“还有,我们只是收到了资料,不代表选定你们了。这个你跟他们说过吧?”
薛茂没出声。
陆诚接过话:“现在说清楚了。谢谢。”
陈经理问:“你方便留个邮箱吗?后面如果招人,你可以自己投简历。我只能说帮你转,不保证录用。”
“可以。不用保证,发信息就行。”
他报完邮箱,手机被薛茂拿回去。
“陈经理,那咱们回头再聊。”
电话断了。
李一凡拍了下桌子。
“这叫走流程?”
薛茂皱眉:“你小点声。人家也没说不合作。”
“他也没说我能进啊。”
“所以合同里没保证。”
陆诚把湿了的合同展开,指着其中一页。
“这里写项目介绍。你上周给我看的版本,上面有那家物流公司的名字。今天怎么没了?”
“资料更新了。”
“那是已经有合作,还是只是想谈合作?”
“业务本来就是谈出来的。”
陆诚把那一页撕了下来。
薛茂伸手去抢:“你撕合同干什么?”
“空白合同,没签。我留一页,免得你以后说没让我交过这个钱。”
梁禾把两人的手隔开。
“别抢。要留就拍照,谁也别替谁删。”
陆德民开口:
“陆诚。”
“嗯?”
“你刚才跟那个经理讲话,不挺清楚的?”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他?”
“我没有他电话。”
“刚才你也没有,不也问到了?”
陆诚把撕下来的纸放平。
“我怕问完,连这个可能也没了。”
7
“这是什么?”
陆德民抢先捡起一张纸。
纸上印着:陆诚,项目总监。
“这是你自己做的?”
“这里打印不要钱。”
“我没问打印要不要钱。”
陆诚别开脸:“给您看的。”
“那还得还给你。万一别的人来,你还要用。”
“爸,您别这么说。”
“那我怎么说?说演得挺像,差点连我都信了?”
贺颖把那张纸拿过来,翻面,垫在水杯下面。
“叔叔,生气归生气。这屋里还有别人。”
“我骂我儿子。”
“您每说一句,我都想起我妈。”
“你妈也不知道?”
“知道我没原来的工作,不知道我出来租桌子。她觉得我既然不上班,就该全天帮家里看店。我来这里投简历,有人给我计时,催我改,下午还能跟人练面试。”
“那你跟她说啊。”
贺颖笑了一下。
“我试过。跟您一样,她说,你讲清楚不就行了。”
陆德民没再往下说。
李一凡举了举手:“我妈知道。她还让我跟这里的人学学,别天天一个人闷着。”
“真的。”李一凡说,“我不是来装上班。我家地方小,没桌子。”
薛茂立刻接话:“所以这个地方也不是一无是处。”
贺颖说:“没人说工位没用。我们说的是,你别把有桌子坐,说成马上能有工作。”
“我一直帮你们找。”
“那你收什么钱,就说清是什么钱。”
陆德民弯腰,把自己的布袋拎上来。
陆诚问:“您拿刨子干什么?”
“楼下有人来收,我拿给他。”
“谁?”
“老邵,收旧工具的。他收走,再转手卖。”
“卖了?”
“用不着那么多了。”
“您不是还给人修柜子吗?”
“这几把能卖,家里还有。”
陆诚翻开布袋,露出旧毛巾裹着的角尺、木槌。
“这是您最常用的。”
“最常用的才有人买。”
“那张卡里的钱呢?”
“有一部分,是人家先付的定钱。”
陆诚把布袋抱起来。
陆德民伸手:“给我。”
“不卖了。”
“我都答应人家了。人家为了看东西,跑了两趟。”
“定钱还在卡里吧?咱们没交出去,能退。”
“能退钱,话怎么说?我跟他说了,肯定卖。”
“您怎么也什么都说肯定?”
陆德民松开了袋子。
陆诚低下头:“我没资格说您。我刚才也说项目快成了。”
“我不是非要卖。你二伯说,你有了这份工作,以后就稳了。我想,趁我还凑得出钱。”
“这回没稳呢。”
“听见了。”
“下回也不一定稳。您别一听我说有机会,就先把自己吃饭的家伙卖了。”
“知道了,你把刨子放回去,刃口别朝手。”
陆诚把工具重新裹好。
“您给老邵打,我跟他赔不是。”
“我自己说。是我找的人家。你别一急,又跟人保证别的。”
“我没什么能保证的。”
陆德民拿出手机。
“这句总算说了。”
8
梁禾到窗边接电话。
“赵姐,下午还能看房……现在里面还有人,正在办退租。”
“会搬,家具是我的,不用搬。对,租金还是上次说的。你们要看,我在。”
她挂断,薛茂问:“您都找好下家了?”
“还没签。别人来看,我总不能拦着。”
“再给我一个月,我能把它做起来。”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
“这次有新业务。”
“刚才的电话你也听了。”
薛茂指向墙上的牌子。
“我投进去的装修、网线、打印机,全不要了?我刚开始做的时候,这里一天十几个人,大家确实需要——”
“你需要继续做,跟我收不到房租,是两件事。”梁禾把退租单重新拿出来,“今天先把已经答应的办完。”
陆诚说:“那我们的月卡怎么办?”
薛茂往后靠。
“没钱。”
“你昨天收钱的时候可没这么说。”
“现在没钱,不代表以后不退。”
“以后是哪天?”
“总得等我——”
“你刚才还说,陆诚交钱,先把她的房租付了。”贺颖指向梁禾,“那我上个月交的半年卡,你拿去干什么了?”
“经营开支。”
“我们剩下的天数还没用。”
“房租、水电、推广,哪样不要钱?”
李一凡问:“你现在账上到底有多少?”
“凭什么给你看?”
“那就先把我的退了,我不看。”
薛茂拍了下桌子。
“我说没钱,听不明白?”
陆德民让开椅子,给薛茂倒水。
“别拍。喝点水。”
“叔,这不是喝水的事。”
“我知道。你拍完也没多出钱来。”
又来了两个租工位的人。
“今天搬?”
“群里怎么没人说?”
贺颖把自己的月卡打开给他们看。
“别再续费。先核对还剩多少天。”
薛茂掏出手机:“我自己会通知。”
“那你现在通知。”
“明天人都不来了,我拿什么周转?”
梁禾说:“今天要是收了新钱,明天还是这句话。”
薛茂发了消息。
李一凡念出群里的通知。
“暂停收取新费用。场地今天退租,余额登记另行通知。”
“最后四个字改了。”贺颖说。
“改什么?”
“谁登记,在哪儿登记,什么时候给答复。别又让我们在群里等。”
薛茂把手机放到桌上。
“那你们说,怎么办。”
9
“先别说怎么办,把金额弄准。”贺颖把电脑重新打开,“我十月十二号付的四千八,用到哪天、还剩多少,咱们对着算。”
薛茂说:“现在没法现场结。”
“我说算,没说你现在就拿得出来。”
陆诚拉过另一把椅子。
“我的也算。别把那一万六千八记进来,我没交。”
“没人记。”
“我怕又弄出一个版本。”
薛茂从手机里调出收款记录,把屏幕转过去。
李一凡探过头,被贺颖拦住。
“只看自己的。别人的名字和钱,你不用拍。”
“我就看看。”
“看完你又说漏了。”
陆德民又拿出银行卡。
“房租还差六千,是吧?”
梁禾点头。
“我要是先垫六千,你们这儿能不能再用一个月?”
“爸!”
陆德民没看他。
“我问房东。这里的人也都熟,拆了可惜。哪怕让他先把工作找到——”
“那是已经欠的。”梁禾说,“再用一个月,还得另外付六千。”
“那还得凑一万二?”
“一万二。”
“水电另算?”
“对。”
“那我——”
陆诚把卡拿过去,放回父亲口袋。
“别算了。”
“我又没答应。我问问价怎么了?”
“我五个月没找到,您再买一个月,我就一定能找到?”
“那总得有地方去。”
“我回家。”
“你回家又关着门,谁也不理。”
“我去图书馆也行,去跑招聘会也行。哪怕我在家待两天,我也是在家,您别给我续一个假的公司了。”
“你刚才不是还求她演老板?”
“是我求的。”
“现在就想通了?”
“没有。”
陆诚把领带从脖子上扯下来。
“我现在还是不想让您知道。我恨不得您今天根本没来。”
陆诚攥着领带,声音轻了些。
“可您已经知道了。咱们别再花钱装一遍,行不行?”
陆德民的手从口袋里退了出来。
薛茂盯着那台打印机。
“这台我买的,二手卖不了多少钱。”
贺颖问:“你又想拿它抵我的卡?”
“我没说。”
“我家没地方放。我只要你把欠我的金额认清楚。”
梁禾把退租单翻到背面。
“我的押金抵扣,写在这儿。剩下六千,你现在能付多少?”
“账户里一千三百多。”
陆诚抬头:“只剩这么点?”
“你不信,看。”
薛茂把手机放到桌上,余额是一千三百四十六块七。
梁禾把收款码关掉。
“这一千多,你先别转给我。还有其他人的钱要核,我拿走了,他们就一分也没有。”
“那您那边——”
“没免。余额写清,分几次还,你提出个做得到的时间。水电表下午一起拍,钥匙今天交。别再拿一句以后有钱糊弄我。”
贺颖把电脑转给薛茂。
“我们的也是。用过的天数照扣,没用的列出来。别又说,谁不信你谁先走。”
“我没说过。”
“你上个月说过。”
10
中午十二点半,陆德民把带来的饼拿了出来。
“谁没吃饭?”
李一凡先举手。
陆诚说:“爸,现在不是吃东西的时候。”
“那你们要等他把所有钱都退完再吃?”
没人回答。
陆德民解开袋口:“有葱的,谁不吃葱,掰边上的。”
贺颖洗完手,拿了一块。
“谢谢叔叔。”
“别谢。早知道你们这么多人,我让家里多做一点。”
陆德民递给儿子最大的一块饼。
“我拿小的。”
“你不是没吃早饭?”
“您怎么知道?”
“你刚才喝茶,手有点抖。你饿了就这样。”
陆诚低头咬了一口。
李一凡含着饼问薛茂:“你这几年到底介绍成过几个工作?”
“有。”
“几个?”
“去年有两个,今年有一个。”
“人家自己投中的,还是你推荐的?”
“都有。你非要分这么清?”
贺颖说:“要收钱就得分。”
薛茂撕下一小块饼,在手里揉了几下。
“刚开的时候,我没想做那些套餐。人来了,就给他们一个桌子。有人面试成了,走时还带蛋糕回来。”
“这些我们知道。”陆诚说,“我来第二周,坐窗边那个就走了。去做采购。”
“后来人越来越少。留下的都难找,年纪大点的,没经验的,断了几年的。你们要我帮着找,我总得去跟人谈。”
“没人让你拿没谈成的当谈成。”贺颖说。
“我也想做成啊!”
“我们也想。”陆诚把剩下的饼放下,“你说差不多,我就敢跟我爸说快成了。他一听快成了,就敢把工具拿来卖。”
陆德民洒了水,拿袖子擦了擦。
陆诚没看他,继续对薛茂说:“你要是跟我说,只有个意向,我可能照样去问,但我不会让他带钱。”
“我有说直接给工作吗?”
“你到现在还跟我抠这几个字?”
薛茂闭了嘴。
梁禾把项目合同还给薛茂。
“没谈成的东西,先别再发。今天有人问这个,照刚才陈经理说的答。”
薛茂没碰文件。
“我现在说实话,他们以后谁还信我?”
陆诚看了他一眼。
“那也得说。”
梁禾的手机又响了。
两个看房的人进来了。
“梁女士,还在办公呢?”
“正在退租结算。”
其中一个压低声音:“是不是那个假装上班的地方?”
李一凡抬起头。
那人看着牌子笑。
“我网上看过。还真有人付钱来坐啊。”
贺颖把饼放回袋子里。
梁禾挡在门口。
“他们付钱租工位,有人投简历,有人准备面试。今天有费用纠纷,在谈。”
“我也没别的意思。”
“这里的人还没离开。您要看房,我明天下午整理好再带您看。”
“我们特地过来的。”
“对,是我没安排好。让您白跑了,对不起。”
那人看看表:“明天下午我没空。”
“那另外约。”
“算了吧。我们还有两套要看。”
门关上,薛茂说:“您看,好容易来个人——”
“你先把退款名单填完。”
贺颖掰了半块饼给陆诚。
11
“一点四十五了。”
李一凡合上账单,去推靠墙那张桌子。
薛茂问:“你搬桌子干什么?”
“贺姐两点面试。”
贺颖急忙翻包。
“我以为还早。”
“我早上说了。”李一凡把桌子推到白墙前,“这儿背景干净。”
陆诚帮着移椅子。
贺颖说:“别弄成很正式的样子,就视频聊十五分钟。”
“你耳机呢?”
“落家里了。”
陆诚递过自己的。
“麦有点小声,往近处放。”
薛茂走过来:“要不要把牌子挪后面?看着像有在职背景。”
“不要。”
“我就问问。”
“已经跟对方说失业三个月了。不用摆。”
陆德民搬起布袋,往门外走。
陆诚叫他:“您去哪儿?”
“她要面试,别在这儿走来走去。”
“走廊有椅子,坐那儿。”
“知道。”
两点,耳机试了两次都没声。贺颖改用外放,接通视频。
“你好,能听清吗?”
“能。您好。”
“我们先聊一下,上一份工作离职的原因。”
贺颖把手放到桌下。
“公司把出纳和行政的岗位合并了。后来又希望我接销售内勤,但工资没调整。我跟负责人谈了两次,没有谈成。”
“所以是主动离职?”
“是。”
“你现在对薪资的预期,能不能再降低一点?”
“您说的岗位,包含哪些工作?”
“先做出纳,平时帮行政处理一些事情。团队人少,希望大家别把职责分得太死。”
“上次电话里说不用做工资表,今天还一样吗?”
“这个入职以后,可以慢慢沟通。”
“我想先问清楚。如果只是整理考勤,我能做;工资核算也是我做的话,我得知道人数和发薪日。”
“你现在不是有三个月空档吗?先回来工作,也可以再看看。”
“我想尽快工作,所以才得问。不然做半个月,发现要求不一样,您又得招一次人。”
“那你薪资就不考虑调整了?”
“要看具体做哪些事。麻烦您把工作清单发给我,我今天就答复。”
对面停了几秒,开始解释岗位安排。陆诚把门轻轻关上。
陆德民坐在走廊里。
“还得先问清楚干什么。”他说。
“嗯。”
“我刚才差点进去,跟她说先答应了再说。”
“幸亏您没进去。”
“你是不是也这么面?”
“有时候。也有时候,对方看一眼年龄就没后话了。”
“你才三十五。”
“有些岗位嫌贵。”
“那你少要点。”
陆诚抬头。
陆德民拍了一下腿。
“我又说了。”
“少要不是不行。可有的根本不是钱的事,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没要我。”
“那就别说了。”
“您别生气。”
“没生气。我是不懂,先不出主意。”
陆德民接起电话。
“喂?上来了。见着了。”
陆诚抬头。
电话里隐约传来一句:“你儿子是不是升了?都要你去公司了。”
陆诚盯着父亲。
“没升。”陆德民说,“原来的工作没了,在找。”
电话那边声音陡然大了些。
“怎么没跟家里讲?”
“今天讲的。”
“你怎么当爸的,这么大的事——”
“行了,你先别问。”
“真有招人的消息,你发给我。我问问他愿不愿意联系。别上来就给他打电话。”
陆德民挂了电话。
“你三叔。”
“我听出来了。”
“他回去又得说。”
“让他说吧。”
“我是说,我刚才也差点跟他说,你升了。”
陆德民抹了把脸。
“怪不得你舍不得把那张项目总监的纸扔了。”
屋里的面试结束了。
贺颖推门出来,把耳机递给陆诚。
“谢谢。”
陆德民问:“怎么样?”
贺颖耸了耸肩。
“说再跟负责人商量。”
“那就是还有——”
陆德民改了口:“还有饼。你刚才只吃了半块。”
12
下午三点半,薛茂推过来一张单子。
“登记好了。你们签一下,钱分批退。”
贺颖没拿笔。
“为什么写退款已结清?”
“模板,打印时没删。”
“那就重打。”
“划掉不行?”
“你刚才跟我们讲合同,讲得那么清楚。到要退钱了,又差不多就行?”
薛茂把那行字删了,重新打印。
“这个余额,对不对?”
“对。什么时候退,你还没填。”
“你非要我现在写,我也只能估计。”
“那就把你做得到的写出来,做不到的别当承诺。我们不一定接受,但先有个说法。”
李一凡往前挪了挪:“别让我在群里回一句收到,就算同意啊。我还得把我的那份看完。”
“你们能不能找一个人跟我谈?”
贺颖摇头:“每个人的钱不一样,我替不了他们。”
梁禾把自己的退租单收进包里。
“房租的余额我们确认过了。你提的分三次付,我可以接受。下周第一笔付不出,你提前联系我,别再不接电话。”
“接,肯定接。”
陆诚看了他一眼。
薛茂改口:“手机号、地址,单子上都留了。你们各自拿一份。”
贺颖把自己的单子拍下来。
“好。金额我认这个,退款安排我再想想。今天没收到钱,我不会签已收款。”
薛茂把钥匙放到桌上,没松手。
“我还能回来拿打印机吧?”
“提前联系。”梁禾说,“明天我换锁。你的东西,我不会扔。”
“墙上那块牌,也给我留着。”
“你自己现在取。”
薛茂踩上椅子拆牌。
李一凡扶住椅背。
“往左一点。”
“我知道。”
“不是你往左,牌。”
螺丝掉了一颗,滚进桌底。
陆德民弯腰去捡,被陆诚拦住。
“我来。”
“你西装蹭脏。”
“脏了就洗。”
陆诚把螺丝捡出来,递给薛茂。
“群别解散。”
“不会。”
“有人来问新套餐,你把今天核实的情况说清楚。”
“已经发通知了。”
“没在群里的人呢?”
薛茂把牌子放到地上。
“我一条条回。”
“我会再问。”
贺颖背上包,叫住李一凡。
“那份表格发我,格式别改。”
“发了。你看看收没收到。”
梁禾问:“什么表格?”
“投简历用的。公司、岗位、联系过几次,别投重复了。”
李一凡说:“原来我们在这里天天互相催。以后改线上。”
贺颖补了一句:
“免费。谁找到工作,谁没空就退出,不欠谁的。”
陆德民拎起工具袋,陆诚伸手接了一边。
“我自己拿得动。”
“我知道。我拿另一边。”
到电梯口,陆德民停住了。
“老邵那边,我刚打过电话了。”
“怎么说?”
“定钱退他。他还没往下找人,也不用我赔什么。工具先拿回家。”
“我送您回去?”
“你明天不是有面试?”
“有一场电话面试。十点。”
“那我自己坐车。”
“吃了晚饭再走。”
“你做?”
“买菜一起做。”
“你家锅能用吗?”
“能。”
“上次去,锅里还放着快递。”
“我回去拿出来。”
梁禾跟着出来,要去物业交接。陆诚叫住她。
“梁女士。”
“嗯?”
“刚才把您架在那儿,对不起。”
“下回别随便给我安排职位。”
陆诚笑了笑,点头。
陆德民从袋子里摸出茶叶,递给她。
梁禾没接。
“叔叔,这个您带回去。”
“没送老板。给你。让你陪着我们吵了半天。”
“那我收一小包,剩下的您留着喝。”
陆德民分了一袋茶给她。
父子俩把工具袋抬进电梯,角尺碰了门框。
“低点。”陆德民说。
“看着呢。”
电梯门快合上时,陆诚又按开。
“爸,回家以后,您帮我给我妈打个电话。”
“替你说?”
“不是。您先跟她说,别急着挂。”
陆诚把领带塞进衣兜。
“我跟她说。我这会儿没开会,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