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神仙保佑
后来张永被叫“大师”的时候,经常有人问他:你第一次觉得这事儿不对劲,是什么时候?
张永每次都答:从一张卦签开始。
但那天站在慈航真人道场的山路上,他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件事——这么高,摔下去不死都难。
他恐高,身体紧贴着内侧山壁往里挪。旁边一个中年人立刻瞪过来:“外地的?神仙都在,不要乱说话。”
“不好意思大哥,这是在干嘛呀?”
“奏职。”
“奏职是什么?”
中年人懒得再答,转过身去。张永尴尬地站在原地,心里有点别扭——他一个河北人,老婆雷莉是本地人,结婚十多年没带他回来过几次。要不是老丈人雷永祥前阵子下班后偷鱼摔断了肋骨,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在这个地方待这么久。当年他在邯郸电脑城卖卫星电视“锅”,雷莉劝他转型他不听,国家一管控,一夜归零,干泥瓦匠还了好几年债,去年才把最后一笔钱还清。雷莉不愿意回娘家,是嫌他丢人。
一声号角穿透山林。十名红裙道长吹着牛角号从山下跑上来,黑袍蓝道长赤脚踩过十米长的炭火路,又冲上九米高的砍刀刀梯,在刀刃上一个翻身稳稳落地。
张永看傻了。一股热血冲上脑门,他忘了这是什么场合——
“好!好!真厉害!”
他一个人鼓起掌来。
周围瞬间安静。所有人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盯着他。跪在八仙桌前的蓝道长扭头冷冷瞪了他一眼。中年人一把揪住他领子:“你当这是看杂耍呢?!出去!”
被揪着领子的那一瞬间,张永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一个念头:他老丈人杀了一辈子鱼,摔了。杀鱼是不是不好?
念头还没成形,一阵大风刮过来,头顶“慈航普渡圆通自在天尊”的道帆应声脱钩,呼啦一下砸在两人中间。等中年人帮忙挂好帆再一抬头,张永已经被雷莉拽走了。
雷莉走得极快,嘴跟机关枪似的:“让你别乱跑!要不是慈航真人的帆掉下来,你就被打了!神仙保佑,神仙保佑。”
“那还不是回来得少,不懂这些嘛……”
“你说什么呢?”雷莉声音一下拔高,“说话跟你人一样,窝窝囊囊。你知道那是干什么的吗?你就去凑热闹!这是闯山道长们向天讨要职位。从今天起,这名道长就有了天上赐下的法力,代天行法!你倒好,看得高兴,还鼓起掌来了?”
张永反唇相讥:“还天上赐法力,这不都是戏法吗……”
雷莉一个眼刀甩过来:“要不你穷呢,见识短浅。我们这边大老板都信这些,年年往庙上捐几百万。给神仙烧的纸上都贴着金箔锡箔。你觉得大老板们没你聪明?”
钱。中年男人最怕提的就是这个。没钱,腰杆就硬不起来。更何况他张永确实眼光不行——这是经过验证的,他无从反驳。当年卖“锅”雷莉劝他转型他不听,结果一夜归零。雷莉跟着他没享过几天福,回娘家都嫌丢人。这些事平时不想,一提钱全翻上来,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闭了嘴。
雷莉从兜里掏出一张卦签拍在他胸口:“赶紧走,一起去谢谢慈航真人。我问了工伤的事,娘娘答应了。”
张永低头看了一眼。第四十二签,上上。锦鲤通灵入碧渊,得水腾身即化龙。吉地逢时神自佑,从今险阻尽消融。
“菩萨还能帮咱们敲诈?”
后脑勺挨了一巴掌。“别逼我在菩萨面前骂你。”
跪在慈航真人像前,雷莉虔诚叩拜,张永跪得心不在焉——老丈人这事儿实在不占理,下班后偷偷回去拿几条好鱼,一脚踩空摔断了肋骨。但雷莉是独生女,岳父是为了女儿的生活才抛下老脸,决定套路他曾经大哥的儿子——酒楼现任老板盘钟。计划都定好了:开海日把盘钟请到家里拖住他,西瓜菠萝全是利尿的,他想走就咳嗽打断,雷永祥开始讲故事,循环往复。张永穿黑西装戴墨镜在屋里走来走去制造压迫感,谈不拢雷莉一眨眼,他就冲上去拽领子放狠话。
当晚张永坐在马桶盖上抽烟,又拿起那张卦签看了半天。锦鲤通灵入碧渊,得水腾身即化龙。他自顾自嘀咕:“难道我就是这个锦鲤?”
手机响了。盘钟打来的:“永啊,老雷这情况,水台肯定回不去了。你来不来?工资照旧,股份合同照签。”
张永脑子一热:“来。”
挂了电话他才想起来——他这辈子没杀过几条鱼。
紧接着又想起另一件事,刚才在山上被揪领子时脑子里闪过的那个念头:杀鱼,算不算杀生?
他低头看了一眼卦签。锦鲤化龙。鱼。慈航真人给他指的路,是让他去杀鱼?
他把卦签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又翻回正面,盯着那条锦鲤的图案看了半天。忽然发现鱼眼睛那个位置的颜色比别处深,像是印的时候墨重了。他凑近了看,看不清楚。拿手机拍了张照放大——鱼眼睛那一块黑得发亮,跟整张签的印刷质感都不一样。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当时不知道这条鱼的眼睛为什么是黑的。他只知道,明天开始,他得站在老雷摔过的那张台子上,杀鱼。
第二章:鸿门宴
第二天盘钟来家里谈股份合同。
张永穿上了雷莉准备的全套行头:黑西装,墨镜,五厘米内增高。雷莉买了内增高忘了算裤长,西裤变成紧腿七分裤,脚踝处露出一双大红袜子。一米七五的个子穿上内增高勉强一米八,站在屋里,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盘钟挺着大肚子挤进门,看见角落里站着的人影:“呦,这位是?”
“我女婿。”雷永祥使劲憋着笑。
盘钟打量了一下:黑西装,黑墨镜,紧腿七分裤,大红袜子,小皮鞋。他喉结动了动,把笑意咽了回去:“小皮鞋,紧身裤,还戴着墨镜……很有个性啊。什么行业的?”
“这个……”雷莉接过话,“不太方便说。”
张永配合地咳嗽了一声,用力跺了跺脚——裤子又往上蹿了,勒得生疼。这一跺,想让裤子往下落一落。
盘钟的目光在他的内增高和紧身裤上停了两秒,端起西瓜,又放了回去。
之后三小时,雷永祥从盘钟出生扯到和他爸一起创业,再从奇闻轶事扯到神神鬼鬼。盘钟四次想起身告辞,四次被精准打断。其中一次还是张永打断的——他裤子又勒上来了,狠狠一跺脚,刚抬屁股的盘钟又坐了回去。
盘钟急得冒汗。他看向张永,张永正表情狰狞,捏紧拳头,活动着脖子。盘钟心凉了半截——今天不给个交代,怕是走不了了。
他不知道的是,张永表情狰狞纯粹是因为大脚趾把袜子顶破了,破洞卡在脚趾缝里,难受得他直想撞墙。
盘钟一咬牙:“老叔,我开门见山。水台的工作给这位大哥也行,工资照旧,全酒楼最高。股份合同我明天送来。您觉得行吗?”
雷莉兴奋得差点站起来,可双眼皮贴正好掉了,沾在下眼睫毛上,她疯狂地眨着眼睛。盘钟看见雷莉冲他拼命眨眼,又看见张永一个箭步冲上来面目狰狞一把拽住了他的领子——
“满意满意!太满意了!”雷莉尖叫着冲上去把张永拉开。
盘钟连厕所都没敢上,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到门口又回头,拍着张永肩膀说了一句:“你比你老丈人胆子大。老雷当年接水台的时候,哆哆嗦嗦问了我半天——杀鱼算不算杀生。”
张永愣住了。
“我爸也问过这个?”
盘钟意识到说多了,打了个哈哈就走了。
雷莉关上门,回头看他:“他以为你是道上混的。”
“我?”
“你那表情,跟要杀人似的。还有你那内增高,他肯定看出来了,以为你深藏不露。”
张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红袜子:“我那是袜子卡脚趾了。”
他没再说话,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老雷接过水台的时候,也问过杀鱼算不算杀生。老雷问过,老雷怕过,老雷最后还是接了。然后老雷摔了。
老雷走了。
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医生说,可能是心里挂念的事终于落了地,也可能是这具扛了几十年的身体早就撑不住了。总之,雷永祥在还没来得及教张永杀鱼之前,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葬礼一切从简。盘钟来吊唁,搂着张永肩膀语气诚恳:“兄弟,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我不问。以后跟着我好好干,不会比你之前赚的少。”
“哥,我其实……”
“雷叔教你了没?你之前那工作,使刀肯定没问题。”
张永心说完了,这误会是坐实了。他想解释,雷莉一把将他拽走:“你去拉着点我老姑。”
“老姑”雷永凤是个干瘦老太太,两步登上台阶看见弟弟遗像,扑通跪倒哭声洪亮。张永还在想老太太身体看着挺好用扶吗,下一秒雷永凤突然风云变色,抡起拐棍就朝周围的人身上招呼。张永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他是真没想到,雷莉说的“拉着点”,是拉拐棍的意思。
第三章:第一天
一个月后,张永上班了。
上班前一天晚上,他把老雷的工具箱翻了出来。刀、磨刀石、橡胶手套,都还在。刀柄上缠着一圈红绳,老雷生前缠的,绳结磨得发亮。张永把刀拿在手里掂了掂,刀柄沉,刀刃薄,他用拇指试了试刀口,指腹上立刻多了一道白印。他把刀放回工具箱,坐在床边抽了根烟,然后给盘钟打了个电话:“哥,我可能干不了,我连杀鸡都没杀过几只。”
盘钟在电话那头笑了:“你老丈人当年也这么说。干了二十年。”
张永没话说了。
上班那天,盘钟领他进厨房,介绍厨师长明道。然后把他领到水台边上:“你的工位。慢着点,有个小台阶。老雷就是在这儿摔的。”
张永的心咯噔了一下。他蹲下去假装系鞋带,趁盘钟不注意,把手指伸进水台边缘那个推鱼的孔洞里。凉的。但不是水泥的凉,更深更闷。指尖碰到一点粗糙的东西,像干了的香灰,又像烧过的纸灰。他还没来得及细摸,盘钟叫他了。
“这边有个孔,服务员把鱼从外面推进来。你杀好了往旁边一放。工具都是老雷的。你先熟悉着。”
盘钟走后,打单机响了。一个红色塑料筐推进来,张永低头一看——一筐活蹦乱跳的田鸡。
他没看过杀田鸡的视频。但来不及了,更多的筐推进来。“石狗公打汤!”“石斑酱油水!”“油泼土麻!”
张永咬着牙一棒子敲下去,剖开肚子,不知道什么内脏该留什么该扔,干脆全部掏空。等他杀完手里那只,网兜里剩下的全蹦了出去。
“诶,跑了!”配菜小师傅惊叫。
张永顾不上。台面上堆满了鱼。他一会儿忘垫毛巾鱼一滑刀刃差点切到虎口,一会儿敲鱼棒敲偏了弹在案板上飞出去,他满厨房追着棒子跑。
“田鸡少了!——卧槽!田鸡蹦我锅里了!”
“他妈的,老鼠斑的皮破成这样!”
“这条多宝鱼犯了什么法?为什么这么多刀?!”
张永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他匆忙把杀好的鱼推进筐里,刚往前迈一步,脚底踩上黏液——
整个人一个劈叉滑出去,尾椎骨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一声惨叫响彻后厨。
午餐退了十几道菜,后厨加班近两小时。员工餐桌上,盘钟端着自己的饭坐到张永对面:“第一天,正常。”
“那条多宝鱼我太急了……”
“没事,没浪费。”盘钟指了指他碗里那块多宝鱼肉。
张永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盘钟站起来拍他肩膀:“老雷那把刀不好使,我给你换了把。吃完饭帮我杀几筐杂鱼。”
盘钟走出后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老雷这女婿,以前果然是道上混的。第一天就把多宝鱼剁成那样,一般人下不去手。
晚上收工,张永挨个道歉递烟,接的人没几个。他走到明道那桌,低着头:“明道哥,不好意思,让你们下班晚了。”
明道倒没摆脸色:“没事,来,坐。”
张永坐下。明道点上他递的烟:“不是本地人吧?”
“老家河北的,没见过什么海鱼。”
“没事,我跟老雷关系不错。”明道抽了口烟,“老雷那手艺,干了几十年厨房,没见过比他更好的水台。可惜了。”
张永叹气:“本来还说教我,没来得及……”
明道嘬了嘬牙花子:“那老雷给你批过八字没?”
“啊?没有啊。”
“吡……那算了,吃饭吃饭。”明道欲言又止,低下头扒饭。
这反应太明显了。张永好奇心被勾起来:“哥,讲讲,话别说一半呀。”
“那我就随便说说,你随便听听,别当真。”明道放下筷子,压低声音,“你知道你那水台,为什么垫得比整个厨房都高吗?”
张永摇头。
“水台的叫法,香港广东先兴起来的。只有老底子酒楼才把水台垫高,意思是——厨房里水台地位最高。”
“为什么?”
“古代行刑的台子,为什么建得高?让冤魂看清楚是谁动的手,跟下面当官的没关系。”
张永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明道赶紧摆手:“现在不讲究这个了,别多心。”
张永想再问,明道已经端起碗扒饭了。旁边胖副厨凑过来补了一句:“雷叔好像就是阳年阳月阳时的。”明道瞪了他一眼,副厨缩回去了。
张永想追问“阳年阳月阳时是什么意思”,但明道已经把话题岔到明天的开海日上了。他只好把这句话咽回去,心里记了一笔。
晚上回到屋里,张永坐在床边沉默了好久。雷莉正在铺被子,他忽然开口:“咱爸出生时间是几点?你记得吗?”
“没完了是吧?”雷莉翻了个白眼,沉默片刻,语气软下来,“我记得几年前他跟我说过,旧手机里好像有短信记录。我去充上电看看。”
旧手机充上电,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雷莉翻到最底下,有一条雷永祥发给自己的备忘,只有一行字:
“初八,巳时,阳。别忘。”
张永问:“初八巳时,是阳年阳月阳日阳时?”
“我哪知道。”雷莉把手机往床头一扔。
张永捡起手机,把那行字看了三遍。忽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雷莉。爸出事那天,你几点接到电话的?”
“上午十点多。盘钟打来的,说爸摔了。”
张永后背一阵发麻。
巳时。上午九点到十一点。盘钟说老雷是下班后去拿鱼摔的。可老雷是水台,上午九到十一点正是备料的时候,下什么班?
盘钟在撒谎。老雷不是下班后摔的。他是上班时候摔的。
他想起盘钟在鸿门宴上漏的那句话。老雷接水台的时候,也问过杀鱼算不算杀生。老雷问过,老雷怕过,老雷最后还是接了。然后老雷在初八巳时,上班的时候,摔了。
张永没再嘀咕。他躺下来,翻了个身,在黑暗里睁着眼。明天开海日,他要早点到。趁没人,他要把那个孔里的东西掏出来看看。
第四章:黑鳞
牛头岗村村主任他妈过百岁生日,包了整个鸿宾楼。东星斑,远海捕捞,开席前才送到,必须在吉时上桌。
张永提前一天就开始紧张。回家早早躺下,脑子里反复过着杀东星斑的步骤。也许是心里有事,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水台前,手起刀落,一条接一条。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刀刃刮过鱼鳞的沙沙声。案板上堆满了处理好的东星斑,鲜红的鱼鳞在惨白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拿起下一条鱼,敲晕,刮鳞——
手忽然动不了了。
鱼身上有一片鱼鳞,是黑色的。在那条鱼全身鲜红的鳞片中,唯有这一片,黑得像深渊的眼睛。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紧不慢,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
“不要杀……全身红色……带一片黑鳞的鱼。”
张永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雷莉背对着他还在睡。他坐起来点了根烟,盯着墙壁发了很久的呆,直到烟烧到指节。
手机响了。盘钟:“开席时间提前了!鱼马上到,快来!”
张永用冷水搓了把脸,套上衣服就往酒楼跑。一路上反复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梦。
赶到后厨,所有人都在忙。一筐筐东星斑抬进来,鲜红的鱼身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张永在水台前站定,系上围裙,拿起木棒。
第一条。敲晕,刮鳞,破肚,清理。扔进筐里。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他机械地重复着,速度越来越快。周围的嘈杂声渐渐远去,变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噪音。他只知道下一条、下一条、下一条。
“还有多少?”盘钟的声音远远传来。
“快了!快了!”配菜小工回答。
张永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不敢停。他拿起下一条鱼,木棒落下,刮鳞——
手刮到一半,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僵住了。
那片鱼鳞。黑色的。
在一片鲜红的鱼鳞中,那片黑色的鳞片静静伏在鱼身上,和他梦里的一模一样。张永的手悬在半空。他应该停下来的。但他的手已经在刚才几百次重复中形成了肌肉记忆——在他大脑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间,右手已经熟练地完成了刮鳞的动作。
那片黑色鱼鳞混在鲜红色中,轻轻落在了案板上。
张永愣住了。
“鱼好了没!马上要进蒸箱了!”
筐子被端走了。张永呆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条已经处理好的鱼。他想冲过去把那条鱼找回来,但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寿宴结束。张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厨房的。他坐在后门台阶上点了根烟。手还在抖,打火机好几次打不着火。他抬起左手想抹一把脸上的汗,指尖摸到了什么东西,黏在脸上。
他抠下来,凑到眼前。
在傍晚黯淡的光线里,他看清了。
一片鱼鳞。黑色的。
张永僵住了。烟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水洼里,嗤的一声灭了。耳边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一片尖锐的耳鸣。
那个梦里的声音再次浮现,一字一顿。
“不要杀,全身红色,带一片黑鳞的鱼。”
他杀的那条东星斑,全身鲜红,只有一片黑鳞。那片黑鳞,现在就在他指尖。
那天夜里张永几乎没睡。一闭眼就看见那片黑色鱼鳞,一翻身就觉得自己脸上还粘着那东西,怎么洗都洗不掉。他去了三趟厕所,用肥皂搓了六遍脸,皮都搓红了,那种感觉还在。
雷莉被他折腾醒了,坐起来问他怎么了。张永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声音发哑:“我杀了一条不该杀的鱼。”
“什么?”
他把白天的事说了。雷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把搂住他的头,让他的脸靠在自己身上,轻轻晃着:“肯定就是刚换了新环境,一下不适应。杀鱼能出什么事?要出事,菜市场卖鱼的早出事了。慈航真人的卦签说了,你来这边以后就顺。那可是上上签,还能有假?”
张永被她安慰了半晌,也觉得可能是自己矫情了。他抬起头:“假就不请了。一会儿我就去上班。没事。”
“但是你——”
“我知道。哪有那么多神神鬼鬼的事。我不往那边想了。”张永抱住雷莉,轻轻拍她后背,“放心,老婆。”
小区门口,两人一个向左走,一个向右走。
“不要多想。”
“知道了,不用担心。”
老雷的房子离鸿宾楼很近,两条街,十来分钟的路。可那天早上,这十分钟走得惊心动魄。
先是走着走着脚尖踢上一块凸起的石砖,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然后在一个路口,一辆电动车几乎擦着他鼻尖窜过去,后视镜刮起的风扑在脸上,凉飕飕的。张永的心脏狂跳,默念着“一停二看三通过”,一路盯着脚下走到酒楼门口。
大门紧闭。他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迟迟没有推开。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起明道讲的蛇店故事——那个厨子打开门后满屋是蛇的画面。
门从里面被推开了。服务员拿着滴水的抹布一脸诧异:“哥,站着干嘛?进来呀。今天大扫除啊,昨天不是通知了吗?”
张永松了一口气。走进大厅四处打量,一切如常。他暗自嘲笑了自己一句:神经病。
盘钟提着水桶从后厨出来,看见他就捶了一拳:“你小子就知道偷懒。”张永赶紧接过抹布帮忙。一名服务员让他帮忙擦灯换灯泡,他上了梯子缩手缩脚,让服务员确认了三遍电闸关了才敢拧灯泡。服务员仰头看着他:“哥,你要恐高我就换个人来。”
“不用不用,你扶好就行。”
好不容易擦完灯换完灯泡,张永收了梯子。服务员那个轻蔑的眼神让他很不爽。他心想:你以为我想这样?还不是一早上太倒霉。
越想越憋屈。从昨天到现在,他一直在提心吊胆,小心翼翼。这种日子再过下去,他非疯了不可。与其一直这么窝窝囊囊地怕着,不如给个痛快的。
张永快步走进水台,一把将刀拍在案板上,一半刀刃露在外面。
“你如果真是神鱼,怪我张永把你杀了,你就砍我一块肉,咱们两清。”
他伸出右手放在刀刃下。想了想,换成脚。又想了想,换成小拇指。最后咬了咬牙,把大腿搁在水台上。
“腿!就腿了!你砍我腿上一块肉,这事儿就算完了!你要是没动作,那就是假的,我再也不惦记了!”
他把毛巾咬在嘴里,闭上眼,等着。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张永睁开眼,看见那把刀好好地停在原位。他长舒一口气,拿下嘴里的毛巾,自嘲地笑了笑:“哪有那么多神神鬼鬼的。我真是傻逼。”
他伸手去桌角拿烟。就在手指即将碰到烟盒的那一刻,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尾椎骨传来一阵剧痛。这一次他没有劈叉,是整个身体直直地砸下去的。
“没事吧?”“怎么了这是?”
明道和几个厨师围上来把他扶起。张永疼得直抽气,但在这么多人面前只能咬紧牙关装出风轻云淡的样子:“刚擦的地有点滑,没事没事。你们忙你们的。”
人群散了。张永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他从兜里摸出香烟叼在嘴里,掏出打火机。
咔。火苗蹿起来。
透过火光,他看见水台上刚才自己落脚的那个地方——新补的水泥碎裂了。
张永的手僵在半空。
十天前他亲自去建材市场挑的425水泥。他做过泥瓦匠,425水泥有多硬他最清楚。四厘米厚的425水泥窗台,两个成年人站上去蹦迪都不带裂的。眼前这块水泥绝对超过四厘米。但此刻,它碎成了几块,露出下面灰色的断口。
打火机的火苗在他指尖燃烧了很久,直到烫得他下意识松手。
张永抬起头,望着水台后面那面被油烟熏得发黄的墙壁,目光像穿过了墙壁,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你不是要我的腿。”他喃喃道,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你是要我的命。”
他站起来,快步往外走。迎面撞上盘钟也没有停下。
“诶,你去哪儿?!”
张永没有回答,径直冲出了鸿宾楼的大门。
盘钟走到水台边上,看见地上碎裂的水泥块,蹲下去用手抠了抠断口,牙疼似的吸了口气:“这他妈劣质水泥就是不行……难怪老雷也是在这儿摔的。”他想起十天前,好不容易把张永送走,他回去跟建材店结账。对方报了八千七。他嫌贵,让人换了最便宜的。工期也砍了,没等水泥干透就开门营业。盘钟唉声叹气地掏手机,拨雷莉的号码:“便宜没好货啊。早知道用个中档的了。这下摔了还得算工伤,赔大了。”
明道在水台旁看着那堆碎裂的水泥,什么也没说。他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地喝着,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第五章:西游记
慈航真人庙。不是周末,香客稀稀拉拉。
张永跪在蒲团上,手里攥着签筒,深呼吸了好几次。雷莉蹲在他旁边,双手握住他的手:“别怕。如果有问题,我们一起解决。”
手开始摇动。啪嗒。一根竹签跳出来。
第六十一签,十二道金牌召岳飞。下下。
雷莉把签文塞进口袋,脸上换了轻松的表情:“再摇一次。”
“怎么还要再摇?”
“刚才那个签不太适合解答你的问题。道长说了,可以多摇几次,综合来看。”
张永又摇。啪嗒,啪嗒。两根同时落地。
第十一签,腾蛇入梦。下下。第四十三签,林冲夜奔。下下。
三签,全是下下。
雷莉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小道士看了看张永,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的雷莉,来了精神:“呦,连续三签下下,这可不是好兆头啊。你们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需不需要我帮你们化解一下?”
“蓝道长在哪儿?”
慈航殿后面,蓝道长坐在桌前,指尖夹着一根清香,在三盒香上空缓缓移动,最后选了包装最朴素的那盒。点燃,用手在香烟上拂了两三回,缓缓坐定。表情如春风拂柳。
“不急,先喝茶。”
蓝道长自顾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张永和雷莉坐在对面,眼睛不时瞥向桌上那三张下下签。
蓝道长笑着指了指门楣上的匾额:“你们看,我这门楣外面写着‘隔凡’,里面写着‘通幽’。普通人进不来这间屋子。但你们能进来,说明我们有缘分。听口音,北方人吧?”
“河北人。”
“刚来就能去鸿宾楼,很有本事啊。”
“多亏了老丈人,在那儿有点股份。”
蓝道长感慨道:“那你是有福之人。”雷莉忽然插话:“蓝道长,你不认识我了?咱们一个中学的。我还帮班上小兰给你送过情书呢。”
蓝道长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哦,记得了。那咱们更有缘分了。呵呵。”
雷莉趁热打铁:“道长,你看这事儿怎么解决?”
蓝道长放下茶杯,神色从容:“鸟鼠送妖,蛇虫嫁孽……这事好办。先做法事超度你杀的那条鱼精。我再感应一下,如果那条老鱼还没离开你身上,那就劝说一番。劝不走——”他轻抬眼皮,眼睛里的温和忽然凝成一线冷光,“那就杀了。”
张永和雷莉同时往后一缩。
“需要准备什么?”
“九碟干菜,九碟水果,金银纸两箱,法金八万。”
“八万?”雷莉声音都变了。
蓝道长没有开口,就那么平淡地看着他们。脸上的微笑在一点点消失。
牛头岗村。雷莉迈着大步走在前面,嘴不停:“什么玩意儿就八万!有了名气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张永在后面小跑跟着:“那我的事怎么办?我怕……”
雷莉一个急刹车:“怕什么?你个大男人怕什么!就他一个人能解决?不会找别人?!”
她掏出手机拨通电话,声音像换了个人:“喂……诶,你上次说的那个道长,能再帮我问问吗……对,去找了……人挺好的,就是价格有点贵……”
张永蹲在路边石头上抽烟,看着雷莉的背影。电话一挂断,声音立刻恢复:“走!牛头岗村,李道长。人家有真本事。”
两人顺着泥泞小路往村子深处走。穿过农田、庙宇、一间破旧小卖部,停在一座老屋前。屋子在村边缘,挨着山坡,又暗又潮。院墙是旧砖垒的,门板是旧木头拼的,墙上似乎有些暗红色的东西,在阴天光线里格外斑驳。
“嘎吱——”木门发出一声呻吟。张永吓得后退了两步。
屋里电灯亮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冲他们招手,脸上褶子很深,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凶:“看事是吧?进来吧。”
李法恒。他点香,降乩,闭着眼睛用一种阴柔的、完全不像自己的声音说话。他准确说出了张永杀的那条鱼是红色的。他说那不是一般的鱼,是灵感大王的子孙。他说慈航真人让张永当水台是有任务的,但张永把事办砸了。
张永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要想解决,开船去南海,向灵感大王负荆请罪。我做一场大法事,平息怒火。法金三万五。”
雷莉开始杀价:“三万。”“三万不行。”“三万两千八,也吉利。”
张永跪在地上,听着身后两人为几千块钱你来我往。他看着神坛上那些他一个都不认识的神像,忽然觉得这一生好像从来就没逃出去过。当年卖“锅”,觉得自己命由我不由天,后来破产了才知道那叫不知天高地厚。他认了,埋头还债,觉得只要踏实干活日子总能好起来。可现在,连他杀的鱼都不是他该杀的。连他站的那块水台、手里那把刀,都不只是普普通通的活计。背后有一整套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神仙、妖怪、因果、报应——它们一直都在,只是他从来不知道。
三万两千八,成交。
李法恒让他跪在太师椅前面,说要降乩看看他惹上了什么。他点燃六根香,三根插入香炉,三根抵在胸口,闭上眼猛吸一口,身体开始往后倾斜,越仰越低,忽然四肢着地,以一个人不人兽不兽的姿势在神坛前猛烈跳跃。口中发出怪异的叫声,从粗嗓门渐渐变得阴柔,像一个女人透过他的喉咙发声。
然后他安静下来,把剩下三根香慢慢放入口中,像品味美食一样咀嚼,香烟从嘴角溢出来。他转过身,左手曲于胸前五指微张,恰如画像中慈航真人手托琉璃瓶的姿态。整个人变得安静慈悲,脸上的褶子都柔和了许多。
他闭着眼,准确地转向张永:“跪下。”
张永扑通跪倒。李法恒走进侧屋,再出来时左手多了一样东西——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打开,上面是视频网站页面,标题写着:西游记续集·第三集。
张永满脸困惑:“道长,这是?”
“看完,你就清楚了。”
李法恒点开播放。屏幕亮了。然后开始播放广告。
“潘婷奇迹护发素,三分钟修复三个月累积的损伤……”
三个人同时沉默。雷莉清了清嗓子:“这是哪个网站?要不要我扫个会员?”
“优酷的会员你们有没有?”张永凑到屏幕前。
“有有有,右上角扫码的地方。”
“这么大个图标你怎么看不见?老花了?”
原本肃穆的气氛被搅得七零八落。李法恒忽然开始打嗝,身体往后退,险些撞到供桌。雷莉赶紧扶住:“道长,您退神了?”
“嗯……没事,先看视频……”
雷莉扫码登录,结果会员过期了,又弹出一个新广告。三个人又沉默了。
“要不,我去借个会员?”雷莉试探道。
“不用,等吧。”
他们就这样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盯着屏幕上一条接一条的广告,谁都没有说话。
正片终于开始。画面中通天河波涛翻涌,一个红发妖怪站在水面上对虾兵蟹将发号施令。他要抓唐僧。他就是灵感大王,那条每年要吃童男童女的金鱼精。
李法恒按下暂停键:“刚才上我身的是慈航真人,也就是观音菩萨。她已经为我开示了。你们看——”他指着屏幕上的灵感大王,“有没有觉得,你杀的那条鱼,跟他很像?”
雷莉声音里满是怀疑:“李道长,《西游记》不是小说吗?”
李法恒缓缓摇头:“《封神演义》是小说吧?但闻仲闻太师,那是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二郎神,那是清源妙道真君。哪吒、慈航真人,都是真的。这些书是神仙借着凡人的手传下来的,凡人只是代笔。”
他顿了顿,指着屏幕上那个红发金鱼精,声音压得极低:“你杀的当然不可能是灵感大王本尊。但你杀的,是他的子孙。慈航真人当年收了灵感大王,带回珞珈山莲花池中修行。他在莲花池里繁衍生息,子孙后代游遍四海。真人本想让你当上水台,保下这一脉的子孙,也算给你一场造化。”他的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张永,“但你把他杀了。你觉得,慈航真人还会保你吗?”
张永直愣愣地盯着屏幕。那个红发金鱼精的脸正在他视线里一点一点扭曲变形,慢慢变成了梦里那个满头红发挑染一缕黑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伸出手来掐住了他的脖子。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张永跪在地上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撞击声。
另一边,雷莉和李法恒正在讨价还价:“三万五。”
“三万两千八吧,也吉利。”
“要开船去南海,怎么也得三万五。”
“三万三,最后一口价。”
张永跪在地上,听着身后两人为几千块钱争来争去。他看着屏幕上那张妖怪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好像从来就没有逃出去过。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与此同时,慈航真人庙的食堂里灯火通明。道士们围坐在蓝道长身边开怀畅饮。一名老道长举着酒杯站起来:“我们这段时间能有此成就,全靠小蓝道长!来,大家一起敬他一杯!”
蓝道长连忙起身,压低酒杯与老道长碰了一下。坐下后,老道长凑近他压低声音:“小蓝,还得是你脑子活。我怎么之前就没想到,把签筒里的好签都换成下下签呢?这几个月,化解法事的收入翻了好几番啊。”
蓝道长谦虚地给老道长斟满酒:“还得感谢庙主栽培。”
“不要骄傲。下一届庙主换届,我主张让你来。”
饭堂里响起热烈掌声。没有人注意到,殿外起了风。写着“慈航普渡圆通自在天尊”的道帆在风中猎猎作响,帆绳一下一下地绷紧、松动、再绷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轻轻拨弄。
慈航真人依然慈眼低眉,俯瞰着空无一人的大殿。香炉里三炷清香静静燃着,青烟袅袅上升,到了神像脖颈的高度忽然散开,像是神仙并不愿听见世间的这些声音。
第六章:出海
出海那天凌晨,张永背着儿子淘汰的蓝白小书包出现在码头。
包里塞着半瓶电解质水、两片晕船药、一包纸巾。雷莉追到岸边,把两个红包塞进李法恒手里:“按您要求,三万三千八百八十八,分两个红包。您多费心,争取一次解决干净。”
李法恒捏了捏红包厚度,褶子笑开了花:“交给我你就放心吧!”转身往船上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从薄一点的那个红包里抽出十张钞票,塞进自己兜里,这才大步上了船。
张永什么都没看见。他正被王胆望领进船舱:“老实睡。你要晕船吐得到处都是,谁给你收拾。”
船开了。张永在格子间里翻来覆去,听着海浪拍打船底的声音,脑子里全是李法恒降乩时那个阴柔的嗓音。灵感大王。红发金鱼精。他杀的那条东星斑,是灵感大王的子孙。慈航真人本来让他当水台保这一脉,他把事办砸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王胆望把他拽上甲板。船头搭了两层法坛,第一层供着慈航真人木雕像,第二层挂三清祖师画像。李法恒穿着厚厚的法衣,满头是汗。
“跪这就行。”
张永跪在蒲团上。李法恒点燃三炷香,叩拜完毕,又点了三根递给他。然后站到船头,端起架势:“三通请神鼓之后,咱们正式开始。你看我鞠躬或者磕头,你就跟着磕。”
鼓声骤起。刚才还闷热无风的海面,随着鼓声越来越密,浪头也渐渐大了起来。天空云层越压越低,偶有一线阳光从云隙中射出,恰好落在李法恒身上,照得他那张褶子脸竟有了几分庄严之气。
张永看呆了。他越看越入神,渐渐觉得李法恒身后有雾气升腾。
但那不是仙气。那是对流层里急速旋转的水汽。
驾驶室里的王胆望,脚翘在操作台上,呼噜打得震天响。三个人,谁都不知道危险正在逼近。
风暴来得毫无征兆。一道炸雷劈开天幕,暴雨如注。浪头从两米猛蹿到四米,七米长的渔船在怒海里像一片落叶。法坛上的贡品滚落一地,慈航真人木雕像翻倒滑进海里,三清祖师画像的挂绳绷断,被风卷上半空撕成碎片。
张永趴在甲板上,两手死死抠着船舷缝隙。海水灌进鼻子、嘴巴、耳朵,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
“快点!再快点!”李法恒的声音从驾驶室断断续续传来。
“最快了!风太大,船走不动!”王胆望已经带上哭腔。
狂风把驾驶室的门吹开,海水哗地灌进去。李法恒冲还在甲板上发愣的张永嘶吼:“过来!别在甲板上!”
张永刚爬起身,船身一阵剧烈摇晃,他整个人被甩出去撞在船舷上。后背上那只蓝白小书包被惯性扯开拉链,滚出半瓶电解质水,顺着甲板滑向船舷缺口。
“我的包!”
张永要冲出去追,被李法恒一把拉住:“命比包重要!”
张永甩开他,声音都变了调:“新买的!拿不回来我的命才是真没了!她得撕了我!”
他猫着腰冲出去,贴着甲板摸到书包带子。一个巨浪从侧面袭来。
“小心!抓住东西!”
张永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飞了起来。他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冰凉的海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他在水下拼命挣扎,手不知道抓到了什么东西,死死抱住。
是一块木板。他抱着木板浮出水面,看见远处那艘渔船正在风暴里挣扎着调头。驾驶室里两个模糊人影朝他这边张望,其中一个人伸着手,嘴在动,喊什么完全听不见。一道浪墙挡在中间。渔船消失了。
张永抱着木板在黑暗冰冷的海水里浮沉。他试着喊救命,一张嘴海水就往里灌。他索性不喊了,把全部力气用在抱紧木板上。
时间失去意义。他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口渴。饿倒还好,主要是渴。他伸手去摸背后。那只蓝白小书包居然还在,被海水泡得变了形,但两根背带牢牢挂在肩上。他拉开拉链,摸到一瓶水。是那半瓶电解质水,瓶盖还拧得紧紧的。张永用嘴和一只手合力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地喝。
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不知又漂了多久,他再次醒来的时候,身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起伏的浪,是坚硬的、结实的东西。
沙。
他趴在一片沙滩上,半个身子还在水里。蓝白书包歪在背上,拉链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张永趴在沙滩上很久没有动。后来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那片蓝得过分的天空,张了几次嘴,最后发出一声沙哑到极点的——
“操。”
病房里,雷莉瘫在椅子上,眼睛红肿。张永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精神倒还不错,端着一碗粥呼噜呼噜地喝。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盘钟在一旁笑着说。
雷莉抬起头,声音沙哑:“你知道我以为你死了吗?”
张永放下碗:“我也以为我死了。后来我就想,不行,我要是死了,你肯定得骂我。我就使劲游,使劲游……”
雷莉冲上来想打他,拳头举到半空,落下来却变成了紧紧的拥抱。
门口,李法恒的老婆带着两个孩子,披麻戴孝地站着。她没进来,只是朝病房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张永看见了那个背影。他放下筷子,嘴里的粥忽然没了滋味。
两天后张永出院。鸿宾楼挂上了大红横幅:“热烈欢迎幸运之星张永先生康复归来”。明道带头鼓掌,脸上的笑容比谁都灿烂。盘钟特意让他休息几天,李明继续顶班。
张永在家歇了两天。第三天一早,他换好工作服去了鸿宾楼,站在水台前。木棒、菜刀、磨刀石、橡胶手套,都在。水池里养着几条活鱼,慢悠悠游着。张永伸手去拿木棒。
那条鱼的腮动了一下。鳞片在水底灯光下泛着微光。其中一片鳞片颜色深一点,不是黑的,只是比其他鳞片暗一些。
他的手动不了了。
他把木棒放回原处,深呼吸,再拿起来。这次握紧了,举到半空中。然后他转身冲向水池边,弯着腰,把早晨吃的稀饭全吐了出来。
盘钟赶到的时候,张永蹲在厨房后门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整个人抖得厉害。
“兄弟,什么情况?”
张永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自己:“哥,我杀不了鱼了。”
盘钟在他身边蹲下来,半晌没说话。最后拍了拍他肩膀:“没事。让李明再多干几天,你先缓缓。”
“我老婆知道了吗?”
“还没告诉她。你自己说吧。”
张永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一双拿过泥瓦刀、搬过砖、拧过螺丝的手。一双还过债、撑起过一个家的手。这双手现在连一条鱼都不敢杀。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水台前,手起刀落,一条接一条。案板上堆满了东星斑。他拿起下一条鱼,敲晕,刮鳞——
手又动不了了。鱼身上有一片鱼鳞,是黑色的。那条鱼突然活了,从他手中挣脱落在案板上,用一种不该属于鱼类的姿态撑起身体。鱼身扭曲膨胀,鱼鳞片片炸开又重组。那东西抬起头。
不是鱼。是一个满头红发、挑染一缕黑色的中年男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张永,瞳孔像两枚生锈的铁钉。他手里拎着一条鱼,那条鱼身上有一片黑鳞,已经被刮掉了一半,露出底下苍白的鱼肉。鱼嘴一张一合。
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暗哑,像海水从礁石缝隙中退去时发出的嘶嘶声——
“你杀了我儿子。”
张永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雷莉背对着他还在熟睡。
他起身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手指抖得厉害,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打着。远处的夜色里,慈航山的轮廓依稀可辨。他想起刚来福建那天,站在山道上看着蓝道长赤脚走过火炭,他激动得鼓掌叫好,像一个看戏的傻子。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
第七章:老宅
张永在家躺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出门,也没跟雷莉说水台的事。每天照常起床,照常吃早饭,照常出门,然后在街上晃一天,到下班时间再回来。雷莉问他上班怎么样,他说还行。雷莉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第四天早上,盘钟的电话来了:“兄弟,缓缓了没?李明那边顶不住了,你要还不行,我得再找个人。”
张永蹲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老头遛狗,沉默了一会儿:“哥,你再给我几天。”
“几天?”
“三五天吧。”
盘钟叹了口气:“行。但永子,你得想清楚。你要是真不干了,股份分红够你过日子,但雷莉那边……你得自己说。”
张永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在阳台上又蹲了一会儿,然后进屋换了身旧衣服,拿上钥匙出了门。
老雷的老宅在牛头岗村边上,挨着山坡,常年阴暗潮湿。自从老雷去世后这里就没人住了,院子里野草疯长,门上的铁锁锈得打不开。张永从后窗翻了进去。
屋里一股霉味。他打开手机手电四处照——老式木床,歪腿衣柜,墙上几张褪色年画。地面铺着青砖,有几块松动得厉害。他用脚踩了踩,底下土比别处软。
张永是泥瓦匠出身,还债那几年砌过墙、补过地、修过灶台。他蹲下去敲了敲那几块松动的青砖,声音是空的。
他心里一动,从院子里找了把生锈的锄头,开始挖。挖了大约四十分钟,锄头碰到硬东西。他蹲下去用手扒开土——是一口小木箱,跟鞋盒差不多大,木头被虫蛀得千疮百孔,锁扣上的铜钉锈成了绿色。
张永把它捧出来放在地上,手放在箱盖上迟迟没有打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希望里面是什么。空的?还是真有一尊长角的凶神?
他闭上眼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块红布,叠得整整齐齐。红布打开,露出一尊巴掌大小的木雕像。雕刻粗糙,但能看出轮廓——全身盔甲,头顶有角,一手持剑,一手掐诀,怒目圆睁。那双眼睛即使在昏暗的手电光下也像在直勾勾地盯着人看。
张永打了个寒颤。他把神像重新用红布包好放回木箱,没有带走,也没有重新埋回去。只是坐在满是泥土和碎砖的地上,盯着那口小木箱,久久说不出话。
回到家的时候雷莉正在厨房炒菜。听见开门声头也没回:“又去哪了?打你电话也不接。”
“去找盘钟了,聊了会儿。”
“聊什么?”
“工作的事。”
雷莉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想通了?”
“想通了一半。”张永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老婆,我问你个事。你爸当年在老家是不是埋过什么东西?”
雷莉翻炒的动作停了一下:“埋东西?埋什么?”
“比如说……神像之类的。”
“没有吧,我爸又不是那种人。”雷莉皱了皱眉,“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
雷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把菜盛进盘子端到餐桌上,一边解围裙一边说:“我跟你说,盘钟那边我也不逼你马上回去。你要是实在不想杀鱼就辞了,重新找个工作少赚点没关系。但是庙里那个算命的事你得有个分寸,别真把自己当大师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雷莉在他对面坐下来,忽然语气认真起来,“张永,我跟你说真的。不管你做了什么决定,只要你是踏踏实实为了这个家我就支持你。但你要是神神叨叨的整天泡在庙里,我就真跟你急。”
张永看着她点了点头。
晚上等雷莉和儿子都睡了,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脑子里反复转着今天看到的那尊神像。他不明白——雷永祥如果只是被明道吓唬了,为什么要把神像埋起来而不是扔掉?为什么明道要编那些鬼故事吓他?
他越想越乱,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就在他掐灭最后一根准备回屋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慈航真人庙庙主发来的微信。
“张永,明天庙里有活动,你来帮忙吧。别整天闷在家里瞎想。有些答案,人闷着是想不出来的。”
张永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一早张永出现在慈航真人庙。庙门口李老道背着手站在那里,看见他就笑了:“来了?正好,今天缺人手。”张永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塞了一把扫帚。
“师兄,我只是来帮忙……”
“帮什么忙都是帮。先把山门扫干净。”李老道指了指地上的落叶,“扫地也是修行。”
张永哭笑不得。他握着扫帚弯下腰开始扫。扫帚在他手里跟一条活鱼似的怎么拿都不顺手,落叶被他不小心扫到香客身上,人家一脸嫌弃地看着他,他只能弯腰点头赔不是。
但说来也怪,在庙里待着鼻子里那股海腥味确实淡了很多。身体由内而外的某种紧绷感在庙里会慢慢松下来。
扫完山门李老道带他去大殿点香。张永笨手笨脚跟着学,香插歪了好几次,打火机差点烧到手指。李老道也不说,只是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
午饭时他们坐在斋堂最角落的桌子。李老道忽然开口:“你心里有事。”
“……”
“不想说也行。我这个师父别的本事没有,听人说话的本事还是有一点的。”李老道夹了块豆腐慢慢嚼着,“说吧。从你为什么闻到鱼味就想吐开始。”
张永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他说了杀那条红鱼的事,说了那场风暴,说了在海上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他说我现在不敢回鸿宾楼不敢拿刀不敢闻到任何跟鱼有关的气味。我怕那条鱼还没放过我。我怕神仙还在盯着我。我怕我扛不过去。
李老道一边吃饭一边听偶尔点点头。等张永说完他才放下筷子:“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是怕鱼,还是怕自己?”
张永愣了一下。
“你再想一个问题。”李老道接着说,“你岳父埋在老宅底下的那尊神像,是护他的,还是吓他的?”
张永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李老道笑了笑端起碗继续吃饭:“没关系,慢慢想。答案不会跑,你也别急着跑。”
第八章:你是怕鱼,还是怕自己
张永在庙里待了一整天。
下午帮着搬桌子、扫院子、给大殿换灯泡。换灯泡的时候他又习惯性地让旁边的小道士确认了三遍电闸,小道士翻了个白眼:“师叔,咱这电闸拉了半小时了。”张永尴尬地笑了笑,拧上灯泡,灯亮了,什么都没发生。他站在梯子上愣了一会儿——在鸿宾楼换灯泡的时候,他让服务员确认了三遍还不敢下手,在这儿倒是不怕了。
太阳西斜的时候他站在大殿后面的台阶上看山下的镇子,灯火次第亮起来,风吹过来没有腥味。他身体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
晚上回家,雷莉正窝在沙发里看手机。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去哪了?”
“庙里。”
雷莉放下手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张永以为她要开骂,但她没有。她只是说了一句:“吃饭了没?”
“吃了。庙里有斋饭。”
“哦。”雷莉重新拿起手机语气淡淡的,“那明天还去吗?”
张永犹豫了一下:“去。师父让我跟着他读经。”
雷莉没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张永知道这是她在忍。
“老婆,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想去庙里住几天。就几天。师父说给我做个小闭关,把心收一收。”
雷莉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坐起来:“张永,你是不是真打算出家了?”
“不是出家。就是去静一静。几天就回来。”
“那你工作怎么办?儿子谁接送?家里开销……”
“我去问问盘钟能不能再让李明多顶几天。儿子这几天你辛苦一下。”
雷莉盯着他眼睛里的情绪一层一层地翻。最后她叹了口气重新躺回沙发:“张永,我不知道你在折腾什么。但你最好心里有数。”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闭上眼,“赶紧跟盘钟打电话。”
张永拨通了盘钟的电话。那边传来锅铲碰撞声和灶火轰鸣,盘钟扯着嗓子喊:“喂?张永?什么事?”
“哥,我想再请几天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雷莉知道吗?”
“知道,就在她旁边。”
“那行。”盘钟声音压低了,“我这边你不用操心,李明巴不得多干几个月。但张永,哥跟你说句实话——你得给雷莉一个交代。你老婆什么性格你比我清楚。她嘴上不说心里在忍。忍久了会出问题。”
“我知道。”
“知道就早点回来。不管是继续杀鱼还是辞职不干都行。但不能一直拖着。”
“嗯。”
慈航真人庙后山有一间小厢房,平时给挂单道士住的。李老道把它腾出来给了张永。
“三天。没人打扰你,你也不打扰别人。该吃吃该睡睡,想不通就放着,想得通就记下来。”李老道站在门口背着手,“第一天先抄经。抄不完没关系,手酸了就歇。手没酸继续抄。”
张永接过那本薄薄的经书翻开一看,字都不认识几个。但他没说什么,坐下来拿起了那支旧毛笔。
第一天手抖。墨迹横七竖八,抄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一群喝醉的蚂蚁。他抄了三页撕了两页,最后只剩一页勉强能看的。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就看见那条鱼的嘴一张一合。
第二天手稳了一些。他抄了五页没有撕。李老道来敲门端来一碗素面。张永接过来忽然问了一句:“师父,你说那条鱼还会回来找我吗?”
李老道说:“它什么时候来过?”
“在我梦里。在我鼻子里。在我脑子里。”张永指了指太阳穴,“我不杀它,它好像就不走。”
“那你就去给它磕个头。”
“去哪磕?”
李老道笑了:“你自己知道。”
第三天张永没有抄经。他去了鸿宾楼。
站在后厨门口那股鱼腥味还是那么熟悉。后厨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零星的锅铲声和伙计说笑声。午市刚过晚市没开始,正是最安静的时候。张永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站在水台前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工具还是那些——木棒、菜刀、磨刀石、橡胶手套。水池里没有鱼,被清空了。李明的围裙搭在水台边上沾着几片鱼鳞。
他伸出手拿起那把木棒。手心开始出汗心跳开始加速。他没有放下。握紧木棒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不是跟神仙说的,是跟那条鱼。
然后他放下木棒转身走出后厨。没有再吐也没有再抖。甚至没有跑。
走出鸿宾楼的时候张永给雷莉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雷莉的声音有些紧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有。我就是想问,晚上吃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然后雷莉用一种“你在逗我”的语气说:“你打电话过来就问这个?”
“还有。我明天就回家了。”
“你——”雷莉深吸一口气忍住没骂出口,“行,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张永在鸿宾楼门口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鼻腔里那股熟悉的海腥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干净了。
他给盘钟发了条消息:“哥,明天我回来上班。不过我不杀鱼了,给我安排点别的活。”
盘钟秒回:“行。你干什么都行,别再去庙里就行了。”
张永笑了笑。他想起李老道问他的那句话——你是怕鱼,还是怕自己?
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答案了。
回到家,雷莉在客厅等他。桌上两盘凉透的菜,用保鲜膜罩着。
“怎么样?想通了吗?是回去上班还是辞职?”
张永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不杀鱼了。也不当道士。”
雷莉愣住了:“那你干什么?”
“我想换个活法。”
雷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额头:“没发烧啊。你是不是在庙里抄经抄魔怔了?换个活法?怎么换?咱们哪来的钱折腾?”
“我跟盘钟说了,不杀鱼了。他让我在酒楼干别的,库管、采购、什么都行。工资少点没关系。”
雷莉盯着他眼睛看了半天,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她张了张嘴想骂他,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她看到他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张永说“我有个想法”的时候眼神是飘的,这次脚站在地面上。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个的?”
“昨天。抄经的时候。”
雷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苦笑了一下:“我以为你要说你要去当道士。”
“我不是那个意思。”张永摇头,“庙里这几天我想了很多。那个庙不是在叫我去当道士。它是在叫我看见一些东西。”
“看见什么?”
“看见我自己。”
雷莉没说话,盯着他脸看了很久。最后她说:“先吃饭。”
那晚张永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空地上,面前摆着一张破旧的柜台。他正在往墙上挂扳手和螺丝刀,一件一件按大小排列整齐。有人走进店里,他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他已经去世的父亲。父亲没说话,在货架上翻了翻,挑了一把梅花螺丝刀,又挑了一卷生料带,然后把钱递给他。他伸手去接,那张钞票的颜色很奇怪,不是粉红色的,是一百块的老版蓝色。父亲付完钱就走了,没有回头。
张永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雷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没什么。梦到我爸了。”
雷莉沉默了一会儿,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只是握着。
第二天张永去鸿宾楼找了盘钟。盘钟听完他的想法,嘬了嘬牙花子:“库管工资可没水台高。”
“我知道。”
“雷莉同意?”
“还在做工作。”
盘钟看了他一眼,递了根烟:“行。你先管库房,顺便帮我看进货。工资按库管开,股份分红照旧。什么时候想回水台,什么时候回。”
“谢谢哥。”
“别谢我。”盘钟拍了拍他肩膀,忽然压低声音,“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你是不是在庙里学了什么?李明跟我说,你最近在庙里进进出出的,好多人都传你拜师了。”
张永哭笑不得:“我没拜师。就是在庙里住了几天,扫了扫地。”
盘钟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但永子,哥提醒你一句——现在外面传得可邪乎了。有人说你在南海见到慈航真人了,有人说你算出南明古墓了。你要是真学了什么,别瞒着哥。”
张永张了张嘴,想解释,但看着盘钟那张半信半疑的脸,忽然觉得解释也没用。他摇了摇头:“我真没学什么。”
盘钟拍了拍他肩膀,没再追问。但张永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听见盘钟在后面嘀咕了一句:“没学?没学怎么李明说你在庙里给人看事看得挺准的……”
张永脚步顿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给人看事了?
第九章:张大师
张永开始管库房。
库房在酒楼最里面,挨着后门,堆着成箱的调料和干货,连个窗户都没有。每天的工作就是拆箱、清点、记账、通知补货。不用碰鱼,不用闻腥味,手上干干净净。
干了三天,明道来找他。
“张哥,孔里那事。”明道靠在库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他那个永远喝不完的茶杯,“你别问了。我塞回去的东西,跟老雷塞的,是一码事。”
“什么东西?”
“纸灰。”明道喝口茶,“老雷每个月往那孔里塞一张黄纸,烧过的。上面写什么我没看过。他出事之后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就一片灰,什么都没剩。我封孔的时候又塞回去了。”
“你塞的什么?”
明道沉默了一会儿:“我写了一张。写的是‘到此为止’。”
张永盯着他。
“你不想知道后面还有人接着供?”
“不想。”明道把茶杯往台面上一搁,“我跟老雷是兄弟,帮他打听神像的事我认。但我不是他,我不供。你也不是他,你也别供。那张纸就是告诉下面——不管下面是什么——到此为止,没人再喂了。”
张永没说话。明道转身走了。
库管干了半个月,张永慢慢发现一件事:库房挨着后门,后门连着一条小巷,巷子通向菜市场。每天下午总有人从后门路过,探头探脑往里看。一开始张永没在意,后来看得人多了,他忍不住问一个探头的老太太:“阿姨,你找谁?”
“你是张大师吧?”老太太眼睛一亮,“菜市场老刘说你在这。”
张永愣了半天:“什么张大师?”
“你不是在庙里住过吗?老刘说你跟李老道学了好几年,看事可准了。”
张永哭笑不得。老刘是菜市场卖干货的,他老婆前阵子扭了腰,张永在库房门口跟她聊了几句,说了一句“你回去拿热水敷敷,别老捶”,这就成了“看事准”了?
他把老太太打发走,转头给盘钟打了个电话:“哥,什么情况?怎么有人管我叫大师?”
盘钟在电话那头笑得前仰后合:“你才知道?菜市场都传开了。说鸿宾楼新来的水台师傅不杀鱼了,改在庙里修行。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你连李法恒出海那事都算出来了。”
“我什么时候算出来了?!”
“就你那天在库房门口跟老刘老婆说的那句话。人家回去拿热水敷了三天,腰真好了。现在菜市场都管你叫‘张大师’。”
张永差点把手机摔了。
又过了几天,一个中年女人从后门进来,拎着一袋子菜,在库房门口转了三圈。张永正在记账,抬头看见她:“找谁?”
“你是张大师吗?”
张永张了张嘴,想说不认识,但看见女人的脸色,话咽回去了。她四十出头,拎着菜袋子的手攥得发白,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我老公。上个月出海,没回来。”她的声音很平,像说别人的事,“船翻了。三个人,找到两个。没找到他。海警找了半个月,说可能性不大了。但我不信。万一他漂到哪个岛上正等着人去救呢?”她抬起头看着张永,眼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祈求,“他们说你会算。你能不能帮我算算——他到底还活着吗?”
张永站在库房门口看着她,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他在她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人——雷莉。一个月前的雷莉,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攥着手机,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电话。那几天雷莉不肯回家不肯吃饭,每隔十分钟就打开手机看一眼。盘钟后来跟他说,雷莉那时候偷偷找过海警问“找不到是不是还有希望”。她从来没在他面前哭过,但盘钟说那几天她枕头每天早上都是湿的。
张永沉默了很久。久到女人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我也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了。
女人愣住了。
“我接不了这个活,也答不了这个问题。我就是一个管库房的。”张永从库房里拖出一把旧折叠椅打开放在她面前,“但你大老远来了,坐会儿再走。喝口水。”
女人没坐。她盯着张永看了几秒,忽然问了一句:“你怕过吗?”
张永点头:“怕过。怕得要死。”
“那你怎么过来的?”
“有个老道士跟我说,别想‘为什么是我’,想想‘既然是我,那接下来该怎么走’。”张永蹲下来从库房角落里翻出一捆麻绳,是上次进货捆纸箱剩下的,“你家晾衣绳是不是断了?上回听老刘老婆说的。”
女人愣了一下。
“这根你拿去。”张永把麻绳递过去,“全楼的邻居帮你接,接得再好也撑不了多久。该换新的了。”
女人接过麻绳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她哭了。
女人走的时候在库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朝张永微微弯了一下腰。张永也朝她弯了一下腰。
晚上回家雷莉正在厨房炒菜。张永从背后抱住她,把脸埋在她头发里。雷莉吓了一跳,锅铲差点掉地上。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当初能挺过来,真的太不容易了。”
雷莉沉默了几秒重新开始翻锅。声音被油烟机盖住了一部分,但张永还是听见了:“你知道那时候我最怕什么吗?不是怕你死了。是怕你活着,但不想回来了。”
张永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五金店的事是雷莉先提的。
那天晚上吃完饭,雷莉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上面是一个搜索页面:“如何开五金店 经验分享”。
“你搜的?”张永愣住了。
“你说要换个活法的时候我去厕所搜的。”雷莉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抱着胳膊,“库管能干一辈子?工资少一半,咱家房贷怎么办?你不是干过泥瓦匠吗?五金店你懂行,社区里也没人跟你抢。我算过了,爸留下的股份分红加上咱们手里的存款,够启动资金。”
张永盯着她看了半天:“你之前不是说我折腾吗?”
“你现在这个折腾法我能接受。”雷莉戳了他脑门一下,“比以前那个死脑筋强。但有一条——不能收算命钱。看日子可以,看风水也可以,但钱只能从卖东西里赚。你要是敢收人家红包,我第一个举报你。”
张永点头:“那店名叫什么?”
“就叫‘张永五金’。前面加一行小字——‘兼看黄道吉日,一律免费’。”
一个月后,张永五金开业了。
店开在社区菜市场旁边,二十来平。门口贴了张红纸,毛笔字写着:“本店代写春联、算黄道吉日、看风水布局,一律免费。”
红纸贴出去第一天没人来。第二天来了个老太太问搬家吉日。张永翻开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协纪辨方书》认认真真查了半天,老太太很满意,在店里买了两把扫帚和一个簸箕。赚了八块钱。
第三天来了三个人。第四天来了七个人。一周之后张永五金门口排起了队。不是买五金的,是来看日子的。有人搬新家,有人结婚,有人装修开工,有人给小孩剃满月头。张永来者不拒,每个人都在他那本翻烂了的黄历上认认真真查一遍,然后推荐一两样店里用得上的工具。龙头销量上去了,水电配件销量上去了,连摆了两个月没卖出去的电钻也开始有人问了。
雷莉看着他每天下班回来在账本上记收入,表情从怀疑到震惊,从震惊到若有所思。一天晚上张永又在记账,雷莉突然从背后探过头来:“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你老丈人。”
张永愣了一下:“你爸?”
“嗯。”雷莉在他身边坐下,语气难得温柔,“我爸以前也这样。酒楼里谁家办喜事都找他挑日子。他每次帮完忙都要跟人家说‘记得来吃饭啊’。后来那些人都成了熟客。”
张永笑了:“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也不信。”雷莉戳了他脑门一下,“你以前那个死脑筋谁说都不听。现在倒是开窍了。”
接下来几个月张永五金在社区站稳了脚跟。隔壁几个小区的邻居都知道菜市场旁边有家五金店,老板是个“半路出家的道士”,不算命不收钱,但看日子特别准。也有人专门来找他看事,张永一律拒绝:“我不算命,谢谢。买螺丝刀直走左转。”
但名声传出去了就收不回来。有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张永在整理货架,听见门口有人说话。一个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站在店门口,手腕上一块金表,夹着个手包。
“你是张大师?”
“我是张永。买五金里面请,看日子免费,算命不会。”
男人从手包里摸出一张照片放在柜台上:“帮我看看这块地。”
照片上是一片空地,靠海,已经围了挡板。张永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这人想开发这片地,但心里不踏实,来找个“大师”背书。
张永把照片推回去:“我真不懂这个。你要是想找人给你背书,找庙里的道长去。”
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盯着张永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有意思。”把照片收回去上车走了。
张永看着他车尾灯消失在巷子口,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不知道这人是干什么的,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人信大师,就有人靠这个吃饭。他不干,有人干。
当天晚上张永去了慈航真人庙。李老道正在后山厢房喝茶,看见他来也不意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张永把白天的事说了。李老道听完给他倒了杯茶:“你觉得那个人为什么来找你?”
“想让我给他背书。”
“对。他为什么觉得你能给他背书?”
张永愣了一下。
“因为你像。”李老道放下茶壶,“你说话不急不慢的,你看人的时候眼睛不躲,你帮人看日子不收钱。这三样凑在一起,在别人眼里就是‘高人’的样子。你承不承认,他们都这么看。”
“那我怎么办?”
“别人把你当大师,跟你自己是不是大师,是两码事。你心里要有一杆秤。别人叫你张大师,你就真把自己当大师了,那你就是下一个蓝道长。别人叫你张大师,你心里知道自己是张永,该管库房管库房,该扫地扫地,那你就没事。”
张永点了点头。
临走时李老道忽然叫住他:“对了,水台那个孔,明道封了之后你去看过没?”
“没有。”
“去看看。明道塞的是‘到此为止’,老雷塞了二十年。你得知道老雷塞的是什么。”
张永站在门口后背一阵发麻。
回到家雷莉在客厅等他,桌上两盘凉透的菜。他坐下来扒饭,雷莉忽然问了一句:“今天有人开商务车来找你?”
“你怎么知道?”
“菜市场都传开了。说你给一个老板看风水收了五万。”雷莉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本地微信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鸿宾楼张大师今天接了个大单,五万起。”
张永差点把饭喷出来:“五万?我一分钱没收!”
“我知道。你什么人我还不知道。”雷莉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忽然认真了,“但你得想个办法。再这么传下去,你不是大师也得是大师。到时候有人真拿五万来找你办事,你办还是不办?”
张永放下筷子想了很久。
“我明天去把那个孔掏了。”他说,“师父说得对。老雷塞了二十年,明道塞了一张纸进去。我得看看那孔里到底还剩下什么。”
雷莉盯着他看了几秒,把筷子往他碗边一搁:“去吧。掏完回来吃饭。”
张永站起来往卧室走,雷莉又叫住他:“张永。”
他回头。
“你要是掏出来什么不好的东西,别自己扛着。给我打个电话。我再骂你,也比你一个人扛着强。”
张永看着她点了点头。
第十章:大师请赐教
三十天后,离婚冷静期的最后一天。
张永穿着一身道士袍蹲在民政局门口左顾右盼。雷莉一脸怒气从远处跑过来,一巴掌打在他头上:“非要当这个破道士,我他妈……”
屋内,一对新婚夫妻穿着礼服,男方刘毅手戴江诗丹顿,女方李明美钻戒晃眼。刘毅朝门外喊:“大师,办完了,过来合个影!”
张永赶紧起身过去站在刘毅旁边,雷莉一路小跑拿起手机:“来,1、2、3,幸运!”
照片拍完,刘毅搂着张永往外走,顺带把西装脱下来递给雷莉:“姐帮我拿一下。”雷莉翻了个白眼,不情愿地接过去。
“西服里面有个红包,是这次大师的费用,还有姐你的拍照费!”
雷莉摸了摸红包,厚厚一沓,高兴得合不拢嘴。刘毅搂着张永道:“大师,我和小美多亏了你介绍,您好人做到底帮我们看一下新房子的风水呗。”
张永皱眉:“我知道您时间紧,我这算插队,加钱,肯定加钱!”雷莉兴奋道:“那太好了,咱们现在就去!”张永瞪了她一眼,雷莉闭嘴推后。张永不好意思道:“风水这事,我还没怎么学呢……”
刘毅拽紧他胳膊:“大师你就别谦虚了,您只要到屋里站一站,我就觉得后半辈子都稳了!姐,你坐前面。”
一半屁股坐进车里的雷莉被这么一说赶紧下车,没怨言地跑到前排坐好。
张永为何变成大师?为何敢给雷莉使眼色?一个月前说当道士就离婚的雷莉为何回心转意甘心当助手?一切要从二十九天前说起。
二十九天前。
张永搬到盘钟仓库打地铺。盘钟拎两瓶白酒,两人喝了一夜,盘钟以过来人身份劝他找个工作别当道士。张永前半段听进去了,后半段选择忽略。第二天周六初一,他按约定去了慈航真人庙。
小道士递来道袍:“您换上,等会我带您拜师。”
张永看屋内空无一人:“不是说皈依法会吗?怎么就我自己?”
“师爷说要亲自收你为徒,当然不能和皈依法会一起办。以后靠你多照顾了,师叔~”
初一日上香的信士全被拦在大殿外,一个个朝门内张望。之前还是下一任庙主最佳人选的雷道长在门口拦人,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张永能让庙主的师父收为徒弟。
张永跪在拜垫上仰望慈航真人,心中无比放松。大殿内鼓瑟吹笙,面前黄袍道长用特殊旋律唱着:“稽首皈依经,经法著三乘……”
张永跪在黄袍法师身后,只觉得环境无比放松和谐,飘绕而上的香气让他莫名安心。丝毫没注意身后人群已经开始讨论。
“跪着的道长怎么那么眼熟?”
“我想起来了,这是那个在台风里飘了一天一夜活下来的那个人!”
“就是他!你们看!”说话的人打开短视频平台,播放张永在医院接受采访的视频。
“那个南明古墓群也是他发现的!”
“我靠,在南海暴风中活下来,回来就发现古墓?这要说没点本事,我可不信。”
“南海是谁的道场?慈航真人呀!又在慈航真人庙出家,肯定受神仙点拨了!”
门外讨论越来越离谱,屋内仪式完毕。一声慈祥的声音响起:“本来我应该一直在这坐着的,但年纪大了,现在才出来,不要介意呀。”
李老道身穿紫袍一脸笑意。张永疑问:“道长,我……”
“叫师父,我就是你师父。”
张永没想到李老道辈分这么高,十分高兴——毕竟是李老道让他在这里感到轻松。他没有犹豫,一磕到地:“师父!”
李老道挥手让端茶水的小道长过来。张永按照传统敬三杯茶,一杯敬天,一杯敬地,一杯敬师父。
“拜师仪式礼成!”
门外人涌进来,大多数人没奔慈航真人去,快速包围了张永。
“张道长,您能给我算一卦吗?”
“我不会算卦……诶,你咋知道我姓张的?”
“张道长,我也要算!”
“别挤,我先来的!”
一群人挤来挤去,如抢免费鸡蛋的老太太。张永赶忙解释:“大家别挤,注意安全!我不会算卦,要算卦找……”
李老道看热闹不嫌事大,捋着胡须说了一句:“他会算,南明古墓群就是他算卦算出来的。”
轻描淡写一句话,群众再次沸腾。张永被挤得不断后退:“听我解释,我真不会……别挤了!谁踩我脚了!我靠,我手机掉了!”
庙主疑惑地问李老道:“师父,他不是什么都不会吗?您这是干嘛?”
李老道轻描淡写:“你不懂,既是机遇,也是挑战。”
庙上一间许久不用的偏僻小院被紧急收拾出来,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屋外数十人翘首以盼。
桌上三枚铜钱,一个本子写着“地雷复”,还有一手撑桌面、叼着笔、正在查“地雷复”的张永。
刘老板双手不停在裤子上搓:“道长,我们厂生产电褥子的,货运出问题停在东北,国内市场又饱和了,再这样下去一百多号人工资都发不出来。您帮忙看看这一难能不能过去。”
张永丝毫没听进去,还在百度“复卦”含义,自顾自念叨:“复卦,由震而坤,代表先出门后归还,复字代表回来的意思。外出远行及时回到家中……”
刘老板瞬间醍醐灌顶,一拍大腿吓张永一跳,起身打电话:“赶紧,安排货回来,走海运。别管费用和时间了,断臂求生!”
张永赶忙解释:“诶,我瞎说的呀,你别当真呀。”
刘老板挂掉电话强行握住张永的手:“感谢大师提点,之前就是我太犹豫了。”从怀中掏出红包递过去,讳莫如深道:“我懂,这种神仙点拨的事肯定不能说死。大师,我先回去处理问题,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刘老板放下红包转身离开,只剩张永在后面喊:“真的就是字面意思呀,不是你理解的那样呀!”
还没来得及追出去,一名中年姐姐堵住他:“大师,您能帮忙算算儿子什么时候能结婚吗?”
张永辩解:“我真不是很专业,你可以去看看庙上其他道长呀。”
但这群人哪听得进去,都认为张永有真本事只是不想服务。张永迫不得已,一边摇卦一边记,然后查手机。人们一刻不让他喘息,一个接一个。
“大师,我前男友还能回来找我吗?”
“大师,我今年考研能不能考上?”
“大师,我儿子和他女朋友合不合适?”
“大师,有人说我是弥勒佛转世,您看我是吗?”
“大师,你看我想再要一个,能不能……”
张永愣住,看了看提问的姐姐,年龄看上去四十好几:“方便问您今年贵庚吗?”
“我才五十,这不也抱不上孙子,想着自己生一个。”
张永捂头崩溃。
太阳被铜钱碰撞声催眠,沉沉睡去。张永却极其亢奋,挥着拳头鼓劲:“卦象没问题,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李明美看着网页内容:“可是大师……百度上说这是下下卦,问什么事都成不了呀。”
张永赶忙关闭手机:“此言差矣。你想去大公司当财务,卦象显示不可能。但管钱也不一定要去大公司,也不一定当财务对吧?相信我,回去等一段时间肯定有好消息!”
“哦?虽然我没明白,但觉得大师说的有点道理。”
“这就对了,听话早点回去养精蓄锐,精气神养好了就会有奇迹发生!”
李明美脑子空空,在张永忽悠下走出屋子。最后一个人走了,张永长舒一口气伸了个懒腰瘫在椅子上:“终于结束了!”
他活动筋骨拿起手机刚要出屋,被一脸沮丧的刘毅堵在门口:“你是张大师吗?”
张永愣了一下,很快恢复镇定轻咳两声:“不是,张大师下班了,我就是个打扫卫生的。”
趁机想溜却被刘毅拉住:“没事,是谁都没关系,你给我看看也行。”
“不是,我不会,我……”
“你看我帅吗?”
张永被这个问题噎住,大脑宕机。看了看面前小伙,一米七八笔挺,头发精致,长得不错,穿着合身双排扣西装,一看就不便宜。
“额,帅。”
刘毅面色没好转:“那你看我有钱吗?”
刘毅解扣子撸袖子,露出胸前雪花棉冰翡翠、江诗丹顿金表、奔驰车钥匙、一张黑卡。张永咽了咽口水:“有钱!”
“那你说我为什么找不上对象呢?!为什么我就配不上爱情呢?!”
张永瞬间回到下午被众人支配的恐惧中,回过神来刚想说话,刘毅继续:“可惜你不是张大师,不能给我解惑。但没关系,这样,我给你钱,你听我讲讲我的故事……得从我小时候讲起……”
张永脑仁要炸了,赶忙拉住他握奔驰钥匙的手:“打住,其实我就是张大师,刚才只是想下班了。”
“诶,这么直接吗?”
刘毅被突如其来的自白打断,张永直接将他推出去:“我看你面相,最近一定会有爱情,一定,你要信大师的。”
刘毅喜笑颜开:“最近是多久?”
“就最近,很快,放心,路上慢点呀,我就不往外送了。”
张永一路将刘毅推出小院,看他走远长舒一口气。哪知刘毅回身质疑:“最近真的可以?”
张永顿时打鸡血朗声道:“相信我!没问题!”
刘毅转身离开,张永泄了气刚准备走。刘毅再次一脸担忧转身,张永立刻恢复原样举起右拳:“很快!真的很快了!”
看刘毅转身离开,张永像泄了气的皮球。结果刚走几步的刘毅又要回头,张永察觉不对一溜烟跑了。
“诶,大师,大师,你去哪了?”
天色清冷,太阳未落月亮已升,日月同辉。李老道和张永坐在院中石凳上喝茶。
李老道看着疲惫的张永,又看了看天:“日月同辉,少见呀。徒弟,你说这是太阳不愿意落幕,还是月亮耍了小脾气?”
张永挠头:“师父,我搞不清楚这些哲理。”
李老道笑了笑倒满茶:“你其实已经搞清楚了。”
“啊?”
“这日月的道理,与你下午算命一样。太阳知道自己早晚落幕但仍做挣扎。算命的人心中早已经有了答案,只是想借你这个大师的嘴去验证。哪有什么一定、必须的事,无非是寻求心理慰藉罢了。你今天下午做得很好,之后要坚持下去。”
张永似懂非懂,但敢肯定今天瞎说一通应该不会有人再找他算命了。
“放心,今天只是开始,往后会越来越多的。”
张永惊讶:“师父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我觉得肯定没人找我了,我下午很多都是瞎说的呀。”
李老道捋着胡子笑而不语。
此时世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命运的齿轮悄悄滚动。想事走得很慢的李明美很疑惑:“不去公司当财务,到底怎么管钱呢?”小小脑袋快冒烟了,根本想不明白。“不行我得回去问清楚。”
李明美转身回山快步跑上去,快到慈航真人庙时迎面走出一个高大身影,没控制好速度一头将刘毅撞倒,兜里奔驰钥匙、黑卡掉落在地。
“我靠,谁呀,走路不长眼呀!”
“对不起,实在不好意思。”
坐地上的刘毅还想骂,但李明美将车钥匙和黑卡捡起,抬头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附近响起《浪漫满屋》经典曲子——《命运》。
刘毅眼中,李明美在背后太阳衬托下发丝散发微黄色光,眼神干净清澈,一下吸引了他。刘毅心想:哇,这就是我的命运吗?是道长施展法力了吗?为什么还有BGM呀!
李明美眼中,刘毅长什么样没太注意,但开奔驰有黑卡的人真的出现在面前了!这就是命运的推动吗?!
两人互相看着谁都没说话。丝毫没注意身后一个遛弯大爷拿着播放《命运》的收音机从身边走过。
世界另一个角落,刘老板正在吃饭,背后电视机放天气预报:“据气象局数据,因冷空气与暖湿气流交汇,福建全省普遍下降8-15℃,甚至形成持续降雪。专家提醒民众提前准备取暖设备。”
刘老板筷子突然掉落,喃喃自语:“复卦原来是这个意思……大师,真是神了!”
此时世界更多不起眼角落纷纷传来——
“大师真是神了!”
“神了!”
“神……”
“……了!”
第十一章:大师请赐教(二)
广场上,广场舞领舞大姐回头看了一眼队形,发现队伍缺了不少人。她皱眉上前把《最炫民族风》调小,打开微信找到“小组长—花开富贵”拨过去。
“你们小区怎么回事?都迟到是吧,还想不想参加广场舞大赛了?”
“诶呀忘了跟你说,我们今天不去了。慈航真人庙来了大师!幸运之神!我们得赶紧找他算命了!诶谁挤我!我就站这的!……不跟你说了,我得抢位置了。”
慈航真人庙内人头攒动人挤人,朝张永所在小院走去。小道士站高处拿大喇叭喊:“不要推搡,注意安全!不要推搡,注意安全!诶呦我去!”小道士被人挤下高台。
张永门口用隔离栏杆弄成弯弯曲曲,一群人排起长龙。还不时有人讨论:
“我小姨的亲戚的儿子说,张大师可不比孔明差,孔明借东风,他都能借来冷空气!算完一下赚了几百万呢!”
“这么夸张呀,能是真的吗?”
“你把吗去了!真的,但你小姨肯定加工了,我听说的可是几千万!”
人群之外,李老道和庙主看着这一幕皆是笑意满满。李老道指了指旁边小道士:“去做块告示牌,以后每日限流二十三位,二生三,三生万物,好兆头。每月递减,直到每日九位,九九归一,也是好兆头。”
小道士应声走了。庙主着急:“师父,您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一限流来的人就少了,香火……”
李老道摆手风轻云淡:“当庙主对你来说是考验,别钻进钱眼里。限流一是保护,二是让其留有学习和进步的机会,还是会有些风浪的……”
话没说完,人海中突起波澜。一名中年姐姐大喊大叫:“他算的根本不准!昨天让他算我儿子能不能顺利结婚,结果今天他和女朋友就分手了!他就是个骗子!”
人群全都朝她看来,不少人窃窃私语。中年姐姐气势一下起来,昂头如骄傲的雄鸡:“他昨天才拜的师,懂什么呀!什么幸运之星,呸!都别排了,快散了吧,那就是个骗子!”
庙主着急指小道士:“快,把大姐请到茶室,别把事情闹大。”
小道士刚要走,李老道左手快速掐了掐,笑容不减捋捋胡子:“不用了,静待即可。”
人群中有不少人私下讨论。大姐拔腿往里挤:“都散了吧,骗子没什么可看的,我现在就去把钱要回来。”
路旁很多人心存疑惑让开了路,但面前一个男人不肯让步直接挡住。大姐拼命想挤:“诶,你让让。”
男人冷笑:“我一早就来排队了,凭什么让你?你也不看看自己儿子什么德行,天天在家打女朋友,谁家好女孩能跟你家孩子结婚?”
大姐不怒反笑撸袖子:“嘿,我当是谁呢,这不李家三子吗?我们家轮得到你说话吗?”
这时更多认识大姐和她儿子的人纷纷开口:
“你可小点声吧,这可是神仙道场。”
“你家孩子结不了婚怪得着大师?你儿子堵伯欠的钱还上了吗?”
“我可听说了,你儿子一次找了好几个,被人家发现了,你这可怪不到大师。”
大姐被围攻,灰溜溜走了。
但事情没完。小道士们为了工资多一点,开始无意间推波助澜。
一名小道士和众人蹲墙角:“张师叔口音听起来不是本地人吧?那为何当上了师爷的徒弟?是慈航真人接引过来的呀!你们谁参加几个月前雷师兄奏职仪式了,那天他也在……”
一个巴掌拍不响,一群巴掌劈啪乱响。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又传回庙里,但已经演变成不同样子。
两名小道士蹲坑,其中一人道:“你听说了吗?现在都在传,张师叔在南海见到慈航真人了!”
“我觉得真有可能,不然怎么就他活着回来了!”
门口路过的大妈听到后恍然大悟。消息再次发酵,范围更广。
广场上大妈们聚一起小声讨论:
“我听庙里人说,他是慈航真人转世!”
“我没有质疑能力呀,但他那个长相……”
“刘姐,真人都是神仙了,肯定不在意这些。”
“嗯,也有道理。”
村里情报站——大树下也在传播:
“我可听说了,他是慈航真人转世。而且如果这个人善良做好事多,那他说什么都会准。但如果坏事做尽,你算什么都不准!”
这下“谣言”彻底成真,将现实逻辑BUG堵死——准了说明你行好事当好人,不准说明你恶贯满盈多行不义。就算没应验也没人敢承认。
三名男子在小饭馆把酒对饮。
“准了!都准了!”
“你不是去问工作的事了吗?但现在还没找到工作呀。”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呀?”
其余二人顿时看过去。男子端酒杯的手抖了抖,假装淡定:“咳,没有的事。有好几个工作要我来着,我还在比较。你们先聊,我去个厕所。”
男子淡定离开,一进厕所打开BOSS直聘全是已读未回,气得直跺脚。
这一幕发生在很多地方。人们每当谈起张永大师都竖大拇指:“不愧是慈航真人转世,算得真准!”
张永越来越自信,每日被人捧着端茶倒水研墨拿纸递烟点火。上厕所没纸门口都有人递纸。每日如明星般被人群簇拥,小道士当保安助理。张永渐渐飘飘然,感觉自己飞入空中看见虚无缥缈的天庭。将雷莉不许他入道教的事完全抛在脑后。
此时的雷莉,因为最近没下“基层”处理大爷大妈杂事,还没接触“张大师”传闻。这几天忙各种基层单位开会,被领导要求接下来半年在社区完成五十场活动还不能重样。今天一上班就要撰写社区锂电池健康监测公告。
一通电话打进来,雷莉看了一眼是民政局调解员,不耐烦接起:
“喂,离婚冷静期这才没过几天吧,不得给人几天冷静时间吗?你们有没有工作任务分析、目标设定、流程划分、资源分配、执行和监控、评估和反馈?有没有总结出科学高效的工作理论基础和求真务实的执行工作?”
办公室领导刚想打招呼,一听到指桑骂槐的语气顿时溜之大吉。
电话那头愣了下,强颜欢笑:“雷女士您误会了,打这电话不是想调解。”
“那是干嘛?冷静期没过就催离婚?你什么意思?”
“不是不是,我想问问您能不能通过您约一下张大师的时间,他电话一直打不通……”
雷莉疑惑:“啊?什么张大师?”
“张永,张大师呀!”
“啊?!”
饭店内,盘钟看菜单,上面写着“幸运套餐——张大师点赞过的好运”。盘钟嘬牙花子:“蹭得不明显呀,再明显一点。缺张照片呀,现在也不好约呀,对!快叫大家都看看,谁手机里有和张永的合影!”
服务员提醒:“老板,这会不会有点侵权呀……”
“侵什么权?他们还是股东呢,虽然股权在雷莉手里。但有我在,我就不可能让他们离婚!”
一阵急促小高跟声传来,随后咬牙切齿:“盘钟!我不是跟你说劝他不要当道士吗?!”
雷莉拎着包动作像随时会抡出去。盘钟吓得立刻站起强挤微笑磕磕巴巴:“额……这事我不知道……什么当道士,没有,不知道。那什么,要是方便能不能约张大师来合个影……”
盘钟越说声音越小,最后都没声了,不敢直视雷莉。
与此同时,张永小院门口贴上:“因道长身体有恙,今日暂停卜卦。”
家里,时钟显示2:03。
雷莉坐椅子上翘二郎腿一脸怒意,张永低头像犯错孩子。雷莉面色阴沉不说话,张永自然不敢张嘴,气氛极其压抑。
雷莉咳嗽一声端起杯子想喝水发现空了。张永赶忙拿热水壶倒满。雷莉瞪他一眼:“谁让你动了,站回去!”
张永赶忙站回去重新低头双手扣身前,显得十分委屈。
雷莉喝两口水看着气氛到了,咳嗽两声仰头质问:“怎么,张大师这是想抛家弃子了是吧。”
张永连忙摆手:“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我都告诉你了,让你好好找工作,当道士就离婚,你可好,还去支摊算命了。”
张永委委屈屈辩解:“那能赚钱不就行了……”
雷莉一拍桌子起身,虽然身高不如张永但气势碾压:“赚钱?支摊算命能赚多少钱?能养得起家吗?孩子上学、房子装修、儿子结婚要用的车房怎么办?你想过没有?还张大师,你连道士证都没有也不怕被抓,我告诉你,你要这样下去,咱们也不用什么冷静期了,咱们直接就……”
雷莉话说到一半看见张永举起的手机,银行卡余额。她愣住了,自顾自数小数点前的数字:“个、十、百、千、万、十万……二十万?!”
张永低头继续辩解:“这个我确实没想到能赚这么多。但我师父说得对,既能帮助别人建立信心走出困境,又能赚到钱,何乐而不为呢。当然算命确实赚钱不稳定,很多是算准了人家多给的,但应该也够养家。你担心的我都理解,师父说要证随时能办,但我不是担心你不同意吗?莉莉,你能原谅我吗?”
张永抬头就看见雷莉一脸拿皮筋开始扎头发。张永疑问:“诶,你这是要干嘛?”
“还没到接儿子的时间,咱们快点!”
雷莉一边说一边将肩上衣服褪下,香肩半露冲张永舔了舔舌头。张永愣住:“诶,莉莉,咱们要不先把事谈完吧。”
“进屋里谈~”
雷莉拖着张永进屋子。
“诶,我最近几天没休息好……”
“闭嘴!脱衣服!”
房间内传来脱衣服淅淅索索的声音。
第十二章:真相原来是……
张永门口已经排起长龙,一对年轻男女数着前面人头:“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啊今天又轮不上咱们了。”
“咱们明明一开门就冲进来了,还是没赶上。”
这时一个穿长风衣戴口罩的男子鬼鬼祟祟来到身旁,勾勾手示意跟他走。年轻男女不明所以跟过去,到墙角处。男子靠近小声道:“要票吗?前面位置,只需一千。提前预定还可以七折优惠~”
张永坐椅子上,依然一支笔几张纸,只不过手机换成了电脑显得更专业。
一名西装革履中年人走进来,张永露出职业笑容:“请问您要问什么问题呢?”
中年男人不太好意思,双手在桌下不停搓:“道长,那个您……出台吗?”
“诶?”
“不好意思习惯了。您出去办事吗?听起来也怪怪的。就是我儿子要结婚,您能不能去主持一下,钱不是问题!我就想让儿子沾沾您的幸运!”
张永翻了个白眼。
下一位年纪稍长大叔直接开口:“张大师,我是橡胶工厂手办工厂的,想问合作的事。”
“算合作是吧,好,那我起卦。”
大叔摆手叫停:“不是和别人合作,是和您。我们想问问您能不能用您的脸倒个模,有不少年轻人想买您的手办回去拜。”
张永右手扶额已经无语。
下一个人进来坐下:“张大师您有时间参与红娘行业吗?现在可是蓝海,那么多年轻人找不到对象,来找您的单身男女又多,不如我们……”
下一个人进来:“我们想让您主持法会为整个村子祈福。”
“那您去找雷道长或者庙主,我不会呀。”
“没事,我们给您搬把椅子,您坐神像旁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正午时分,张永一脸崩溃坐在斋堂内无心打饭。庙主端来满满一碗斋饭,张永看着饭直叹气。庙主劝慰:“师弟,再怎么样也不能不吃饭呀。”
张永生无可恋:“师兄呀,你不知道我面对的都是什么奇葩呀!要是单纯算命给人信心那还可以,但现在……师兄我不行了,扛不住了。我想跟师父说我不想做这个了。”
庙主和善的脸庞突然出现一丝狡黠,赶忙调整生怕张永看出异样。就在昨日,李老道和庙主语重心长嘱咐:
“庙就交给你了,明天我就要去云游了。”
“师父,您多待几天呗。”
李老道一巴掌拍在庙主后脑,明显没用力笑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让我当免费劳动力教你徒弟。而且我要再不走,你师弟就要闹罢工了。我一走他不好意思跟你张口,懂了吧。”
庙主坐到张永对面认真道:“师父他老人家又去云游了,临走前特意嘱咐我得让你多锻炼。”
张永确实跟庙主接触不多,人家都这么说了也没法再说不干。只能挠头:“那行吧……但师兄,最近奇葩太多实在太累了,我能不能请几天假?”
“没问题!我给你批五天假够不够。然后我们肯定认真对待,把这些奇葩在前期过滤掉,让真正有需要的人能见到你。”
张永都不好意思了:“倒也不必这么认真,我也没那么厉害啦。”
庙主笑声爽朗坐到张永身旁搂着他肩膀:“师弟不要过谦,你的名声可是给庙上带来实际利益呀。师兄跟你商量个事,你看师兄管这个庙十余年了,这十余年来不说呕心沥血也是天天算小账,米面油、菜、香烛等等都要计算,头发都白了身体也要垮了。”
庙主假装虚弱咳嗽几声。
“师兄您的意思是?”
庙主赶忙喝口蔬菜蘑菇汤压了压:“师弟是难得的,宗教上有造诣,经济上有智谋。师兄有个请求,你看你能不能替师兄分担一下工作,当然多劳多得,庙上绝对不会亏待你!”
张永面露难色还未回答,庙主赶忙补一句:“师弟放心,咱们循序渐进慢慢来。你先吃着,师兄还有点事要处理。”
庙主起身便走根本没给张永拒绝时间,出门后长舒一口气自顾自道:“终于呀,终于我要看见退休的曙光了!”
阳光沙滩比基尼。两名穿比基尼的美女扭着腰肢往海中走去。穿游泳裤衩嗷嗷叫往海里冲的张元雍看呆了,站原地久久挪不开眼。雷莉一巴掌打在他头上:“看什么看,不学好,游泳去!”
“妈这是在外面,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小小年纪哪有什么面子,赶紧玩去。”
张元雍不情不愿离开,但还是迂回着跑向比基尼美女方向,一边跑一边观察雷莉目光。雷莉此时也看着两个美女妖娆的腰身细腻的皮肤,又看了看自己略微粗糙的双手。
雷莉想起前半辈子,如果当时张永听她劝生意早点转型,自己是不是也不会变成这样。如果张永当时再努力一点……张永,都怪张永,张永要是也在看那个美女,我就锤死他!心里这么想着,雷莉看向身后的张永。
只见张永穿着泳裤坐在伞下,用手戳着沙子,心事重重的样子。雷莉翻了个白眼,心里想着中年男人真是不幸,连美女都不看!但还是走过去想安慰这个家庭经济顶梁柱。
“还在想那事?出来玩就开心点呀。”
张永皱眉:“嗯是呀……我还没怎么学呢,师兄这就想让我当接班,师父电话还打不通,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雷莉坐到旁边,心里恨铁不成钢但嘴上很软:“这就是你修行不到位。道法自然,顺应天命,放得长久。水随器而成型,人随事而立,顺应自然。当道士是命运指引,接受更多任务也是呀。”
张永愣住:“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懂这些,似乎很有道理的样子。”
雷莉呵呵一笑:“自然是受你影响呀。事缓则圆,不要想那么多,等事情到来再操心吧,休息的时候好好休息。”
“你说的对呀,我心态还是不行。”
此时张元雍在海里飘着朝岸上大喊:“爸爸陪我来游泳呀!”
“诶,来了!”
刚才还忧愁的张永一听到儿子呼唤立刻冲出去。雷莉松口气自顾自念叨:“幸好这傻子好骗,不然又少赚不少。”
雷莉长叹一声躺在沙滩上闭眼享受海风阳光。
海面上张永再次入海,但鼻子里再也没有浓重腥味,海水也不似那晚冰冷。张元雍双手盛水泼到张永脸上,两人在海面你追我赶轻松惬意。站在沙滩上的雷莉笑着高呼:“儿子快点!再快点!张永你也不行呀,儿子比你游得快多了!”
张永看着前面渐起层层浪花的儿子,还有沙滩上被阳光照得发光的雷莉,心里想着虽然来福建波折不少,但如今家庭美满还能如何呢?也许这一切都是命运指引,感谢祖师,感谢慈航真人。
海面上张永和儿子飘着喘粗气明显都累了。张元雍在海面下一点发现一条黑色小鱼:“爸别动!这里有条鱼。”
张永顺着儿子目光也发现了:“你别动呀,看爸爸给你抓起来。”
张永动作极其缓慢,五指并拢双手慢慢移到小鱼下面缓缓抬起,靠近后猛地一合将小鱼扣在手心,脱离水面打开双手展示在儿子面前。
张元雍兴奋拍手:“爸爸太厉害了!”
张永心里乐开花但表现平常吹牛:“不足为奇。你想想你爸爸是神仙都认可的人,大自然动物自然也都亲近我。等会再给你抓几条带回去养鱼缸里!”
海水从指缝溜走,小鱼在仅剩水里拼命挣扎。张元雍兴奋脸上多出一丝怜悯:“爸,咱们还是不要带回去了,它在海里比在鱼缸里自由。”
“诶呦,你还能想到这些呢?那爸爸听你的,给它放了。等之后你想要爸爸再给你抓!”
张永刚想放走小鱼,张元雍突然一句话让他动作瞬间停住。
“爸,你后来没有杀死那条全身红色,有一条黑鳞的鱼吧。”
眼前海水如同记忆波涛汹涌疯狂拍击张永,让他不得动弹。张元雍看爸爸没回答赶忙又问:“那是我老师发给我们的鱼,我给它放了。我听妈妈说你的工作是杀鱼,你没有杀它吧?”
张永如遭雷击,刚才汹涌记忆如潮水退去,脑子一片空白。而这一切还要从几个月前一堂课说起……
教室内,老师给每名学生发一条小金鱼。发到张元雍手里的正是一条全身红色带一片黑鳞的小鱼。小鱼在塑料袋里游动,左右不停撞击塑料袋。
老师发完一圈站讲台上:“这学期综合实践活动就是养好手中金鱼,学期末看哪个小朋友照顾得最好!”
下课铃响,张元雍和同学们走出教室。一名女同学道:“小鱼小鱼你再坚持一下,等回家我让爸爸买个大鱼缸让你住别墅里!”
“再大的鱼缸也不如小河呀,我打算带回老家让奶奶放进鱼池里!”
“元雍你呢,打算放哪里养?”
“我……还没想好。”
张元雍敷衍一句,拎着塑料袋一边走一边看鱼。其他同学没特别在乎这个转校生,继续聊自己话题。它似乎很想挣脱透明屏障来回撞击塑料袋,但努力微乎其微。
十字路口张元雍和其他孩子分别,仍然看着那条小鱼。也许一路颠簸让它失去力气,也许它向命运妥协了,停在袋子底部只剩呼吸不再挣扎。
“你一定很向往自由吧,你被抓到塑料袋里一定也没经过你同意吧。”
张元雍看着不远处小河,顺着阶梯走下去解开塑料袋将小鱼放生,盯着一下跑远的小鱼自顾自说:“跑快点,不要再被抓住了,做一条自由的小鱼!”
第二天张元雍背起书包冲出房间:“去上学啦~”
雷莉比噤声手势:“嘘~你爸昨天杀鱼太累了,小点声让他多睡一会。”
张元雍看向虚掩的门,脑袋里一下想到昨天那条小鱼长大后,被父亲按在案板上宰杀。
雷莉收拾好看着愣在原地的张元雍:“愣着干嘛?走呀。”
“妈,我东西没拿,你先去楼下买早饭吧。”
“行,早餐摊等你。”
雷莉没多想走出门。张元雍冲到卧室,对着正在睡觉的张永耳边轻声说道:
“不要杀一条全身红色,带一片黑鳞的鱼~”
张永大脑依然空白,耳边只有风声,水面上人群似乎消失。鼻腔里海水腥气似乎比刚才更浓郁。他看着手里捧着的小鱼还在挣扎,但动作有些不自然。原来那条小鱼尾巴处有个小红点,似乎受了伤。
张永自顾自说:“看来并不是我厉害,是你受伤了,所以才能被我抓住呀。”
张元雍在一旁看着张永手里海水已流干,小鱼拼命挣扎。张元雍赶忙推张永:“爸,咱们把小鱼放了吧。爸……”
张永没有回应。他目光呆滞,在海浪推动下一起一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