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两点,我决定不干了
凌晨一点五十七分,周野把第十版方案发进群里。
电脑右下角的微信跳个不停。
赵凯:客户说要再加一页品牌故事。
赵凯:杜姐说最好十二点前。
赵凯:兄弟,能者多劳。
周野看了眼时间,回了一个字:好。
这是他本周第四次“能者多劳”。
胃里像塞了块冷掉的年糕,太阳穴一跳一跳。他站起来去接水,路过赵凯的工位,屏幕上开着三个表格、两个文档,桌角摆着半杯浓咖啡和一张“今日目标:不睡”的便利贴。
赵凯抬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你方案还差多少?”
“改完了。”
“这么快?帮我看下这页数据,我总觉得客户会问。”
周野弯腰看了一眼。那页写着“Z世代用户日均触媒时长八小时”,来源却是三年前的一份行业报告。
“这数据太旧。客户一问就穿帮。”
“先撑过明天。明天过了,谁还记得数据?”
周野没接话。
他回到座位,盯着屏幕上的第十二页。那页本来是他写的核心创意,下午被杜姐转给赵凯统稿。现在署名只剩“项目组”。
胸口堵得慌。
他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明天提离职。
打完又删了。
实习证明、房租、下个月要还的花呗,一样样压在手指上。
周野把脸埋进胳膊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干了。今晚不干了。天塌下来也等睡醒再说。
他关电脑,拿外套,起身。
赵凯愣住:“你真走?杜姐还没回。”
“她回她的。我明天九点前交。”
“你疯了?这时候走,印象分全没了。”
周野把工牌塞进兜里:“印象分能替我睡觉吗?”
他走出公司大门,夜风一吹,脑子反倒清醒了一秒。
然后眼前跳出一行半透明的字。
【反内耗系统已绑定。】
【检测到宿主连续七日无效硬撑,首次触发奖励:深度睡眠一晚。】
【明早七点,你将自然醒。】
周野站住。
他抬头看天,又低头看手机。微信没有新消息,街上只有一辆洒水车慢慢开过。
“我熬夜熬出幻觉了?”
那行字又闪了一下。
【不是幻觉。现在回家,洗澡,睡觉。再刷十分钟短视频,奖励取消。】
周野骂了一句,拦了辆出租车。
到家后,他真没刷手机。
洗完澡倒头就睡。
第二天七点,他睁开眼,窗外麻雀叫得正欢。
脑子里像被人擦过一遍,轻得发空。
手机里有赵凯凌晨三点发来的消息:“兄弟,我先回了。方案我帮你顺了一版,不用谢。”
下面附着文件。
文件被改过。
周野自己写的第十二页,标题从“拎得动”变成“高端生活方式洞察”,底下的门店照片也换成了棚拍模特。
他盯着屏幕看了十秒,手指按在键盘上,想发一句“你凭什么改”。
系统忽然跳字。
【检测到情绪升高。建议:先睡。明天再决定要不要吵。】
周野骂:“我现在就要决定。”
【现在决定的概率较高,后悔概率也较高。】
他盯着那行字,最后把电脑合上。
“明天再说。”
洗漱时,他把手机放到客厅,没再看群。
躺下后,脑子里还是那页被改掉的方案。可想着想着,人睡着了。
第二天八点五十,他进公司。
赵凯趴在工位上睡,脸底下垫着打印出来的方案。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坐起来。
“你怎么真敢九点来?”
“客户十点才到。”
“杜姐八点半就在群里问进度了。”
周野打开电脑:“我看到了。方案在这儿。”
赵凯盯着他:“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我昨晚顺手把你署名改了。统稿嘛,总得有个主负责人。”
周野把文件拖进群:“没事,讲的时候我会说哪几页是我做的。”
赵凯脸色僵了一下:“你没必要这么计较吧?”
“署名不叫计较,叫事实。”
杜姐从会议室探出头:“周野,来一下。”
办公室里,杜姐把门掩上。
“昨晚几点走的?”
“两点。”
“赵凯说你撂挑子。”
周野没急着辩解:“方案今早发您了,比约定时间早一小时。要不先看内容?”
杜姐翻了十分钟,停在第十二页。
“这个洞察不错。你怎么想到的?”
“上周去门店蹲了三个小时。买这个价位洗衣液的人,不问香型,先看桶好不好拎。她们大多坐公交。”
“所以你把传播点从‘高级香’改成‘拎得动’?”
“对。还有,赠品小袋要能挂在桶边,不然回家就丢。”
杜姐抬眼看他:“你昨晚两点走,就为了想这个?”
“不是。我想通了,再熬下去也想不出来。”
杜姐没笑,但也没骂。
“十点提案,你主讲后半段。”
2 准点下班,比熬夜还难
十点的会,客户来了三个人。
赵凯讲前半段,PPT翻到第八页,客户忽然问:“这个触媒时长,哪一年的数据?”
赵凯笑容停住:“行业公开报告。”
“哪家?”
“我回去发您。”
客户没追问,只在纸上记了一笔。
后半段周野接上。
他没有讲“年轻化”,而是放了一张门店照片。货架前站着一位拎着两桶洗衣液的阿姨,手背绷得发白。
“我们原来想卖‘精致生活’,但真正买的人,关心的是拎回家累不累。所以这次包装把提手加宽两厘米,赠品改成挂袋。传播不说高级,说省劲。”
客户负责人抬起头:“两厘米够吗?”
“我们做了手模测试。原来提手宽度,装满水后勒手。加宽两厘米,受力点从一根手指变成掌心。”
“有视频吗?”
“有。今天下午能补进方案。”
会开完,客户没当场签,但点名让周野跟下一轮。
杜姐送人回来,脸上有点笑模样:“行啊,睡了一觉,脑子倒清楚了。”
周野刚想谦虚,眼前又跳字。
【有效休息结算:深度睡眠七小时四十分。奖励:专注力提升,持续四小时。】
【提示:连续工作超过十小时,将触发“内耗反噬”。】
周野愣住。
他躲进茶水间,把系统面板从头翻到尾。
规则只有三条。
一、每天二十三点前睡,睡够七小时,才算有效休息。熬夜补觉不算。
二、无效加班、替别人擦屁股、为了评价硬撑,不计入任何奖励。
三、系统不替人做决定,也不改别人的想法。
“就这三条?”
【就这三条。】
“那别人要是逼我加班呢?”
【你可以拒绝。后果你自己担。】
周野看着最后一行,觉得这系统不像金手指,像一张不好糊弄的考勤表。
杜姐问:“怎么了?”
“没事。杜姐,我下午想请两个小时假。”
“干什么?”
“去门店拍提手测试。”
“这算工作,不算假。”
“那我想准时下班。”
杜姐看了他两秒:“你把事做完,准点走我不管。别学赵凯,坐在那儿熬给谁看。”
周野点头。
回到工位,赵凯不在。桌上那杯咖啡凉了,便利贴被揉成一团。
方琪从隔壁组探头:“周野,赵凯在楼梯间哭。”
“哭?”
“他妈妈打电话来,好像问他转正的事。”
周野往楼梯间走。
门半开着,赵凯蹲在台阶上,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我知道。再给我两个月……不是,我天天加班,领导看得见……”
周野停在门外。
他忽然想起系统昨晚那句“无效硬撑”。
赵凯的声音从楼梯间传出来。
“妈,我知道。转正名额还没定……不是我不努力,我天天加班……你别去找我领导,行吗?”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隔着门都能听见几句:“你要是不行,就回来考编。别在北京耗着。”
赵凯压着嗓子:“我再试试。”
下午,周野去门店拍提手测试。
回公司五点四十,他把素材交给后期,写了交接单,六点整关电脑。
赵凯从屏幕后面抬起头:“你又走?”
“事做完了。”
“杜姐还没走。”
“她也没让我陪她。”
赵凯冷笑:“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酷?”
周野背上包:“不酷。我只是想赶在菜市场关门前买点菜。”
“你就装吧。等转正名单下来,看谁哭。”
周野没回。
系统跳字。
【检测到宿主正在“假摆烂”:身体休息,注意力仍在工作群。奖励中止。】
周野骂:“我看群怎么了?万一有事?”
【无效焦虑不计入恢复。建议:关掉工作通知一小时。】
“关了错过消息怎么办?”
【过去七天,你在非工作时间处理的消息中,百分之七十三第二天才真正需要。】
他还是把工作群设成了免打扰。
那一小时,他洗了衣服,修了漏水的水龙头,给妈妈回了电话。
妈妈问:“实习累不累?”
“还行。”
“别硬撑。你爸当年在厂里,就是硬撑出胃病。”
“知道了。”
挂了电话,周野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屋里很安静。
第二天上班,他第一次没在路上刷工作群。
赵凯却顶着一对黑眼圈,桌上放着三罐功能饮料。
“你昨晚几点睡?”
“十二点。”
“我三点。”
“你图什么?”
赵凯把一份表格拍过来:“图这个。我把客户所有历史项目拆了一遍,做了个投放模型。今天晨会我要提。”
周野翻了翻,模型很漂亮,颜色区分清楚,只是底层数据把不同渠道的转化率直接相加。
“这不能加。”
“为什么不能?”
“小红书和电梯广告的转化口径不一样。你加出来的是个假总数。”
晨会上,赵凯讲了十五分钟。
杜姐问:“这个总转化率,怎么算的?”
“各渠道加权。”
“权重呢?”
“按预算比例。”
杜姐看向数据组:“合理吗?”
数据组的小陈咳了一声:“理论上不能直接加。”
赵凯脸白了。
杜姐把激光笔放下:“赵凯,模型思路可以,数据回去重做。周野,你昨天那个提手视频,客户很满意,让你跟下一轮比稿。”
赵凯猛地看向周野。
那眼神不像生气,更像被人从悬崖边推了一把。
散会后,周野在茶水间堵住他:“你那个模型,我可以帮你重算。”
赵凯把杯子重重一放:“不用。你少在这儿装好人。”
“我不是装好人。你数据错了,客户会质疑整个组。”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当场说?”
“我说了,你只会觉得我拆你台。”
赵凯盯着他,半天冒出一句:“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
他确实有点得意。系统给了他睡眠,睡眠给了他清醒,清醒让他在会上显得比赵凯稳。
可这跟“越摆烂越强”没关系。
他只是在赵凯熬得脑子发木的时候,睡了个好觉。
3 我参加了一场“躺平比赛”
项目拿下后,公司放半天假。
周野回家睡了一觉,醒来发现系统面板变了。
【反内耗等级:2】
【解锁功能:精力账本。】
【今日剩余有效精力:百分之六十五。建议用于一件真正想做的事。】
周野盯着“真正想做的事”看了半天。
他其实没什么想做的。实习、转正、房租,已经把日子塞满。
系统又跳:
【检测到宿主将“休息”误解为“什么都不做”。提示:恢复不是目的,选择才是。】
“你还挺哲学。”
【系统只给建议。听不听随你。】
周野把手机放下,去楼下理发。
理发师问:“还是老样子?”
“剪短点。”
“谈恋爱了?”
“没有。”
“那怎么精神了?”
周野看着镜子里的人,眼下青黑淡了不少,确实像个人。
晚上,赵凯拉他去参加公司羽毛球局。
周野不想去,赵凯说:“杜姐也去,你不去显得不合群。”
到了球馆,周野发现所谓团建,就是一群平时不运动的人互相折磨。
赵凯打得最凶,每球必救,摔了两次。
第三局,他忽然蹲下,捂着胃。
周野把他扶到场边,摸到他手冰凉。
“药呢?”
“包里。”
周野翻出胃药,找工作人员要了温水。
赵凯吞下药,靠着墙喘:“别告诉杜姐。”
“为什么?”
“她要知道我身体不行,转正肯定没戏。”
周野蹲在他面前:“你觉得转正靠的是身体不行还硬撑?”
“大家都这样。”
“大家是谁?”
赵凯不说话了。
球馆里,杜姐正跟人笑,完全没注意这边。
周野把赵凯的外套盖在他身上:“你歇十分钟。我替你打一局。”
“你会?”
“不会。但我会发球。”
他上场,果然只会发球。
对面杀球,他躲得比谁都快,逗得全场笑。
杜姐在场边喊:“周野,你这是打球还是躲球?”
“战略保存体力!”
笑声更大。
赵凯坐在场边,也笑了。
回去路上,两人坐地铁。
赵凯看着车窗里的自己:“周野,我是不是特别丢人?”
“胃疼有什么丢人的?”
“我说的是……我总怕别人觉得我不努力。”
周野想了想:“你努力给谁看?”
“领导,我妈,还有我自己。”
“那你自己觉得够吗?”
赵凯沉默很久:“不够。永远不够。”
地铁到站,门开了又关。
周野没下车。
“我陪你坐两站。”
赵凯扭头:“你不用可怜我。”
“不是可怜。我今天休息够了,有精力陪你再坐两站。”
赵凯骂了一句“神经病”,却没赶他走。
两站后,赵凯忽然说:“明天比稿,我会改数据。你看着。”
“我等着。”
“还有,你那个‘十二点收工’,能不能也给我算一份?”
周野愣住。
系统在此刻跳出一行字。
【新任务:帮助一名高内耗同事建立可持续节奏。奖励未知。】
周野看着面板,问:“我要是不帮呢?”
【任务失败,无惩罚。】
“那你还发布?”
【因为你想帮。系统只把你想做的事列出来。】
周野沉默。
他确实想帮。不是因为赵凯可怜,是因为他见过赵凯熬夜做出来的东西,本来可以更好。
第二天,周野把一张空白排期表放在赵凯桌上,没替他填。
“什么意思?”
“你自己排。先写三件必须做的事,再写三件可以明天做的事。”
“我不会。”
“不会就学。我下午看。”
赵凯把表推回来:“你直接帮我排了不就完了?”
“我帮你排,你下次还找我。”
“找你不行?”
“行。但我不能天天替你上班。”
赵凯盯着他,最后把表拉回去,骂了一句:“真麻烦。”
周野回到工位,系统跳字。
【任务进度:百分之十。】
“才十?”
【他还没自己拒绝过。】
周野笑了笑,打开自己的电脑。
六点整,他关机上包。
赵凯还在吭哧吭哧填表,抬头看他:“你真走?”
“表明天交。”
“我今晚弄完。”
“弄完也别发我。明天上班再说。”
“万一你明天骂我?”
“那你今晚先骂自己一遍。”
赵凯愣了一下,低头继续写。
周野走到门口,回头:“胃药带了吗?”
“带了。”
“别再空着肚子打球。”
“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赵凯把排期表交上来。
第一行不是任务,是一行字:“今晚七点,我请周野吃饭。”
周野问:“为什么?”
“因为我要当着你的面,拒绝一次加班。”
“拒绝谁的加班?”
赵凯把笔放下:“杜姐刚在群里问,谁今晚能留下改第三版。我准备回:我明天早上改。”
周野看着他:“你不怕?”
“怕。所以叫你看着。”
系统面板跳了一下。
【任务进度:百分之四十。】
周野笑了一声:“行。我看着。”
4 转正答辩,拼的不是谁更惨
答辩安排在周五下午。
赵凯先讲。
他做了四十八页PPT,从行业趋势讲到个人成长,最后一页是凌晨三点的公司走廊照片。
“我知道自己不是最有天赋的,但我愿意把所有时间投入工作。”
评委席有人点头。
杜姐没表情。
周野后讲。
他的PPT只有十二页。
第一页:三个项目。
第二页:每个项目他做了什么,别人做了什么。
第三页:一次判断失误,数据少算一条,怎么修正。
“我没有凌晨三点的照片。我的方法很简单,上班时间把该做的做完,下班去生活。生活不是工作的敌人,它让我知道用户在过什么日子。”
评委问:“如果项目紧急,你也不加班?”
“紧急可以加。但不能把加班当常态,更不能拿加班证明态度。”
“你凭什么觉得,别人加班是装?”
“我没说装。我说的是,长期熬夜会让判断变差。我们组的比稿失误,就是在这种状态下发生的。”
赵凯在门外听见,脸色变了。
答辩结束,评委让两人回去等。
周野刚坐下,赵凯冲过来:“你最后那句什么意思?”
“说事实。”
“你在评委面前踩我。”
“我没提你名字。”
“全公司都知道说的是谁!”
周野站起来:“赵凯,你的方案出问题,不是因为你不努力,是因为你太累。你不改,下次还会错。”
“那你让我怎么办?我不熬,别人就说我不上进!”
“谁说的?”
“我妈,我领导,所有人!”
周野看着他:“杜姐说过吗?”
赵凯愣住。
“她只说过数据不能乱加。她没让你睡公司。”
赵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下班时,杜姐把周野叫住。
“你今天在答辩里说,生活不是工作的敌人。这话不错。”
“但是?”
“但是太漂亮了。真到项目压下来,你能不能守住?”
“能。”
“别答这么快。”杜姐把一份新项目书推来,“下周一,客户要驻场三天。现场改,现场交。你带赵凯。”
“他还愿意跟我?”
“他愿不愿意,你自己问。”
周野拿着项目书去找赵凯。
赵凯正在收拾东西,桌上放着辞职申请。
“你要走?”
“还没交。”
“杜姐让我们一起去驻场。”
赵凯笑了:“她都定了吧?还问什么。”
“你要不想去,我去说。”
“说了有用吗?”
“有。你手上有项目,走了烂摊子归我。我不想接。”
赵凯盯着他:“你就不能说得委婉点?”
“不能。你走了,我活更多。”
赵凯把辞职申请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行。我去。但我不是为了你。”
赵凯走后,杜姐把周野叫到楼梯口。
“你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去驻场?”
“想赢我。”
“不是。客户点名要两个人,他怕我不让你去,才主动报了你。”
周野愣住。
“他昨天跟我说,你去了,项目才稳。”杜姐看着他,“你们俩斗归斗,别真把对方当敌人。”
周野下楼,看见赵凯在门口等车。
“你报我,是怕项目黄,还是怕我闲着?”
赵凯不看他:“怕你闲着。”
“嘴硬。”
“你管得着吗?”
车来了,赵凯先上车,把靠窗的位置占了。
驻场第一天晚上,杜姐给他们订了两间房。
赵凯非要跟周野挤一间,说方便对方案。
周野把床让给他,自己睡沙发。
半夜,赵凯忽然坐起来:“周野,你睡了吗?”
“睡了。”
“睡了还能说话?”
“被你吵醒的。”
赵凯沉默一会儿:“我妈今天又打电话,问我驻场是不是很重要。”
“你怎么说?”
“我说重要。她说那就好好表现,别回来。”
周野睁开眼:“你想回去吗?”
“想。但我不敢。”
“那就把项目做完,再回去。”
赵凯躺下,半天说:“你说话真像我爸。”
“你爸也这么有道理?”
“我爸不说话。他只会在门口抽烟。”
周野没再接。
“为了谁都行。”
5 系统让我别当救世主
驻场地点在客户总部,一间没有窗的会议室。
第一天从早九点开到晚九点。
客户负责人姓梁,说话不快,改需求很快。
“这个卖点不够尖。”
“这版颜色太素。”
“再出一版,明早看。”
赵凯打开电脑就干。
周野先问:“梁总,您说的‘尖’,是更年轻,还是更直接?”
梁总愣住:“有区别?”
“有。更年轻是换说话方式,更直接是换产品卖点。您要哪一个?”
“直接。”
“那今晚不用出三版。我们改一版,明早您只看方向,对不对?”
梁总想了想:“也行。”
出了会议室,赵凯压低声音:“你少问一句会死?客户让出三版就出三版。”
“出三版,明早他只会挑一版,剩下两版白熬。”
“你怎么知道?”
“他今天说了四次‘不够直接’,没说过一次‘不够年轻’。”
赵凯没话了。
晚上十点,第一版改完。
周野关电脑:“睡。”
赵凯瞪眼:“明早八点看,现在睡?”
“脑子都糊了,再改也是错的。”
“梁总万一不满意?”
“不满意就现场改。我们在这儿,不就是为了现场改?”
赵凯不肯走,坐在会议室继续磨。
周野回酒店,洗澡睡觉。
凌晨一点,他被电话吵醒。
赵凯声音发抖:“周野,我改崩了。文件覆盖错版本,原来的没了。”
周野坐起来,先深呼吸。
“云端有自动保存吗?”
“有,但我把云同步关了,怕占网速。”
“别动电脑。拍照发我。”
十分钟后,周野赶到会议室。
赵凯坐在椅子边,手一直抖。
周野翻回收站,又查本地缓存。
半小时后,在临时文件夹里找到昨晚十点的版本。
只丢了最后两页。
赵凯一下坐在地上。
“我以为全没了。”
“你不骂我?”
“骂你能把文件骂回来?”
赵凯低下头:“我总怕慢一步就输,结果越急越错。”
周野把电脑推给他:“现在睡两个小时。八点前我把后两页补完。”
赵凯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
周野在另一边改文件。
七点半,赵凯醒了,看见周野趴在桌上睡了二十分钟,后两页已经补完。
“你什么时候睡的?”
“刚才。”
“半小时够吗?”
“够。你试试。”
八点,梁总进来。
赵凯讲第一版,周野补第二版。
梁总听完,没挑刺,只问:“你们昨晚几点收工?”
赵凯下意识想报三点。
周野先答:“十二点前。最后一次修改是七点四十。”
梁总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说实话?”
“您问的就是实话。”
梁总笑了一下:“行。方案过了。下午签。”
出了会议室,赵凯像没缓过来。
“他居然没在意我们没熬夜?”
“他在意的是方案能不能用。”
赵凯靠在墙上,忽然说:“周野,我可能真的一直搞错了。”
“知道就行。”
“你能不能别老这么冷静?”
“我昨晚也吓够呛。”
赵凯笑了,笑得眼睛有点红。
下午签完合同,杜姐打电话来。
“客户很满意。还有个消息,转正名额批了两个。”
周野开免提,赵凯也听见了。
“两个?”
“对。一个品牌策划,一个内容运营。你们自己选。”
电话挂断,两人站在走廊里。
赵凯先开口:“你做策划。”
“你呢?”
“我做运营。”
“为什么?”
赵凯踢了踢墙脚:“我好像更适合盯着流程,不适合天天想大创意。以前我不服,现在……先干着。”
周野伸出手:“那以后别抢我署名。”
赵凯握住:“你也别见死不救。”
转正后第一周,赵凯又熬了两个晚上。
不是公司要求,是他自己接了额外活。
周野看见他桌上的功能饮料,顺手拿走一罐。
“干嘛?”
“替你省六块钱。”
“你还管我喝什么?”
“不管。但你现在归我带,你倒下我得分活。”
赵凯翻白眼:“刚转正就摆领导架子。”
周野把一沓排期表放他桌上:“这周的活,按优先级分。你做不完,告诉我,不要自己扛到最后。”
“告诉你,你会帮我?”
“看情况。”
赵凯哼了一声,还是把表收了。
系统跳字。
【新任务:一周内不替同事完成其职责范围内的工作。】
【奖励:边界感。】
周野皱眉。
“边界感算什么奖励?”
【可减少长期内耗。】
周野没太当回事。
周一下午,赵凯说客户要一份活动复盘,晚上要。
“你几点能给我?”
“六点。”
“太晚,客户五点半催。”
“那你自己跟客户说,六点。”
赵凯愣住:“你让我去说?”
“这是你负责的项目。”
“以前你都帮我顶。”
“以前是实习。现在你转正了。”
赵凯骂骂咧咧去了,五分钟后回来:“客户同意了,但让加一页预算分析。”
“加。”
“我不会。”
“我教你,不替你做。”
周野拉了把椅子坐旁边,讲了一遍公式。
赵凯自己算,错了两次,第三次对了。
“你看,会了。”
赵凯盯着表格:“你说话真像我妈。”
“你妈也这么有道理?”
“滚。”
赵凯真记了。
第一天,他发现自己上午十点前写不出东西,因为前一天刷手机到一点。
第二天,他十一点睡,早上写方案,一小时顶过去三小时。
第三天,他在工位上贴了张纸:先睡够,再谈努力。
周野看见,笑了。
系统跳字。
【赵凯可持续节奏已建立。任务完成。】
【奖励:宿主可休假一天,不带工作手机。】
周野刚高兴,杜姐走过来。
“下周有个新项目,需要一个人去外地跟拍。赵凯主动报名了。”
“挺好啊。”
“他说要带你一起。”
周野笑容停住。
“我休假。”
“推后。”杜姐把行程单放下,“客户指定你们俩。还有,拍摄地在山里,没信号。”
6 山里没信号,脑子才有
拍摄地在临安一个村子。
客户是做户外电源的,要拍“停电也能用”的真实场景。
车开到半山腰,手机信号只剩一格。
赵凯盯着屏幕:“完了,客户群里还有消息没回。”
“到驻地连WiFi再回。”
“万一急事?”
“真有急事,他们会打电话。”
赵凯还是不放心,举着手机满山找信号。
周野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你疯啦?”
“杜姐知道我们来山里。今天下午开机,明天拍。空出来的时间,先看场地。”
驻地在村小学,三间教室,一台旧投影。
校长姓陈,五十多岁,见到他们先问:“你们真是来拍电源的?”
“是。”
“能不能顺便看看我们这儿的线路?一打雷就跳。”
赵凯说:“这不归我们管。”
周野问:“跳了会怎么样?”
“孩子晚自习上不了。去年冬天,还有老师点蜡烛改作业。”
周野看了赵凯一眼。
赵凯闭嘴。
下午看场地,客户原本安排的是山顶露营。周野改成教室和村卫生室。
“露营谁都能拍。停电时孩子还在写作业,更有说服力。”
客户远程听了,犹豫:“会不会太苦?”
“苦不是卖点,可靠才是。”
对方同意。
晚上,村里真停电了。
赵凯第一反应是找应急灯,周野先去看教室。
孩子们没乱,老师拿出两台旧应急灯,一台不亮。
赵凯从器材箱里翻出客户样机,接上。
灯亮的一瞬间,教室里“哇”了一声。
赵凯站在门口,愣愣看着。
“怎么了?”
“没事。就是……我第一次觉得,我们做的东西有点用。”
周野笑:“这话别让杜姐听见,她会让你写进复盘。”
第二天拍摄,孩子们自然得不像演的。
一个男孩对着镜头说:“这个灯比蜡烛亮,还不熏眼睛。”
赵凯在监视器后面抹了把脸。
周野假装没看见。
回程路上,赵凯忽然说:“周野,我想做这个项目的主策划。”
“客户已经定了我。”
“我知道。我说下一季。”
“行。你写方案,我帮你看看。”
“你不怕我抢?”
“你抢得走,说明你比我做得好。做不好,署名也留不住。”
赵凯看着窗外,半天说:“我以前真挺讨厌你的。”
“现在呢?”
“现在也讨厌。但服。”
周野笑出声。
车进市区,手机信号恢复,消息一股脑涌进来。
杜姐在群里发:公司年度评优,两个名额,部门和项目各一个。
群里一排“恭喜”“实至名归”,没人提名字。
赵凯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腿上。
“你觉得会是谁?”
“干活的。”
“废话。”
“我就知道这个。”
车到公司楼下,赵凯没动。
“周野,我跟你说件事。”
“说。”
“昨天你让我按排期做,我其实没做完。我怕你说我,就把没做的部分标成‘待确认’。”
周野转头:“所以客户今天问的那页,是空的?”
“我补了。早上六点起来补的。”
“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我不想再靠瞒着过日子。”
周野沉默一会儿:“明天回去,先把这件事写进复盘。”
“你不骂我?”
“骂你有用?下次提前说。”
赵凯点头,眼睛红了。
两人刚进电梯,杜姐的电话来了。
周野接起。
“周野,有人举报你利用‘特殊方法’操控团队情绪。明天来我办公室说清楚。”
“什么特殊方法?”
“你自己想。”
电话挂了。
电梯里安静得能听见钢缆响。
赵凯问:“谁举报的?”
“不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把做过的事列清楚。排期、会议记录、项目结果,一样样摆。”
“要是他们不信?”
“那就让他们查。”
赵凯没说话。
电梯门开,他忽然按住开门键。
“你先上去。”
“你去哪?”
“我去找杜姐。”
“现在?”
“对。举报的人不是我。但我知道谁在传。”
周野看着他:“你知道?”
“上周有人在吸烟区问我,你是不是靠什么控制大家。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了。”
“谁?”
“我先去说。说完了,杜姐会找你。”
赵凯走出电梯,走了两步,又回头。
“周野,这次我不是替你扛。我是去把我自己那张表,也一起说清楚。”
电梯门关上。
周野站在里面,忽然觉得这比系统给的任何奖励都实在。
7 举报信里,写着我最怕的事
举报信打印出来有两页。
上面说周野“长期以休息为名拉拢同事,贬低加班文化,制造部门对立”,还附了几张照片:他准点下班、打球、在工位睡觉。
最后一句最狠:他有一套未公开的“控制话术”,疑似传销培训。
周野看完,第一反应是想笑。
第二反应是,照片里有一张是他趴在桌上睡,赵凯站在旁边。
那天只有赵凯拍了照。
杜姐把信放下:“你怎么看?”
“照片是赵凯拍的。话是不是他写的,我不知道。”
“他已经承认照片是他给的。”
周野心里沉了一下。
“为什么?”
“他说想证明你确实在偷懒。”
杜姐盯着他:“你们俩不是和好了吗?”
“可能在他心里,一直没和好。”
杜姐把另一份材料推过来:“但举报信里提到‘控制话术’。赵凯说,你让他记精力账本,还让他按你的作息来。”
“那是为了项目。”
“公司不反对员工互助,但你不能强迫别人按你的方式工作。”
周野抬头:“我强迫他了吗?”
“他说你每次都用‘你倒下我得分活’这种话。”
周野沉默。
他说过。
当时觉得是玩笑。
杜姐把笔帽盖上:“这件事我会调查。评优暂缓,你先正常工作。”
周野走出办公室,赵凯不在工位。
他等到晚上八点,赵凯才回来。
“聊聊。”
赵凯把包放下:“没什么好聊的。”
“举报信是你写的?”
“照片是我给的。信是别人整理的。”
“谁?”
“我不知道。有人找我,说能帮我争评优。”
周野盯着他:“你信了?”
“我为什么不能信?你天天教我休息,结果你自己评优。我干了那么多,谁看见?”
“所以你把我照片交出去?”
“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你没那么完美。”
周野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
村里停电那晚,赵凯接上电源,孩子们围着他。
“这张我也能交。你知道我为什么没交吗?”
赵凯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因为那是你真正做对的事。我不想拿它当证据。”
赵凯嘴唇发抖:“你现在说这些,显得你多高尚。”
“不高尚。我也生气。但我不想用一张照片定你这个人。”
赵凯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说:“信是孙琳整理的。她说只要我提供材料,评优就有我。”
孙琳是隔壁组组长,跟周野竞争项目名额。
周野坐下:“现在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去跟杜姐说清楚。”
“说了,我评优就没了。”
“不说,你就替孙琳背锅。”
赵凯捂着脸:“我就是不甘心。明明我也很努力。”
“你努力,不代表别人不努力。评优不是分猪肉。”
赵凯没说话。
周野一夜没睡好。
不是怕举报,是想不通赵凯为什么把照片交出去。
早上七点,他给赵凯发了一条消息:“你去说清楚,别替孙琳扛。她保不了你。”
赵凯没回。
八点半,赵凯出现在公司,眼睛肿着。
他路过周野工位时,停了一下:“如果我说,我后悔了,你信吗?”
“信不信,看你接下去怎么做。”
赵凯点头,往杜姐办公室走。
周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希望他能把门推开。
推开了,事情还有得谈。
赵凯交代了孙琳找他的经过。
孙琳说,只要证明周野“带坏部门风气”,项目评优就推赵凯。
杜姐听完,把孙琳也叫来。
孙琳很镇定:“我只是正常反映情况。周野确实影响了不少人准点下班。”
杜姐问:“影响别人准点下班,是错误?”
“公司没这么说。但项目紧的时候,他带头走,别人怎么想?”
“别人怎么想,应该由别人自己说。你替他们反映,经过同意了吗?”
孙琳不答。
杜姐把两张表放桌上。
一张是部门近三个月加班时长,一张是项目交付质量。
周野所在组加班时长下降百分之三十,交付准时率上升。
赵凯所在组加班时长最高,返工率也最高。
“数据不骗人。”杜姐说,“但也不能只靠数据。孙琳,你举报的动机,自己写一份说明。”
孙琳脸色终于变了。
处理结果下午出来:孙琳调离项目组,赵凯书面检讨,周野恢复评优资格。
赵凯从会议室出来,把检讨书揉成一团。
周野路过,没停。
赵凯叫住他:“你不骂我两句?”
“检讨是给公司的,不是给我。”
“你心里肯定骂了。”
“骂了。”
“骂什么?”
“骂你蠢。被人一挑就上头。”
赵凯苦笑:“确实蠢。”
周野把一杯热豆浆放他桌上:“喝完,去把项目复盘写了。”
“你还给我派活?”
“你欠我的。”
赵凯端起豆浆:“行。写完请你吃饭。”
“不吃。我要回家睡觉。”
“你这人真没劲。”
“有劲的时候都用在项目上了。”
评优结果周末公布。
周野拿了部门奖,赵凯没拿,但村里那个电源项目获了客户年度案例。
客户发来一张照片:教室灯火通明,孩子们举着作文本。
赵凯把照片打印出来,贴在工位上。
孙琳路过,看了一眼,没说话。
周野问:“你还想赢我吗?”
赵凯说:“想。但我现在知道,赢你不是靠熬夜。”
“靠什么?”
“靠做出来的东西。”
周野点头:“这话你能记住三个月,就算没白摔。”
系统跳字。
【评优任务完成。】
【提示:系统能量即将耗尽。最后一项任务:写下你真正想做的事。】
周野看着屏幕,愣住。
8 系统要走了,我有点慌
系统说能量耗尽,不是立刻消失。
它给了三天。
【最后任务:完成一件与工作无关、但你想做的事。】
周野坐在出租屋里,想了一晚上。
打游戏?不是真想。
旅游?没钱。
他翻到手机相册,看见上次回家拍的照片。
爸爸在院子里修一台旧风扇,妈妈蹲在旁边递螺丝刀。
他已经半年没回去了。
第二天,他请了年假。
赵凯听说他要回家,问:“回去干嘛?”
“修风扇。”
“你有病吧?年假修风扇?”
“那台风扇我爸妈用了十几年,今年转起来响。”
“买台新的不就行了?”
“他们舍不得。”
赵凯想了想:“我跟你去。”
“你去干什么?”
“看看你怎么修。万一以后我家风扇也坏。”
周野笑:“你家有风扇吗?”
“可以买。”
两个人坐高铁回家。
周野妈妈看见赵凯,先愣了一下,然后热情得过头,杀了只鸡。
爸爸把那台旧风扇搬出来,扇叶上全是灰。
周野拆开,发现轴承缺油,电容也鼓了。
“能修。”
“修不好就买新的。”妈妈说。
“先修。”
赵凯蹲在旁边递工具,递错三次。
周野爸爸看不过去:“小伙子,你没干过活吧?”
赵凯脸红:“我只会做PPT。”
“PPT能当饭吃?”
“能。”
“那也行。人总得会一样。”
风扇修好,转起来还有一点响,但风是凉的。
妈妈把西瓜切了,四个人坐在院子里吃。
赵凯忽然说:“我家好久没这样了。”
“哪样?”
“坐着,不干别的。”
周野爸爸问:“你爸妈很忙?”
“我妈总让我别停。一停下来,她就问我是不是放弃自己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野妈妈把一块西瓜递给他:“那你回去告诉她,歇一会儿不叫放弃。机器还得保养呢。”
赵凯接过西瓜,低头吃了很久。
回城高铁上,他靠着窗睡着了。
周野没叫醒他。
系统跳字。
【最后任务完成。】
【反内耗系统解除绑定。】
【结算:有效休息六十三次,真实投入四十一项,帮助一人建立节奏。】
【提示:以后没有奖励,也没有惩罚。你可以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停。】
周野看着那行字,心里空了一下。
他习惯了每天早上看精力账本,习惯在撑不住的时候收到一句“可以停”。
现在没了。
他试着想:明天要不要早起?
没有人回答。
赵凯醒过来,问:“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
“你脸色不对。”
“系统没了。”
赵凯愣住:“什么系统?”
周野想了想,笑了:“我的摆烂笔记。”
“哦。那个啊。没了就没了,你自己不是会写吗?”
周野靠在椅背上。
窗外田地一块块往后退。
到家后,父亲问他:“你那个每天说‘可以睡了’的东西,怎么不响了?”
“请假了。”
“这东西还能请假?”
“能。以后可能不回来了。”
父亲把风扇插上:“不回来就不回来。你这么大个人,还能不会睡觉?”
周野看着风扇转起来,忽然笑了。
“爸,你这话比系统管用。”
“什么系统?”
“没什么。一个以前总催我下班的东西。”
父亲听不懂,摆摆手:“吃饭。”
回城后,赵凯问他:“系统真没了?”
“真没了。”
“那你以后靠什么?”
“靠睡够,靠把事做完,靠该拒绝的时候拒绝。”
“听着像废话。”
“本来就是废话。能做到的人不多。”
赵凯想了想:“那你教我。”
“教不了。你自己记。”
“又小气。”
“你记三天,就明白我不是小气。”
赵凯骂了一句,还是把手机备忘录打开了。
他忽然觉得,没有系统也挺好。
手机响了,是杜姐。
“新项目下来了,客户很难搞。你俩一起上。”
“赵凯主导?”
“不。你主导,他配合。”杜姐停了一下,“客户点名要看你们上次山里的片子。”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还有,对方预算只有上次的一半。”
周野看着赵凯。
赵凯把备忘录合上:“得。今晚又得想方案。”
“不熬。”
“那想不出来怎么办?”
“想不出来,明天就跟客户说,预算砍一半,内容也得砍。”
赵凯愣住:“你敢?”
“敢不敢,明天再说。”
9 不靠系统,也能准点下班
系统消失后的第一个月,周野过得很普通。
他仍然会加班,项目急的时候也熬到十一点。
但他不再把熬夜当成勋章。
有一次,客户临时要改片,团队留到九点。
赵凯问:“干到几点?”
周野看了看进度:“十点收。剩下的明早。”
“客户明早要。”
“那就明早六点起,做到八点。比熬到三点强。”
赵凯点头,去订夜宵。
孙琳调走后,部门招了新人,叫小唐。
小唐第一天就待到十点,周野路过,问:“事没做完?”
“做完了。但大家都没走。”
“那你为什么不走?”
“我怕显得不努力。”
周野把赵凯桌上的“先睡够,再谈努力”撕下来,贴到小唐电脑边。
“这是部门前辈留下的经验。”
赵凯在远处喊:“别乱贴,我还没同意!”
小唐笑了:“这算经验?”
“算。你先试一周。”
一周后,小唐准时下班,交付没出问题。
她给周野发消息:“原来不是坐得久就叫努力。”
周野回:“知道就好。别告诉杜姐是我说的,她会让我写培训方案。”
杜姐还是知道了。
部门会上,她让周野分享项目管理方法。
周野站在前面,第一页写:不鼓励无效加班。
底下有人笑。
杜姐敲了敲桌子:“笑什么?继续。”
周野讲了半小时。
没有系统,没有玄乎的理论,只有排期、优先级、精力记录和及时沟通。
讲完,杜姐问:“这套方法,你自己能一直做到?”
“不能。项目紧的时候也会乱。”
“那你还讲?”
“讲我知道的。做不到的时候,再改。”
杜姐点头:“至少比那些讲一套做一套的强。”
年底,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
赵凯主动申请做负责人。
杜姐问他:“你确定?这次不是跟着周野。”
“确定。”
“还会熬夜吗?”
“会。但不会拿熬夜当计划。”
杜姐把项目书给他:“行。出了事,自己扛。”
赵凯抱着项目书,走到周野工位旁。
“帮我看看?”
“自己先写。写完我提意见。”
“你上次不是说,要赢我?”
赵凯笑了:“等着。”
他真自己做完了。
比稿那天,周野坐在台下。
赵凯讲到一半,客户问了个刁钻问题。
他停了停,没有慌,也没有瞎编:“这个数据我没核过,下午给您准确答复。”
周野在台下,轻轻点了下头。
项目没拿下,输给了另一家公司。
赵凯回来,把方案放桌上:“输了。”
“学到什么?”
“报价高了两成,客户预算不够。”
“下次呢?”
“先问预算,再做创意。”
“行。”
赵凯坐下,打开文档,开始写复盘。
周野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赵凯抬头:“你这就走?”
“六点了。”
“不陪我难过一会儿?”
“难过不需要陪。你需要的是明天改报价。”
“你真冷血。”
“我明天早上给你带豆浆。”
赵凯走到门口,又回头:“周野,你以后还会准点下班吗?”
“看情况。事没做完,也会加。”
“那你还劝我?”
“劝你别把加班当计划。不是劝你一次也别加。”
赵凯想了想:“行。那我下次加班,先问自己是不是非加不可。”
“问完呢?”
“问完再决定。”
“这就对了。”
门关上,周野把阳台上的葱浇了水。
明天还要上班。项目不会因为一个系统消失就变少。
他关灯,把明天的闹钟定在七点。
第二天部门会,杜姐宣布要开新人培训。
“周野,你来讲。”
“讲什么?”
“讲你怎么在不熬夜的情况下把项目做完。”
“我讲过了。”
“这次做成课。以后新人入职都听。”
周野想了想:“我可以讲,但别叫‘反内耗课’。”
“那叫什么?”
“叫项目排期与沟通。别弄得像成功学。”
杜姐笑:“行。你倒怕被贴标签。”
“贴上去容易,撕下来难。”
“知道就好。下周三,一小时。”
周野点头,回去写提纲。
第一页他还是写那句:先睡够,再谈努力。
第二天早上,赵凯把一杯豆浆放在他桌上:“加糖。”
“谢了。”
“杜姐说,新项目客户已经到了。”
周野把提纲合上:“先开会。”
“你不紧张?”
“紧张。但先听完再紧张。”
赵凯笑了一声,跟他往会议室走。
10 这次,我自己说停
周野搬家后的第三个周末,赵凯来温居。
还是租房,但换了个有阳台的,能种两盆葱。
赵凯拎着一箱啤酒和一台旧风扇。
“你送风扇干什么?”
“你不是会修吗?给你练手。”
“我家有空调。”
“那摆着看。”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喝啤酒,吃外卖。
赵凯说:“我妈最近不催我了。”
“怎么想通的?”
“我跟她说,我升职了。她问是不是天天加班。我说不是,她说那怎么升的。我说,因为我不加班,脑子清楚。”
“她信?”
“不信。后来我给她看了工资条。”
周野笑。
赵凯喝了口酒:“你呢?还想离职吗?”
“想过。”
“什么时候?”
“上个月。项目做砸了,客户骂了半小时。”
“后来呢?”
“后来复盘,发现是我排期错了。改完,客户续约。”
“所以不走了?”
“暂时不走。”
赵凯看着楼下:“周野,你说人为什么非得把自己逼成那样?”
“因为怕。”
“怕什么?”
“怕停下来就被人超过,怕别人觉得自己不重要。”
赵凯沉默。
“你现在还怕吗?”
“怕。但比以前少。”
周野举起酒瓶:“少一点就行。”
两人碰了一下。
晚上十点,赵凯起身回家。
“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周野把杯子洗了,坐在沙发上。
手机亮了一下,是杜姐发来的新项目。
他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打开窗。
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拎着菜,有人在打电话骂孩子。
城市还在转。
周野忽然想起系统第一天说的话:天塌下来也等睡醒再说。
他笑了笑,把手机放到客厅,进卧室睡觉。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自然醒。
没有面板,没有奖励。
他给自己煮了碗面,加了个蛋。
出门前,他给赵凯发消息:“今天那个报价,八点半对一遍。”
赵凯回:“收到。你居然主动加班?”
“不是加班。是八点半还没到上班时间,我乐意。”
赵凯发来一串省略号。
周野锁门,下楼。
到公司,电梯门开,赵凯正捧着一杯豆浆等他。
“加糖了。”
“谢了。”
“今天干到几点?”
“做完就走。”
“行。我也一样。”
两个人走进办公区。
新客户已经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比上次厚一倍的 brief。
周野拉开椅子,坐下。
赵凯把豆浆放在他手边,压低声音:“这次项目,我昨晚想了想,还是先做用户访谈。”
“你居然主动提访谈?”
“你不是说,先问再答?”
“学得挺快。”
赵凯哼了一声:“别得意。这次我主导,你配合。”
“行。你安排。”
“第一,八点半对报价。第二,中午前定访谈名单。第三——”
“第三是什么?”
“六点下班。”
周野笑了:“这条我同意。”
新客户把 brief 翻开,第一句话就是:“我们预算砍了百分之三十,上线时间提前两周。”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赵凯先开口:“砍预算,还是提前上线?”
“都砍。原来三组内容,现在还是三组,时间少两周。”
“那做不了。”
“别人都说能做。”
赵凯看向周野。
周野问:“上线时间是什么时候?”
“下周三。”
“今天周五。三组内容,两组要拍外景,一组要做用户访谈。你给我们五天。”
“对。”
“预算够拍几组?”
“一组。”
周野把 brief 合上:“那只能保一组。”
客户皱眉:“合同里写的是三组。”
“合同里也写了,拍摄前要有用户访谈。访谈不做,三组都是拍脑袋。”
“你可以先拍,边拍边补。”
“补不了。拍完再改,钱更多。”
“项目急呢?”
“急就加。加完调休,不拿这个评先进。”
“那这周能加吗?”
“能。加三天,做完一组。剩下两组,要么加钱,要么减一组。”
客户把笔放下:“我回去商量。”
人走后,赵凯靠在椅背上:“你刚才那话,可能丢单。”
“丢了就丢了。”
“你不怕杜姐骂?”
“怕。但接了更骂。”
周野看着他:“你现在倒会算。”
“跟你学的。”
“跟我学什么?”
“先算最坏,再谈最好。”
下午,杜姐把两人叫进办公室。
“客户打电话来了,说你们不肯接。”
赵凯先开口:“不是不接。是三组都接,做出来全是废片。”
“你有把握说服他?”
“没有。但我有替代方案。”
杜姐看完,问周野:“你呢?”
“我同意他。”
“你以前不是挺能扛?”
“能扛和该扛,不一样。”
杜姐盯着他们看了几秒:“行。这个项目赵凯主导,周野配合。丢单,你们俩一起背。”
赵凯点头:“背就背。”
出了办公室,赵凯低声说:“我刚才腿有点抖。”
“我也是。”
“那你还装得挺稳。”
“装稳也算本事。”
两人回到工位。
周野打开用户访谈招募表,赵凯在旁边算预算。
算到一半,赵凯忽然说:“周野。”
“嗯。”
“如果这单真丢了,你会不会觉得,我们不该顶?”
周野停下键盘。
“会。”
“那你还顶?”
“因为顶不顶,结果都得自己干。我不想干一版自己都知道是废的东西。”
赵凯没说话,低头继续算。
窗外天慢慢黑了。
办公区的人陆续走,没人再拿加班当勋章。
周野把招募表发出去,合上电脑。
“六点。”
“知道。”
赵凯也关电脑,拿起外套。
两个人走到电梯口,杜姐在身后喊:“明天客户来,你俩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准备被骂。”
赵凯骂了一句。
周野按了电梯:“骂完再谈。”
电梯门开。
里面站着新客户,手里还拿着那份 brief。
“我回去想了想。”客户说,“三组可以减一组。但你们要保证,减掉的那组,不能影响上线。”
赵凯看向周野。
周野问:“哪一组?”
“你们定。”
电梯门慢慢关上。
周野按了开门键:“那先上楼。把三组拆开算,哪组能减,今天算清楚。”
客户没动:“现在?”
“现在。您不是说时间紧吗?”
客户看了他一眼,走进电梯。
赵凯跟在后面,低声说:“今晚又得晚。”
“晚就晚。明天不补。”
“行。那我先买饭。”
“买什么?”
“你吃什么都行,别买咖啡。”
周野笑了一下。
电梯上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