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给妹妹讨公道,先问欺负她的人穿多大码的舞鞋。
他把八万八的欠条拍在我脸上:赔不起,就让你妹给我白干三年。
我打了个响指。
他一拳砸过来,脚尖却立了起来。
他爸赶来撑腰,刚抓住我的衣领,也加入了天鹅湖。
妹妹拽住我:哥,你的异能不是只能配乐吗?
我替她擦掉眼泪:还有伴舞。
下一秒,那对父子开始争谁托举谁。
【第一章】
魏俊把我妹妹的手按在桌上,笔尖戳着她的指缝。
签了,赔八万八。不签,明天我就让所有演出公司知道,你手脚不干净。
我把妹妹的手抽出来,看见她腕上五道红印。
旁边七八个人举着手机。
没人放下。
我问魏俊:你穿多大码的舞鞋?
他捏着欠条,半张着嘴。
我重复了一遍:四十二?四十三?脚太大,踮起来不秀气。
有人没憋住,噗了一声。
魏俊扭头瞪过去。
笑声断了。
他把欠条往我胸前一拍:你妹妹砸坏了公司的屏幕。别跟我耍贫嘴,赔钱。
妹妹许有宁抬起手,指向走廊尽头。
屏幕昨天搬来就裂了。我进门的时候录过视频,原件在我手机里。
她看向魏俊的裤兜。
手机还我。
魏俊捂住口袋:公司的事,你乱拍什么?
我把欠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
项目结算确认。
底下留着一大片空白。
我刚要往下看,魏俊把纸抽走,揉成一团。
看得懂吗你?送音响的,还研究合同?
我身上确实穿着工服。
胸前四个字。
有安音响。
背后八个字。
婚丧嫁娶,随叫随到。
妹妹拽住我的袖子,声音从牙缝里出来:哥,你先别动手。他的异能是手臂硬化。
魏俊把袖口往上一卷。
小臂覆上一层灰白色,手指敲在桌沿,磕下两块木屑。
他把碎木屑弹到我鞋上。
听见没有?你妹比你懂事。
我把妹妹推到身后,顺手扶正桌上的招聘牌。
飞跃演出,助力年轻人的舞台梦想。
我问:你们梦想按斤卖,还是按欠条卖?
旁边又有人憋出半声笑。
魏俊抓起玻璃杯。
我抬手。
他往后一缩。
我只打了个响指。
小提琴声从我身边响起来。
没有音箱,没有手机外放。
四个拍子,一拍不差。
魏俊看向天花板,又看向我。
你还自带出场音乐?
我点头:条件有限,先将就。
他把杯子砸向我肩膀。
我侧身避开,杯子擦着工服摔在墙上。
碎玻璃落地的那一刻,他抬起了右脚。
脚尖绷直。
膝盖外开。
手臂从胸前画了个圆。
走廊静了。
魏俊低头看自己的腿,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你他妈——
他转了半圈。
——对我——
又转半圈。
——干什么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给他腾地方。
别急。你的节目刚开始。
他想抓桌沿,手臂却随旋律抬起,腕子一折,送出一对天鹅翅膀。
那条硬化的小臂还没恢复。
灰白色的。
配上他胸前的金链子,整个节目开始往园林雕塑方向发展。
妹妹嘴唇抖了一下。
她想笑,又咬住嘴唇,眼泪先掉了下来。
我把纸巾塞给她。
先擦。笑出鼻涕不好看。
魏俊旋转到我面前,裤兜里的手机滑出半截。
我伸手拿走。
妹妹的手机。
屏幕裂了一角,录制界面还停在暂停的位置。
魏俊喊:还给我!
我抬眼看他。
你再说一遍,这是谁的?
他嘴角抽了抽。
妹妹把手机抱进怀里,点开录像。
画面里,工作人员刚拆开屏幕的包装,裂纹就横在正中央。
视频时间是昨天上午。
妹妹报到的时间,是昨天下午。
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把镜头对准她的手机。
姑娘,能让我拍清楚吗?我做本地演出探店的,叫阿陶。
魏俊一边小碎步,一边冲他龇牙。
不准拍!
阿陶看了看他头顶举成圆圈的双手。
那你别摆造型。
四周有人蹲了下去。
肩膀一抽一抽。
我看了眼腕带。
还剩二十三秒。
这异能有五条死规矩。
十二米内,听清开头四拍,最多两人,最长九十秒,结束后十分钟不能再用。
能管四肢。
管不了嘴。
也管不了脑子。
魏俊显然还没发现最后一点。
他骂得十分投入,动作也十分完整。
妹妹凑到我耳边:哥,你登记的不是配乐类吗?
我说:是啊。
那他怎么还跳上了?
配套服务。
魏俊眼眶里终于挤出水。
大哥,我错了!你先停!
我问:现在知道叫大哥了?
他点头,脚下又滑出去两步。
我说:叫爸爸。
妹妹一把掐住我的胳膊。
哥!
我抬起下巴:让他叫他爸爸来。成年人处理不了的事,找监护习惯还没戒掉的人。
魏俊差点把牙咬碎。
走廊另一头,电梯门开了。
一个夹着公文包的男人冲出来。
谁敢动我儿子!
我看了眼腕带。
八秒。
够给家庭节目加个人。
【第二章】
魏大鹏先看见儿子绷直的脚背,再看见周围的手机。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魏俊喊:爸,弄死他!
喊完,他朝亲爹送出一个侧身展臂。
魏大鹏的公文包掉了。
他弯腰去捡,儿子的手指刚好从头顶掠过去。
附近响起一阵吸气声。
阿陶把镜头稳住:老师傅,这个躲避动作很专业。
魏大鹏捡起包,冲我伸手。
我是飞跃演出的负责人。你现在解除异能,赔礼道歉,我可以不追究。
我指了指妹妹的手腕。
先说这个。
他扫了一眼。
年轻人工作时有点摩擦,你一个大男人,至于跟着闹?
妹妹举起手机。
屏幕进公司前就坏了。
魏大鹏没看视频。
他说:东西到了你手上,你就有保管责任。社会不是学校,谁会惯着你?
我伸出手,把妹妹手机上的音量调到最大。
视频里,有人说话。
这块旧屏先摆那边,别混进新设备。
声音刚响起来,魏大鹏一把攥住我的衣领。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第四个节拍落下。
他攥我衣领的手松了。
不是他想松。
是他的手正忙着找儿子的腰。
魏俊的脚尖从地上抬起来。
父子俩对视。
空气里只剩小提琴。
魏俊先出声:爸?
魏大鹏托住儿子,往上使劲。
他西裤后腰传来刺啦一声。
阿陶猛地把镜头往上抬。
保护隐私,保护隐私。各位只看上半场。
魏大鹏没把儿子举起来。
我也没让他硬举。
舞姿降级。
两个人扶腰转圈。
魏俊一米八,魏大鹏一米七,儿子的金链子不停打在父亲下巴上。
啪。
啪。
节拍居然对上了。
妹妹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肩膀却在抖。
我递上第二张纸。
省着用。后面可能还有节目。
九十秒结束。
配乐停了。
父子俩同时松手,各退一步。
魏俊腿一软,坐在公文包上。
魏大鹏想扶他,又先伸手捂住后腰。
两人谁也没顾上谁。
我把工作服脱下来,围在魏大鹏腰上。
他抬头看我。
我指了指背后的字。
免费借用。别挡广告。
阿陶的镜头抖了一下。
魏大鹏扯下衣服,砸到我脚边。
你完了。
我捡起工服,掸掉灰。
这句话不收钱,别反复说。
他掏出手机,当着我们的面拨号。
明天的青年舞台招聘直播,所有合作单位都到。把许有宁的资料准备好。
妹妹握紧手机。
你想干什么?
魏大鹏看着她。
公司培养你,给你机会,你砸设备,带人闹事,还用异能逼迫管理人员。你猜哪家公司敢要你?
阿陶把自己的手机转过来。
刚才从头到尾,我都录了。
魏大鹏没有伸手抢。
他甚至把自己的领口整理了一下。
录吧。我的员工受到异能侵害,我有权投诉。
魏俊扶着墙站起来。
对!刚才都是他控制我说的!
我看向他。
哪一句?
魏俊卡了一下。
全部!
我点头:包括叫他爸爸?
走廊里有人把矿泉水喷了出来。
魏大鹏咬着后槽牙,拽住儿子的胳膊。
闭嘴,走。
父子俩往电梯里退。
电梯门即将合上时,魏大鹏又伸出手挡住。
许有宁,明天上午十点之前,欠条和结算单不签,你一分钱别想拿。你那些同学的劳务费,也都找你要。
妹妹往前一步。
他们的钱为什么找我要?
电梯门关了。
我看向妹妹。
他让你签过什么?
她解锁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次才点中文件夹。
入场登记,排练签到,还有一张空白的项目确认。他说是领补贴用的,我没签。
我问:你们一共多少人?
十八个。
工作多久?
连排练带演出,二十六天。
拿到钱了吗?
妹妹摇头。
阿陶放下手机。
我来探店,就是因为有人说他们用招学员的名义接商业演出。宣传上写公益舞台,客户那边照样付钱。
我把地上的欠条碎片捡起来。
项目结算确认那几个字,被揉出了几道折痕。
妹妹想伸手,又把手缩回去。
哥,会不会影响你接活?
我把工服重新穿上。
影响。
她睫毛颤了颤。
我指着袖口上的玻璃划痕。
明天出工得穿备用的。那件背后印的是接新娘,不接新郎。
她看了我两秒,低头笑出了声。
阿陶也笑。
笑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完消息,把屏幕递过来。
飞跃演出的官方账号刚发了一段视频。
标题只有一行。
异能者当众操控企业负责人,逼迫无辜父子认罪。
视频里,魏俊没砸杯子。
魏大鹏没抓我衣领。
只剩我那一句。
叫爸爸。
【第三章】
阿陶骂了一声,立刻翻原视频。
我按住他的手。
别剪。整段发。
他抬头:太长了,没人看。
我说:前面写一句,儿子先扔杯子,爸爸后来撕裤子。
阿陶盯着我。
我补充:事实陈述。
十分钟后,他把手机伸到我面前。
播放量开始往上跳。
评论也在跳。
有人问魏大鹏的裤子什么牌子,避雷。
有人问能不能给年会领导安排同款节目。
也有人骂我。
异能能控制人,谁知道证据是不是逼出来的。
我没回。
妹妹却打开了自己的账号,一条条解释。
解释到第三条,她的手机响了。
是演出群的语音。
她点了播放。
魏俊的声音挤出来:所有人听着,许有宁私自挪动项目款,才导致劳务费迟发。谁再帮她说话,就一起停发!
妹妹的指尖僵在屏幕上。
下一条语音紧跟着。
明天发布会上让她公开说明。钱不是我们不给,是她不肯配合结算。
妹妹按住语音键。
我什么时候拿过项目款?你把转账凭证发出来!
消息没发出去。
她被移出了群聊。
屋里只剩手机按键的提示音。
我把她手里的手机拿过来,扣在桌上。
先吃东西。
她抬起头:我没拿。
我知道。
他们要是都来找我要钱……
让他们来找我。
我拆开一次性筷子,折断一根。
三个人看着那根断筷子。
我把剩下的一根插进米饭里。
气氛到了,力气没控制住。
妹妹想笑,又把嘴抿住。
我把新筷子塞进她手里。
你先吃。我还指着你给我养老,不能让魏家提前把项目搞黄了。
阿陶的手机又响。
这次是魏大鹏开的直播。
他换了一身西装,身后摆着飞跃演出的标志。
魏俊坐在旁边,膝盖上盖了条毯子。
魏大鹏面前铺着三张纸。
第一张,异能伤害投诉回执。
第二张,妹妹的入场登记。
第三张,所谓的证人说明。
他说:我们欢迎正常维权,但不能允许一个人靠危险异能,操控员工签字,操控证人说话,再靠网络审判一家正规企业。
魏俊跟着点头。
我当时完全没有自主意识。
阿陶把筷子放下。
他骂你的时候挺有自主意识。
我把那份证人说明放大。
上面写着,事发时,许有安同时控制魏俊、魏大鹏及公司财务郭成,三人身不由己。
我盯住最后那个名字。
走廊里确实有个抱文件夹的人。
全程贴着墙。
魏俊跳起来时,他还把地上的公文包往边上踢了踢。
我以为他怕砸脚。
现在看,他怕的东西可能多一些。
妹妹把手机拿回去,翻出一张合影。
郭成,给我们登记工时的财务。他每次都说,钱在流程里。
我点了点屏幕。
这个流程腿挺长,二十六天没走到。
直播里,魏大鹏举起那份说明。
明天上午,我们邀请合作单位和公众共同见证。许有宁如果问心无愧,就来现场把账对清楚。
他把一张预约邀请推到镜头前。
底下有一行小字。
进入会场前,须按规定佩戴异能抑制护具。
阿陶皱起眉。
他们要给你上限制。
我把登记证电子页调出来。
我的能力资料是公开的。
魏家只要查一下,就能知道耳塞比投诉有用。
妹妹看着我:那你还去?
去。
我把电子登记证发给阿陶。
他想让我在镜头前没法配乐,那就先让他自己说。
话音刚落,妹妹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公司的蓝色标志。
备注只有两个字。
郭成。
妹妹看了我一眼,点了通过。
对方先发来一张照片。
纸上盖着飞跃演出的章。
青年舞台商业演出项目结算表。
已结算金额,六十八万元。
收款确认人,许有宁。
妹妹的筷子掉在桌上。
她用自己的手机银行搜了三次。
余额,一千二百四十六块五。
郭成又发来一句话。
明天不是让你赔屏幕。
是让你签字,承认十八个人的演出费,已经全部交到了你手里。
【第四章】
我给郭成打了语音。
他挂了。
过了几秒,发来文字。
别打电话。公司要求明天所有人交手机。
我问:你为什么告诉我们?
他发了一张录音界面的截图。
我没让他继续。
截图不能证明什么。
我回:能出来就出来,不能出来先保住原件。别改账,别删文件。
郭成隔了半分钟才发来一段语音。
声音压得发涩。
我只做工资登记和付款申请。收款表是魏总自己给的,现金支出也是他签的。今晚他让我承认,是我误把钱交给你妹妹。
我问:你交过吗?
没有。
那为什么签那份证人说明?
他说不签就扣工资,还要让我赔公司的损失。
妹妹拿起手机。
所以你就说我哥控制了你?
那边没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郭成发来三个字。
对不起。
妹妹盯着屏幕,手指绷直。
我把手机接过来。
道歉留到镜头前。你现在只告诉我,六十八万的真实去向,有没有能核对的材料。
有。客户付款回单、公司账户明细、项目支出审批。都在会场财务箱里。明天招聘会要向合作方展示项目收益,魏总叫我带过去。
我问:你能合法接触吗?
我是经办财务,箱子是我封的,钥匙在魏总手里。
我把消息逐条保存。
阿陶靠着椅背,手指敲桌面。
他们把招工会做成对账会,就等着你们进去。
我说:也省得我们挨个通知客户。
第二天九点半,我们到了会场。
门口竖着三米高的海报。
魏俊穿着白西装,抬着下巴。
青年原创舞台领军人。
妹妹停住脚。
她盯着海报左下角的节目照片。
照片里,十八个人托着灯架,魏俊站在正中央。
她的半张脸被宣传字盖住。
我把手里的豆浆递给她。
看什么?
我们的演出,他就上台谢了个幕。
我抬头看海报。
这个人确实适合领军。
妹妹扭过头。
我指着照片:所有人都在干活,他负责领走掌声。
她喝了一口豆浆,咬住吸管。
入口有人拦住我,要求我戴上加厚隔音耳罩,并把腕带交出来。
我指着他手上的说明。
听觉防护应由可能受影响的人佩戴。给我戴,你们防的是我听懂人话?
那人翻了翻纸,回头看魏俊。
魏俊站在里头,耳朵塞着橙色耳塞,外面还扣着耳罩。
我朝他挥手。
他瞪着我。
我开口,没出声。
他立刻喊:不准放音乐!
旁边的人转头看他。
我摊开手。
他听不见。
但是看得出来,自己又闹了笑话。
魏大鹏从舞台边走过来,拿着一只话筒。
许先生,我们按流程处理。先说明一下,你是否具备控制他人言行的能力?
我说:不具备。
你昨天有没有使用异能?
有。你儿子砸杯子,你抓我衣领之后。
魏大鹏举起证人说明。
那三个人为什么都说——
我打断他。
稍等。
我走到会场公示屏前,把自己的登记编号输入查询页。
屏幕弹出一段视频。
我穿着荧光绿的紧身训练服,站在测评室里。
胸前贴着编号。
头上扎着两个用来标记动作轨迹的小球。
阿陶的手机停在半空。
妹妹转头看我。
我说:专业设备。
视频里的我开始踢腿。
其中一只小球飞出去,弹在镜头上。
会场里响起第一声笑。
接着是一片。
我伸手往下拉页面。
手指因为豆浆杯上的水,滑了一下。
视频又播放了一遍。
妹妹蹲下去了。
阿陶一边扶她,一边把镜头往我脸上怼。
我咬着牙:你再拍,我给你婚礼放这个。
他终于收了手机。
页面停在登记结论。
节律牵引。
作用人数上限为两人。
不涉及意识、记忆与语言支配。
动作输出限于节律性肢体运动,不具备精细书写控制能力。
我接过魏大鹏手里的纸,举到公示屏旁边。
你们这份证明写,我同时控制三个人,强迫其中一人写了一整段话。
我问他:你们公司除了修屏幕,还负责帮人升级异能?
魏大鹏伸手来拿。
我没给。
阿陶已经拍清楚了。
魏俊把耳罩掀开一条缝。
爸,他们笑什么?
魏大鹏猛地把他的耳罩扣回去。
闭嘴!
郭成站在财务箱旁边,脸上的血色退了。
魏大鹏指向他。
证人表述有误,都是财务没核实清楚!
郭成抬起头。
我看见他的手从文件夹上松开,又攥紧。
他开口:魏总,这张说明,是您昨晚逐字发给我的。
【第五章】
会场里有椅子拖动的声音。
合作单位的人开始往前坐。
魏大鹏转向郭成,话筒贴着嘴。
你什么意思?
郭成把自己的手机举起来。
聊天记录还在。
魏大鹏抬手去拿。
郭成往后一缩,文件夹掉了,里面的排班表撒在地上。
我蹲下去捡。
妹妹也蹲下去。
每张表都有她的名字。
搭台,排练,候场,演出,撤场。
最下面一栏是劳务费。
二十六天,三千九百元。
妹妹捏着那张纸。
她的指甲在纸上压出半月形。
我拿着排班表站起来。
魏总,你说六十八万交给她了。那她自己的三千九百,为什么还写着待发?
魏大鹏把话筒挪开半寸。
项目款和个人劳务是两回事,你不懂财务就别搅和。
我说:我确实不懂。我昨天还以为你们主要经营芭蕾。
有人把笔掉在地上。
弯腰捡了半天,没起来。
魏大鹏直接把我这边的话筒关掉。
他说:现场秩序请大家配合。我们不接受恶意带节奏。
阿陶从包里掏出自己的无线麦,夹在我领口。
魏大鹏盯住他。
谁允许你直播的?
阿陶指了指入口海报。
全程公开,欢迎监督。你们印的。
魏大鹏朝工作人员挥手。
这位不是受邀媒体,请出去。
阿陶又拿出一封邀请函。
飞跃演出,昨天上午十点二十一分,邀请本地探店账号参加青年舞台发布会。
他把二维码晃了晃。
你们还给我发了停车券。
魏大鹏张了张嘴。
阿陶补了一句:停车券我已经用了,现在踢我,车算你们的?
妹妹把排班表举到镜头前。
我不吵,也不跳。我只问,六十八万什么时候给我的,通过什么方式,谁看见的?
魏大鹏说:现金。
郭成抬起头。
魏大鹏瞪了他一眼。
妹妹接着问:哪天?
这个要查账。
在哪儿给的?
我说了要查账!
妹妹把手机银行的流水文件打开。
我可以出示这段时间的收支,也可以配合正式核查。现金收据上的签名呢?拿出来给我看。
魏大鹏指向桌上的文件。
所以今天才让你补确认手续。公司先把钱给你,你拖着不签,反过来污蔑我们?
我把那份文件拿起来。
上面确实有一句。
本人确认已足额收到项目结算款。
下面还有一句。
后续全部人员报酬由本人自行结清,与飞跃演出无关。
我问:你要她签这个,还是签赔屏幕那个?
魏大鹏说:都有责任,都要签。
我把两张纸并排放下。
六十八万,减去八万八,你还认为她手上有五十九万二。
对。
那你昨天扣她手机,逼她白干三年,图什么?图她有钱还不花?
魏大鹏脸上的肉绷住。
魏俊终于摘下一边耳罩。
她嘴硬啊!不给点教训怎么签——
魏大鹏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背上。
魏俊被拍得往前迈了一步,耳罩掉下来,挂在脖子上。
他看见我,立刻捂住双耳。
我没放音乐。
他却已经把脚尖绷直了。
附近有人举起手机。
魏俊发现自己的脚背,赶紧踩平。
我冲他点头。
身体记性不错。
魏大鹏把儿子拽到身后。
许先生,我给你们一个解决方案。屏幕赔偿免了,许有宁的个人劳务今天结清。其他人的事,跟你们无关。
妹妹看向他。
那张六十八万的确认单呢?
内部手续,你不用管。
要我签吗?
只是流程。
妹妹把笔帽扣好,放回桌上。
我拿三千九百,替你背六十八万。
魏总,你这不是招聘。
你这是找零钱。
阿陶把脸转到一边。
我也转了一下。
妹妹看了我一眼,嘴角抬起一点,又压下去。
魏大鹏的手在桌面上拍出一声响。
你们是不是非要把事情闹大!
郭成忽然弯腰,把最后一张排班表捡起来。
他说:魏总,把财务箱打开吧。客户回款和实际支出,一对就知道了。
魏大鹏捂住腰间的钥匙。
箱子里有商业秘密。
郭成看着他。
您昨晚说,明天要靠这个箱子,证明公司的项目收益。
魏大鹏盯了他几秒,掏出手机。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条消息发到工作群。
郭成利用职务便利违规操作,公司即日起解除其职务。
然后,他把屏幕转向镜头。
我现在正式怀疑,项目款就是他和许有宁一起拿走的。
【第六章】
郭成的手抖了一下。
手机磕在桌沿,壳上的一块塑料崩了出去。
魏大鹏看见了,往前走半步。
你现在把事情说清楚,念你跟公司几年,我还能给你留条路。
郭成盯着群消息。
我上个月工资,还没发。
魏大鹏压低话筒。
别在这里丢人。
郭成抬起头,眼角绷得发白。
您在几万人面前说我拿走六十八万,让我别在这里丢人?
我给他搬了把椅子。
他没坐。
我说:坐下讲。站着容易显得你们公司还有员工福利。
郭成的嘴角扯了一下,没扯起来。
他从文件夹内袋拿出几页纸。
这是项目资料的经办留存件。不是全部,但能对应付款申请的编号。
魏大鹏扑过来。
我伸手挡住。
他撞上我的胳膊,立刻退回去,双手捂耳。
我说:没音乐。
他眼睛盯着我的手指。
我把五根手指张开。
放心,今天不免费续场。
阿陶已经把纸张拍下来。
第一笔,客户支付演出预付款,进入飞跃公司账户。
第二笔,公司批准采购服装道具。
收款账户,是魏俊的个人账户。
第三笔,同样是服装道具。
还是魏俊。
妹妹翻到自己那张排班表,指着服装栏。
我们的衣服是各自租的。押金还没退。
我问魏俊:你采购的是皇帝的新衣?
他没听清。
父亲已经替他重新塞好耳塞,又扣上耳罩。
魏俊只看见周围的人在笑,脸颊一点点鼓起来。
他拍了拍魏大鹏。
魏大鹏没理。
他又拍了一下。
魏大鹏推开他的手,朝镜头解释。
采购由第三方执行,魏俊只是临时代收。财务拿着几张不完整的纸,就想编故事,这是恶意构陷。
郭成把手指按在审批栏。
每笔都是您批的。
我当然要审批!公司账务哪个环节不需要负责人签字?
那您刚才说,我一个人违规操作。
魏大鹏的下巴绷住。
他转身走向舞台。
对账到此为止。涉及商业资料,后续交给专业机构处理。现在发布会正常进行。
舞台边竖着一块透明隔音板。
原本是展示录音效果的。
魏大鹏让人把板子推到前方,自己和魏俊坐到后面。
两人各戴一套耳塞和耳罩。
话筒只收他们的声音,外面的声音进不去。
他隔着板子朝我们笑了笑。
想让我听音乐?
没门。
我也笑,抬手给他鼓了两下掌。
魏俊立刻攥住父亲的袖子。
魏大鹏甩开他的手,指着隔音板。
嘴型十分用力。
听、不、见!
阿陶把镜头转向我。
这怎么办?
我看向妹妹。
你们最后那个节目,谁负责上场?
她说:十八个人。原来安排我站最前面,后来改成魏俊谢幕。
谁的舞?
大家一起排的。动作、灯位、换场,我们每个人都有修改记录。
我点头,翻出工作群里的音响订单。
今天这个场子的设备,是我们同行租给他们的。我只负责过上一场,没权限动他们的控制台。
阿陶说:那你还能干什么?
我拿起入口处的一块白板。
写字。
我在白板上写了两行。
服装道具费已付魏俊。
学员演出费仍未支付。
然后抱着板子,站到隔音板旁边。
魏大鹏讲话,我展示。
他说,飞跃始终尊重年轻人的劳动。
我把第二行举高。
他说,我们坚持规范透明。
我把郭成手里的审批页贴到板上。
他说,今天任何干扰都不能影响梦想启航。
妹妹从包里拿出自己租服装的收据,啪,贴在最下面。
阿陶对着镜头说:这边是梦想,那边是发票。大家自行对照。
魏大鹏的嘴越张越大。
他听不见现场说什么,却看见前排的手机全部转向了我们。
他抬手,示意工作人员把白板拿走。
我没拉扯,把板子放下。
妹妹把内容打开在手机上。
阿陶拿起第二部手机。
前排有人低头看完,抬起自己的平板。
魏大鹏面前亮起了七八块屏幕。
他的眼皮开始跳。
魏俊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屏幕上自己的名字。
他摘下一边耳罩,吼了一句。
我爸说什么了?
阿陶把镜头对准他。
你爸说,钱都是你代收的。
【第七章】
魏俊先看父亲。
魏大鹏隔着耳罩没听见,仍在讲梦想。
魏俊把另一边耳罩也掀开,扯掉耳塞。
他伸手去抢桌上的资料。
我把纸递给郭成,挡在桌前。
魏俊一拳朝我肩膀挥过来。
手臂已经泛灰。
我侧身退开,响指落下。
四拍。
他急停时没站稳,拳头擦过我的衣袖,撞在隔音板支架上。
金属嗡了一声。
接着,唢呐响了。
魏俊抬头看我。
他嘴唇动了动。
我说:换个风格。总跳芭蕾,观众也腻。
他的右腿抬起,左腿跟上,双手在胸前一合一开。
东北大秧歌。
舞台上恰好摆着两条用于揭牌的红绸。
我没让他去拿。
他胳膊甩过去,红绸自己缠上袖口。
节目配置齐了。
魏大鹏终于发现儿子不在座位上。
他站起来,撞得椅子后退半米。
魏俊一边扭,一边喊。
爸!你别把钱都说成我的!
魏大鹏敲隔音板。
魏俊没看见。
他正忙着走十字步。
那几笔钱是你让我收的!你说先放我这儿,等客户验收了再转!
隔音板后面,魏大鹏的嘴抿成了一条线。
他抓起话筒。
大家注意,他又在控制我儿子说话!
我指向还没关闭的公示屏。
登记结论还在。
魏大鹏说:他可能隐瞒了能力!
阿陶把无线麦递到魏俊嘴边。
请问你现在能不能不说话?
魏俊瞪着他。
滚!
阿陶收回话筒。
语言自主性良好。
附近响起掌声。
魏俊急了。
不是,我没拿六十八万!我只收了二十三万!
郭成翻出那几笔采购申请。
正好,二十三万。
魏大鹏突然摘下耳罩。
你闭嘴!
他里面的耳塞没摘。
喊得比话筒还响。
魏俊扭过身,红绸从亲爹面前掠过去。
爸,你刚才说都是我代收!那我不说清楚,真让我赔啊?
魏大鹏拿起桌上的水杯,想砸,又看了眼镜头,把杯子放回去。
杯底磕着桌面,哒哒两声。
我往后退,没让他靠近郭成。
我的腕带剩余时间,一分零八秒。
这场不能拖。
音乐一停,我就得实打实等十分钟。
妹妹走到郭成身边,把资料按编号排开。
她举起自己的租衣收据。
两百一十元。十八个人各自交钱,服装采购没有走公司。
郭成拿出另一张。
道具是客户提供的,租借登记在这里。
阿陶把两张纸放进同一个画面。
二十三万采购款。
自费的服装。
客户提供的道具。
魏大鹏的手伸向耳塞,又收回来。
他想听清外面说什么,又盯着我翘起的手指。
我把手放平。
还有四十秒,不收第二位也行。
他立即后退。
魏俊已经从舞台右边扭到左边。
他经过宣传海报时,红绸挂住领军人三个字。
海报往前倒。
我一脚抵住底座,妹妹扶住上沿。
魏俊还在扭。
海报被他的红绸扯开一道口子。
领军人没了。
只剩他那张放大的脸,中间裂开。
有人在后排喊:这照片比本人安静!
魏俊脖子上的筋绷起来。
谁说的!出来!
他顺势转了个圈。
全场都看见他。
他谁也没找着。
九十秒到。
唢呐停了。
他踉跄两步,抓住桌沿。
红绸还缠在手腕上。
魏大鹏冲过来,先替儿子把耳塞重新按回去,再把人推到身后。
够了!今天的活动取消!所有资料封存,谁也不许带走!
他伸手抓住财务箱的提手。
郭成也抓住了另一边。
魏总,这是公司账务原件,您刚才说要交给专业人员核对。
魏大鹏盯着他,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已经不是公司的人了。
他猛地一拽,箱子从郭成手里脱开。
我伸手去挡。
魏俊看见我的腕带,忽然笑了。
爸,登记上写着,他十分钟用不了第二次!
魏大鹏的视线落在我手腕上。
他把箱子提起来,朝后台退。
这一次,他没再捂耳朵。
【第八章】
我没追着抢箱子。
郭成想往前冲,又在台阶前停住。
他回头看我。
就让他拿走?
我指向阿陶的镜头。
从箱子出现在这里,到他提走,全程录着。你把封条编号、里面有什么、为什么带来,当场说清楚。
郭成咽了一下,朝镜头举起自己的工作交接单。
箱号三。红色封条。里面有本次项目的客户回款回单、审批原件和现金支出册。我按公司要求整理,今天九点十二分带入会场。
魏大鹏停了一步。
我对他说:您不是要找专业人员吗?我们已经通过公开渠道提交投诉,也通知了在场合作方的负责人。现在拿着箱子去哪儿?
他说:保管。
那就在镜头里保管。
我跟着走。
阿陶也跟着。
魏大鹏转身,手背往镜头前一挡。
不准拍商业秘密!
阿陶往后退。
只拍箱子和人,不拍内页。
魏俊冲过来挡路。
你还没跳够?
我抬了一下手。
他立刻闭眼捂耳。
两秒后,他反应过来。
你现在不能用!
我点头。
对,但你现在能怕。
妹妹从侧面绕过他,走到后台门边。
她在这里搭过二十六天台。
门口那只道具箱,她直接推到了边上,给过道让出位置。
没有撞人,没有拦出口。
她只站在能看清财务箱的地方,举着手机。
魏大鹏往左,她往左。
魏大鹏往右,她往右。
魏大鹏脚下停住,回头瞪她。
你是不是想把自己最后一点名声都毁了?
妹妹说:我原来有名声吗?
魏大鹏皱眉。
她把手机抬高一点。
演出海报上没有我,节目介绍里没有我,发工资时也找不到我。
欠八万八的时候有我。
收六十八万的时候,也有我。
她的手还在抖,镜头却一直朝着箱子。
魏总,你们公司认人,挺挑时候。
阿陶站在旁边,没接话。
他的直播间人数已经涨到我看不懂的位数。
魏大鹏的手机开始响。
他挂了一个。
又来一个。
第三个电话,他走到柱子旁接起来。
我没凑过去听。
但是他越说越响。
项目已经完成,为什么暂缓尾款?你们不能因为网上几句话就……
他停住。
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箱子。
接着,他把手机按灭,重新走回舞台。
好,对账。
他把箱子放在桌上,却不拿钥匙。
但在对账之前,许有宁先签一份声明,承认今天带人闹事,对公司造成负面影响。
妹妹拿过纸,看了一眼,递给阿陶。
阿陶念出来:因本人原因造成项目客户损失,本人愿意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他抬头看魏大鹏。
你这声明下面怎么还藏着一辆运钞车?
魏大鹏一把抽回纸。
不愿意调解,就没必要谈。
郭成站到桌边。
我愿意配合核查。包括我昨天签假说明的事,该承担什么,我认。
魏大鹏指着他鼻子。
你以为说两句就能没事?
郭成把工作牌摘下来,放在桌面上。
不能。所以我不替你多认一笔。
我看了眼腕带。
六分四十秒。
还差三分二十。
魏俊也在看时间。
他挪到父亲旁边,压着声音说了句什么。
魏大鹏把箱子往自己身前拽了拽。
主会场的屏幕突然亮起来。
不是我们操作的。
原定的合作展示环节到了。
远程连线那边,一份电子付款回单出现在屏幕上。
付款方正是这次商业演出的客户。
收款方,飞跃演出运营有限公司。
备注,青年舞台商业演出项目预付款。
六十八万元。
紧接着,远程代表打开了合同中的劳务支付条款。
飞跃公司负责组织演出并直接结清参与人员报酬,不得以学员、志愿者等名义拒付。
魏大鹏的嘴唇动了两下。
阿陶把镜头转过去。
你们安排的公开展示,开始了。
【第九章】
魏大鹏冲控制台摆手。
关掉!资料放错了!
屏幕上的远程代表没有争辩,只把合同签章页翻了出来。
魏大鹏的签名。
飞跃公司的章。
屏幕随后切回了主持界面。
但该看清的,都看清了。
我问:这次也是财务一个人签的?
魏大鹏抓着桌沿,指节发白。
公司收到款,不代表没有转交给她。
那就开箱。
他说:涉及其他客户隐私,不能公开。
我点头。
可以。不公开无关信息。到场核查的人看原件,相关金额和签名当面核对。
入口处有人出示工作证。
我让开位置,把已经整理的材料交过去。
郭成拿着封条登记,站到箱子旁边。
阿陶把镜头拉远,不再对着纸页。
魏大鹏看了眼门口,又看向魏俊。
魏俊的耳塞早在后台拆了。
两个人忙着拦我们,谁也没顾上重新戴。
工作人员让魏大鹏打开箱子。
他掏出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锁孔。
咔哒。
箱盖掀开。
塑料文件袋碰撞,发出一阵脆响。
郭成按顺序取出回单和审批页。
第一笔二十三万元,进入魏俊个人账户。
第二笔十五万元,列为关联场地押金,实际收款账户属于魏大鹏名下另一家公司。
余下款项仍在公司账户及其他待核实支出中。
妹妹的名字只出现在一份未完成的现金领款单上。
没有签名。
旁边夹着一张预先打印好的补签说明。
郭成把纸推到核查人员面前。
就是这一份。他让我明天,不,今天,让许有宁签完。
魏大鹏忽然笑了一声。
公司内部有备用表格,不代表真的给她用了。她没签,能说明什么?
我把昨天那张欠条的照片调出来。
正面是八万八。
背面是项目结算确认。
再把魏大鹏今天直播里的话放出来。
公司先把钱给你,你拖着不签,反过来污蔑我们?
魏大鹏伸手要按我的手机。
我收回。
他按了个空。
郭成从文件袋里取出最后一页。
昨晚内部交接单。
办理事项,完成许有宁现金领取确认,统一劳务发放口径。
经办要求下面,有魏大鹏的签字。
魏大鹏脸上的笑没了。
他扭头看郭成。
你留这个干什么?
郭成把手收回来。
您让我签收文件。我撕掉,账对不上。
魏俊伸手抓父亲的袖子。
爸,不是说只是让她签个字吗?
魏大鹏甩开他。
你闭嘴!
魏俊脖子上冒出青筋。
我什么都没干!钱也是你让我收的!你不能让我——
魏大鹏一巴掌拍在桌上。
还不是你把她手机抢了,事情才闹成这样!
魏俊的脸扭了。
你昨天明明说,不签就扣着,让我吓唬吓唬——
工作人员出声,让两个人停止争吵,分别配合说明。
魏大鹏却突然绕过桌子。
他一把抓住妹妹的手腕。
许有宁,你听我说,钱我现在就给你,你让他们先把直播关了!
妹妹往后退,后背撞上椅沿。
塑料椅刮过地面。
尖声钻进耳朵。
我抓住魏大鹏的手腕,把妹妹挡到身后。
松开。
他另一只手伸向郭成面前的交接单。
魏俊也冲了过来,硬化的手臂撞开桌角。
纸页飞起来。
我闻到桌上豆浆被碰翻的甜味。
手腕上,魏大鹏的指甲刮开一道口子。
腕带亮起。
十分钟到了。
我打了个响指。
小提琴重新响起。
第一拍,魏俊抬手。
第二拍,魏大鹏还在喊关直播。
第三拍,我把妹妹往后送了一步。
第四拍,父子俩同时立起脚尖。
魏大鹏伸向交接单的手,在半空画了个圆。
魏俊的灰白色拳头摊开,腕子折下去。
两人面对面。
一个想往左跑。
一个想往右跑。
腿都没听。
工作人员把散落的材料收起,示意周围的人退开。
我说:不会超过九十秒。我马上减动作,他们别再碰人。
魏大鹏瞪着我,嘴角抖个不停。
停!你停!
我把舞姿降到原地小步,只留手臂和脚尖随拍子起落。
他们终于不用满场跑。
但面对面,必须看清彼此。
魏俊先哭了。
不是嚎。
是鼻子一抽,眼泪就顺着下巴往下落。
爸,我脚抽筋了!
我立刻把踮脚改成平脚侧步。
魏大鹏也开始掉眼泪。
他一边掉,一边捶不到胸口。
都怪你!收手机干什么!
魏俊把手臂一展,差点碰到父亲的鼻子。
你让我收的!
他们脚下保持着同一拍,嘴里已经彻底拆伙。
阿陶蹲在镜头旁边,肩膀一抽一抽。
我警告他:别笑得太大声。录音要留证。
他捂住嘴,比了个手势。
妹妹站在我身后,揉着手腕。
我把手机交给她,调出十八个人的劳务表。
她看了一眼,走到镜头前。
我没有收过六十八万。这里每个人都来排练、搬台、演出,我们要的是自己干活的钱。
魏大鹏盯着她,忽然往前倾。
有宁,我给。都给。你跟你哥说,让他停下来。
我停了配乐。
不到九十秒。
两个人腿上没了牵引,魏大鹏直接瘫坐在椅子里。
魏俊扶着他,没扶住,自己也坐到了地上。
父子俩一高一低。
红绸还挂在儿子的腕子上。
魏大鹏抬头看我,嘴唇抖了半天。
大哥,是我错了。
我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说,社会不会惯着她吗?
他咽了口唾沫。
我把妹妹的排班表放在他面前。
社会的事先放放。
现在是你欠钱。
他低头,喃喃着数额。
三千九百。三千九百……
我按住另一张表。
不是只念她的。
十八个人。
一个名字,一个数。
你给我念清楚。
【第十章】
魏大鹏念到第七个人,嗓子已经哑了。
魏俊坐在地上,想站,又被腕子上的红绸挂住椅腿。
他扯了一下。
没扯开。
我弯腰替他解开。
他抬头看我,嘴唇发白。
我以后再也不惹你妹妹了。
我把红绸放到桌上。
你以后最好也别惹别人的妹妹。
他说不出话,抱着膝盖挪到一边。
郭成把自己的情况也写进说明。
签过假证人材料,受谁指使,什么时候签的。
他写完,先交给核查人员,再转向我们。
对不起。
妹妹看着他。
他把头低下去。
我当时想,签一张纸,能保住工作。没想那张纸会把你们推到哪里。
妹妹把自己的工时表收好。
这句也写进去。
郭成点头,重新拿起笔。
没人替他把昨天那张假证明揭过去。
也没人把他今天交出的材料扔掉。
魏大鹏还想谈条件。
他拉住桌边,问能不能删掉视频。
阿陶摇头。
相关部门要用的原始录像我会提供,涉及无关人员的信息我会遮挡。你想让我把事情说成没发生,不行。
魏大鹏又看向我。
我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椅子上的工作服。
那件写着婚丧嫁娶的,是他刚才坐下时压住的。
我伸手抽出来。
他赶紧让了一下。
我抖开衣服,发现背后的随叫随到,被他坐出一道折印。
阿陶说:今天广告效果不错。
我把工服卷起来。
不错归不错,你那条测评视频给我删了。
阿陶没吭声。
我扭头看他。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往裤兜里塞。
我伸手。
他后退。
我又伸手。
他捂住耳朵。
我说:还没到十分钟。
他放下手,咳了一声。
已经有人截了。
我太阳穴跳了两下。
妹妹点开自己的手机。
第一页就是我头顶小球、身穿荧光绿训练服的画面。
底下有人给我取了外号。
许天鹅。
再往下滑。
另一条。
你可以不讲道理,但不能不跟节拍。
我把手机推回去。
别看了。这个家今天已经有一个人的职业生涯需要抢救。
妹妹终于笑出了声。
不捂嘴,不低头。
她笑得弯下腰,手撑着膝盖,眼角又冒出水。
我递纸给她。
最后一张了。
她接过去,擦完眼睛,又把我手腕上的血抹干净。
哥,你手破了。
我低头看了眼。
一点口子。
她打开包,找出给舞鞋防磨用的小创口贴,贴在我手腕上。
粉色。
上面还有一只小鸭子。
我看着鸭子。
妹妹看着我。
她说:没有天鹅的,将就。
旁边的阿陶转过身,肩膀开始抽。
我伸手拎住他的帽檐。
你今天最好有事。
他立刻指向桌边。
有事,结工资了。
相关材料当场封存。
需要继续核查的款项,按程序往下走。
能先确认的十八人工资,由公司与在场人员核对,逐笔列入支付清单。
魏俊把那笔所谓采购代收款退回公司账户时,手指按错了两次密码。
魏大鹏坐在旁边,一声不吭。
直到核对到妹妹,他才抬起头。
我说了今天给,就一定给。
妹妹把手机放到桌上。
那就转。
魏大鹏嘴唇动了动,没再说别的。
片刻后,手机响了一声。
三千九百元到账。
妹妹盯着那个数字,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两下。
我问:看清了?
她点头。
不是六十八万?
她摇头,嘴角往上提。
我说:那就对了。咱家忽然富裕,我还有点不适应。
其他人的手机也陆续响起来。
有人举着到账页面给镜头看。
有人拨电话,第一句就是钱到了。
魏大鹏把脸埋进掌心。
没人上去拍他的背。
会场收尾时,舞台还没拆。
妹妹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了一会儿。
我问:想上去?
她摸了摸包里的舞鞋。
今天本来有我们的节目。
我看向仍在场的演出客户。
那边核对过舞台使用时间,点了头。
阿陶把镜头架稳,朝空出来的舞台挥手。
介绍一下,这次不加领军人。
十八个年轻人陆续走上去。
有人还穿着外套,有人鞋带没系好。
妹妹蹲下,把鞋带打成双结。
我站到台边,掏出手机里的伴奏文件,交给负责控制台的人。
没打响指。
没用异能。
第一声音乐响起,妹妹抬起手。
她在灯下往前迈了一步。
动作没有被谁牵着走。
旁边的人跟上。
整齐,也不完全整齐。
有个男生快了半拍,自己又把步子收回来,冲妹妹咧嘴。
妹妹回头瞪了他一眼,没忍住,也笑了。
我抱着工服站在台下。
阿陶凑过来:你不跳?
我说:专业人士,轻易不抢学员风头。
他点点头,转身对着镜头喊。
场边这位就是荧光绿小球本人!
台上十八个人齐刷刷看过来。
我想走,又被妹妹伸过来的手抓住。
她把我拽上台。
哥,早说你能让人跳舞,我昨天就不哭那么久了。
我站直,把工服往肩上一搭。
早说了,怎么看他们的猴戏?
话刚说完,鞋底踩中散在台边的一截红绸。
我脚下一滑。
妹妹拽住我的手,没让人摔下去。
但我的左腿跪下了。
右手还举着工服。
台下静了一秒。
阿陶第一个鼓掌。
领舞谢幕!
掌声一下响起来。
我抬头看妹妹。
她捂着肚子,笑得蹲在我旁边。
我把另一条腿也收回来,盘坐在台上,朝观众举起工服。
有安音响,婚丧嫁娶,随叫随到。
停了一下,我指着那截红绸补充。
跪谢另算。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