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年会,我抽中特等奖,陪总裁相亲一次。
全场尖叫,我当场举手:"能折现吗?八百就出。"
总裁脸黑得能炒菜。
相亲当天,富家千金迟到一个钟头,进门就冷笑:"前台也配坐这儿?"
我掏出计时表:"超时四十分钟,加收一百,请结账。"
她气得摔杯子。
她妈忽然朝我招手:"姑娘,你,过来坐我旁边!"
从那天起,我这卖相亲的,成了全城阔太太抢着预约的红人。
1
我叫姜小满,仁和集团前台,月薪五千三,房租两千八。
年会的特等奖抽到我头上那一刻,全场都在尖叫。
特等奖的奖品,写在巨大的红色海报上:与总裁陆时衍相亲一次。
台下姑娘们的眼睛都绿了。
陆时衍,三十岁,仁和的掌门人,身高一米八八,常年西装,走路带风,全公司女员工的手机屏保。
我举起手里的号码牌,声音洪亮:"主持人,请问能折现吗?"
全场安静了三秒。
主持人笑得牙齿都在打颤:"折、折现?"
"对,八百就出。"我说,"这位女士出八百五吗?现场拍卖,价高者得。"
我指了指离我最近的销售部刘姐。
刘姐当场掏手机:"一千!"
"一千二!"
"一千五!"
台下竞价声一片,陆时衍坐在主位,捏着酒杯的手背青筋都出来了。
行政总监冲过来捂我的嘴,压着嗓子说:"姜小满你要疯!那是总裁!"
我掰开她的手:"总监,我房租两千八,这个月花呗还没还完。总裁的面子能刷花呗吗?"
总监噎住了。
陆时衍站起来,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他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仰头,礼貌微笑:"先生,拍卖还在进行,您要加价吗?"
他盯着我的号码牌看了足足十秒,然后伸手抽走,捏在指间。
"不用拍。"他说,"这个奖,我亲自兑。"
全场"嗷"地一声炸了。
我脑子嗡嗡的。
完了。
免费的东西,最贵。
2
三天后,我被行政总监亲自押送到了城西的云顶西餐厅。
总监给我塞了张卡:"小满,吃好喝好, say yes 就行,说不用,说好的就行。"
我说:"那我能不能反着来,说不用?"
她脸一垮:"姜小满,你还要不要年终奖了!"
行吧。
为了三千块年终奖,出卖一次笑容,划算。
我坐在落地窗边,点了最贵的鹅肝和波士顿龙虾,反正不是我掏钱。
服务员刚上红酒,包间门开了。
进来一个姑娘,一身香槟色长裙,妆容精致,踩着高跟鞋,下巴抬得能挂东西。
她身后跟着个中年太太,穿得素净,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姑娘一坐下就皱眉:"怎么是这种小餐厅?"
我低头看了看人均一千五的菜单。
行,是我的问题。
中年太太笑着打圆场:"薇薇,人家选的地方挺好的。"
"妈你别说话。"何薇薇拨弄着头发,斜眼看我,"你就是那个前台?"
我咽下嘴里的鹅肝:"对,前台姜小满,很高兴为您服务。"
她笑了,那笑容跟我工牌上的证件照一个表情:"陆总怎么会看上你?哦,我懂了,你们这种姑娘,最会耍心眼儿,装清纯,往上爬。"
我放下叉子,认真纠正:"不是装,是真穷。"
她愣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点开记账软件给她看:"这个月花呗待还四千三,房租两千八,您要聊装清纯的话题,我建议等我还完账再说,那时候我心态会好很多。"
她妈"噗"地笑出声,赶紧用保温杯挡住嘴。
何薇薇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很忙。"我看了看表,"另外提醒一下,您迟到四十七分钟。按我的收费标准,超时一分钟两块钱,一共九十四。"
"什么收费?!"
"哦您不知道?"我把年会上主持人塞给我的那张"服务须知"摊开,"特等奖细则第四条,中奖者享有相亲定价权。我定的是底价两千,迟到加收,态度恶劣加收。"
她妈笑得保温杯都拿不稳了。
何薇薇抓起水杯就要泼我。
我闪电般端起餐盘一挡,红酒全泼在餐盘里。
"这位女士,"我把餐盘放好,语气诚恳,"泼我一杯,加收两百。您已经欠我二百九十四了。"
她气得手直抖,抓起包就往外走,踩着高跟鞋摔了个趔趄。
包间里就剩我和她妈。
她妈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忽然朝我招了招手。
"姑娘,"她拍拍身边的空位,"你,过来坐我旁边。"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家长的怒火,往往比本人大十倍。
我端着水杯挪过去,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结果她握住我的手,热乎乎的。
"小姜,"她说,"我妈姓何,你叫我何姨就行。我这个人,看人第一眼看吃相,第二眼看挨骂的样子。你两样都好。"
我:"啊?"
她慢悠悠拧开保温杯,一股枸杞味飘出来。
"薇薇这脾气,是被我们惯坏的。我今天是替她爸来把关的,把关结果,"她拍拍我的手背,"她不行,你行。"
我:"何姨,我是来陪陆总相亲的……"
"我知道。"她眼睛弯起来,"所以我想跟你谈个生意。"
我脑袋里蹦出两个字:完了。
免费的,果然最贵。
3
何姨的生意是这样的。
她姓何,名兰,她老公做建材生意,家里就薇薇一个女儿,宝贝得不行。
薇薇今年二十八,相了三十七次亲,次次把人怼跑。
何姨的诉求特别朴素:"我就想让闺女成个家。谁把她管住了,我给她二十万谢媒钱。"
我一口水呛在嗓子眼里。
二十万?!
我咳嗽了半天,眼泪都出来了:"何姨,这钱烫手。"
"不烫。"她淡定地抿了口枸杞水,"我不让你骗她,也不让你害她。你就做她的相亲陪练,每次陪她去,替她把关那男的靠不靠谱。她这个人眼光歪,看谁都是渣,其实她是怕被骗。"
我咂摸了一下这话。
三十七次相亲全跑,不是眼光歪,是护甲厚。
"钱呢,分三次给。"何姨竖起三根手指,"签约给五万,半程五万,薇薇领证那天十万。"
我手指头都在痒。
还完花呗,交完房租,还能给爸妈装个新热水器。
但是。
我盯着何姨:"何姨,我先说清楚,我干的是陪练的活儿,不掺假。薇薇要是不愿意,我扭头就走。"
何姨笑出一脸褶子:"就要你这句话。"
我们正击掌,包间门又开了。
陆时衍站在门口,一身黑西装,目光在我和何姨中间来回扫。
他身后跟着个抱文件夹的助理,助理一脸生无可恋。
"何阿姨。"陆时衍走进来,声音冷得掉冰碴,"您越过我,直接谈我的相亲对象,不太合适吧。"
我腾地站起来:"陆总,误会!我是前台,我……"
"我认识你。"他打断我,"姜小满,工号2074,入职两年零四个月,全勤,去年年会也是你把二等奖‘总裁签名照’当场卖了两百块。"
我:"……"
好家伙,他记得这么清。
陆时衍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把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
"何阿姨,相亲是我个人的事,不用公司资产参与。"他抬眼看我,"姜小满,你上班时间坐在这里,按旷工处理。"
我血压当场飙到一百八。
旷工扣三百!我二十万的生意还没捂热呢!
何姨不慌不忙地拧上保温杯:"小陆,话不能这么说。小姜这会儿是拿我私人聘金的人,不是你的前台。"
陆时衍的眉毛动了一下:"聘金?"
"对,二十万。"何姨说得理直气壮,"聘她当我闺女的相亲陪练。"
陆时衍转头看我。
那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就四个字:你敢签试试。
我咽了口唾沫,缓缓举起手。
"那个,"我说,"我申请一件事。"
"说。"
"能不能把我调岗?"我声音发颤,但腰杆挺直,"前台这份工作,本月我已经卖掉两次了。一次年会特等奖,一次相亲陪练。我寻思,再卖下去,我这个人的使用说明会越来越厚。"
助理没忍住,噗嗤一声。
陆时衍脸上的肌肉抖了抖,硬是绷住了。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居高临下扔下一句:
"明天早上九点,来我办公室。"
我心一凉。
完了,单独处刑。
4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五,我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辞职信。
信是我昨晚写的,中心思想就一句:二十万我不要了,命要。
八点五十九,我深吸一口气,敲门。
"进。"
推门进去,陆时衍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
"姜小满。"
"到。"
"辞职信放那儿。"他笔尖指了指桌角。
我惊了:"您怎么知道……"
"你昨天在餐厅搓手的样子,跟年会抽奖前一模一样。"他放下笔,"想跑,先回答我三个问题。"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何阿姨给你的合同,带了没有?"
我摸出背包里那份打印合同,递过去。
他一页一页翻,翻得特别慢,翻到第三页忽然停了。
"这条划掉。"
我把脑袋凑过去。
第三页第七条:乙方陪练期间,不得与丙方(相亲对象候选男性)单独用餐。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不得对丙方心动。
"何姨写的?"我问。
"她让我加的。"陆时衍面无表情,"昨天你走后,她给我发了条微信。"
他掏出手机,把屏幕转过来。
微信上一行大字:小陆,小姜这姑娘我订了。你要是也看上了,按规矩来,先跟老身打报告。
我一口老血差点喷在老板桌的绿植上。
这什么上古剧本?!
"第二。"陆时衍收起手机,"你昨天说前台这工作你卖掉了两次。我给你个新岗位,行政部,专项负责总裁办对接,薪资一万五。"
我脑子嗡的一声。
涨薪一万?!
"为什么?"我脱口而出。
"因为你值。"他淡淡地说,"年会拍卖那次,两分钟把气氛搞到全场竞价,这种脑子放前台接电话,浪费。"
我张了张嘴。
这话怎么听着,一半像夸,一半像损?
"第三个问题。"他身体往后一靠,盯着我,"何阿姨的合同,你签不签?"
我心跳到了嗓子眼。
签,二十万,但天天陪何薇薇那种大小姐相亲,命都短三年。
不签,钱飞了。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明白过来。
"陆总,"我试探着问,"您是不是不想让我签?"
他执笔的手顿了一下。
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
"我的相亲,不需要陪练。"他移开视线,声音硬邦邦的,"你签了,就得陪她给我挑刺。我的私事,轮不到一个前台打分。"
我听懂了。
他在吃醋。
虽然这醋酸得毫无道理,毕竟我们连相亲都没相成。
我心里那点小算盘啪嗒啪嗒打起来。
我慢悠悠把合同收进包里:"陆总,那这样,合同我签。但陪练有陪练的规矩,我给何薇薇把关的每一个对象,我都会如实打分。包括您。"
他抬起眼。
"您昨天的表现,"我掰着手指头,"迟到零分钟,加分。全程不说话,减分。中途闯入打断甲方生意,大减分。"
"综合得分,四十七。"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助理在门外探头探脑,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陆时衍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是入职两年,我第一次见他笑。
"行。"他把我的辞职信撕了,扔进垃圾桶,"四十七分,我记下了。下次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满分。"
我抱着包退出办公室,后背全是汗。
回前台的路上,行政总监把我堵在楼梯间。
她神秘兮兮凑过来:"小满,昨天你跟何家太太吃饭的事,全公司传遍了。销售部王琪到处跟人说,是你勾引总裁,攀上了何家。"
我:"……"
王琪,销售部女王,抢客户一把好手,造谣也一把好手。
关键我俩无冤无仇,八竿子打不着。
总监压低声音:"听说她追求陆总两年了,年会那天你在台上拍卖特等奖,她脸都绿了。"
我拍拍总监的肩:"没事,身正不怕影子斜。"
总监欲言又止:"可她刚在群里发了个截图,说是你朋友圈,配文特别难听。"
我打开手机。
公司大群里,王琪发了一张我朋友圈的截图,配的文字是:
"前台姜某自曝:陪吃饭一次两百,陪相亲一次两千,童叟无欺。"
底下一排同事吃瓜。
我盯着屏幕,血往脑门上涌。
我朋友圈根本没发过这个。
截图是P的。
好家伙。
二十万生意还没开工,先有人给我递了第一单,免费的单:社会性死亡。
我深呼吸,手指飞快打字,在群里回了一句:
"王琪姐,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这样,我给你个机会,十点之前道歉,这事翻篇。过点,我走法律流程,顺便把律师费也挂你账上。"
群里瞬间安静。
三秒后,王琪回了一个字:
"呵。"
行。
九点五十八分,我把两张东西甩进群里。
一张,我朋友圈的原始记录,昨天全天只发过一张猫。
一张,司法鉴定预约单的截图。
我补了一句:"十点了。鉴定费三千,诉讼费另算,王琪姐,晚改口一分钟,加收五十。"
群里死一样静。
王琪撤回了截图,五分钟后,挤出一行字:"误会,我转发的,不知道是假的。"
我回了朵小红花:"知错能改,下次记得先核实。转发谣言也是传谣哦。"
放下手机,我手心全是汗,腿肚子直转筋。
其实那个鉴定预约单是我半小时前电话约的,还没交钱。
但气势不能输。
我瘫在工位上,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王琪一个销售,闲得造我的谣,图什么?
除非,有人给她递了话。
我抬头,隔着半个办公区,看见陆办那扇磨砂玻璃门。
门后影影绰绰,有人走了出来。
不是陆时衍。
是昨天跟在他身后那个抱文件夹的助理,手里捏着个东西,直奔销售部。
五分钟后,销售部传来一声尖叫。
王琪的工位,被翻了个底朝天。
5
下午三点,助理来前台找我,客气地递上一杯奶茶。
"姜小姐,陆总让我转告三件事。"
我吸了口奶茶:"请讲。"
"第一,王琪造谣的源头截图,查出来了,来自一个微信小号,注册人用的身份信息,属于何薇薇的表哥,何超。"
我奶茶差点喷出来。
何薇薇?!
那位迟到四十七分钟还欠我二百九十四块的大小姐?
"第二,"助理继续,"何姨今晚请你吃饭,地点发你手机上了,陆总已知悉,他派我全程陪同。"
"第三,"助理顿了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陆总让我问您,四十七分的男人,扣的分都在哪儿?他要逐项整改。"
我盯着那张纸,纸上印着"总裁办专项考核表",表格画得整整齐齐,还留了打分栏。
这人有病吧。
有病,还挺严重。
我把奶茶放下,拿笔在打分栏里写:
"一,全程不说话,扣十五。二,口气太冲,扣十。三,闯包间,扣十。四,撕别人辞职信还扔垃圾桶,环保意识差,扣八。五,剩下五分,扣在长了一张让人不敢还嘴的脸。"
助理拿着表走了。
晚上七点,私房菜馆。
何姨点了一桌子菜,薇薇居然也在,绷着脸,妆容比上次素了点。
我一坐下,何姨先给我夹了块排骨:"小姜,合同签了,从今天起你就是自家人。"
薇薇筷子一摔:"妈!我不需要陪练!"
"你不需要。"何姨不紧不慢地给她盛汤,"但你需要个挡箭牌。你三十七次相亲,你爸已经放话,第三十八次再跑,他就亲自替你定亲。对象是建达公司那个刘胖。"
薇薇脸色唰地白了。
我看出来了,这闺女不是眼光高,是被她爸逼急了,破罐子破摔。
何姨转头冲我眨眨眼。
我秒懂。
姨,您这哪是请陪练,您是请了个特工。
饭吃到一半,薇薇忽然放下筷子,盯着我。
"你收我妈二十万?"她声音发冷,"好啊,原来你也是冲钱来的。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这种人,给我妈端茶是钱,陪我相亲是钱,笑一下都要计费。"
这话说得又毒又准。
我心里那叫一个堵。
但我想起合同里那行字:如实把关,不掺假。
我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记账软件,把屏幕转过去。
"看好了。"我说,"这是我全部家当。花呗四千三,房租两千八,余额六百二十一块七。你妈给二十万,我确实冲钱来的,这点我没装。"
薇薇愣住了。
"但是。"我收起手机,把那杯汤推到她面前,"钱我只赚干净的那份。把关的时候,靠谱的我说靠谱,人渣的我说人渣,一个字不带拐弯的。你要觉得委屈,合同里有退出条款,你今天签个字,明天我走人,五万定金原样退回。"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走廊的拖鞋声。
薇薇盯着那碗汤,眼圈慢慢红了。
半天,她闷闷地说了一句:"谁要你退。"
又过了半天,她小声补了一句:"……那个刘胖,真的会来吗?"
何姨在桌子底下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我端起汤碗,郑重其事:"会。所以从明天起,你的相亲我来陪。丑话说前面,我收费标准,骂我一次加五十。"
"就这?"薇薇翻了个白眼。
"加五十,"我喝了口汤,"但陪你骂对方,免费。"
她绷着的嘴角,终于没绷住,翘了一下。
饭快吃完的时候,包间门被敲响了。
服务员进来,递给薇薇一张卡片。
"何小姐,隔壁包间一位先生送您的。"
薇薇拆开,脸色一变。
卡上是一行字:三十八次,别跑了。刘。
薇薇的手开始抖。
她爸的动作,比预告还快。
我看着那张卡,忽然明白了何姨为什么那么急。
这不是陪练。
这是抢救。
6
周六,第三十八次相亲,地点是刘胖订的私房菜。
我和薇薇提前一小时到,我先踩了个点。
包间是那种带榻榻米的,门一关,隔音好得过分。
服务员小哥跟我咬耳朵:"客人,刘先生上次也订的这间,带了瓶好酒,藏橱柜里了,说是‘给姑娘一个惊喜’。"
惊喜。
一个见过三次面就开始藏酒的男人,惊喜个大头鬼。
我给薇使了个眼色,让她坐我外侧靠门的位置。
三点整,刘胖到了。
一米六八,两米宽,金链子,手串,进门就张开胳膊:"薇薇!想死哥了!"
薇薇脸都僵了。
刘胖的视线越过她,落在我身上,停了两秒。
"哟,这位是?"
"我陪练。"我笑眯眯伸手,"姜小满,负责记录本次相亲全程,事后给何叔何姨交报告。"
"报告?"刘胖笑出声,"相亲还写报告?小姑娘挺会来事啊。来来,一起喝一个。"
他招呼服务员上菜,自己开了一瓶白酒,给我倒了一杯。
我不碰:"开车来的。"
"这餐厅停车场都没几辆车,你开什么车?"
"电动车。"
刘胖噎了一下,转头看薇薇:"薇薇,你朋友挺有意思。哥跟你说正事,你爸那边我打点好了,婚事定在五一。你嫁过来,公司的财务你就管着,哥就一个要求——"
他凑近,压低声音。
"你妈那套房子,婚前过户到哥名下,哥拿去抵押,给公司周转。等哥缓过来,双倍还你。"
薇薇的手抖了。
那房子是她外婆留给她的,值一千多万。
刘胖直起身,一脸理所当然:"一家人,不算账。"
我坐在旁边,全程点头微笑,手机放在桌下,录音键早就按上了。
他说完这段,我忽然鼓起掌来。
啪啪啪,特别响。
刘胖被拍懵了:"你干什么?"
"刘总,"我笑得一脸灿烂,"我干这行三年,第一次见这么实在的。婚前掏空老婆家底,还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这业务能力,不去搞诈骗可惜了。"
刘胖脸一沉:"小姑娘你哪来的?"
"我哪来的不重要。"我把手机往桌上一立,录音界面亮着,"重要的是这段话,何叔何姨都该听听。"
他脸涨成了猪肝色,胳膊伸过来就抢手机。
我手一抬,手机举过头顶,同时起身退了半步,用背抵住门。
"抢手机?"我提高音量,"行啊,那这录音里就得加一条:求婚对象当众抢夺证据。刘总,您这是想凑齐一套发朋友圈吗?"
他扑了个空,肚子卡在榻榻米边上,哼哧半天没起来。
薇薇躲在我身后,看傻了。
我趁势拉开门,拽着她往外走,边走边喊:"服务员,帮个忙,开下大堂灯!我们走正门!"
大堂灯一亮,客人全抬头了。
刘胖追到门口,气得直喘:"姜小满!你等着!"
我回头,冲他挥手:"刘总慢走,录音我存三个备份,云端本地各一份,还有一份在我律师邮箱。您要觉得不服,咱们法庭见。"
出了门,晚风一吹,薇薇站在台阶上,忽然蹲下去了。
她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愣住了。
上次她怼我的时候有多凶,现在蹲这儿就有多怂。
我在她旁边蹲下,递了张纸巾。
"哭完了说。"我说,"反正我要写报告,你边哭边说,我边记。"
她抽噎着,哭了得有十分钟。
然后她瓮声瓮气地开口:"我不是眼光高。"
"我知道。"
"我不是看谁都是渣。"她抹了把脸,"我是……我是真被骗过一次。大学毕业那年,谈了个男朋友,把我外婆留给我的第一套房骗去抵押了,钱卷跑了,人也找不着了。我妈不知道,我爸不知道,谁都不知道。从那以后,我一听‘过户’‘抵押’‘周转’这几个词,我就跑。"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原来是这样。
三十七次逃跑,不是刁蛮。
是吓破了胆。
"何姨知道吗?"我问。
她摇头,眼泪又下来了:"她要是知道,能哭死。"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二十万,挣得不亏。
"报告我改了。"我说,"第一条写:相亲对象刘某某,涉嫌骗房,证据已固定,建议报警。第二条写:相亲人何薇薇,无刁蛮,有过伤,建议家人知情,建议心理支援。"
她抬起头:"你要告诉我妈?"
"不是我要。"我把手机亮出来,录音界面还亮着,是刚才她哭诉那一段,"是你自己选。这段录音,你说公开就公开,你说删,我现在删。"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发吧。"她说,"我妈早晚得知道。与其让她从别人嘴里听说,不如……"
她吸了吸鼻子。
"不如让她从我嘴里听。但我得自己说,你把那段删了。"
我把那段录音当场删了,删除界面给她看。
她看着屏幕,忽然伸手,把我的肩捶了一下。
"姜小满。"
"在。"
"你收费真贵。"她说,"但值。"
7
周一上午,薇薇把刘胖录音的事跟她爸摊牌了。
据说何叔在书房坐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的。
刘胖那边,何叔直接带着律师上了门。一周后,消息传来,刘胖公司挪用合作方货款的事被翻了出来,建达的几个供应商连夜上门讨债,刘胖本人被约谈,金链子都卖了。
薇薇给我发微信:"我人生的第二十七个渣男,卒。"
我回:"第38次相亲,卒于第3分钟,创最短纪录。"
薇薇回了个礼花表情。
我以为这单生意最难的坎儿过去了。
天真了。
周三下午,何姨约我喝茶,茶馆包间里,除了她,还坐着三个太太。
一水儿的珍珠项链,一水儿的打量眼神。
"小姜,来。"何姨拉我坐下,"给你介绍,这是陈姐,周姐,孙姐。"
三位太太齐齐点头,笑容标准。
何姨给我倒茶,压低声音:"她们听说了你给薇薇把关的事,都想请你出山。"
我茶杯一抖。
出山?我一个前台,月休四天,出什么山?
陈太太先开口,手指上那枚戒指闪得我睁不开眼:"姜姑娘,我家儿子三十一,程序员,人不坏,就是嘴笨,相了十几次都聊不下去。你陪一场,我出五万。"
周太太接上:"我闺女,海归,眼里揉不得沙子,就缺个能拦住烂人的。我出八万。"
孙太太不说话,直接把一张卡推过来:"密码六个八。"
我盯着那张卡,血压和心跳开始赛跑。
不是钱的事。
是这活儿一旦接了,我就是全城阔太太圈的"相亲判官",一单五万八万地收,我前台的工牌还挂不挂?
我扭头看何姨。
何姨端着茶杯,笑眯眯的,一副"我早料到"的表情。
"小姜,"她说,"我想了一礼拜。薇薇那单是救火,这一桩,是个正经行当。城里的好姑娘好小伙,缺的不是相亲对象,缺的是一双替他们看人的眼睛。你干不干?"
我脑子转得飞快。
干,从此告别前台,收入翻十倍。
可我心里有一根刺。
这行当,说白了是替人试毒。试得多了,人家谢你;试砸一单,人家恨你。王琪造谣那种事,到时候就不是一张P图能解决的了。
而且。
我脑子里闪过总裁办公室那道目光,还有那张画得整整齐齐的"考核表"。
我想起他说的话:我的相亲,不需要陪练。
我放下茶杯。
"何姨,三位太太。"我说,"这单我能接,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四位太太齐刷刷看我。
"第一,不收私人卡,我要开公司,明码标价,发票合同齐全,税务走的正规流程。"
孙太太的卡悬在半空,收回去了,笑了:"好姑娘。"
"第二,只把关,不包成。撮合靠缘分,把关靠本事,我不挣缘分的钱。"
"第三,"我顿了顿,"最要紧的一条。我审查的每个对象,档案全部留底,涉骗涉赌涉暴的,直接报警,不私下处理。我挣的是把关钱,不是封口钱。"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陈太太先鼓的掌,接着是周太太,最后孙太太拍得最响。
何姨笑得枸杞水都晃出来了:"我就说,这姑娘行。"
茶喝完回家,我刚进小区,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客气,但客气里带着钩子。
"姜小姐是吧?我是刘胖的表哥,姓吴。听说你坏了我们一桩婚事。"
我心里一沉,嘴上稳住:"吴先生,我不是坏了婚事,是拦了一桩骗局。"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小姑娘,嘴硬。刘总说了,只要你把那段录音交出来,再写个澄清声明,两万块。不交的话,你那个小公司还想不想开了?注册地址, 我们查得到。"
我握着手机,站在楼道里,灯声控的,一闪一闪。
原来他连我递交注册材料的事都摸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
"吴先生,"我一字一句地说,"录音一式三份,一份在我律师手里。威胁的话,麻烦再说一遍,我开着录音呢。"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挂了。
我站在黑灯里,手心冰凉。
然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
来自陆时衍。
就一行字:
"楼上声控灯坏了第三天了,物业单我已经让行政报了。下来,楼下有个东西给你。"
我猛地抬头,望向窗户。
楼下路灯旁,停着他那辆黑色的车,车灯闪了两下。
这人。
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住在哪的?
8
我下楼的时候,心跳得没谱。
不是怕那个吴先生。
是搞不懂这个总裁,为什么我的楼道灯、我的小区、我深夜接到的威胁电话,他全知道。
车窗降下来,陆时衍坐在驾驶座,递出来一个袋子。
我接过来一看,防狼喷雾,报警器,还有一张纸。
纸上是打印好的"人身安全受威胁报案指引",重点部分用荧光笔画了线。
"吴志强下午给刘建打了三通电话。"他说,"刘建被约谈之后想立功,主动报备了。"
我捏着那张纸:"所以您在监视我?"
"不是监视。"他看着前方,语气平得过分,"是何阿姨让我照顾你。她给你二十万,我给她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保证她的钱没白花。"
路灯把他的侧脸切出一道明暗线。
我忽然觉得这话不太对劲。
什么叫没白花?二十万是买我给她闺女把关的,关我什么事?
我还没想明白,他又开口了。
"明天,公司有个行程。"
"什么行程?"
"三十八次相亲,刘建黄了。"他终于转头看我,车灯在他眼睛里晃了一下,"何阿姨给你派了新单。"
我心一跳:"谁的?"
他递过来一张卡片。
烫金的,摸着厚实。
上面一行字:第四十次相亲,男方:陆时衍。时间:明晚七点。地点:见卡背。
我把卡片翻过来。
背面是手写的一行字,字锋利得很:
"上次四十七分。这次,敢不敢来给我打分?"
我捏着卡片,手指头都在抖。
不是气的。
是这什么鬼展开?!
"何姨的意思?"我努力让声音稳住。
"她联名薇薇,一致通过。"他发动了车,"薇薇的原话是,让判官自己上桌,尝尝被打分的滋味。"
车开走了,我站在路灯下,捏着那张烫金卡。
风一吹,凉的。
可我掌心,烫。
回到楼上,我把卡片放在桌上,瞪了它半宿。
理智说:这是雇主派单,甲方是何家,乙方是我,流程合规。
心跳说:放屁,你就是想去。
我蒙上被子,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个思想工作。
姜小满,你记住,这是工作。
工作,就是打分。
四十七分的账,还没跟他算完呢。
第二天下午,我在办公室准备打分表,行政总监鬼鬼祟祟凑过来。
"小满,"她压低声音,"出事了。"
"什么事?"
"王琪昨天提了离职,走的时候在茶水间说,"总监左右看了看,"说她被人挖走了,去的那家公司,就是刘胖的建达,说是做‘危机公关’。走前她放了话,说有人要搞你,让你等着。"
我笔尖一顿。
刘胖出事之前,王琪就跑了。
跑去了他表哥吴志强安排的地方。
这时间线,对得太整齐了。
我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年会那天,特等奖为什么偏偏抽中我?
主持人念我名字之前,抽奖箱是谁抱上台的?
我去问了年会总务。
总务想了想,说箱子是销售部送上去的。
销售部,王琪负责对接行政。
好家伙。
我从头到尾,都在别人的剧本里。
年会抽奖,是有人想让我出丑;造谣截图,是有人想让我社死;何姨那单生意,倒是真金白银,可我一路踩的每个雷,背后都有人埋。
我把这条线在纸上连起来,越连越冷。
然后我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何姨,"我说,"今晚的相亲,照常。但我有个额外要求。"
"你说。"
"我想借您一个人,吴志强的电话号码。"
电话那头,何姨笑了:"闺女,你要的号码,我让薇薇她爸去查。但姨多句嘴,"
她的声音沉下来。
"吴志强这个人,跟建达只是明面上的关系。他背后,还挂着一件事,跟陆家有关。"
我捏着手机,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陆时衍知道我的一切。
为什么他递来的那张报案指引,重点画得那么准。
因为他等这一天,可能比我还久。
9
晚上七点,相亲准时开席。
地点不是西餐厅,是仁和顶层的空中露台,摆了一张小桌,两副餐具,远处是整片城市的灯。
我到的时候,陆时衍已经在了,白衬衫,袖子挽着,正在给杯子倒水。
看见我,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把打分表拍在桌上,摊开,拿起笔。
"规矩说好,"我说,"我只打分,不喝酒,不吃软饭,散场各回各家。"
"行。"他坐下,"先上菜还是先算账?"
"算账。"我把表推过去,"上一场扣的五十三分,逐条对答案。第一条,全程不说话,扣十五。你这场要是再说三句话以上,我给你加回来。"
他真的开口了,一口气说了五句。
"我叫陆时衍。今晚这顿我请。菜是我订的。天冷,水给你换了温的。最后一句,你今天穿这件好看。"
我笔尖悬在纸上。
前三句,陈述句,不加分。
第四句,服务意识,加三分。
第五句。
我盯着表,半天没落笔。
"第五句呢?"他问。
"第五句,"我把笔一放,"违规操作。打分期间禁止拉票。"
他低低笑了一声,端起水杯:"行,扣。"
我们一边吃一边算账,从四十七分算到本日新增,我抠门得一分不让,他居然也一分不赖。
算到最后,总分五十一。
"涨了四分。"我说,"按这个速度,想及格还得二十场。"
"二十场。"他重复了一遍,忽然放下筷子,"姜小满,我算过一笔别的账。"
"什么账?"
"年会那天,抽奖箱是被动过手脚的。"他说,"里面的号码球,你那个特等奖,是被挑出来放在最上面的。目标就是你。"
我筷子停了。
"你知道?"
"年会第二天就知道了。"他声音很平,"调监控,查到销售部王琪碰过箱子。当时没说,是因为我想看她后面还接谁的话。"
"接到谁了?"
"吴志强。"
风从露台上刮过去,桌布的角掀了一下。
陆时衍从西装内袋抽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吴志强,建达实际操盘人,刘建只是台前的壳。三年前,他做空过一家建材公司,卷走两个亿,那家公司姓陆,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他走的那年,公司没了,人也没了。"
我愣住了。
原来不是我想的那样。
不是总裁看上前台。
是两条被人埋在同一个坑里的线,今天才碰上头。
"他现在盯上你,是因为那段录音会掀开建达的底。"陆时衍看着我,"姜小满,我可以让你撤,带着你的公司、你的钱,去别的城市开分店,吴志强够不着你。"
我盯着文件袋,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推了回去。
"撤什么。"我说,"录音是我录的,把关是我把的。他要是好人,我一分不冤他。他是祸害,我凭什么替他搬家?"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露台的风变柔了。
"好。"他说,"那按你的行规来,把关,不包成。"
"不。"我摇头,"这单换个说法。不是把关。"
我抽出一张纸,笔走得飞快。
"是打假。"
他低头看那张纸,纸上是我刚写的四个大字:吴志强专项。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委托人,姜小满。报酬:一分。
我指着那行小字:"及格线五十九,你现在五十一。帮我打掉他,我给你加八分。"
他捏着那张纸,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成交。"
第二天,我们的动作开始了。
薇薇她爸查到了吴志强的明面账户,何姨的太太团里,有三位是吴志强公司的债权人;我把刘建那段录音交给了律师,律师立案,同时把吴志强电话威胁我的录音也递了上去。
陆时衍那边,走了最重的一步棋。
他把三年前那家公司被做空的全套流水,提交给了证监部门。
材料递上去第三天,吴志强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他没绕弯子。
"姜小满,"他的声音哑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坐在自己那间刚挂牌的小办公室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崭新的营业执照上。
公司名字是我想了一晚上定的,四个字:满眼真话。
"吴先生,"我说,"我要的东西很简单。你三年前拿走的,吐出来。你上个月想从薇薇家骗的,认了。你让我搬家的那段话,跟你一起去该去的地方。"
电话那头,喘气声都乱了。
"你一个小前台,你"
"对,前台。"我靠在椅背上,笑出声,"前台看得最清楚。谁进门,谁出门,谁鬼鬼祟祟,谁表里不一。您这些日子在我面前演的每一场,我都记着账呢。"
我顿了顿,补了最后一句。
"毕竟,收费的。"
电话挂断半小时后,陆时衍的微信进来了,就四个字:
"他招了。八分。"
我看着那四个字,盯着打分表,提笔,郑重其事地把五十一划掉,写上五十九。
想了想,又觉得哪里不对。
按合同,他不该提前知道分数。
我正琢磨着,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助理抱着一束东西进来,脸憋得通红。
"姜小姐,陆总让我送来的。"
我接过来一看。
不是花。
是一张放大的、塑封好的打分表原件。
第五句那栏,我当初空着没写的地方,被他用红笔补上了四个字:
"此句,免扣。"
10
吴志强案开庭那天,我去旁听了。
被告席上的人,瘦了一圈,金链子没了,答辩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三年两个亿,案发前的转移记录,一条一条在屏幕上过。
我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手里捏着一支笔,笔记本上记的不是案情,是三年前那些被卷走钱的家庭的名字。
那家公司破产的时候,欠了一百七十个员工四个月工资。
散庭出来,太阳很大。
何姨在法院门口等我,薇薇挽着她的胳膊。
"小姜!"何姨老远就招手,"走,吃饭去!你何叔订了位子!"
"何姨,我今天还有个客户要见。"
"什么客户比吃饭重要?"
"一个。"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日程,"下午三点,他备注的名字特别长。"
我点开给她看。
备注写的是:四十七分选手,申诉补考,急。
何姨笑得直拍腿。
薇薇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判官,你这单生意,怕是要做成终身制的。"
我收起手机,没接话。
终身制这三个字,我心跳漏了半拍。
下午三点,他自己来了我的办公室。
没预约前台,没走流程,拎着两杯奶茶,一杯三分糖一杯全糖。
"全糖是你的。"他把奶茶放我桌上,"上次你说你提神全靠糖。"
我看看日程表,再看看他:"备注是您自己写的?"
"嗯。"
"申诉理由呢?"
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推过来。
我翻开。
第一页,是一份新打印的打分表,旧的那张,被他从办公室的碎纸机边上抢救回来的,边角都焦了。
"你撕了还烤了?!"
"碎纸机着了点小火,跟物业赔过了。"他面不改色,"你看附页。"
我翻到附页。
是一份《关于姜小满女士三项申诉的答复》。
第一条:本人承认,年会特等奖设局一事,本人事前知情,事中未阻,事后独吞了信息,扣除本人诚信分十分,当场返还给申诉监督员。
第二条:本人承认,楼道灯、威胁电话、报案指引三件事,跟踪信息过度,扣除隐私分十分,罚本人担任姜女士公司免费法律顾问,期限三年,无薪。
第三条:
我念到这儿,卡住了。
第三条写着:本人承认,上次补扣的第五句,不是拉票,是真心话。此项无分可扣,只求姜女士当面答复一次:收不收?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楼下煎饼摊的吆喝。
我盯着那行字,耳朵烧起来,喉咙发干。
我把材料合上,清了清嗓子,努力拿出判官的架势。
"陆先生,"我说,"前两条,批准,按答复执行。第三条……"
我端起全糖奶茶,猛吸了一口,糖分直冲天灵盖。
"第三条,驳回。"
他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一下。
"驳回理由如下。"我放下奶茶,把一张新表格拍在桌上,这次打分表的名字,改了。
改成了:甲方乙方面谈评估表。
"驳回理由一:仅凭一句真心话,不足以结案,证据链不完整。"
他的眼睛亮了一点。
"驳回理由二:按本表新规,此项不设扣分,只设加分。加分标准由甲方现场考核。"
他坐直了。
"怎么考核?"
我指着窗外:"先陪我把楼下煎饼买了。今天是我公司开业,得请全楼道的邻居。买八份,排队能排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够你回答我二十个问题。"
他站起来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二十个问题?"他挑眉,"答错了扣分吗?"
"答错了,"我笑眯眯地拎起包,"加练一周。周周都有煎饼。"
那天晚上,煎饼摊的队伍排得老长。
邻居们人手一份,我们俩排在队尾,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过。
问到第十五个的时候,天全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声控灯修好了,声一响就着。
问到第二十个的时候,他把最后一个问题答完,我低头在表上写分。
五十九。
及格。
我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笔。
六十。
"多出来的一分呢?"他凑过来看。
"开业酬宾。"我把表折起来塞进包里,"限时活动,过期不候。"
"那明天还有吗?"
"明天,"我背起包,往前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明天开始换表了。"
"换什么表?"
我把手揣进兜里,踩着灯影,慢慢说:
"换一张没有及格线的。"
他站在原地看了我两秒,忽然大步追上来,跟我并了肩。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挨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小公司第二个月的流水出来了,预约排到了三个月后。
薇薇领毕业证那天送了我一面锦旗,绣着八个大字: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何姨逢人就夸,说她这辈子眼光最准的一次,是二十万买了个儿媳……哦不,买了个把关的。
至于我。
花呗还清了,热水器装了,爸妈那边的老屋翻新了。
欠账的日子过完了,挣真话钱的日子才刚开始。
有人问我这一行的秘诀。
我说没有秘诀,就一条:
谁在我这儿演戏,我就让谁,散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