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六点四十
六点四十,我醒了。醒得很准。锅里的水刚开始响,还没开。
我知道再过三分钟水会开。再过八分钟,柳青会从里屋出来,说面好了。
这个早上,我醒过七次。第一次我三十九岁。那一次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穿鞋,洗脸,下楼,下午三点在办公室签了一张单子。
那张单子叫工程款结算确认。签完,三百万的窟窿算我的。
窟窿不是我挖的。可签字的是我,问起来,就都是我。
第二次我提前跑了。跑到邻县表哥家,待了五天。
第三天,宋长海替我签了。他签完给孙德胜打电话,说,我哥同意了。
第五天我回来,公司门口的牌子换了。
第三次我把单子撕了。撕的时候孙德胜站在我对面,他没拦。
他看着我撕。撕完他说,行。
第二天派出所来人,说公司账上少了十八万,问我钱去哪儿了。
那十八万是宋长海挪的。可账本在我手里。
第四次我去了派出所。民警翻了两页,说这是经济纠纷,回去协商。
协商的地方在孙德胜的办公室。他给我倒了茶。茶是凉的。
第五次我找了律师。律师姓何,开口要五万。五万我拿不出。那年我手上只有八千。
三天以后,何律师从孙德胜的车上下来。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第六次我打了孙德胜。打在他左脸,两拳。我被关了十五天。十五天出来,我家的门锁换了。
换锁的人是我弟弟。第七次,就是这一次。
六次里头,我躲过,撕过,报过,请过律师,也动过手。没有一次成。
每一次我都醒在这个早上,醒在这个六点四十。
醒来的时候先听见锅响,后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坐起来。床单是潮的,脊背上凉。
床头柜上有一台翻盖手机。我按亮。屏幕上写着:2011 年 3 月 17 日,星期四。
我又看了两遍。屏幕角上有一道划痕。那道划痕一直都在。
楼下有推车过去。铁皮桶碰着水泥地,一声一声。
我下床。脚踩在地上,地是凉的。
我走到厨房,把火关小。
灶台上那口铁锅,上辈子我在 2014 年卖了,一百二十块。
现在它还在。锅沿上有一个缺口,是 2009 年磕的。
面在锅里翻。白汽上来。
我把手伸进汽里,放了一会儿。这是真的。
这七次,只有这一样东西,每次都一样热。
里屋的门响了。柳青出来。
她穿那件蓝睡衣,袖子挽到肘上。头发用红皮筋扎着,扎三圈。
她比我记得的年轻。也比我记得的胖一点。
上辈子她最后那两年,瘦得我抱她的时候,两只手能对上。
她说,面好了。我说,嗯。
她去拿碗。碗在碗柜第二层,一摞四个,最上头那个有个豁口。
我知道她会拿豁口那个。这七次,她每次都拿那个。
她拿的果然还是那个。她把碗放在桌上,说,葱花在碟子里,你自己放。
我说,柳青。她说,嗯。
我说,今天下午三点,孙德胜会来。她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说,来做什么。我说,拿一张单子,让我签。
她说,什么单子。我说,结算确认。签了,三百万算我的。
她把筷子放下。放得很轻,没有声音。她说,那你不签。
我说,你怎么不问三百万是哪儿来的。她说,我知道。
我抬头看她。她说,你今天别签。
我坐着没动。她说,我做了个梦。
我没接话。这是第七次。前六次,她一次都没有说过这句话。
她说完就去盛面。盛的时候手很稳。
面盛得不多。她给我的那碗总是七八成,多出来的汤留给我拌。
这个习惯,她保持了二十年。
我坐在桌边,看着她后颈。她后颈上有一颗痣,很小。
上辈子我是在她走了以后,才记住那颗痣的位置。
小满的门开了。她趿着拖鞋出来,头发乱。她说,爸,我校服袖子呢。
我说,阳台,昨天洗的,还挂着。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看见了。
她看了我一眼,去阳台。
她今年十六,高二。个子比她妈高半个头。
上辈子她十七岁那年,去饭店端盘子。
盘子很沉。她端了两年。回来的时候手上有一层硬皮,她从来不说。
她拿了校服回屋。出来的时候书包在肩上。
她说,爸,我不吃葱。
我说,葱花在碟子里,你自己不放。
她说,你每次都说这句。
她出门。门响了两下。
门响完,屋里静下来。我听见墙里的水管在响,一声一声的。
这声音我在里头那三年没有听见过。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
阳台上晾着小满的校服。袖子卷在衣架里,袖口朝外。
我把袖子抽出来,抖平。
楼下巷子里有人卖菜。有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巷口,车头朝里。
那辆车我认得。帕萨特,右前灯有一道划痕。
上辈子它停在这儿是下午两点五十。
现在是七点十分。
我看了它一会儿。车窗里有人,没有下车。
车窗降下一条细口,细口里透出一点烟。烟头亮了一回,又暗了。
我把阳台的窗拉上。拉的时候很轻。
我回屋,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
里面有一本硬皮本,蓝的,本子上有几个油点。
上辈子我在这个本上记了三年账。记到最后,本子被收走了。
现在它是空的。第一页是白的。
我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笔是单位发的,塑料杆。
我翻开第一页,写了一行。
2011 年 3 月 17 日,我不签。
写完我看了一遍。字有点歪。手在抖。
我把本子收好,正要放回抽屉,摸到抽屉最里头还有东西。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压在本子底下,压得很平。
信封没有封口。我把里头的东西抽出来。
是一张纸,撕下来的横格纸。
纸上有一行字。字是柳青的。
她写字往右斜,每一横的最后都往上挑一笔。
那行字写着:第三次,别签。
我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纸。
这张纸不该在这儿。前六次,这个抽屉我翻过。
第六次打人之前,我还翻过一回,想找当年的收据。
那天这个抽屉里只有一本空本子和两节旧电池。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
写的是:你翻到这张纸的时候,是第几次。
客厅里,柳青在洗碗。水声很响。
我拿着那张纸,走到客厅门口。
她背对着我,袖子还是挽到肘上。
我说,柳青。
她说,嗯。
我说,这个抽屉,你什么时候收拾的。
她没有回头。她说,昨天。
她说,昨天我把里头的电池扔了。
我说,还有别的吗。
她说,没有了。
我把纸捏在手里。纸边有点软。
我看着她后颈那颗痣。
我说,柳青,七次了。
她洗碗的手停了。
水还在流。流了很长一段。
她把水关掉,转过身,把手在围裙上擦干。
她说,那张纸,你烧了。
我问,为什么。
她说,烧了,这一回能过去。
第二章 那张单子
上午九点,我去了公司。
公司在一栋四层小楼的三层。楼梯口常年堆着水泥袋子,袋子上落的灰,比袋子本身还厚。
我先在楼下站了两分钟。抬头看三楼的窗,窗开着,有烟出来。
上辈子这个点我还在家里坐着,心里发慌,什么也没干。这一次我上来了。
门没关。宋长海坐在我的椅子上,两只脚翘在桌沿。
他手里拿着电话,说话的时候下巴往前伸。
看见我,他把脚放下来。放得不快,是慢慢放。
他说,哥,你来了。
我没答。我走到桌边,先看烟灰缸。
烟灰缸里有四个烟头,都是一个牌子。那个牌子二十三块一包。
上辈子我不认得这个牌子。这次我认得。他一个月工资三千二,抽不起这个。
我在心里记了一笔。
他脚上那双鞋是新的。鞋底还是黑的,没沾过土。
他坐在我的椅子上,我的抽屉是开的。开的位置比我自己开的时候深一寸。
桌上放着一张挂历,三月的纸不见了,钉着一张小纸条,上头写着几个数字。
柜子在墙边,铁皮的,锁坏了半年。我拉开,里头有三个本子。
蓝的,黄的,白的。上辈子我只翻过蓝的,翻完什么也没看出来。
这次我抽黄的那个。
黄本子里记的是材料进出的流水,一笔一笔,字是吴会计的。她写字圆,每个数字后面都点一个小点。
本子上有一股味道,是钞纸和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从后往前翻,翻到去年十二月。
材料款一共一百一十八万。可到场的货,按送货单算,只有六十万。
差的五十八万,账上写的是“预付”。
预付给谁,本子上没有名字,只写了一个“宏”。
我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宋长海在我背后说话。他说,哥,你看这个干什么。
我说,看钱。
他说,钱在孙总那儿。
我说,钱在我账上。
他没再说话。他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按了两次才灭。
下午两点五十,楼下有车响。
我从阳台往下看。那辆帕萨特停在巷口,车头朝里,跟早上一样。
三点整,门被敲了三下。
楼下有人上来,脚步很沉。孙德胜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姓吴,是会计,手里拎着一个黑皮包。
孙德胜到了以后没坐,先看墙上的营业执照,再看我。
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不动,脖子先转。
他把三张单子摊在桌上。摊的时候他把最上头一张往我这边推了推。
三张是复写的,最上头一张是原件。原件上有两个章,一个是他的,一个是公司的。
公司的章盖得有点歪。歪的那一边,纸被压出了印。
单子我上辈子看过六次。每一次都是这几行。
第一行:工程款结算确认。
第二行:双方确认无异议。
第三行:本确认书签字后,视为乙方对全部款项结清。
第三行我上辈子没细看。这次我先看的第三行。
我说,第三条得改。
孙德胜笑了笑。他说,这是格式,谁家都这么写。
我说,格式也得改。
吴会计把笔递过来。笔是新的,笔帽还没拧开。
我没接。我把黄本子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
我翻到十二月那页,指着“预付”两个字。
我说,五十八万预付给谁了。
孙德胜的眼睛在我手上停了一秒。他说,材料商。
我说,材料商叫什么。
他说,宏达。
我说,宏达的送货单,我这儿只有六十万。
他说,送货单不全。
我说,不全的那部分,谁签收的。
他说,你弟弟。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天气。
我把本子往前推了推。
他没有接本子。他把手放在桌上,五指张开,压着桌面。
他说,长河,你这人就是想得多。
他说,签了,三百万三天到账。
我说,钱到账,我三年还不清。
屋里静了一会儿。吴会计把笔放回包里,包拉链拉了一半。
孙德胜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挪了一段,挪出一声。
他说,那你先想。想三天。
他说,三天以后,我再来。
吴会计走的时候,在门口回了回头。她看的是我手里的本子。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看出来她说的是“别签”。
门关上。楼下有车打着火,响了两声,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桌上的三张单子还在,我没动。
过了一刻钟,我拿起电话。
电话是座机,拨的是信用社。我报了公司的账号,问余额。
那边查了半分钟,报了一个数。
两万三千六。
我把这个数写在黄本子的最后一页。
三百万的工程款,账上只剩两万三。
我让那边再查一回明细。她说最近的支出是三月十五号,一笔二百九十六万。
收款方是宏达建材。
三月十五号,是前天。
前天的钱已经走了。今天的单子是补手续。
我把电话放下。放下的时候手很稳。这一点我没想到。
上辈子我签这张单子的时候,以为是签完才有钱。其实钱早走了。
签,是替人认这个账。不签,人家就找别人认。
找谁,我心里有数。
我把三张单子叠起来,对齐边角。对齐的时候我看见最下面那张背面有铅笔字。
是两个字加一道杠。
数字是十八。杠画得很轻。
我把纸对着窗举起来。光透过去,那两个字更清楚。
字是他写的。他写字喜欢把数字写得很小,小到要用手指按着才看得清。
十八万。这个数我在第三次那个早上听见过。
我把单子折成四折,塞进黄本子里,夹在十二月那页。
折的时候我折得很齐。前六次我都动过手,没用。这一次我留着。
我下楼。楼下卖菜的还在。巷口那辆车开走了,地上留着一小片湿印,是车底滴的水。
我走到巷子口,抬头看了一眼三楼。
三楼的窗还开着,烟还在出来。
巷口的报刊亭里在放评书,声音开得很小。卖菜的在收摊,把剩下的青菜往筐里堆。
我在楼下站着,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我签完字,第三天公司就来了两个人,说是“核账”。
那两个人来的时候,吴会计不在。她的桌子上什么都没有,抽屉是开的。
她的家在后街,一楼,门口种着一棵石榴。
我看了看表,四点二十。
后街不远,走过去二十分钟。路上要过一个菜场。
菜场边上有一家卖五金的小店,店门口挂着钥匙胚。
我走得不快。不快,是因为我心里在排顺序。
上辈子我到过她家,是三个月以后。那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她家的门是灰的,门框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对联。
现在去,还来得及。
第三章 她的抽屉
后街比我们那条街窄一半。
这条街上的房子都老。墙根有一圈水渍,水渍上长着青苔。
有一家的晾衣绳从窗子拉到对面,绳上挂着一件蓝褂子,褂子的袖子软着,没形。
两边都是平房,房檐挨得近,抬头只能看见一条天。
吴会计家在中间偏里头那一段。一楼的窗,窗台很低,站在外面能看见里头。
门口那棵石榴是三月的石榴,枝是秃的。枝上挂着两个干了的果子,没人摘。
门是铁的,灰漆漆皮。门框上贴着一副对联,上联掉了半边,剩下的那半边上写着“家和”两个字。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上辈子我来这儿是三个月以后。那时候门是开着的,屋里有人说话,说话的人在收拾东西。
我这辈子来得早。早,是因为我把顺序排对了。
我抬手敲门。敲了三下,不重。
里头有动静。先是电视的声音小了一格,后是脚步。
门开了一条,只开一掌宽。长宽的门里露出半张脸。
她比我记得的瘦。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夹子是一把黑的。
她看见我,脸往下沉了一点。她说,宋老板。
我说,吴会计。她没有让开。她把手扶在门上,扶着门沿。
我说,我来问一件事。她说,我不知道。
我说,我还没问。她不说话。
我说,五十八万预付,预付给谁了。她的手收紧了。
她说,账上是宏达。我说,宏达的股东是谁。
她说,我不知道,我只管记。我说,你每月十五号,多拿八百。
她的脸变了变。变的时候很快,可我还是看见了。
我说,八百是现金,装在一个信封里。信封是白的,角上印着两个字。
她往后退了一步。退的时候脚碰到了门后的鞋。
她把门开大了一点。开的时候她没有看我。她说,你进来坐。
屋里光线暗。靠墙有一台老式机子,机头上蒙着一块布。
桌角摆着一个小香炉,炉里有三根香,两根灭了,一根还立着。
我闻见香的味道,很淡,跟屋里别的东西的味道混在一处。
墙角有一张方桌,桌上摊着一摞账页。账页压着一把剪刀。
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小,屏幕上是戏曲频道。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黑白的,一个男人。
她说,那是我男人,走了五年。我说,我知道。
我说,上辈子我也知道。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她给我搬了一张凳子。凳子腿短一截,坐上去会晃。
她自己坐在床沿,两只手放在腿上。她说,宋老板,你要问的我都知道。
她说,可我不能说。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儿子在省城念书。今年大三。
她说,我一个人在这屋里,一个月挣两千八。多八百,是给儿子交住宿。
我没有说话。
她把脸转到一边。她的侧脸很薄,脸颊上有两块褐。
她说,钱是孙总给的。每个月十五号,他自己来,不进院子,在门口递。
她说,递的时候什么都不说。
她说,有一回他递完,站在门口抽烟,抽完把烟头按在石榴树的根上。
我说,账是谁做的。
她说,两套。一套给他看,一套我自己留。
我说,你自己那套在哪儿。
她站起来,走到桌子边,拉开第一个抽屉。
抽屉是空的。里头只有一把尺子和一盒图钉。
她说,上礼拜有人来过。
她说,来了两个人,说是查账。他们翻了抽屉,翻了床底,翻了我的衣柜。
她说,他们走的时候,把机子上的布掀起来看了一眼。
我心里过了一遍。上礼拜,我在家里坐着。
我说,他们拿走了什么。
她说,两套账,都拿走了。光拿走账,没拿走一样东西。
她走到屋角,蹲下来。
屋角放着一个米缸,白铁的,缸口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压着一袋盐。
她把盐挪开,掀开木板,把手伸进米里。
她摸了一会儿,从米里掏出一个铁盒。
铁盒是饼干的铁盒,盖上印着两只兔子,颜色掉了大半。
她把铁盒放在桌上,用手抹掉盖子上的米。
她把盖子打开。
里头有三张纸。三张纸都是折过的,折痕很深。
她说,这一份我藏了两年。他们找不到,是因为米缸里的米是满的。
她说,人翻东西,只翻上头。
她把三张纸推给我。
第一张是转账凭证的复印件。日期是前年九月,金额八十万,收款方宏达建材。
第二张是一张手写的名单。名单上有三个人名,后头跟着身份证号的前六位。
第三个名字旁边,她画了个小圈。
她说,这个人姓周,是孙总媳妇的弟弟。
她说,宏达的执照上写着他,可宏达的仓库我没去过一回。
第三张纸不是账。
第三张是一张收条。纸是复写纸的下头那一张,蓝的。
收条上写着:今收到工程预付款十八万元整。
收款人签的名字是三个字。字很小,写得很挤。
宋长海。
我把三张纸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看。看到第三张的时候,我的手在纸边上停住。
去年九月。十八万。
这个数,我这辈子在两张纸上见过。一张是单子的背面,一张是这张收条。
她把两只手放在桌上,手背朝上。
她说,宋老板,我求你一件事。
我说,你说。
她说,你别写我的名字。
她说,我要是上了纸,我儿子那边就有人去。
我说,你儿子在省城,谁知道。
她说,他们知道。上个月有人在学校门口问过他。
我没有说话。我想起上辈子,我在里头那三年,小满在学校也被人问过。
我把三张纸折起来,折成原来那个样子。
我说,你现在不写,将来也得写。
她说,将来是什么时候。
我说,等我把人都凑齐。
她说,凑齐了,我一个记账的,也算一个?
我说,你算。你记的这本账,别人记不出来。
她低下头。低了很久。
她抬起头,说了一句话。
她说,那你得快。
她说,孙总这个人,给钱的时候很痛快。收钱的时候也痛快。
她说,他上礼拜来的时候,在我门口站了会儿。他说了一句,说这楼要拆了。
我把这句话记住了。
我把铁盒盖回去,把米缸的木板盖回去,把那袋盐压上。
她送我到门口。
门口的光比屋里亮。石榴树的枝在门框上投了一道影,斜着。
我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
她把门关上了。关得很轻。
我走到巷口,站住。
巷子对面停着一辆摩托车,车上坐着一个人,戴着头盔。
头盔的镜片是放下来的,看不见脸。
我往前走。走到他跟前的时候,他打着火,走了。
车走过去,我闻到一股烟味。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三张纸。
三张纸还在。折得很齐。
我站在巷口,看着摩托车拐出去。
拐出去的方向,是公司的方向。
第四章 凑齐
三月十八号,我去了工地。工地在县城东边,离城六里,坐班车二十分钟。
车是早上六点半的。车上都是工人,一人一个饭盒,饭盒上缠着布。
我坐在最后一排。上辈子我坐过无数回这趟车,从没数过路。
这一次我输了。从车站到工地,一共拐了九个弯。
工地在建的是安置房,六栋,封了三栋。塔吊还在,塔吊的臂横在半空。
门口的水泥牌子是我立的,字是孙德胜写的。他写字大,笔画都往上挑。
我把牌子看了一眼,往里头走。
工地上的声音比县城大。钢筋碰钢筋,铁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我先去了库房。
库房在二号楼的东侧,是用活动板房搭的,房顶压着两块水泥砖。
老赵在里头。他蹲在地上数螺丝,一颗一颗从编织袋里往外拿。
他五十五岁,管库管了三年。头发稀疏,头顶上有一块是白的。
他抬头看见我,手没停。他说,宋老板,你咋来了。
我说,来看看。他说,看啥。
我说,看单子。他的手停了停。听完继续数。
他说,单子都在办公室。我说,办公室那摞我看过。
他说,那你看这一摞。他没有抬头。
我在他对面蹲下来,蹲在编织袋边上。
库房里有一股铁锈味,混着水泥灰味。有一盏灯,灯罩上落着一层灰。
我说,老赵,去年九月,材料款报了一百一十八万。
他说,嗯。我说,到场多少。
他说,六十万零三千。我说,三千是零头。
他说,零头是运费。我没有说话。他也停了一会儿。
他说,宋老板,我在你这儿干了三年。他说,我一个月三千一,管钥匙,管出入,管点数。
他说,我这三年,一张单子都不敢写错。我说,我明白。
他说,那你别问我。我说,我不问你。我看你。
我看着他脚边那双鞋。鞋帮上全是白灰,鞋底是平的。
我看着他抽烟。烟是便宜烟,抽到手指夹不住才扔。
我看他数螺丝。数到一百,他把袋子口折了折,再继续。
他数完一袋,站起来,把袋子搬到墙角。
搬的时候他腰弯得很低。弯下去的时候,他用手撑着墙。
我说,老赵,你腰疼?他说,老毛病。
我说,你上礼拜去医院了?他没有答。
我说,医院的报告在你的上衣口袋里。他的手在上衣口袋外面按了按。
我说,你不用怕。我不是来要单子。他说,那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你把单子放在该放的地方。他说,那儿是该放的地方。
我说,一个能让人看见的地方。他看着我。他眼睛里的东西很难说。
他坐下,坐在一摞水泥袋上。坐下以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烟盒是硬的,红壳。他把烟盒打开,抽出一支递给我。
我接了。他把自己的点上。他抽了两口,把烟盒倒过来,抖了抖。
烟盒里除了烟,还有一叠折得很小的纸。他把纸倒在手心。
一共十一张。都是送货单的原件,每一张上都有一个蓝章。
他说,这一摞是去年的。今年还有六张,在宿舍里。
他说,他们来查的时候,我把今年那六张交上去了。去年的没交。
他说,去年的这十一张,是我自己留的。他说,我留,是为了万一有一天有人问。
我把十一张摊在一张空的水泥袋上,一张一张对。
纸上的字是磅房的字。每一张上有吨数、车牌后三位、司机签的名。
我按张数加了一遍。六十万零三千。跟他说的一样。
我把单子按顺序叠好,装进我自己的本子里。我说,老赵,这个我要拿走。
他说,你拿走,我这边就空了。我说,你不会空。
我说,你留一张复印件。复印件上写清日期。他说,写日子有什么用。
我说,用处是将来有人问,你能说得出口。
他没有说话。他从兜里掏出一支铅笔,铅笔头削得很短。
他抽出一张送的空白单子,把十一张里的一张抄了一遍。
抄的时候他抄得很慢,一笔一笔。
他抄完,把原件给我,把抄的那张夹在自己的本子里。
他说,宋老板。我说,嗯。
他说,我儿子也在工地上。我说,我知道。
他说,他在南边那个工地。那个工地的老板姓孙。
我没有说话。
他说,我不指望你护他。我只指望你办事的时候,别把我这一张纸忘了。
我说,忘不了。我从库房出来。外头的太阳已经高了。
我从二号楼往门口走。走到塔吊底下,上头有人喊。
我抬头。
塔吊的驾驶室里探出一个人,二十来岁,剃着平头。
他冲我招手。我站住。
他从驾驶室下来,下来的路上把安全帽带子系上。
他走到我跟前。他身上有一股柴油味。他说,宋老板,我叫小崔,开塔吊的。
我说,什么事。他说,去年冬天,夜里来过车。
我说,什么时候。他说,腊月。三回。
他说,他睡在驾驶室里。他夜里听见响,就往下看。
他说,那三回都是白色的小货车,车斗用篷布盖着。
他说,装的是钢筋。钢筋一根一根往里抬,抬的时候不出声。
他说,他们抬完,篷布压上,车灯不开,从后门出去。
他说,三回都是同一个人来的。我说,你认得那个人?
他说,认得。我给他递过烟。他说,他左手少一截。
我说,他叫什么。
他说,工地上都叫他“小指”。
我把这个名字记在本子上。
我问,你跟我说这些,图什么。
他说,不图什么。
他说,我在这儿干活,一天一百二。上个月工钱没发。
他说,工钱是孙总那边发的。
我说,你怕不怕。
他说,我怕。我怕我说了,明天就没活干。
他说,可我更怕我在这儿开三年塔吊,最后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
他说完就回去了。他爬梯子的时候爬得很快。
我在塔吊底下站着,站了一会儿。
太阳照在钢筋上,钢筋上的锈是橙的。
我把本子收好。本子里现在有十一张送货单,一个名字,一个数。
还差一个人。
上辈子我把这个人的名字没记住。
这一次我记住了,他姓周,他左手少一截。
我走出工地大门,回头看那六栋楼。
六栋楼,封了三栋。封了的那三栋,窗户没装。
班车是十一点的。我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
上车的时候我摸口袋里的本子,本子还在。
我坐在最后一排,把本子摊在腿上,写了三行。
第一行:送货单十一张。
第二行:小崔,塔吊,腊月三次。
第三行:小指,左手少一截。
写完我把本子收起来。
车开到半路,我的手机响了。
手机是那台翻盖的,铃声很尖。
我看了来电,是一个不熟的号。
我接了。
那头的人没有说话。先是一阵风的声音。
后来他说,哥。
是宋长海。
他说,哥,你手里拿些纸,让我看一眼。
第五章 少一截的手
班车到站是十一点四十。我下车,走回家。走到巷子口,看见那辆摩托车。
车停在石榴树那一侧的墙根下,人坐在车上,头盔挂在车把上。
是宋长海。
他看见我,从车上下来。他今年三十六,比我小九岁,头发比我少。
他说,哥。我说,上来坐。他说,不坐了。
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手在兜里动,兜里的钥匙响了一声。
他站的那个位置,是他从小就站的位置。小时候他在那儿等我放学。
他说,我就问一句。他站在墙根下,影子被太阳压在脚下,很短。
他说,哥,你手里拿些纸,给我。我说,那张。他说,都给我。我说,你要纸做什么。
他说,孙总让我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他看的是巷子那头的车。
我说,他给你多少。他没有答。我说,十万?他的肩膀动了动。
我从怀里把本子拿出来,翻开,抽出一张纸。那张纸是收条,蓝的,复写纸下头那一张。
我把它递给他。递的时候纸在我手里响了一声。
他接了。他看了一眼,把手垂下去。他说,这个你哪儿来的。
我说,一个记账的人手里。他把纸捏在手里,捏得很紧。纸便卷起来了。
我说,小海,这十八万,你拿去哪儿了。
他站着,低下头。他今天新剃了头,剃得不齐,边上留着几根长的。他说,娘住院。
我说,娘住院是前年。他说,前年九月。我说,前年九月,娘在县医院住了十九天。
我说,那十九天,我天天在。我在医院走廊里睡的。
他说,我知道。我说,你知不知道那十九天的钱是谁出的。
他说,你出的。我说,七万四。他不说话。我说,这十八万,你给娘用了多少。
他说,一分没给。他说,娘走的时候我人在外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低到我得往前站半步才听得清。
上辈子我不知道这件事。上辈子我只知道他挪了钱,不知道他挪的钱一分没用在他自己身上。
我说,那钱呢。他说,给了个人。我说,谁。他说,一个放钱的。
我把纸从他手里抽回来。抽的时候他没有抓紧。我说,小海,我给你一条路。
我说,你现在走开,什么都不管。往后我办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说,你要是还想替他跑,我就把你的名字也写上去。
他抬起头。他说,哥,你谢我,我不怨。
他说,可你扳不动他。他说,他上头的门子,比你见过的多。
他说完就上车。车打着火,声音很响。他走了以后,我在墙根下站了一会儿。
摩托的声音拐出巷子,慢慢小,最后没了。
墙根下有一块砖是松的,我用脚把它踩平。晚上七点,我去了城西。
城西是废品站那一片。天快黑的时候,这一带的风里有一股铁味。
路边的水洼里沉着铁锈,水是橙红的。路两边堆着旧钢筋、旧暖气片、旧钢管。
天没黑透,灯已经亮了,灯是黄的。
小指的铺子在第三个路口。门口立着一块铁牌,牌上写着“收废铁”。
院子里有一台剪铁皮的机子,机子上有锈。地上摊着一层铁屑,踩上去沙沙的。
他坐在门口,坐在一只倒扣的铁桶上。
门后头有一台收音机,播的是天气预报。声音开得很小。
四十来岁,穿一件旧的军绿上衣,袖子卷到肘上。
他左手拿着一把钳子。我看见那只手的小指少了一截。
他的手背上有一道疤。疤是横的,从拇指根一直拉到腕上。
少的那一截,是齐着根断的。我走到他跟前。他抬头。
他看见我,把钳子放下。放的时候他先看了一眼院子外头。
他说,宋老板。我说,周师傅。他说,你咋找到这儿。我说,工地上有人告诉我。
他没说话。他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我说,腊月那三车钢筋,从后门出去的。
他的脸没有变。他只是把手放到了腿上。我说,我知道是你。
他说,你知道又能咋样。我说,我不想咋样。我要一样东西。
他说,啥东西。我说,那三车货出门的单子。
他笑了。笑的时候牙是黄的。他说,那车没单子。
我说,没单子,你怎么出门。他说,后门。
他说,后门的锁是我换的。他说,换锁那天,孙总给了我三百。
我说,钥匙呢。
他说,钥匙在我这儿。
他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钥匙串上有四把,一把大的,三把小的。
大喇叭上挂着一块塑料牌,牌上写着两个字母和一个数字。
他把钥匙放在手心里,托着。
他说,宋老板,我把这个给你,我就完了。
我说,你不给,你也完了。
他说,为啥。
我说,腊月那三车钢筋,值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他说,二十一万。
我说,二十一万的货,没有一张出门单。将来有人问,第一个问的是看门的人。
他说,看门的是老李。
我说,老李上个月被辞了。
他把钥匙在手心里翻了两回。
他说,宋老板,你办事,办到哪一步。
我说,办到最后一步。
他说,最后一步是啥。
我说,所有拿了钱的人,把钱吐出来。所有签了假字的人,把话说清楚。
他低下头。低了很久。
他把钥匙递给我。递完,他把那只手缩回去,插进袖子里。
他说,这把是大门的。这三把里头,一把是后门,一把是配电房,一把我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的那把,你试过没有。
他说,试过。配电房底下有个门,门后头是一间小屋。
他说,小屋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章。
我把钥匙收起来,放进本子的夹层。
收音机换了台,换成戏。他没有调,就那么放着。
四把钥匙串在一个铁圈上,圈上有一层黑。
我说,还有一件事。
他说,啥事。
我说,监理。
他说,何工?
我说,何工。
他说,何工上个月不说话了。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脑子里的管子堵了。人在县医院,躺着。
他说,他右半边不能动。嘴也张不开。
我心里过了一遍。
上辈子我不知道这件事。上辈子我从来没想去找何工。
我说,他还能动吗。
他说,左手能动。
他说,他儿子说,他左手会写字。
我站在院子里,脚下的铁屑沙沙响。
院子外头的灯照进来,把地上的铁屑照亮了一层。
我说,县医院几楼。
他说,三楼,最里头那间。
我把本子收好。我出门的时候,他叫住我。
他说,宋老板。
我回头。
他说,你去的时候,带一张纸。
他说,他不爱说话,他爱写字。
第六章 三楼最里头
三月十九号,早上七点,我出了门。
柳青在门口递给我一个馒头,馒头用报纸包着。她说,中午别在外头吃。
我说,不一定。她说,那就带着。
我把馒头放进兜里。兜里还有本子,本子硬,馒头软,隔着布压在一起。
县医院在城北,三层的老楼,楼前有一排梧桐,梧桐的叶子还没长出来。
楼下的台阶上有卖粥的,一辆三轮车,车上一个白铁桶。桶边上摆着一摞碗,碗上盖着布。
我在楼下买了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本子是横格的,笔是签字笔,一块五。
上楼的时候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上辈子我来这楼里是陪娘。娘在二楼,住了十九天。
十九天里我每天走这条楼梯,一天四趟。
那时候我没注意三楼。三楼是内科,走廊更窄,灯更暗。
走廊尽头那间是 302。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床号和名字。
名字是何守业。我敲门。里头有人说,进来。
开门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穿一件旧毛衣,眼睛底下有两块青。
他挡在门口。他说,你找谁。我说,何工。他说,我爸不会客。我说,我不是客。
我说,我是工地上的。姓宋。他的脸变了变。他往走廊两头看了一眼。
他把门开了一半。开一半的时候他压低了声音。
他说,我爸现在说不了话。我说,我知道。我带了纸。
他看了我手里的本子,看了很久。他让开了。
屋里有一股味道,是药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床是靠窗的那张。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插着两支康乃馨。
何工躺着。他比我记得的瘦得多。
枕头边上放着一副眼镜,镜片朝下。枕头套是白的,上头有两处茶渍。
他的脸往一边歪,左边的嘴角往下垂。他的下巴上有一层胡茬,很长。
他的右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是蜷着的,手指头往里抠。
他的指甲很长,长出来的那一截是黄的,没有人给他剪。
他的左手放在被子上,手心朝上。眼睛是睁着的。他看见我,眼睛动了动。
我走到床边。我把本子翻开,取下一张纸。我把纸放在他的左手底下,用床沿压住纸边。
我把笔塞到他手里。他的手很凉。他的手指头把笔夹住了,夹得不稳。
我说,何工,我是宋长河。工地上的宋长河。他的眼睛又动了动。
我说,我来问一件事。你要是能写,就写。我说,你要是不能写,就眨两下眼。
他的眼睛又眨了两下。他儿子在旁边站着。他儿子说,他能写。
何工的手动了。
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听到纸上出了一个墨点。
然后他写。写得很慢。一个字要十几秒。第一个字是“我”。
第二个字是“签”。第三个是“过”。第四个是“空”。第五个是“白”。
五个字写完,他的手垂下去,垂在被子上。他儿子在旁边念了一遍。念的时候声音发抖。
他说,我签过空白的。我心里沉了沉。
上辈子我从来没想过这一层。我以为那些字是伪造的。
他喘了一会儿。喘的时候胸口起伏得很快。他又把笔拿起来。
这一次他写的是三个字:三张。他儿子说,三张。我说,什么三张。何工又写。他写“纸”。
我说,三张空白的纸。他的眼睛眨了两下。我问,谁拿走的。
他写了一个字。字写得很歪,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是“孙”。我说,什么时候。
他写“去 年 八 月”。我说,那八十万的凭证是前年九月。
他的眼睛停了停。他又写。他写“还 有 一 张”。我说,还有一张什么。他写“今 年”。
我心里过了一遍。前年九月那张是八十万。今年还有一张。
今年是什么?今年三月,孙德胜要签的那张三百万的结算确认。
那张单子如果有了何工作为监理的签字,就成了“监理已核”。
我把这条记在本子上。我问,日志呢。他写“换 了”。
他写“我 那 本 在”。他写“家 里”。
他的手动不动了。他把笔松开。笔滚到被子上。他儿子把笔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
他儿子说,宋师傅,我爸累了。我说,再问一句。
我说,何工,你为什么留着。他没有拿笔。他闭上眼睛。
过了半分钟,他睁开。他用左手的食指在被子上画。
画了三下。三下都是一个字形。我认不出来。他儿子说,他写的是“怕”。
上辈子我在里头那三年,没有人肯为我写一个字。
我在里头学会的第一件事,是把话咽下去。
屋里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走廊上有人推着车过去,车轮的声音很轻。
我说,何工,你留的那本日志,能不能给我。
他的眼皮动了两次。
他儿子说,在哪儿。
何工的手指动了动。他儿子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把笔递给他。
他写“柜 子 上 头”。
他写“蓝 铁 盒”。
他写“我 儿 不 知 道”。
他儿子看到这行字,把头低下去。
他儿子说,爸。
他儿子站在床边,两只手绞在一处。
他说,那个柜子我搬过三回。我没往上头看过。
何工没有看他。他看着天花板。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本子里。
我说,何工,我把东西拿出来,就说是你要我拿的。
我说,将来要有人来问,你得说话。
他闭上眼睛。闭了很久。
他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层水。
我把本子收好,站起来。
他儿子送我到门口。他在门口停住。
他说,宋师傅。
我说,嗯。
他说,你要办的事,办得成吗。
我说,办得成。
他说,办不成呢。
我说,办不成我再来一趟。
我从 302 出来,沿着走廊往回走。
走廊很窄。走到一半,我看见护士站那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穿一件黑夹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水果是苹果,袋口扎着。
他正在跟护士说话。他说的是 302。
他说,302 的病人叫什么名字。
护士翻了翻本子,说了两个字。
那人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他转过身。
他看见我。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说,宋老板。
我说,你来看何工。
他说,孙总让我来的。
我说,他睡着了。
我说,他今天不见人。
他看着我,看了三秒。
他把水果袋子放在护士站的台子上。
他说,那我明天来。
他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口他回过头。
他说,宋老板,孙总说,三天太长。
他说,明天吧。
他下楼。楼梯上的脚步一声一声往下。
我站在走廊里,走廊的灯闪了两回。
我回头看了一眼 302。门关着,窗台上那两枝花,是塑料的。
我摸出兜里的馒头。馒头已经凉了。
第七章 蓝铁盒
我回头往 302 走。
走廊的灯又闪了一回。302 的门开了一条,何小勇站在门里头。
他没有回去坐着。他说,宋师傅,那个人问名字。
他说,他也问过我。他问我是谁家的。我说我是护工。他没再问。
我说,你爸听见了。他说,听见了。他画了三下。
我说,那三下不是怕。那是叫你今天别回去。
他说,我知道。去年他也画过三下,我就没回去。
我说,你别回去。我去。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挂号单。
他在背面写地址,笔尖把纸戳破了两处。
何工家在老纺织厂的家属院。
我跟他说的只有一句:你爸有个盒子,在你们家。
他说,我知道那个盒子。我爸十年前说过,里头是他这些年的本子。
他说,他没说给谁。我说,他说了。他说给你,你也拿不走。
他说,为什么。我说,那楼里已经有人比我先到了一步。
他写字的时候手也在抖。他写完,把笔按在纸上,按了很久。
他说,宋师傅,我不能走。我爸今天打了两瓶。我说,我自己去。
他说,钥匙在门框上头。上头那块砖是松的,钥匙压在砖底下。
他说,那个柜子在里屋,靠北墙。我说,知道了。
他说,宋师傅。我说,嗯。
他说,你到里头以后,别开灯。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们那栋楼的电,三个月前就停了。我把挂号单折起来,放进本子。
家属院在城西偏北,比我以为的远。
我从医院门口坐车,坐了四站,又走了十几分钟。
院墙是砖的,墙头上长着草。
大门口有一个铁牌子,牌子上的字掉了漆,只剩“纺织”两个字。
院里都是四层的红砖楼,楼与楼之间拉着铁丝,铁丝上晾着被单。
有一台旧洗衣机摆在楼下,机盖上压着一块砖。砖上写着两个字。
四号楼在最里头。二单元。楼道里没有灯。
我从一楼往上走,走得很慢。楼梯上有水,水是从楼上漏下来的。
走到三楼,我站住。
三楼有两户。左边那户门口堆着一摞纸箱。右边那户的门口干净。
右边那户就是何工家。门是木的,漆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
我先看门锁。
锁是新的。锁芯是亮的。门框上的锁孔周围有几道划痕。
划痕是新的。划痕的方向,是从外往里。
我站在门口,没有马上开门。
我在心里数了数。从医院到这儿,我用了三十五分钟。
那个穿黑夹克的人,比我早走十分钟。
我把手伸到门框上头。上头那块砖是松的,我把砖抬起来,钥匙在底下。
钥匙只有一把,铜的,磨得发亮。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
门开了。
屋里是黑的。
黑的屋里有一股味道,是旧木头和樟脑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没有开灯。我从兜里摸出手机,把屏幕按亮。
屏幕的光很弱,能照见一米远。
门里头是一个过道。过道左边是厨房,右边是里屋的门。
厨房的灶台上摆着两个碗,碗里还有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我往里走。里屋的门开着。
里屋有一张床,一张八仙桌,一个衣柜,一个矮柜。
矮柜在靠北墙。
柜面上铺着一块布,布上摆着一个座钟、一个茶壶、两个杯子。
我把手机举高,照柜子上头。上头是一层灰。灰上有两道痕。
痕是两个手印的形状。手印是新的,灰被抹开了。
有人来过。我把布掀起来,看柜子里头。
柜子里头是衣服,叠得很齐。衣服下面是一层报纸。报纸下面什么都没有。
我把柜子挪开一点。
柜子后头的墙是白的,墙上有一块地方比别处干净。
那是搬柜子的时候蹭的。我站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柜子上头,柜子里头,都没有。
何工写字的时候,手在抖。他写“柜子上头”,写得很慢。
我想了想。“柜子上头”。这四个字,可能不是柜子的顶上。
可能是“柜子上头的柜子”。我回到厨房。
厨房的灶台上头有一个吊柜。吊柜的门是两扇,门上的铰链锈了。
吊柜上头离天花板只有一尺。
我踩上灶台。灶台上有一块板是活的,踩上去晃。
我把手伸进那一尺的空隙。
手摸到灰,摸到一截电线,摸到一样硬的东西。
那东西是方的,边上有圆角。我把它拿出来。
是一个铁盒,蓝的,比饼干盒小一半,盖上印着一朵花。
盒盖上有一把锁,锁是挂着的,没有锁上。
我把铁盒抱在怀里,从灶台上下来。
铁盒很轻。轻得像里头装的不是纸,是别的什么。
下来的时候我脚下一滑,肩膀在墙上撞了一记。
我把铁盒放在八仙桌上,用手机照着,把锁打开。
里头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本本子,蓝皮的,本子角上包着胶布。
第二样是一叠纸,纸边不齐,是从本子上扯下来的。
第三样是一个信封,信封上没有字。我先翻本子。
本子是监理日志。第一页上写着工程名字和开工日期。
日期是 2010 年 9 月。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 2011 年 2 月,纸上有几处是空的。
空的地方,纸边是毛的。那是扯过的痕。扯掉的一共七页。
我把那叠纸拿起来,一张一张对。七张。日期对得上。
七张纸上写的都是同一件事:材料进场数量与报验不符。
每一张的最后一行,何工都写了同一句话:本日不予签认。
我把这七张纸按日期排好。排到最上头那张,是去年八月十二号。
八月十二号这天,纸上写的是另一句话。
甲方要求补签确认单三张,本人未签。
未签。我心里过了一遍。他跟何工说的不一样。
何工写的是“我签过空白的”。
那三张空白纸,是他签了。但这七页上,他没签。
我再看那三张纸。这三张纸是空白的,纸上有印,是复写的印。
纸角上有一个红章的一半。
我把纸翻过来,对着手机的光看。
透过光,能看见底下的字。字很浅,是另一张纸压出来的印。
第一张上的字,是“工程款结算确认”。第二张上的字,是“双方确认无异议”。
第三张上的字,是“本确认书签字后,视为乙方对全部款项结清”。
三百万。
这三张空白纸,就是那三百万。
我把纸放回铁盒。纸在盒里摆齐,边对着边。
我拿起那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口上没有封。
里头是一张纸,纸上是何工的字。
他的字往左歪,笔画很粗。纸上写着:宋长河,如我有事,此盒交他。
底下是一行小字:2011 年 3 月。三月的那一天,他没写。
我把这张纸看了三遍。
上辈子到我闭眼,我都不知道有这个盒子。
我把信封放回铁盒,盖上盖子。
外头楼道里有声音。
是脚步。脚步很轻,一步一步往上。
走到三楼,脚步停了。
我把铁盒抱在怀里,站到门后。
门后的墙上有钉子,钉子刮着我的背。
脚步在门外停住了。
停了大概十秒。
我把手放在门把上,手心是湿的。
门外的脚步又响了。这一次是往下走。
一步一步,走到二楼,走到一楼,没有了。
我等了半分钟,把门开了一跳。
楼道里没有人。
楼道的台阶上有一枚烟头。
烟头还冒着一点烟。
我想起走廊里那句话。他说的明天,是今天晚上。
第八章 烟头
我在门后站了很久。铁盒贴在胸口,凉的。
久到楼道里落下来的那层灰,在我肩上积了一层。
我把铁盒放回八仙桌上。我从兜里摸出手机,把屏幕按亮。
电量只剩两格。
拍照。先拍本子。封皮一张,第一页一张,最后一页一张。
再拍那七页。一张一张,正反面各拍一张。
最后拍那张纸。他写的名字,他写的日子。
拍完,我把三张空白纸拿起来,贴在手机屏上。
屏幕的白光透过纸。那三行字浮出来,比肉眼看清楚。
我一张一张拍下来。这是今晚最要紧的一步。
上辈子我手里只有一张嘴,没有一张纸。
我把手机屏按灭。屋里又黑回去。
窗玻璃外头没有路灯。这栋楼三个月没电,整片院子都是黑的。
只有月亮。月亮照在雨棚上,雨棚是石棉瓦,一块一块,有几块是新的。
我把铁盒夹在腋下,走到楼道尽头。
楼道尽头有一扇窗。这扇窗我十岁那年爬过。
窗台上有一盆仙人掌,早就枯了,剩下一个空盆。
窗轴锈了。我推开的时候,窗扇响了一声。我停住,听。
楼下没有声音。我把窗推开一半,先出去。
铁盒先放。雨棚上的灰很厚,盒子放下去没有响。
我跨上窗台。窗台只有一尺宽,外头的风是凉的。
我抓着窗框,把脚放下去。我的脚碰到石棉瓦。
石棉瓦软。我往下走。第二块瓦踩裂了。声音不大,可在夜里很清楚。
底下是一堵矮墙。我手按墙头。墙头的草是干的,草籽扎手。
我翻过去,落地。我的鞋在墙根蹭了两下,泥蹭掉了。
裤腿上沾了一层灰,我用手拍了两下,灰在月亮底下散开。
我在墙根蹲了半分钟。我抬头看三楼。我家的窗是黑的。
二楼有一扇窗亮了一亮。是一道手电的光。
那道光从三楼往下走,走得很慢。它在二楼停了一会儿。
它在找。我把铁盒抱紧,往巷子口走。
身后的楼里,光灭了。楼道里有门响了一声。门是装上的,不是带上的。
巷子口停着一辆摩托。发动机没有熄,排气管冒着白气。
骑车的人戴着头盔,他没有动。
我走过去。他的脚边有三个烟头,都是新的。
他摘了头盔。他的左手放在油箱上。左手少一截。
他说,宋老板。我说,等人。他说,等你。我说,等多久了。
他说,你上楼的时候我就在这儿。我说,台阶上那枚烟头是你的。
他说,是我。上头那几枚不是。我说,上头几个人。
他说,一个。穿黑夹克的。
他说,他先上去,我在下头给他数着。他上去八分钟,下来两分钟。
我说,他在找我。他说,他在找你手里的盒子。
我说,他知道里头有什么。他说,不知道。孙总也不知道。
他说,孙总只知道里头有东西。我说,那他为什么让我拿走。
他说,盒子在你手里,你才肯签那张纸。他说,盒子在你手里,你也走不了。
我看着他。风从巷子里过来,带着一股煤灰味。
他的手套是线手套,食指那儿破了一个洞。
他说,宋老板,我跟你说一句话。他说,我这根手指,是给他干活掉的。
他说,三年前我从架子上下来,绳子脱了扣。
他说,他给了我三万。三万块钱,换一根手指。
他把手套往下拉了拉,盖住那一截。
他说,配电房底下那张桌子,今晚有人。我说,几个。
他说,两个。他们在那儿等着收东西。
他说,明天上午九点,孙总要会计带账本去公司三楼。
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他让我明天早上七点去接会计。
我说,你接了。他说,我接了。我送她到楼下,不上楼。
我看着他。他把头盔戴上,脚踩了两下。
他说,宋老板,我明天早上七点,来还是不来。
我说,来。他说,来了以后呢。
我说,来了以后,你在楼下等我。
他没有再说话。他把摩托推了两步,发动机响起来。
他走的时候没有开灯。车灯是坏的,或者他不想开。
摩托的牌照上糊着一层泥,号码看不清。巷子里只剩一股汽油味。
我抱着铁盒往东走。
城东有一条街,通宵有小卖部。我走了二十分钟。
我在小卖部门口站住。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上头写着:充电两块。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在煮一锅东西。
她说,充多久。我说,充到满。
锅里煮的是茶叶蛋,汤是深色的,面上浮着一层香料。
她说,两块。
我给了她两块。我又要了一个茶叶蛋,两块钱。
她把插排推到我脚边,蛋放在一张旧报纸上。
我把手机插上,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
铁盒放在我腿上。我一只手按着它。手机响了。我先给柳青发。
我写:带小满去你姐那儿,明天中午前别回来。
这一句我改了三遍。头一遍写的是“家里不安全”,我删了。
她回:几点了。我没有回。
我给小满发:今晚别回家。
她回了一个字:好。
这个字后头没有标点,也没有问为什么。
我看着这个字。她回得太快了,像早就等着这一句。
上辈子她十六岁那年,我没有给她发过这样一条。
我给吴会计发:明天九点,公司三楼。账本带上。走楼梯,别进电梯。
她回:他们在我家楼下。
我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我回:那就别带账本。你空手来。
她回:好。
我给老赵发:八点半,公司楼下。带六张复印件。别上楼,等我。
他回:好。
我把手机屏按灭。
小卖部的灯是白的。灯光照着我腿上的铁盒。
盒盖上那朵花是一朵月季。花瓣印歪了,歪得像有人用手抹过。
我把盒子掀开一条口子,收上,闻了闻。
里头是樟脑和旧纸的味道。
天开始亮。四点半,天是黑的。五点,天是青的。
我磕了一个茶叶蛋,吃到一半,手停住了。
我想到那张纸。何工写的是“如我有事”。
他写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是抖的。他写完,把纸对折了两次。
折痕很深,是他折的。
街上有洒水车过来,音乐响得很轻。
手机又响。来电显示:宋长海。
第一遍我没有接。
第二遍我接了。
他说,哥,盒子在你那儿吧。
我说,在。
他停了两秒。
他说,那你别回来。
第九章 别回来
我说,为什么。
他说,孙德胜昨天晚上在我家坐了三个钟头。
他说,他带了一个人。那人没上楼,在楼下站到十二点。
他说,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哥手里的东西,是从你手里漏出去的。
我没有说话。小卖部的蒸锅冒着白气,从我脸前过去。
他说,他给了我两条路。一条是把盒子要回来,一条是把这件事推到你身上。
他说,哥,我把你卖了。我说,怎么卖的。
他说,我签了一张纸。纸上写的是:宋长河取走公司资料十七份。
我心里过了一遍。十七份。他们把何工那一盒纸,算成了公司的资料。
我说,什么时候签的。他说,昨天晚上十点。
我说,你为什么签。
他说,因为他说,签了这一张,那三百万的单子就不用我签了。
我说,他说话算不算数。他说,他从来没算过数。
我把茶叶蛋的纸袋收起来,捏成一团。
我说,柳青呢。
他说,嫂子昨天晚上去了我姐那儿,我送的。她带了一个包。
我说,小满呢。他说,学校宿舍。她今天上午有两节课。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我要回去。
他说,你每次都是天亮回家。你二十年前就这样。
他说,哥,家里有人。车里一个,楼道里一个。
他说,你别回去。我说,你今年三十六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这是我认识你以来,你干对的第一件事。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抽烟的声音。
他说,哥,那我现在干什么。我说,你现在睡觉。九点以前别醒。
他说,九点我得去公司。我说,九点你来。你什么也别说,你坐着。
天亮了。街上开始有送菜的板车,车轮压过水洼,水往两边分开。
我先去了工地。
库房的门是挂锁。老赵有一把,我有一把。
库房里堆着水泥和钢管,地上一层灰,灰上有脚印。
墙角有一个铁柜,柜门上有三道划痕。我打开,里头是安全帽和几本验收单。
我把铁盒搁进柜子里,放在最底下。上头压了两本验收单。
我锁上柜门,把钥匙挂在腰上。
八点半,老赵来了。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眼白上像撒了一层沙。
他说,宋老板,六张。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来,六张复印件,折成三折,边上用订书钉钉着。
他说,我在家里又抄了一遍,抄的时候我怕。
我说,你怕什么。他说,我怕他们找到我家。
我说,你儿子在南边那姓孙的工地。
他说,我知道。所以他要是问,我就说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说,从现在起,你什么也不知道。
我说,这六张纸,你今天不认它。你只认你手里那个红壳烟盒。
他说,烟盒我烧了。
我看着他。
他说,昨天夜里我睡不着。我想了半宿。
他说,那盒子里一共十一张。我抄完了,就把它烧了。
他说,灰我倒在茅房里了。我说,你烧得对。
他停了停,然后他的肩膀往下落了落。
九点三十分,吴会计来了。
她穿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她的手是空的,她的包没带。
她说,我没带账本。我说,我知道。
她说,他们在我家楼下停了一辆车,那车从昨天晚上停到现在。
我说,你出来的时候那车动了没有。
她说,动了。它跟着我走了一段,我拐进菜市场,就甩了。
她说,我不大会甩人。我是绕了三圈才出来的。
我说,你绕对了。
我说,上去以后,你一句话也别说。有人问你要账本,你就说锁了,钥匙在家。
她说,钥匙在家。我说,对。你什么也没说。
我们走楼梯。三楼。
楼梯的墙上贴着一张通知,纸边卷了,上头写着:三月二十五日上午全体会议。
三楼的走廊里有一股烟味。走廊尽头的门开着。
孙德胜坐在我的椅子上。宋长海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桌子上摆着三张纸。纸是新的,边是齐的,一张压着一张。
孙德胜说,长河,坐。我说,不坐。
他说,你先看看这三张。我没有伸手。
他把最上头那张往前推了推。上头是打印的字。
第一行:关于宋长河私自取走公司资料的情况说明。
第二行:本人于三月十七日晚,取走公司在册资料十七份,未办理任何手续。
第三条:本人愿意承担由此引起的一切责任。
底下有一行:签字:
我说,我不签。
他说,你先签了,我们再谈。我说,我们没什么可谈的。
我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是七页里的一张。八月十二号那一张。
纸上有何工的字,有工程的名字,有那一句:本日不予签认。
孙德胜把它拿起来。他看了很久。
他把纸放下的时候,纸角在桌上蹭出一层白痕。
他说,这是从哪儿来的。我说,你猜。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把屏幕按亮。
屏上是那三张空白纸。纸贴在手机屏上照出来的那三张。
三行字在屏上,是灰的,但是看得清。
孙德胜看了三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说,他签过字。
我说,他签的是空白纸。纸上的字是你后加的。
他说,纸没有日期,没有名字。谁加的?
我说,纸角上有半个章。另外半个章在你抽屉里。
他不敲了。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腿上。
他说,你要多少。我说,我不要钱。
他说,那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那张三百万的单子作废。我还要工地上那六十万的货退回去。
他说,退货,宏达那边不会认。我说,宏达认不认,你比我清楚。
他说,你查了账。我说,我查了。
他说,三月十五号那笔,你从哪儿知道的。
我说,吴会计昨天下午来找我,是她自己来的。
这句话我说得很慢。我说完,我看见吴会计的肩膀直了直。
孙德胜低下头,把桌上的三张纸摞起来,摞得很齐。
他说,长河,你今年四十五了。我说,我记着。
他说,你干了二十六年工程。你知道这种事怎么收场。
我说,我知道。
上辈子我收过六回。最后一句我没说出来,我在心里说的。
他站起来。他把那三张纸放进公文包。
他说,明天上午,工地。监理的资料你交给我。
我说,不交。他说,那你就等着。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宋长海。
宋长海没有站起来。他坐在窗边,两只手放在腿上,看着窗外。
孙德胜出去了。走廊里他的皮鞋声一直响到楼梯口。
宋长海这才抬头。他说,哥,我刚才一句话也没说。
我说,你坐着就对了。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三张纸压出来的痕用手抹了抹。
他说,他昨晚让我按了手印。按在一张白纸上。
我说,手印按在哪儿。他说,按在右下角。
我说,按几个。他说,两个。
我说,那两张白纸,他带走了?他说,他带走了。
我说,你知道他要在上头写什么。
他说,我知道。他要在上头写我说他坏话。
我说,那你以后别按。
他没说话。他把手放在桌上,手背朝上,看了自己的手一眼。
黑夹克在楼梯口。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有一把锁,带着包装。
他把袋子放在我桌上。他说,宋老板,你家那把锁,我换的。
我说,多少钱。他说,三百。
我说,钥匙呢。
他说,孙总拿着。
我把那把锁从袋子里拿出来。锁是新的,锁芯里有油,油还在。
包装上印着一个牌子,牌子我不认得。
我说,三百我给你。
他说,不用。我收的是他的钱。
他下楼。他的脚步很轻,一步一步往下,跟昨晚一样。
我坐回我的椅子上。
椅子被宋长海坐过,又被孙德胜坐过。椅子是热的。
桌上那个座机响了。我没有接。
它响了七声,然后停了。
我把那把锁放进抽屉。
抽屉里有一张纸,是我上辈子签过的那一张。这一世它还没有出现。
我把它该在的地方空着。
第十章 白纸上的手印
九点二十,办公室里只剩我和宋长海。
走廊尽头的门关上了。走廊里的烟味还没有散。
我说,那两张白纸上的手印,什么时候按的。
他说,昨天晚上十点,在咱家客厅。桌上垫着一张报纸。
我说,纸上什么都没有。他说,什么都没有。他让我按,我就按了。
我说,他有没有让人在旁边看着。他说,他那个司机在旁边站着。
我说,司机叫什么。他说,不知道。他叫他小周。
我心里过了一遍。姓周的,我认识一个。我说,按完以后纸放哪儿了。
他说,他收进公文包。我看见他把两张纸夹进一个塑料夹子。
我说,夹子是透明的。他说,是。夹子里还有别的纸。
我说,几张。他说,三张,都是白的。
我说,那三张白纸上有没有字,你看见了吗。
他说,没有。他把夹子扣得快。
我说,现在办两件事。第一件,你自己写一份说明。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推到他面前。
他写字的时候手在抖。他写了五行,写完自己念了一遍。
念的是:昨晚十点,我在宋长河家客厅,在一张白纸的右下角按了两个指印。
念的第二句是:按的时候纸上没有字。
念的第三句是:在场人有孙德胜和他的司机。
我说,签名字,写日子,按指印。他做了。指印按在名字底下。
我说,再抄一份。
他抄了一份。两份纸并在一起,边对着边。
我说,走,去邮局。他说,去邮局干什么。
我说,寄挂号信。收件人写你自己,地址写你家。
他说,寄给自己。我说,对。信不要拆。你收着。
他停了停。他说,我明白了。邮局在十字街。窗口前头排了四个人。
柜台后头的女人把信放上秤,在信封背面盖了一个戳。
戳上的日子是三月十八日,十点四十分。
她把两张回执推出来。他掏了六块四。
他把回执折了两折,放进内衣口袋,按了按。
我说,这两张纸,你放在哪儿都行,别放在家里。
他说,我放我姐那儿。我说,行。
中午我从邮局出来,直接去了县医院。
护士站换了人。这一班是个年轻护士,胸牌上写着林小雨。
我说,三零二,何守业,我是他单位的同事。
她说,昨天有人来问过他。
我说,我知道。今天我来,麻烦你跟我一起到病房里头。
她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本子收上。她跟我走到门里头。
三零二里有一股消毒水和桔子皮混在一起的味道。
隔壁床是个老头。他的儿子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一直没断。
何工醒着。他的脸还是往一边歪,眼睛是睁的。
我把本子翻开,把笔放在他左手里。
我说一句,他写一句。他写得慢,一个字要写很久。
他写的是:本人何守业,监理日志一本,附件七页,空白复写纸三张。
后头的一句是:均为本人物品。他停了停,抬头看我。
我说,接着写。自愿交宋长河保存。与公司无关。
他写了。写完最后四个字,他的手停住。我说,再写一行:以上为我亲笔。
他写了。我说,按个指印。
他从被子里把手伸出来。左手的手指按在印泥上,按在纸的右下角。
印得不清楚。边上那一块是他自己按偏的。
我把纸转过来,对着窗。
我说,林护士,麻烦你在这张纸的下头签个名,写个时间。
她的手停在半空。她说,我签了会怎么样。
我说,不会怎么样。你只是看见他写了这些字。
她低下头,签了。
她写的是:见证人,林小雨,三月十八日,十一点二十分。
隔壁床那个儿子一直在看。他把苹果皮掐断了,没有说话。
我把纸收好,装进一个塑料袋,再装进上衣口袋。
我从三零二出来,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
何工的手还举在半空。
下午两点,我回了工地。
我把三样东西排在桌上:何工的说明,宋长海的两张回执,老赵的六张复印件。
我又把铁盒从柜子里抱出来,取出那本本子和七页纸,排在一起。
我数了三遍。一本,七页,三张空白纸,一张信封。
我在一个牛皮纸袋上写了一行字:二〇一一年三月十八日。
我把这些纸都装进袋子,袋子压在铁柜最底下。
明天孙德胜要来要监理资料。
我打算给他一份复印的。
复印之前,我抽掉了一页。抽掉的是八月十二号那一张。
剩下六页,我复印了两份,订在一起。
抽掉的那一页,我另外放。放在腰上,贴着身子。
天快黑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小满。
她说,爸,校门口有个人,说是你同事,要接我去吃饭。
我说,你别出去。你回宿舍,把门锁上。
她说,他说他姓周。
我心里过了一遍。又是姓周的。
我说,你现在在哪儿。
她说,在宿舍。我从窗户看见他的。
我说,把窗帘拉上。你别下楼。我给老师打电话。
她说,爸,他站在那儿半个钟头了。
我说,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给她的班主任打。
陈老师接了。她说,学校门口确实有人,保安已经过去了。
我说,谢谢。我二十分钟到。
我下了楼。巷子里没有摩托。
街上过去三辆出租车,都是满的。第四辆我拦下了。
到县一中门口,用了十九分钟。
天已经黑了。校门口站着两个保安,门里还站着一个老师。
马路对面有一家小吃店,灯是黄的。
小吃店门口站着一个人,穿黑夹克。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两盒饭。
他看见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
他冲我抬了抬下巴。
我走过去。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盒饭,递过来。
他说,宋老板,孩子还没吃饭。
他说,孙总说,孩子是无辜的。
我接过那盒饭。饭盒是热的,还带着一股水汽。
我没有打开。
第十一章 一盒饭
我把饭盒拿在手里。塑料盒盖上的水汽已经凝成一层白。
他说,宋老板,凉了就不好吃了。我说,你想要什么。
他说,我不要什么。我是送饭的。我说,饭是孙德胜让你送的。
他说,是。
我说,他知道我闺女在哪个学校,在哪个班,坐哪一排。
他说,他不知道。是我找的。我说,你找了多久。
他说,半天。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小周。我说,走什么。
他停了停。他说,周立新。我说,你跟孙德胜什么关系。
他说,我给他开车,开了四年。我说,他媳妇姓周。
他说,姓周。按辈分,我该叫她一声表姐。
我心里过了一遍。股东名单上第三个姓周的,是孙德胜媳妇的弟弟。
这个小周,是那一支里的人。他说,孙总让我带一句话。
他说,三张单子,你签了,这事就过去了。
他说,你不签,明天一早,全工地都知道宋长河半夜去监理家里拿东西。
我说,拿的是什么东西。他说,拿的是资料。
我说,那资料是谁的。他不说话。他把手插进兜里。
我说,你回去问孙德胜一句话。他说,什么话。
我说,问他,三百万那张纸上的章,是谁盖的。
他说,他不知道有这张纸。
我说,你把这句话带回去,他就知道了。
他看着我。他把剩下那盒饭放回袋子。
他说,宋老板,我就是个开车的。我说,我知道。开车的也有手指。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说,我姑家那个表姐,去年跟孙总借了二十万。
我说,借的,还是拿的。他说,我不知道。
他转身走了。他走得慢,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小吃店的老板娘从门里出来,把塑料凳子往里搬。她围裙上有一块酱油渍。
她说,那个人在这儿坐了一个钟头,要了一碗面,没吃。
保安伸手拦了我。他说,找谁。
我说,我找我闺女,高二三班。他说,登记。
我在本子上写了名字,写了日期。他看了一眼,把门开了半扇。
陈老师在门里等我。她四十来岁,穿一件灰外套。
她说,孩子没事。她在宿舍,我让两个女生陪着她。
那两个女生一个是班长,一个姓丁,是她同桌。
我说,今晚能不能让她跟您住。她说,可以。我住教师宿舍三楼。
我说,明天早上我送她回老家。她请三天假。
她说,三天够吗。我说,不够我再打电话。
她说,行。她拿出一个本子让我签字。
我签了名,写了日子。笔尖在纸上顿了一记。
小满从楼里下来。她穿着校服,头发扎得紧。
她走到铁门前,隔着门看我。她说,爸,你脸上有灰。
我用手抹了一把。手背上有一层黑。她说,你又一夜没睡。
我说,睡了两个钟头。她说,在那儿睡的。
我说,在小卖部的凳子上。她低下头,从书包里摸出一个信封。
她说,这个不是我的。我说,什么时候有的。
她说,下午第二节课下课,我回座位,书包里就有。
她说,书包一直放在教室后头。
我接过信封。信封是白的,上头没有字,口是封着的。
信封的角上有一个灰印,是手指按出来的。
我把口扯开。里头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彩色的,纸很薄,是打印出来的。
照片上有一个人,站在一扇门前,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
那个人是我。那扇门是三零二。
照片背后有一行字,是打印的:三月十八日,十一点。
我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上辈子在派出所里,他们也是这样拿出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上,我坐在一张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腿上。
我在那张照片上认了自己。这一回我不认。
我把照片翻过来,翻过去,拍了三张。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我说,小满,这件事你别跟任何人说。她说,妈也不知道。
我说,妈知道。她昨天走了。她说,她给我发短信了,让我别回家。
我说,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说家里有事,让我在学校待着。
我说,你听话。
她点头。她把手从铁门的空当里伸出来。
她的手很凉。我把她的手按在手心里。
她说,爸,那个人为什么怕你。我说,因为他想让我怕。
她说,你怕吗。我说,我怕。我拍的不是照片。
她说,那你怕什么。我说,我怕你一个人走夜路。
她笑了。她笑得像她妈。陈老师说,请假的事,明天我上报学校。
她说,三天假,我给你写个条子。
小满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走到楼里,宿舍那扇窗亮了一亮,又灭了。
我又给柳青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关的。
上辈子她走的那个月,电话也是关的。她后来跟我说,她怕。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我一个人站在校门口。
路灯亮了,光是黄的。我把那盒饭放在花坛的水泥台上。
花坛里种着一棵月季,长得挺高,枝上还有几个花苞。
我把饭盒打开。
里头是两个菜,一个米饭。米饭上压着一块红烧肉。
我把那块肉挑出来,放在花坛的土上。
过了一会儿,一只野猫从墙根出来,闻了闻,叼走了。
饭盒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是从打印纸上裁下来的,一条,很窄。
上头有一行字,是打印的:三月二十五日,上午九点,全体股东会。
我把这条纸折起来,放进腰上的口袋。
今晚我不回家。我睡库房,睡在铁柜前头。
上辈子她高三那年,家里出了事,她没考成。
她后来去了南方,一年回来一趟。回来那趟给我买了一件棉袄。
棉袄我穿了六年,袖子磨破了。这一世我不让她走那条路。
我把饭盒盖上,放回花坛上。传达室的窗里有一台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花坛旁边停着一辆自行车,车座上落着一层灰。
我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三楼有一扇窗亮着,过了很久才灭。
第十二章 股东会
三月十九日,我把小满送回了老家。
车是早上六点四十的。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抱在怀里。
我说,到站给你妈打电话。她说,爸,你不回去。
我说,我过几天。她说,几天。我说,等这件事完了。
她没有再问。车开的时候,她把手放在窗上,按了按。
我站在车站外头,看了很久。
十九日到二十四日,六天。这六天里,事情一件一件变了。
第一件,工地上换了监理。新来的监理姓刘,三十来岁,签字很快。
第二件,老赵被调走了。调令是十九日下的。
他去南边那个姓孙的工地看库房。
第三件,吴会计被辞了。
二十日上午,孙让她把手上的账交出来,交给一个姓孙的女人。
那个女人二十八岁,做过两年出纳,是孙德胜本家的侄女。
第四件,我办公室的锁换了。二十一日我去开门,钥匙插不进。
第五件,我的车被扣了。二十三日,公司说车是公司的。
第六件,库房不再归我管。新的钥匙在孙的手里。
这六天我没有回家。我睡在库房,睡在铁柜前头。
铁柜的钥匙我挂在脖子上。
二十二日夜里,有人来过库房。
我听见门外的脚步,脚步在门口停了很久。
我没有开灯。我把铁盒抱在怀里,坐在墙角。
脚步走了。第二天早上,挂锁上有三道新的划痕。
三月二十五日,早上八点四十,我到公司。
楼梯上的通知换了新的,纸上写的是:全体股东会,三楼会议室,上午九点。
楼梯上有烟味。烟味比上一次重。
三楼会议室的门开着。里头坐了五个人。
孙德胜坐在长桌的一头。他穿一件深灰的西装,头发梳得整。
宋长海坐在他左手边。他今天没有坐窗边,他坐得很直。
第三个人我不认得,四十来岁,戴一副眼镜。
他面前摆着一个公文包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第四个人是公司的出纳,姓王,二十七八岁,脸很白。
第五个人站在门口,是黑夹克。
桌子上摆着五份材料,一份对着一个人。
我坐下。我的位置在长桌的另一头。
孙德胜说,长河,人都到齐了。我说,到齐了。
他说,今天这个会,只议三件事。
他说,第一件,公司的股权。他说,第二件,监理资料的事。
他说,第三件,以后谁管工地。我说,先议哪一件。
他说,先议第一件。
他把最上头的那份材料推过来。
纸上写着四个字:股东会决议。
第一条,同意宋长河退出公司。
第二条,其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按原价收回。
第三条,公司保留追究其私取资料责任的权利。
底下一行:全体股东签字。
我看完了,把纸放回桌上。我说,我不同意。
孙德胜说,两个人同意,一个人不同意,决议就过。
我说,那就表决。他说,先看第二件。
他给那个戴眼镜的人使了一个眼色。
那人打开电脑,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
屏幕上是一段文字,是打印的证词。
证词上写:三月十七日晚上八点四十。
我看见宋长河站在何守义家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盒子。
底下有签字:周立新。还有一行:以上是我亲眼看见的。
我看完了。我把屏幕推回去。
我说,这份证词有两个地方不对。
戴眼镜的人说,哪两个地方。
我说,第一,三月十七日晚上八点四十,我在自己家。
我说,我媳妇可以作证。
我说,第二,那个蓝色的盒子是我从吊柜上摸下来的,不是从门口拿的。
戴眼镜的人说,你怎么证明你在家。
我说,我不用证明。你们要证明我在外头。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出纳把笔放下。
孙德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说,长河,你拿了东西,这是事实。
我说,我拿的是何守义的东西。我这里有他写的字。
我从怀里摸出那个塑料袋,把纸拿出来,放在桌上。
纸上是何工的字,歪的,一笔一笔。
我说,他写的是:监理日志一本,附件七页,空白复写纸三张。
我说,最后一句是:均为本人物品。
我说,他还写了:自愿交宋长河保存,与公司无关。
我说,底下有见证人,县医院护士林小雨,三月十八日,十一点二十分。
戴眼镜的人把纸拿起来,看了很久。
他说,这个人的字,是左手写的。我说,他右半边不能动。
他说,怎么证明这是他的字。
我说,他自己按了指印。指印在右下角。
他把纸翻过来,对着窗。
窗外的光透过来,指印的边缘看得清,是一圈一圈的纹。
他说,指印不清楚。我说,不清楚,是因为他自己按偏了。
孙德胜说,一张纸,一个人,一个护士。
他说,这种东西,我一天能弄出十张。
我说,那你弄一张试试。
他不说话了。他把手放在桌上。
我说,我还有一张纸。
我把八月十二号那一页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说,这一页上写的是:甲方要求补签确认单三张,本人未签。
我说,这是监理日志上扯下来的一页,纸边还是毛的。
我说,这一页跟那本本子对不对得上,把本子拿来一对就知道了。
我说,本子在哪儿,你们比我清楚。
孙德胜的脸没有变。他把那一页拿起来,看了三秒。
他说,本子不在公司。我说,本子在哪儿。
他说,我不知道。我说,那我告诉你。本子在我手里。
会议室里,出纳把笔又拿起来,又放下。
宋长海在这个时候说话了。他说,我有一张纸。
他把手伸进内衣口袋,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纸是邮局的回执,上头的戳印是三月十八日,十点四十分。
他说,这是我寄给我自己的。信我没有拆。
他说,信里写的是:三月十七日晚上十点,我在一张白纸上按了两个指印。
他说,按的时候,纸上没有字。
他说,孙总,那张纸上的字,不是我写的。
孙德胜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说,长海,你想清楚。宋长海说,我想了六天。
他说,我今年三十六,我哥四十五。
他说,我按那个手印的时候,我想的是那三百万的单子。
他说,我按完就后悔了。
孙德胜把五份材料收起来,摞成一摞。
他说,今天的会,先到这儿。他站起来。
就在这时候,楼下有脚步上来。
脚步不急,一步一步。是两个人的脚步。
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他后头跟着一个年轻女人,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他说,请问,宋长河在不在。我说,我是。
他说,我们是县住建局工程质量监督站的。我们收到一份材料。
他把公文包打开,拿出一叠纸。
最上头一张是复印件,是何工的监理日志第一页。
他说,这份材料是谁送来的,我们想了解。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孙德胜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一摞材料。
黑夹克往旁边让了半步。
第十三章 穿夹克的人
穿夹克的人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头拿出一叠纸。
他把最上头那张转过来,对着我们。
那是一张复印件,纸偏黄,边是齐的。
纸上是何工的字:第一页,工程名字,开工日期,监理签字栏。
签字栏里有一个名字:何守义。
他说,这张纸是三月二日寄到我们站的。
他说,寄件人写的是何守义,寄出地点是县医院后头那条街上的邮筒。
我心里过了一遍。三月二日。何工是三月六日住的院。
孙德胜说,这是我们公司内部的事。
穿夹克的人说,安置房是财政拨款的项目。这不是内部的事。
孙德胜的手在公文包上按了按。他说,我需要打个电话。
穿夹克的人说,你先别打。
他说,我们只是了解情况。宋长河,这份材料后头还有七页,你有吗。
我说,我有。
我把本子拿出来,放在桌上。我把那七页按日子排好,放在本子旁边。
他一张一张对。他对着窗看纸边,对着本子的空处看。
他说,日子对得上。他说,还有三张空白纸。
我把那三张拿出来。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按亮。
我说,这是同一张纸,贴在我的手机屏上照出来的。
他看了很久。他把纸和本子都装进公文包。
他说,这些东西我们要带走。我说,可以。我要一张收据。
他从本子上扯下一张纸,写了三行字,签了名,递给我。
我看了两遍,折起来放进内衣口袋。
他说,宋长河,你明天上午到我们站里来一趟。
我说,几点。他说,九点。带上你的身份证。
他们走了。走廊里的脚步一步一步往下。
会议室里剩下三个人:我,宋长海,孙德胜。
孙德胜坐回椅子上。他坐了很久,没有说话。
他把那五份材料推到桌子中间。他说,这五份,作废。
他说,长海,你把这个会记下来。今天的会,没有形成决议。
宋长海拿出本子,写了三行。
孙德胜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长河,你二十六年工程,你没学会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他说,事不能做到这一步。
他走了。
三月二十六日上午九点,我去了质监站。
我在那儿待了四个钟头。他们问了我七十多个问题。
他们问,三月十七日晚上你在哪儿。我说了地址,说了门牌。
他们问,铁盒是谁给你的。我说,是我自己从吊柜上摸下来的。
他们问,他写字的时候有没有别人在。我说,有一个护士,隔壁床还有两个人。
我一个字一个字答。四月一日,宏达建材的账被查了。
四月三日,孙德胜被带走。
来了四个人,两个人穿便衣,两个人穿制服。他们说的是协助调查。
孙德胜从办公室出来,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出纳小王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两只手放在桌上,脸更白了。
黑夹克不在。他的摩托车也不在楼下。
孙德胜的办公室门开着。桌上有一只茶杯,茶还剩半杯,杯壁上挂着一圈茶渍。
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拿。
四月六日,宋长海去了派出所,是他自己去的。他带了两张邮局回执。
他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蹲了半个钟头。
我给他买了一瓶水。他喝了半瓶。
他说,哥,那三百万的单子,我拿回来了。
我说,在哪儿。
他说,在孙德胜的抽屉里。他把抽屉钥匙交给我,让我锁门的时候一并锁上。
我说,你交上去了吗。
他说,交了。我在上头签了字,写了日子。
我说,你今年三十六。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三十六,还能再来一次。
四月底,老赵从南边回来了。他说,那边也停了。
他回来那天,在库房门口站了很久。四月十日,何工出院。
他的右手还是不能动。他儿子用一辆三轮车来接他。
我去了。我把本子还给他。
他把本子放在腿上,用左手翻。他翻到最后一页。
他写了几个字,推到我面前。
写的是:我在这儿写了三十年,头一回有人拿去用。
我说,何工,你三月二日寄的那份,你怎么知道要寄。
他写了两个字:怕。他写完,把笔放下。
四月十五日,我找人把家里的锁换了。
我配了两把钥匙。一把给柳青,一把给小满。
柳青是傍晚回来的。她站在门口,看见新锁。
她说,这锁谁的。我说,咱家的。
她把钥匙串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她说,你哪来的钥匙。
我说,我配的。
她进了屋,先把窗推开。屋里有一股闷了一个月的味道。
她说,小满明天回来。我说,我去接。
我给吴会计打了一个电话。我说,你回来吧,账还得有人记。
她第一天来上班,怀里抱着一个铁盒。是那个印着两只兔子的饼干盒。
四月二十五日,公司又开了一次股东会。
这一次只有三个人:我,宋长海,还有一个,是县里一个建材公司的老板,姓陈。
会开到一半,姓陈的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他说,宋总,这个你看看。
我把袋子打开。里头是三张纸,空白复写纸。
纸上有一层复写的印。对着光看,能看见三行字。
第一行:工程款结算确认。我把那三张纸拿出来,对着窗。
窗外的光是白的。我把纸折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
姓陈的说,宋总。我说,这个不签。
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我看得见。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十点。
桌上那把三百块的锁还在抽屉里。我把它拿出来,锁在抽屉上。
抽屉里那个该有纸的地方,我到现在还空着。钥匙挂在腰上,和库房那把挂在一起。
出门的时候,楼道的灯亮了一层,又灭了一层。
我下楼。外头的风是凉的。
我走了二十九步到巷口。这二十九步,上辈子我走过六回。
这一回,我不回头。
风从巷口过来,带着一点土味。
我把手插进兜里,兜里有那把钥匙,还有一张折过的纸。
家里那扇窗亮着。柳青在厨房里,锅盖响了两声。
小满的房里也有灯。她在写作业,桌上有两本书摊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