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高中探花当天,红绸还没拆,就要娶座师之女做平妻。
婆母端着茶笑眯眯,说商户女让个平妻,不算委屈。
小姑子抱着我绣三年的百鸟图,去给贵女撑脸面。
夫君甩来文书,要我拿嫁妆铺子给平妻充门面。
让你丫的!我一巴掌把说媒的媒婆扇出三条街。
撕文书,锁铺子,卷银票。
探花郎,喝西北风去吧……
1
媒婆进门第一句话,就挨了我一巴掌。
"沈娘子,好说歹说,探花郎纳崔小姐为平妻,是抬举你……"
"啪。"
她原地转了两圈,髻上的绢花飞出去,落进汤盆里。
满院宾客,鸦雀无声。
我甩了甩手心,把那纸文书捏成一团。
夫君裴之衍穿着崭新的探花袍,站在廊下,脸色由红转青。
"沈知意,你疯了?"
"没疯。"我说,"疯的是你。洞房还没入,平妻先进门,你当这是赶集买一送一?"
婆母柳氏从堂屋出来,茶盏一放,声音又稳又冷。
"知意,崔小姐是崔阁老嫡女,进门是妾还是平妻,都算你的福分。你一个绣坊出身的,别不识抬举。"
我笑了。
三年前,是谁跪在我爹面前,说只要沈家出银子供他读书,裴府愿以正妻之礼相迎?
三年后,探花游街的彩带还挂在我绣坊门口,他就要给别的女人腾正屋。
小姑子裴云娇抱着一幅绣图从屋里出来,正是我绣了三年的百鸟朝凤。
"嫂子,这图借我送崔姐姐。她说了,图绣得好,就是绣它的人配不上我哥。"
我一把抽回图,顺手把她整个人抽得原地转圈。
"图是我的,人也是我绣坊的人。想白拿?拿钱来。"
裴之衍一步跨过来,指着我鼻子。
"沈知意,你今日大闹喜堂,明日整个京城都知道裴探花娶了个撒泼的商户女!"
"好啊。"我把文书展开,当着他的面撕成两半,"那正好,明日整个京城也会知道,裴探花的府邸、铺面、马车、还有他那身探花袍,都是我沈家出的钱。"
"连他考科举这三年的纸墨,都是我绣坊一支针一支线绣出来的。"
院子里死一样安静。
裴之衍的脸白了。
我拍拍手,冲我爹那边喊了一嗓子。
"爹,账本带来了没?"
人群里,我爹沈万贯扛着一个半人高的红漆箱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带啦!三本!每页都按了手印!"
2
箱子抬到院里,哐当一声。
宾客们伸着脖子看。
我翻开第一本,念。
"永昌十一年三月,聘礼银八百两,沈家出。"
"五月,裴府修葺正院,一千二百两,沈家出。"
"八月,国子监束脩,四百两,沈家出。"
"裴之衍科举三年,笔墨纸砚、名师束脩、打点书铺印文章,共两千六百两。"
我一页一页翻,声音不大,院里每人听得清清楚楚。
"三年,共计六千八百两。"
"裴府出过的,"我翻到最后一页,"零两。"
婆母的手抖了一下,茶盏磕在桌上,洒了一片。
"你、你胡说!裴家娶你,聘礼……"
"聘礼是三车旧书。"我说,"如今在库房里落灰,娘子要看吗?"
宾客里有人没绷住,笑出了声。
裴之衍抢前一步,压着嗓子。
"沈知意,你把账本收起来,夫妻之间算这么清,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合上账本。
"夫妻?"
"夫妻是要同心同德的。同德我看不到,同财倒是天天见,见我沈家的财。"
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张纸。
"这是我拟的管家移交书。崔小姐进门后,府中中馈由她掌管,你……"他顿了顿,"你年纪轻轻,管不动了就歇着。你名下那两家铺子,先过到府里,由她打理,也算你为裴家尽心。"
好家伙。
婚还没成,先夺权。
夺权还不够,还要我的嫁妆。
我接过移交书,仔细看了三遍,然后当众递给青杏。
"青杏,念。"
青杏是我陪嫁丫鬟,膀大腰圆,一嗓子能穿透两条街。
她清清嗓子,从头念到尾,一个字不落。
念完,院里宾客看向裴之衍的眼神,全变了。
有位老夫人当场起身告辞,走前撂下一句。
"裴家郎君,寒门苦读是美德,攀高枝踩原配,是没德。"
裴之衍脸上挂不住,一挥袖。
"沈知意!我是探花郎!天子门生!你一个商户女,敢如此折辱我?"
我点点头。
"探花郎,记得很牢。"
"那探花郎记得更牢一点,天子门生的束脩,是商户女交的。"
"今天,我把这个门生的学费,连本带利收回来。"
我转身对我爹喊。
"爹,念第二件事。"
我爹又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展开,抖了抖。
"京兆府官契!城南沈记绣坊两间、东街绸缎庄一间、庄上一座,全是沈知意姑娘的私产,与裴家无干!官府盖了大印的!"
"另外,"我爹笑眯眯补一句,"裴府现在住的正院,地契在我闺女手里。"
婆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裴云娇捂着脸,指缝里露出眼白。
"哥,她、她怎么连房子都……"
"我买的。"我说,"你们裴家租住的。月钱三百两,三年没涨过价,很良心了。"
"但今天起,涨了。"
3
当天下午,绣坊的人上门,给裴府"装修"。
所谓装修,就是抬东西。
我的陪嫁清册上,一针一线都有数。
紫檀架子,抬走。
云锦床品,抬走。
连正堂那对青瓷瓶,都是我陪嫁单子上的第三十七号。
裴之衍赶回来的时候,正院已经空出一半。
"沈知意!你竟敢明抢?!"
青杏拦在门口,胳膊一横。
"裴郎君,我们娘子说了,这叫取回自有之物,不叫抢。官契地契清册三样俱全,您要报官,我们乐意奉陪。"
裴之衍一口气没上来,扶着门框喘。
他这三年养尊处优,手指头都没抬过重物,如今站都站不稳。
"我……我是探花……"
"探花郎。"我坐在廊下,慢悠悠磕瓜子,"探花是才学,不是钱。"
"才学能换钱,得先卖字。您要现在就写,我让青杏给您摆摊去。"
他脸涨成猪肝色,扭头就走。
傍晚,裴府断炊了。
厨娘是我雇的,月钱从绣坊出。米铺的账,是绣坊结的。
厨娘收拾包袱出门前,很客气地跟婆母告辞。
"夫人,不是奴婢无情,是掌勺的钱三年没发过,一直是沈娘子在付。如今沈娘子说结账了,奴婢就得走。"
婆母抓着门框。
"你们……你们这些恶奴!"
"夫人骂得对。"厨娘福了福身,"恶奴也吃饭。"
裴云娇饿着肚子去砸绣坊的门,被青杏拎着后领提溜回来,像拎一只鹅。
"裴姑娘,"青杏把她放回府门口,拍拍手,"我家娘子说了,饿了可以来打工。绣一朵花,五文钱,管一顿饭。"
"你、你放肆!我是官家小姐!"
"官家小姐五文,商户女绣花八文。"青杏说,"娘子定的价,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裴云娇气得直跺脚,跺着跺着,肚子咕噜一声,比她的话还响。
当夜,裴府上下,喝了稀粥。
第二天一早,婆母就堵在绣坊门口。
往日她进这个门,鼻孔朝天。今日进门,腰弯成一张弓。
"知意啊,"她拉住我的手,热络得肉麻,"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云娇年纪小不懂事,之衍他……他也是被崔家撺掇的。"
"你们一家人,把账结了,自然还是一家人。"
我把手抽回来,给她倒了盏茶。
"婆母,茶是我们绣坊的,一文钱一两。您喝的这盏,记账上。"
她端着茶,手一抖,茶水洒了半盏。
"知意,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罢休?"
"很简单。"
我掰着指头。
"第一,和离书拿来,要写明我沈知意无过错,三媒六聘全是裴家求的。"
"第二,三年账目六千八百两,裴府三十日内还清。还不清,正院的房契拿去抵。"
"第三,"
我看着她。
"我绣坊要接宫里的差。听说婆母的娘家侄女在尚服局当差?"
婆母端着茶,僵在原地。
"婆母放心,我不为难她。她只要把宫里采绣的规矩细细讲给我听,我每年给她府上……不,给您这位已出嫁的姑奶奶,送两匹新缎。"
"人情换人情,公平交易。"
婆母的手彻底抖了。
她终于明白,我不是来吵架的。
我是来做生意的。
4
第三日,崔明鸾上门了。
好家伙,崔阁老的嫡女,坐一顶描金小轿,带着八个婆子,浩浩荡荡到了绣坊门口。
她进店,捏着我绣的一枝梅,轻飘飘地说。
"这针法,倒有几分像我上月在贵府见过的一幅图。"
我点头。
"是像。因为那幅百鸟朝凤,是我绣的。"
"你抱走它的裴云娇,被我当场抽了回去。"
崔明鸾脸色一僵,随即又笑。
"沈娘子误会了。我是说,裴郎君将来尚我崔家,府中的绣品自然由我提供。到时候,你这绣坊的生意,怕是要让一让了。"
"让什么?"
我把一沓纸拍在柜台上。
"这是绣坊历年的花样子册,每一幅都画了押,注明日期。"
"其中这幅寒梅映雪,三年前就在城南灯会得过头彩,画押那页有灯会主事的签押。"
"而崔小姐你,去年才进的京。"
我把册子推到她面前。
"上月你在裴府夸口的那幅雪梅图,说是你闺中新作。"
"针脚走向、藏线手法、连梅花是五瓣还是六瓣,都跟我的样子册对得上。"
"崔小姐,抄别人的样子去攀高枝,这个便宜,占得有点大。"
崔明鸾的脸,一瞬间白得跟她的雪梅图似的。
"你……你血口喷人!我崔家的女儿,会抄一个商户女的样子?"
"是不是抄的,不用吵。"
我拍拍手。
青杏从后堂抬出一架绷子,绷子上绷着白绢。
"娘子说了,崔小姐既然自称针线功夫好,不如当场各绣一枝梅,请京中几位夫人评一评。"
"绣坊就在东街,人流大,公正公开。"
"当然,崔小姐也可以不绣。"我笑眯眯,"只是不绣的话,京城就都知道了,崔小姐的针线,只敢在深宅里吹。"
崔明鸾咬着嘴唇,手指绞着帕子。
她身后一个婆子低声劝:"小姐,不可当街动针……万一……"
"万一什么?"我接话,"万一露馅是吧?放心,我不催。崔小姐回去想三天,三天后,东街,或者,认个错。"
她一甩袖,走了。
小轿出街的时候,街边看热闹的百姓已经议论开了。
"抄人家的绣样?崔家小姐还有这种事?"
"嘘,人家是阁老千金……"
"千金怎么了,千金抄东西就不是抄了?"
我站在店门口,冲围观人群拱手。
"各位街坊,三日后东街斗绣,管看不管买,管嗑瓜子不管扔瓜子。"
人群哄一声笑了。
人气,就是这么攒起来的。
5
裴家坐不住了。
和离书他们拖着不给,账目更是一文不想还。
婆母的招数来了,阴的。
不出三日,京中起了流言。
"听说了吗,沈家那位绣坊娘子,八字硬,克夫。裴探花还没拜堂就出这么多事,都是她克的。"
"可不是,商户女攀高枝,心狠手黑,连夫君的嫁妆都……"
流言这东西,嘴上没闸。
传到第三天,连绣坊的老主顾来买货,都要压低声音问一句。
"沈娘子,外头传的,是真的吗?"
我爹气得跳脚。
"克夫?我闺女克的是白眼狼!这叫天敌,不叫克!"
我没急着跳。
我让青杏去打听,流言从哪儿起头。
一打听,源头是裴府的一个远房婶子,拿了裴云娇五两银子,在茶楼里说了三天书。
我爹听完,撸袖子就要去砸茶楼。
我拦住他。
"爹,别砸。砸茶楼是输,做买卖才是赢。"
第二天,绣坊门口挂出一块新牌。
"沈记绣坊:凡购绣品一两以上,赠祛病祈福香囊一枚。香囊由绣坊娘子亲手所绣,绣坊娘子八字如何,绣品说了不算,针脚说了算。"
底下又挂了一行小字。
"另:本坊娘子三年供出一探花郎,若果真八字克夫,裴探花早该榜上无名。如今探花高中,可见克夫之言,纯属造谣。"
"造谣者,绣坊已存证,京兆府见。"
好笑归好笑,管用。
那张探花放榜的告示,被人拓印了一份,贴在牌子旁边。
榜上第二名,裴之衍,清清楚楚。
围观百姓乐了。
"对啊,克夫的话,人家怎么考中的?"
"这商户女脑子活,比裴家那帮人强多了。"
流言不攻自破。
但裴家还有后手。
婆母的娘家在绣业行会有人,行会发了话,说沈记绣坊"来历不明",要查它的货,查它的人,卡它的线。
三家老供货商同时抬价,丝线涨了三成。
第二天一早,供货商头目王掌柜叉着腰进店。
"沈娘子,不是我们不讲情面,是行会的规矩。规矩大过天。"
我给他倒了盏茶。
"王掌柜,规矩大过天。那我问一句,去年您儿子娶亲,聘礼里那对并蒂莲双面绣,是哪儿来的?"
王掌柜一愣。
"那、那是……"
"是我送您的。您当时说,往后沈记要丝线,您优先供,价随市走。"
我从柜台里抽出一张纸。
"这是您亲笔写的字据,按了手印。如今涨价三成,‘随市走’三个字,王掌柜打算怎么解释?"
他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那……那也是行会逼的……"
"行会逼的,您去跟行会说。"
我把第二张纸推过去。
"这是三日前,行会那位管事收了裴云娇五十两,签字画押要卡沈记货路的凭据。他收钱办事,白纸黑字。"
"王掌柜,您是行会的老人,您说,收钱卡人货路这种事,要是捅到京兆府,行会那位管事,还坐得稳吗?"
王掌柜的汗下来了。
"沈娘子……沈娘子有话好说……"
"好说。"我收起纸,"丝线照旧价,今日就签新契。另外,行会那位管事,三天之内,自己上门给沈记赔礼。"
"不然,这份凭据,我就送出去了。"
王掌柜抓起契书,签得比谁都快。
出店门的时候,他腿都是软的。
青杏在旁边看得直乐。
"娘子,您连他收钱都查好了?"
"查什么。"我磕瓜子,"他收钱那天,收钱的中间人,是我的人。"
"裴云娇递银子的时候,还真以为递的是裴家的路子。"
"殊不知,从头到尾,都是在给我递把柄。"
6
崔明鸾三天后没来斗绣。
她不敢来。
但她爹来了。
崔阁老没亲自来,来的是崔府的大管事,抱着一只锦盒,进了绣坊雅间。
管事笑得一脸褶子。
"沈娘子,我家小姐年幼无知,抄样子的事,是下人拿错了图。小姐愿意赔礼,这是崔府赔的一对官窑瓶。"
"另外,"管事压低声音,"崔府愿出三千两,买断这件事。往后沈娘子在京城做绣业,崔府罩着。"
我把瓶子推回去。
"瓶子很贵,我不缺。"
"罩着更不必,我爹姓沈,我自己姓沈,用不着别人罩。"
管事笑容一收。
"沈娘子,做人留一线。崔家的门第,不是绣坊能碰的。"
"我知道碰不得。"
我点头。
"所以我不碰崔家的门第。"
"我只碰绣。"
我抽出一份文书。
"这是尚服局下月的采买单。宫中春祭要用三千件绣品,四十八家绣坊竞价。"
"崔家在城南有一间绣庄,叫‘鸾凤阁’,是崔小姐的陪嫁铺子,今年也在竞价名单里。"
管事的眼睛缩了一下。
"沈娘子想怎样?"
"不想怎样。"我笑,"我只是发现一件事。"
"鸾凤阁标书上写的绣工人数,是二百人。"
"可我托人去城南看过,那铺子里,常年干活的,四十人不到。"
"二百人的工,四十人的手,要在一个月内交货。"
"崔小姐打算怎么办?要么延期,要么……外头发包。"
"外包给谁呢?"
我慢悠悠磕了个瓜子。
"外包给我沈记,我倒是可以接。只是接了,宫里的差,到底算鸾凤阁的,还是算沈记的?这账要是算明白了,崔家标书上那个‘二百人’,就是虚报。"
"虚报采买人数,骗尚服局的差,这罪名,崔管家比我懂。"
管事的额头冒汗了。
"沈、沈娘子高抬贵手……"
"我不是要挟你。"
我把采买单推过去。
"我是好意提醒。下月竞价,鸾凤阁自己掂量。要么老老实实按实报,要么,别来。"
"沈记绣坊,奉陪到底。"
管事抱着锦盒,几乎是逃出去的。
青杏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
"娘子,您什么时候查的鸾凤阁?"
"她上门抄我绣样那天。"
"敢动我的东西,就要做好被我数家底的心理准备。"
我爹扛着账本从后堂出来,热泪盈眶。
"闺女!你比你爹还像你爹!"
"爹,我是像你。"
"像你抠门。"
我爹乐了。
"好闺女!抠门好啊!抠门才是发家的根本!"
7
竞价那天,出了大事。
尚服局当众验各坊样货,鸾凤阁送来的春祭绣样,针脚细密,花样新颖,评了个上等。
而沈记的样货,评了个中等。
坊里几个老绣娘急了。
"不对啊,咱们那份百鸟的活儿,比鸾凤阁那份强多了,怎么给评了个中等?"
我把样货拿过来,对着光,细细看针脚。
看着看着,我笑了。
"难怪。"
"这鸾凤阁的样货,用的是双股暗线打底。这手打底功夫,京城会的人不超过一掌之数。"
"其中一个,是我从前绣坊里的首席绣娘,姓秦,三个月前被鸾凤阁挖走了。"
"挖走的时候,带走了她手里所有没登记的花样底稿。"
青杏跳起来。
"偷咱们的底稿?!"
"不叫偷。"我说,"叫挖。挖人合法,底稿没登记,就说不清。"
"所以,吃一堑长一智,从今天起,沈记所有花样,全部登记画押,一稿一印。"
"但眼下这仗,还有得打。"
我让青杏去请一个人。
秦绣娘的师妹,小满。小满在沈记干了五年,手上功夫跟秦绣娘同出一门,就差个出头机会。
第二天,尚服局复验实物。
四十八家绣坊,各展活计。
轮到沈记,我让小满当众开绣。
绣的是一幅春江水暖,用的正是双股暗线打底,外加沈记独门的"水波纹挑针"。
小满坐在满堂工匠中间,一针一线,不紧不慢。
一个时辰后,起针看全景,落针看细节,尚服局的女官围着绷子看了三圈。
女官问。
"这双股暗线,鸾凤阁昨日也用了。你们两家,谁是谁的师承?"
小满跪得笔直。
"回大人,暗线功夫,是我师姐秦氏带出来的。秦氏师承沈记,三月前被鸾凤阁聘走。"
"我师姐在沈记领工钱五年,底稿是沈记的。她如今在鸾凤阁用沈记教的手艺,不算错。"
"但鸾凤阁标书上写绣工二百人,实际四十人,用的还是一个人的手艺撑场面。"
"大人若不信,可以去城南数一数。"
满堂哗然。
女官当场记下一笔,说会彻查各坊标数。
散场时,崔明鸾在廊下拦住我。
她今日妆容精致,眼睛却是红的。
"沈知意,你步步紧逼,就不怕崔家跟你鱼死网破?"
"怕啊。"
我真心实意地点头。
"所以我不跟你网破。我跟你算账。"
"你的陪嫁铺子鸾凤阁,本钱是崔府出的?不。"
"是三年前崔府从我爹的绸缎庄赊的货,转手折的现银。那笔赊账,八万两,三年没还,如今连本带利十一万。"
"我爹上月去崔府讨账,你家管事把他的名帖扔出来了。"
我看着她。
"崔小姐,你们家欠着我们的钱,拿着我们教的功夫,抄着我们的样子,抢着我们的差事。"
"现在,你问我怕不怕鱼死网破?"
"我倒想问问你,"我笑了,"网破了,鱼在水里,你们呢?"
崔明鸾张着嘴,半天没声。
她走的时候,裙子下摆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两步。
满街的人,都看见了。
8
尚服局的彻查,很快有了结果。
鸾凤阁虚报绣工,罚银,取消本届采买资格。
顺着这条线,官府查账,查出崔府管家这些年虚报采买、私吞公中银两,数目不小。
崔府为平息此事,宁可壮士断腕,管家下狱,鸾凤阁封盘折卖。
折卖的价钱,还欠着债。
崔明鸾的嫁妆铺子,就这么没影了。
消息传到裴府那天,裴之衍正在跟婆母商量婚期。
婚期本是下月初六。
初四,崔府递了话来。
婚事,作罢。
理由写得体面:"家中有变,姻亲暂缓。"
婆母捏着那张帖子,手抖成筛糠。
"作罢?婚帖都发出去了!京中谁不知道裴家与崔家结亲?!"
"作罢?!那咱们裴府如今算什么?银子花光了,房子要被收了,儿媳跑了,亲家飞了?!"
裴云娇缩在墙角。
"娘,我就说别惹沈家那个母夜叉……"
"啪。"
婆母一巴掌抽过去。
"都是你!五十两银子买人家把柄,买回来的是自家的催命符!"
裴之衍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三天了,他没换过那身探花袍。袍子皱了,人也皱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的。
"娘,去求沈知意。"
"什么?"
"求她。"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房子是她买的,铺子是她供的,崔家的债,追根到底,也是欠沈家的。"
"全家上下,如今能救裴府的,只剩她。"
婆母跌坐在地上。
"那是我儿媳!三年前求娶的时候,是我开的口!如今儿媳变成了债主,你让我拿什么脸去……"
"脸?"裴之衍惨笑,"娘,我们还有脸吗?"
初五一早,婆母带着裴云娇,站在绣坊门口。
两人都换了素净衣裳,见了我就跪。
"知意!娘错了!"
"沈姐姐!我错了!"
围观的街坊里三层外三层。
我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磕瓜子。
"起来说。跪着费膝盖,费了膝盖还要我出药钱。"
婆母爬起来,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知意,账,裴府认!六千八百两,认!只是府里如今实在拿不出,能不能宽限……宽限……"
"宽限可以。"我说,"两个法子,挑一个。"
"第一,正院房契抵账,你们一家搬出去,我另租给便宜的房客。"
"第二,裴探花不是才学高吗?沈记缺个写账的先生,一月五两,写到还清为止。"
婆母懵了。
"写账?探花郎……写账?"
"探花郎的字好,账面体面。"我磕瓜子,"再说,劳有所得,不寒碜。"
"寒碜的是白吃白住三年,还想着休妻娶贵女的那位。"
街坊哄笑。
裴云娇急了。
"沈知意!你、你这是羞辱我哥!他是探花!"
我抬眼。
"裴姑娘,谁羞辱他了?"
"我在给他一个自食其力的机会。"
"倒是你们,"我站起来,"三年白住,六年白供,临了还想休妻夺产。你们羞辱的是‘探花’这两个字。"
"天子门生里有这样的人,是探花的耻辱,不是我的。"
婆母拉起裴云娇,咬着牙。
"我们……我们选第一样。搬。"
"好。"
我从柜台里取出房契和一张纸。
"搬之前,签个字。今日起,裴府与沈知意,再无瓜葛。"
婆母的手悬在纸上,抖了很久。
最后,落了押。
婆媳俩出门的时候,围观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有人小声说。
"当年那场婚宴,我还去喝过喜酒呢,啧。"
"喜酒是好酒,就是喝出了一窝白眼狼。"
9
搬家的那天,我去看了。
不为看热闹。
为收钥匙。
裴之衍一个人站在空院子里。家具抬走了,帷幔摘了,满地是扫不净的纸屑。
他没穿探花袍了。
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衫,那是我三年前给他买的头一件春衫。
他看见我,喉结动了动。
"知意。"
"收钥匙的。"我伸出手,"别的不用说。"
他把钥匙放在我手心,手指凉的。
"账,我会还。"他低着头,"铺子那边,写账的活……我明天去。"
"可以。按月领钱,按月扣账。迟到扣半两,写错字扣一文。"
他点了点头,忽然又抬起头。
"知意,我……"
"打住。"
我把钥匙收进袖子。
"裴之衍,你如今是我的账房先生,账房先生跟东家,只谈账。"
"你要真有悔意,就一笔一笔把账写干净。写干净那天,你照镜子,兴许能认出三年前那个蹲在寒窗底下读书的自己。"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深深弯下腰去。
我转身走出院门。
门口,崔明鸾站在巷子口。
她瘦了一圈,没了往日的金冠霞帔,一身青布裙。
"沈知意。"她开口,声音很轻,"鸾凤阁封了,我也没处去了。"
"我知道。"我说,"城南一带,如今都知道鸾凤阁的绣样是抄的。"
她眼圈红了。
"你满意了?"
"不满意。"
我实话实说。
"我这三年,要的从来不是看你倒霉。"
"我要的是我的绣坊立得住,我的日子过得直,谁再想从我手里抢东西,得先掂量掂量。"
"你抄我的样子,抢我的差,算计我的家。这些你都付了价。付了价,这事就翻篇。"
"至于你往后怎么活,"我指了指街对面,"那边招绣娘,管吃管住,按件算钱。手艺是真的,就能吃饭。"
"抄来的手艺不行。想吃饭,从第一针学起。"
她愣在原地,半天,弯腰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背影比来时直了些。
青杏凑过来。
"娘子,就这么放她走啦?"
"放她走?她欠绣坊的规矩课,一节都少不了。"我笑,"让她从学徒做起,一层皮一层皮地扒。这比看她倒霉有意思多了。"
我爹从街那头跑过来,手里挥着一张纸。
"闺女!大好事!"
"京兆府结案文书!裴府欠账一案,裴之衍签了还账契!那六千八百两,一月五两地扣,得扣一百一十三年!"
我爹乐得直拍腿。
"一百一十三年!哈哈!他要给我闺女打一百一十三年工!"
"爹,"我说,"算错了。"
"他月钱不止五两。他字写得好,绣坊的 outward 账目,交给他理,一月十五两。"
"勤快点,六年能还清。"
我爹愣了愣。
"那……那不是太便宜他了?"
"不便宜。"
我看着街口。
"他要真踏踏实实还六年,说明这人还能救。账清了,人就清了,往后两不相欠。"
"他要敢中途偷懒耍滑,"
我笑了笑。
"账本在我这儿,一笔一笔,长着眼睛呢。"
10
半年后。
沈记绣坊拿下了尚服局春季采买的首位,城南新开了分号,绣学堂收了六十个学生,一半是贫家的姑娘,学费全免。
尚服局送来一块匾,"针黹名家"。
挂匾那天,全街放了鞭炮。
我爹站在匾底下,哭得稀里哗啦。
"我闺女!我闺女的手艺挂上匾了!比探花郎的榜还气派!"
小满升了掌案,管着分号。
青杏升了护院总管,虽然全院就她一个护院。
裴云娇没处去,进了绣学堂当学徒。
第一节课,绣歪了,被小满罚重绣十遍。
她坐在绷子前,一边绣一边嘟囔。
"我从前……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小满面无表情。
"裴姑娘,十遍。"
"……哦。"
裴之衍在铺子里写账,一月十五两,雷打不动。
他的字确实好,账面干净齐整,一笔一笔,扣得清楚。
有回我路过账房,听见他跟新来的学徒讲账。
"这一笔,是三年前的束脩。四百两。记账的人要记住,每一两银子,都是人家一针一针绣出来的。"
"银子不能糊涂,恩情更不能。"
我站在窗外,没进去。
账清了,人就清了。
这话是我说的,他记住了。
至于我?
绣学堂的课,我亲自上。
第一课,我不教针法,教一样别的东西。
"姑娘们,记住一句话。"
我举起一根针。
"针在自己手里,线在自己手里,花样在自己心里。"
"谁想拿走你的针,你就让他知道,"
"这一根针,能绣花,也能绣住欺负你的人的名字,一针一针,绣进京兆府的状纸里。"
满堂姑娘哄笑,笑声掀了屋顶。
下课后,铺子对面的书肆掌柜又来了。
这人姓温,名叙,半年前盘下对面的铺子,做笔墨生意,人木讷,话少,但沈记每逢大活,他的纸墨总是先送到,账总往后结。
他把新到的丝线放在柜上,放下,搓了搓手。
"沈、沈掌柜。听说学堂缺批纸,我铺里……进了一批,价格……随您开。"
我看他一眼。
"温掌柜,随我开?那我一文钱一刀。"
他耳朵红了,点头点得飞快。
"行!行!一文就一文!"
青杏在旁边看得直咧嘴,等他走了,凑过来。
"娘子,这温掌柜,自从您半年前帮他对过一笔糊涂账,就天天送纸墨。他是不是……"
"是。"
我拿起一缕新丝线,对着光看了看颜色。
"他记性好。"
"比某人强。某人收了人家三年的银子,转头就要休妻。"
"温掌柜收了半年的情,知道该往哪儿送。"
我把丝线搁下,拿起针。
"做生意嘛,账要清,情要清。"
"往后的账,慢慢记。"
"急什么。"
窗外,日头正好,晒得满架的绣线红是红,绿是绿。
绣绷子上,一幅新花样刚起了头。
一只凤凰,立在梧桐枝上。
翅膀张开,针脚锋利。
这是我的招牌新样,名字我想好了。
就叫"栖梧"。
针起,线落。
日子,一针一针,往亮处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