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同学会。
韩致远搂着我的肩,当全桌人的面,往我手里塞了张保洁公司的名片。
“苏铮,别嫌寒碜,这活儿哥帮你找的。”
满桌哄笑。
我没吭声。
他不知道——
他跪求了三个月都没批下来的那笔两亿融资,
审批栏里签字的人,是我。
1
八月的一个周五,班群弹出来一条消息。
刘斌发了条语音,中气十足:“兄弟们!毕业整十年了!锦澜酒店三楼,明晚六点,我来订,人必须到齐!”
底下炸了一排回复。
“来来来!”
“致远来不来?致远来我就来。”
“程念呢?程念来吗?”
这两个名字蹦出来的时候,我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韩致远。程念。
高中三年,韩致远坐我前面那排,脚上踩限量球鞋,手腕戴运动手表,书包拉链敞着,露出最新款手机。
身边永远围一圈人。
而我穿校服穿到袖口起球,中午排队买三块五的素面,连汤都喝干净。
这些都不算什么。
让我记了十年的,是毕业那天。
校门口,天塌了一样的雨。
我站在雨里,等程念。
等了三个小时,头发贴在脸上,鞋里灌满了水。
她从韩致远的车后座下来,撑着伞。
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转身走了。
韩致远没下车,摇下半截车窗,冲我弯了弯嘴角。
那个弯嘴角的弧度,我到现在还记得。
班群还在刷屏,赵允单独给我发了条微信:“去不去?”
我打了一个字:“去。”
他回了个“好”字,没多说。
赵允是十年里唯一没断联的老同学,知道我现在做什么,也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来的。
周六下午五点,我换了件深灰色圆领T恤,牛仔裤,一双旧球鞋。
助理在门口等着,手里晃着车钥匙:“苏总,安排哪辆?”
“不用,叫个网约车。”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没多问。
五点五十,车停在锦澜酒店门口。
这家酒店,是我公司去年领投的。
前台经理正低头对着电脑,余光扫到我,猛地站起来,嘴巴刚张开——
我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她顿住了,慢慢坐回去,握着笔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
我转身上了三楼,找到306包厢,推门进去。
二十来个人,到了大半。
嗡嗡嗡的说笑声扑面而来。
刘斌坐在长桌中段,正端着茶杯高谈阔论。
听见门响,扭头看了我一眼。
“苏铮?来了啊。”
下巴往角落一歪,“那边有位子。”
连屁股都没抬。
我点了点头,绕过半桌人,拉开最角落的椅子,坐下来。
倒了杯茶,慢慢喝。
左边的老同学在聊学区房,右边的在比孩子上什么幼儿园。
没人搭理我。
我也没打算让谁搭理。
茶还没喝完第二杯,包厢门又被推开了。
一股浓烈的古龙水味先门一步涌进来。
2
韩致远。
十年没见,轮廓倒是没怎么变。
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定制西装,领口别了个银色胸针,皮鞋亮得能照出包厢的灯。
他一进门,刘斌第一个跳起来。
“致远!来了来了!就等你了!”
小跑过去,双手接住韩致远递过来的西装外套,转身挂到衣架上。
动作比五星级酒店的服务生还利索。
韩致远环顾一圈,嘴角挂着笑。
那个笑,我很熟。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下巴微微扬起来,眼皮微微耷下去。
“都在呢?”他拉开主位旁的椅子坐下,随手把一串钥匙甩在桌上。
保时捷的标。
刘斌立刻接话:“致远这是卡宴?”
“帕拉梅拉。”韩致远拿起菜单翻了翻,头都没抬,“卡宴太晃,上个月换的。”
桌上一半人的视线被那串钥匙吸过去了。
有人吹了声口哨。
“致远实业越做越大了吧?”
“还行。”韩致远合上菜单,靠在椅背上,“老爷子退了,这两年我接手,压力是真大。上个月刚拿下一条自动化产线,光设备就砸了三千万。”
一片倒吸凉气声。
刘斌凑过来,压低声音,但声音大到全桌都听得见:“致远,听说你们在谈融资?多少?”
韩致远摆摆手,笑:“谈着呢,具体数字不方便说。”
眼角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刘斌端起茶杯,热情地绕着桌子走了一圈。
走到每个人跟前都要停一下,嘴里变着花样套话。
“老张,你现在在哪家单位?”
“小李,听说你去深圳了?做什么?”
每个人回答完,他都要回头看一眼韩致远,好像在说——你看,跟你一比,他们都是弟弟。
轮到我的时候,他在我对面站定了。
“苏铮。”他端着茶杯,上下打量我一遍,“你现在干什么?”
我放下茶杯:“做技术的。”
“技术?”他歪了歪头,“什么技术?修电脑?”
几个人笑了。
“搞数据方面的。”我说。
刘斌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翻译过来就是四个字——没什么出息。
他拍了拍我的肩,走了。
那只手在我肩膀上的力度,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施舍的味道。
韩致远从主位那边看过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移开了。
跟扫过一件旧家具差不多。
桌上的菜陆续上了,龙虾、和牛、鲍鱼摆了满满一转盘。
全是刘斌点的,点的时候特意报了一遍价格。
“这道988,这道1288,致远你尝尝这个,主厨推荐。”
没有人问我要不要点什么。
也没有人给我倒酒。
我自己倒了杯茶,吃了口花生米。
嚼得很慢。
不急。
3
程念来得最晚。
包厢门推开的时候,我听到身后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我没回头。
但余光里捕捉到一条淡色裙摆从门口扫过来。
是程念。
十年,她瘦了。下巴尖了一圈,锁骨凸出来,眼窝比以前深。
她端着个小包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全场。
目光掠过韩致远,没停。
掠过刘斌,没停。
落到角落里的我身上,停了。
然后她走过来了。
绕过半桌人,拉开我旁边的空椅子,坐下来。
全桌都看见了。
气氛变了一下。
毕竟当年的事,班里谁不知道。
苏铮追程念,追了整整三年。
程念最后坐上了韩致远的车。
“苏铮。”她坐下来,把小包放在腿上,转头看我,“好久不见。”
“嗯。”
“你……还好吗?”
“还行。”
她笑了一下,低头摸了摸杯沿。
“我跟致远,已经离了。”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
我端着茶杯的手没动。
“三年前就离了。”她接着说,“没跟谁提过。”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她沉默了几秒钟,偏过头看我。
“你还记得毕业那天吗?校门口那场雨。”
我喝了口茶。
记得。
当然记得。
雨从头顶浇下来,T恤贴在后背上,凉得骨头疼。
三个小时。
她一眼都没有多看我。
“记得。”我说。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时候我……”
“程念。”
我把茶杯放下来,发出一声轻响。
“那个在雨里等你的人,在二十岁那年就死了。”
她的手指僵在杯沿上。
笑容凝固了,嘴角还维持着弧度,但眼睛里的光灭掉了。
我没有解释。
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那个冒着雨站在校门口的穷小子,真的死了。
死在了大二那年冬天,宿舍四个人,另外三个出去聚餐,他蹲在走廊尽头吃泡面,热水没够,面是夹生的。
他边嚼边想——我凭什么要一直这么活着?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拼命了。
从拼命那天起,他就不是那个在雨里等人的少年了。
程念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她没再说话。
对面的韩致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看过来了。
视线钉在程念坐的位置上,嘴角慢慢收紧。
4
第四道菜上桌的时候,韩致远端着酒杯走过来了。
他在我对面站定,居高临下。
“苏铮。”他拉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来,“十年没见,聊聊。”
我抬起眼皮。
“做技术的?”他抿了口酒,“哪家公司?”
“自己的。”
“哦?”他挑了下眉毛,“创业?做什么的?”
“数据分析,智能算法。”
他点了点头,一脸“听不太懂也不太想懂”的表情。
“辛苦了。”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创业不容易,我太知道了。现在大环境差,小公司十个有九个撑不过三年。”
刘斌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搬了把椅子坐在韩致远旁边。
“苏铮你公司多少人?”刘斌问。
“几百。”
“几百?”刘斌咂了咂嘴,“那也不算小了。融到资了吗?”
“还行。”
韩致远笑了,那种从鼻腔里出来的笑。
“‘还行’。”他重复了一遍,“做生意就怕说‘还行’,说‘还行’的一般都不太行。”
几个凑过来看热闹的人跟着笑了。
韩致远突然伸手,拍了拍西装内袋。
掏出一张名片。
不是他的名片。
是一张花花绿绿的卡片,上面印着“鑫盛保洁服务有限公司”,底下一行小字:月薪4500,包吃住。
他把名片推到我面前。
“苏铮,别嫌弃。”
声音不大不小,全桌恰好听见。
“我一个朋友开的,正缺人。你那公司要是撑不下去了,这条路给你兜底。好歹旱涝保收,比创业稳当。”
安静了两秒。
然后笑声炸开了。
刘斌第一个拍桌子:“哈哈哈哈哈致远你太损了!”
有人跟着起哄:“致远这是照顾老同学呢!”
“月薪四千五,包吃住,苏铮你考虑考虑?”
笑声此起彼伏,像浪一样从桌子这头滚到那头。
那张名片就躺在我面前。
印刷粗糙,边角毛刺。
我盯着那张名片看了三秒。
旁边的程念皱了下眉,嘴巴张了一下,但没发出声。
韩致远双臂抱胸,靠在椅背上,等着看我的反应。
他那个表情,和十年前摇下车窗冲我笑的时候,别无二致。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来的时候,手很稳。
“谢了。”我说,“暂时用不上。”
韩致远嘴角勾了一下:“随时找我,哥的门永远开着。”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走了。
那只手拍在肩膀上的位置,和刘斌刚才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了一眼茶杯里的茶叶。
沉到杯底了。
5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赵允到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满头汗,领子都歪了,一看就是从公司赶过来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加班。”
他扫了一圈,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三步并两步走过来,在我旁边挤了个位子。
坐下来之后,他压低声音问我:“怎么样?”
我拿筷子夹了颗花生米递到他面前:“还没怎么吃,你先垫垫。”
他接过去嚼了,又看了看桌上那张保洁名片。
他脸上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
“谁放的?”
“韩致远。”
赵允的手攥住了筷子,指节泛白。
“你——”
“吃菜。”我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说话。但整个人坐得笔直,下颚绷得能切钢筋。
刘斌凑过来了:“赵允!你现在在哪儿上班?”
赵允正要开口,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名字:周晟——我公司VP。
我按了接听,站起来,冲赵允做了个口型:“吃着。”
走出包厢,在走廊里接了电话。
“苏总,恒源那个并购案,对方律师今天又发了一版条款过来,几个核心条款改动比较大,您看——”
“发我邮箱,技术尽调的报告一起附上。”
“好的,还有,明天上午十点的董事会——”
“照常开。议程表你定,把Q3的增长数据加上,上周跑完的模型一并展示。”
“明白。”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有扇落地窗,城市的灯火铺在脚底下。
这家酒店三十七层,是去年公司领投的项目之一。
站在这儿的时候,我能看到两公里外我公司的办公楼,顶层还亮着灯。
手机又震了一下。
赵允发来一条微信:“韩致远在吹他那个融资的事,说什么业内有家大公司在考虑投他,就差签字了。你猜猜是哪家?”
我打了两个字:“知道。”
因为那家“大公司”,就是我的。
韩致远的致远实业,三个月前递了一份融资申请到我们投资部。
两个亿。
我的投资总监把材料报上来的时候,我翻到申请人那一栏,看见“韩致远”三个字,盯了很久。
没批,也没拒。
压在那儿了。
我推门回到包厢。
韩致远正端着酒杯,站在桌子中间,声音洪亮。
“……那个拓维科技你们知道吧?搞AI的,估值好几十个亿。他们投资部的人找了我三次了,对我们的产线很感兴趣。”
他仰头喝了口酒,嘴角带着志得意满。
“这笔钱要是落了,我们致远实业就是整个江城制造业的头一把交椅。”
刘斌带头鼓掌:“牛!致远!”
我坐回角落的位子,拿起茶杯。
赵允侧过头看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他握着筷子的手松了松,又紧了紧。
韩致远的声音还在包厢里回荡:“就差最后一步了,他们CEO亲自签字就行。我托了好几层关系,争取下周见面。”
全桌人投来艳羡的目光。
我喝茶。
茶凉了。
6
菜过五味之后,韩致远的兴致越来越高。
也许是酒喝多了,也许是周围的吹捧让他膨胀了。
他站起来,把保时捷钥匙往桌上一甩,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来来来,同学十年了,咱比比,看看这些年谁混得最好。”
刘斌第一个响应,把自己的宝马钥匙放到桌上。
然后是老张的大众,小李的丰田,一把一把钥匙堆在转盘旁边。
韩致远的视线扫过来,定在我身上。
“苏铮,你的呢?”
我摇了摇头:“打车来的。”
短暂的安静。
然后韩致远笑出了声。
不是嘲讽的那种,是那种真心觉得好笑,笑到肩膀抖的那种。
“打——车——来——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擦了擦眼角。
刘斌跟着乐:“苏铮你也太低调了。”
这个“低调”俩字,咬得又重又弯。
韩致远摆了摆手,像是要大度地揭过这一页。
“行了行了,不比了。”
他冲服务员招手:“来!把你们最好的酒拿上来。”
服务员送上来一瓶三十年的茅台,标价上万。
韩致远亲手拧开瓶盖,给自己倒了一杯,再给刘斌倒了一杯。
杯子一一推过去。
推到我面前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苏铮,这酒你可能没喝过。”他笑着把杯子搁在我面前,“尝尝,以后就知道什么叫好酒了。”
【你知道什么叫好酒?我公司年会上那瓶1988的罗曼尼康帝你闻都没闻过。】
但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了。
韩致远举起酒杯:“来!敬咱们高中三年!干了!”
全桌人站起来碰杯,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我坐在角落里,杯子刚举起来,一个中年服务员推门进来送水果拼盘。
他端着盘子走到桌边,一转头看见了我。
脚步停了。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两秒,瞳孔放大了一圈。
嘴唇颤了一下,好像要叫什么。
我冲他微微摇头。
非常轻,非常快。
他愣了一下,嘴巴闭上了,低着头把拼盘放好,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走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
程念就坐在我旁边,她看到了。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什么也没问。
赵允也看到了。他端着酒杯,喉咙滚动了一下,没吭声。
包厢外的走廊上,那个服务员正在打电话。
声音不大,但隔着门隐隐约约能听到几个字——
“……陈经理……苏……在……306包厢……”
7
七点半。
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我到了,在大堂。上去吗?”
顾珂。
我回了两个字:“上来。”
三分钟后,包厢门被推开了。
所有声音都断了。
像是有人按了静音键。
她站在门口,一件黑色的收腰连衣裙,头发随意别在耳后,手腕上一只细表,没有多余的饰品。
不是那种刻意打扮出来的精致。
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浓,但走过的时候,桌边两个男同学同时往后仰了一下,吸了口气。
“苏铮,你朋友?”刘斌第一个回过神来。
顾珂没理他。
她径直走到我旁边,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来。
然后转头冲我笑了一下:“堵车,来晚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吃了吗?”
“没呢。”
我把面前的几盘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全桌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这一幕。
刘斌咽了口唾沫:“苏铮,这——”
“我老婆。”我说,“顾珂。”
寂静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炸开了低声议论。
“什么?老婆?”
“苏铮?他结婚了?”
“这也太……”
韩致远的酒杯举在半空,没放下来。
他盯着顾珂看了好几秒,眼神从震惊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站起来,理了理袖口,端着酒杯走过来。
“嫂子好。”他笑着伸出手,“韩致远,苏铮的老同学,做实业的。”
顾珂礼貌地伸手碰了一下,很快收回来。
“你好。”
韩致远没有立刻放手的意思,但顾珂已经抽回去了。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自己收回来了。
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
“嫂子做什么行业的?”他坐到对面,摆出一副社交的姿态。
“投资。”顾珂拿起筷子,夹了块虾仁。
“哦?哪家?”
“拓维旗下的基金。”
顾珂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韩致远端杯子的手停了。
“拓维?”他的声音变了一个调,“拓维科技?”
顾珂嚼完虾仁,点了点头:“嗯。”
韩致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巧了!我正在跟拓维谈合作!嫂子你在基金这边,那能不能帮忙引荐一下他们的——”
他突然停住了。
因为赵允咳了一声。
不大不小。
赵允坐在我左手边,端着茶杯,脸上没有表情。
但那一声咳,让韩致远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顾珂看了赵允一眼,又看了看我。
我的表情没变。
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顾珂碗里。
“虾仁旁边那盘红烧肉也不错,尝尝。”
全桌人面面相觑。
程念坐在我的另一侧,整个人缩在椅子里。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掐进掌心里。
8
八点十五分,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三下,又急又响。
刘斌皱了下眉,喊了句:“进来。”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服务员。
是一个穿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胸口别着酒店的金色徽章——锦澜酒店总经理,陈国平。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领班,一个捧着果篮,一个拎着两瓶红酒。
陈国平一进门,目光直接锁定了我。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全桌人都看不懂的动作——
他弯腰。
弯了将近四十五度。
“苏总!”
声音不小,包厢里的音乐都压不住。
“实在抱歉,不知道您今晚在这儿用餐,太怠慢了。我刚才听下面的人说,才赶过来。”
他直起腰,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拿手背擦了一把。
全桌的人都愣了。
保洁名片还摆在桌上呢。
“苏……苏总?”刘斌的声音发虚。
陈国平根本没看其他人,眼睛只盯着我。
“苏总,今晚这桌我来安排,您看还有什么需要的——”
我搁下筷子,冲他点了下头。
“陈经理,今天是私人聚会,不用这么客气。”
“那怎么行。”陈国平从领班手里接过红酒,双手递到桌上,“这是我们酒窖里最好的年份了,苏总您尝尝。”
他又弯了一下腰:“上个月您提的那个翻新方案,我们已经开始落地了,一层大堂下个月就能——”
“明天再说。”我抬手打断他。
陈国平连忙点头:“好好好,是我冒失了。那苏总您几位慢用,有什么需求随时叫我。”
说完,他带着两个领班退出去了。
出去的时候还小心翼翼地把门给带上了。
“咔嗒”一声,门关了。
包厢里像真空了一样。
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二十多双眼睛,整整齐齐地钉在我脸上。
刘斌坐在那儿,嘴巴张着合不上,手里的筷子还夹着一块鲍鱼,抖了一下,“啪嗒”掉桌上了。
“苏铮……你……你是这酒店的……?”
“投资方。”我说,“之一。”
沉默。
长长的沉默。
赵允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转瞬即逝。
韩致远的脸色变了。
从红变白,再从白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灰。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下意识地去看桌上那张保洁名片。
那张花花绿绿的、印着“月薪4500包吃住”的名片,还安安静静地躺在转盘旁边。
离我的茶杯,不到十公分。
9
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韩致远是第一个“恢复”的。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脸上硬挤出一个笑。
“苏铮,老同学发达了啊。”
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个八度,尾音有点飘。
“以前在学校就知道你脑子好使,果然是金子总会发光。”
刘斌立刻跟上,嗓门不知道比刚才大了还是小了,总之变了味儿:“苏铮!你可太低调了!你要早说,我刚才……”
他没好意思把后半句说完。
韩致远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居高临下。
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就是之前程念坐的那把——坐下来。
程念已经挪到了更远的位子上。
“苏铮。”韩致远压低了声音,凑过来,“你那个公司——拓维科技,是吧?”
我没说话。
他舔了舔嘴唇。
“我跟你说实话,致远实业这两年确实遇到了点困难。我之前一直在找投资方……”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组织语言。
“我听说拓维的投资部在看制造业的项目,我递了材料过去,三个月了,一直没回音。”
他直起身子,眼睛盯着我。
“苏铮,你能不能……帮忙问问?”
赵允把茶杯“嗑”地一声搁在桌上。
我转头看了赵允一眼。他的太阳穴上青筋隐隐跳动。
我回过头,看着韩致远。
“致远实业。”
“对。”
“融资金额,两个亿。”
韩致远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你……你怎么知道具体数字?”
包厢里又安静了。
一种不同于之前的安静——之前是震惊,这一次是窒息。
我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慢慢说:
“因为那份申请,在我桌上压了三个月。”
韩致远的脸一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
不是白,是那种血液突然被抽空的灰。
“你……”
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你就是拓维的……”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但这个问题已经不需要回答了。
韩致远的腿开始发软,椅子往后滑了一截,他伸手扶住桌沿,指尖发白。
三个月。
他花了三个月,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托了三层中间人,送了礼,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上百封邮件——就为了见拓维科技的CEO一面。
而那个人,今晚就坐在他面前。
穿着一件一百多块的T恤,打车来的。
被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塞了一张保洁公司的名片。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苏铮……那个……”他的声音碎了,“那个保洁名片……我……那是……那是开玩笑的……”
他伸手去够桌上的那张名片,想把它收回来。
我比他先一步。
两根手指捏住名片的边角,拿起来。
举到眼前。
“鑫盛保洁服务有限公司。”我念出声,“月薪四千五,包吃住。”
声音不大,但包厢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韩致远的嘴唇在抖。
我看着他。
然后,很慢,很慢地——
把那张名片撕成两半。
“嘶啦”一声。
在安静的包厢里,这个声音格外清脆。
两片碎纸落在转盘上,旋转了半圈,停了。
“你的融资申请。”我说,“我回去会看。”
韩致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希望。
“但是——”
我停顿了一秒。
“韩致远。”
我叫了他的全名。
“做生意讲的是诚意。你觉得,今晚的诚意够吗?”
他没有回答。
他回答不了。
因为他整个人已经瘫在椅子上了,手撑着扶手,胳膊在发抖。
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刘斌站在旁边,脸涨成了猪肝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五分钟前他还在笑“月薪四千五”。
现在两个亿捏在别人手里。
赵允终于开口了。
他端着茶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致远,那张保洁名片,你还要不要?”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韩致远的脸。
“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韩致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脸上的表情完全控制不住了,震惊,后悔,恐惧,绝望——像打翻了调色盘一样一层盖一层。
程念坐在远处,两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裙角。
她的眼眶泛红了,但一滴眼泪都没掉出来。
她只是盯着我的侧脸,一动不动。
盯了很久很久。
10
我站起来。
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吱”。
全桌人都跟着抬起了头。
“今晚的账我来结。”
我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披在手臂上。
“十年没见了,不用AA。”
没有人接话。
刘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死死盯着面前的盘子。
韩致远还坐在椅子上,两手扶着桌沿,指节发白。
他没有站起来——或者说,他站不起来。
他的西装领口松了,银色胸针歪到了一边,鬓角有一绺头发翘了出来。
十分钟前他还是全场的焦点。
现在他看起来像个被拆穿了的赌徒。
我走到程念旁边,停了一步。
她仰头看我,嘴唇抿得死紧,下巴绷着一条线。
“程念。”我说。
她的肩膀颤了一下。
“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以后会好的。”
说完,我转身,走向门口。
顾珂已经站起来了,安静地等在那里。
她没有炫耀,没有补刀,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韩致远。
她只是在我走过去的时候,很自然地挽住了我的胳膊。
赵允也跟着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韩致远。
停了两秒。
“老韩。”
韩致远浑身一抖,抬起头。
赵允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你那保洁公司朋友的联系方式,自己留着吧。”
他笑了一下。
“万一以后用得到呢。”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包厢的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很安静。
顾珂挽着我的手臂,走过酒店的大厅。
地板上映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步伐一致。
前台经理看见我,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我冲她点了下头,没停步,直接走向旋转门。
外面是八月的夜风。
热的,带着一点点梧桐叶的涩味。
顾珂偏过头看我:“还好吗?”
“嗯。”
“看你没怎么吃东西。”
“他们点的菜,不太合胃口。”
她笑了,捏了一下我的手指。
“走,吃宵夜去。楼下拐角那家馄饨还开着。”
“行。”
我们并排往前走。
我的裤兜里,手机一直在震。
一条接一条。
同学群炸了。
我知道里面在说什么——有人在发“天哪苏铮居然是拓维的老板”,有人在发“谁还有苏铮的微信”,有人在疯狂@我问“苏铮你公司还招人吗”。
还有韩致远,大概正在群里发一段又一段的长消息,解释什么“开玩笑”“不知者不怪”。
刘斌大概在帮腔,也大概在撇清自己。
这些,我都不需要看。
手机继续震着。
我没掏出来。
馄饨摊就在拐角。
一盏黄灯,几张塑料桌。
老板娘头也没抬:“吃什么?”
“两碗馄饨,加辣。”
顾珂坐在塑料凳上,把包放在腿上,冲我笑。
“一万五一瓶的红酒没喝尽兴,来碗八块钱的馄饨?”
“馄饨实在。”
热气从锅里涌上来,裹着葱花和芝麻油的味道。
我坐在那张晃晃悠悠的塑料桌前,头顶一盏昏黄的灯。
馄饨端上来了。
皮薄,馅足,汤底清亮。
我吃了一口。
烫的。
舌头都麻了。
但胃里暖了。
这碗馄饨,比包厢里那一桌子龙虾鲍鱼和牛,踏实一万倍。
顾珂坐在对面,腮帮子鼓鼓的,吃得头发丝都在冒汗。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想什么呢?”
我摇了摇头。
没想什么。
就是觉得——
二十岁那年冬天,在走廊尽头蹲着嚼夹生泡面的那个人,值了。
吃完馄饨,我们上了车。
顾珂靠在副驾上,闭着眼睛。
“那个程念……”她没睁眼,声音懒懒的。
“嗯?”
“她看你的眼神——算了,不说了。”
她翻了个身,把安全带拽了拽。
“开车吧,困了。”
我发动车子。
城市的灯火从挡风玻璃前面流过去,一盏一盏。
后视镜里,锦澜酒店的灯牌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转弯处。
我没回头看。
十年前那场雨,淋透了一个少年。
但雨总会停的。
停了之后,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每一步,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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