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皇上看中的状元,配给了自家丫鬟。
礼部侍郎当殿拍桌:一个贱婢,也配抢公主的男人?
我摊开婚配表:他俩匹配九十九,公主跟他只有九。
皇上摔了杯子:朕的驸马呢?
我递上另一张纸:陛下,您这需求得加钱。
屏风后,公主忽然开口:
先别加。杜侍郎,你卖了本宫几回?
【第一章】
皇上问我驸马在哪儿时,我正在替状元郎砍彩礼。
原价三十两。
砍完四十两。
因为我家丫鬟说,她嫁过去还得管账,得另算工钱。
礼部侍郎杜衡一脚踢翻我的凳子。
吴有成,你好大的胆子!陛下让你替公主择婿,你把状元配给一个贱婢?
他指着许穗。
这种东西,给公主提鞋都嫌手脏,也配抢公主的男人?
许穗攥住衣角,指节发白。
状元周正往前一步,把她挡住。
殿上侍卫的刀柄撞出一声响。
我没跪。
我先把桌上的算盘收进袖子。
皇上盯着我。
你收那个做什么?
我说:祖传的,砍头别砍算盘,家里还有尾款没结。
周正的肩膀晃了一下。
杜衡气得胡子直抖。
你还敢贫嘴!
我拍开一张纸。
那咱们谈正事。请问公主要求驸马什么条件?
杜衡张口就来。
品貌端正,家世清白,才学出众,知书守礼!
我指着殿门。
按这个条件,门口那只石狮子也行。相貌端正,祖上清白,不乱说话,守了三十年礼。
皇上捏着杯盖的手停住。
我又补了一句。
缺点是不生孩子。
皇上把杯盖放了回去。
你最好能说出第二句有用的。
我把纸转了半圈。
上面横竖划满了格子。
姓名、家计、脾气、婚后打算,一项一项,全是我挨个问出来的。
穿来前,我做人事,干过最缺德的事,是劝老板别再给员工画饼。
穿来后,我继承了一家媒馆。
媒馆户帖写着官媒吴婆。
我娘过世,儿子承户。
所以我是个男人。
职业是婆。
第一次去官署报到,门房叫我吴婆婆,我答应了。
一个称呼换三两月钱。
这钱我能挣一辈子。
我点了点表。
周状元,愿不愿意外放?
周正答:愿意。我想去治河。
愿不愿意婚后三年随妻住京,不得自行离京?
他抬起头。
不愿意。
杜衡立刻喝道:尚主是天恩,你敢不愿?
我接上。
你看,第一项就谈崩了。
我又问许穗。
你愿不愿意去?
她把衣角松开。
他管河,我管家。去穷县也成,先说好,不许拿家里的口粮给衙门垫账。
周正转头看她。
那若有急事……
借可以,写借条,算在你零用里。
周正喉结动了动。
成。
我在纸上敲了两下。
她会算账,他不会;他肯干活,她不怕吃苦;他不纳妾,她不嫁有妾的。两人都愿意。九十九分。
皇上问:为何不是一百分?
我说:他俩对养不养鸡还有分歧。
许穗马上开口:院子就那么大,他非要挖水渠。
周正低声纠正:是水工模型。
鸡掉进去也不会游泳。
皇上端起茶,没喝,又放下。
杜衡一掌拍在桌上。
荒谬!婚配岂能只问他们愿不愿意!
我转头看他。
那还问什么?问您想不想收钱?
他脸上的肉绷住了。
殿内一下没了动静。
我把另一张纸摊开。
公主的表,为什么没有公主的手印?
杜衡伸手要抢。
我把纸压在皇上茶杯底下。
他停在半空,五根手指慢慢蜷回去。
我说:周正想治河。公主想干什么,我没见过她,不知道。连本人都没问,您就说天作之合。
皇上终于看向杜衡。
她没填?
杜衡跪了下去。
臣是按祖制拟的。
我跟着蹲下,提醒他。
祖制可以拟,媳妇不能代娶。
皇上抬手按了按眉心。
三日。
你有三日,证明这两人确实合适,也给公主呈一份能看的择婿册。
办不成,撤你官媒户帖,按扰乱御选问罪。
我刚要谢恩,杜衡从袖中抽出一张红纸。
陛下,怕是不用等三日。
周正已收皇家聘银三千两。收聘另娶,便是欺君。
周正猛地抬头。
我何时收过?
杜衡把红纸翻到最后。
收款人旁边,盖着我的媒馆印。
【第二章】
我盯着那枚印。
杜衡盯着我。
他嘴角刚翘起来,我就问了句。
三千两?什么时候发的?我怎么不知道咱们媒馆这么出息?
周正瞪着纸,额角出了汗。
许穗的手已经伸进袖子。
我一把按住她。
别掏算盘。
她咬着牙:三千两,咱们得说多少门亲?
先别算。算完容易招供。
杜衡冷笑。
白纸黑字,印章俱在,你还想抵赖?
我把红纸举到眼前。
纸上写的是媒人代领定亲聘银,替候选人暂存。
往下一行,墨字小得恨不得钻进纸缝。
候选人一经入册,即视为允婚。
我问周正。
你进择婿册时,他们怎么跟你说的?
周正拱手。
说是新科进士名册复核,人人都要署名。学生问过,是否涉及婚事,对方答的是只备查,不定亲。
我抬头看皇上。
陛下,登记了住址,不等于把房子卖了。留个姓名,就得娶妻,那城门守卫今年得成多少亲?
皇上伸出手。
纸呈来。
杜衡的膝盖往前挪了半寸。
吴有成受命择婿,自然有代收之权。
我没接他的话,只问了一句。
银子呢?
杜衡一顿。
暂存官媒署。
官媒署谁管?
此事自有章程。
我把袖子挽起。
三千两啊。章程能花,还是您能花?
皇上敲了一下桌子。
叫经手人来。
片刻后,一个抱着账簿的小吏跪在殿外。
他叫赵录。
杜衡手下的书吏。
袖口磨出了毛,腰间挂着三把库房钥匙,一进门先看杜衡,再看账簿。
我把收据递到他面前。
这钱我领了吗?
赵录嘴唇发干。
户印是吴馆的。
我问钱,不问印。谁提的银?
杜衡咳了一声。
赵录的背立刻弯下去。
我蹲在他旁边。
兄弟,你想清楚。三千两不是三文钱,最后总得找个人填窟窿。你家房子够不够?
他的手一下攥紧账簿。
皇上开口。
照实说。
赵录低下头。
没有实银。是先立聘据,待定婿后,再从公主出阁的赏银中抵支。
我缓缓站起来。
所以钱还没发。
杜衡道:凭据已立,礼成在先!
人没同意,钱没到手,您先把婚给结了?
我看向周正。
周状元,恭喜。你没娶过妻,先当了一回负心汉。
周正的耳朵涨得通红。
学生一文未收,一字未允。
他掀起袍角,跪在殿中央。
学生愿将此话写入奏疏,亲笔署名,告知同年,绝不叫陛下承担强婚之名。
杜衡猛地转头。
你敢!
皇上也看了过去。
朕为何不能让他说?
杜衡的嘴合上了。
第一张红纸,被皇上压在镇纸底下。
我刚要松气,杜衡忽然指向许穗。
即便聘银未发,她是奴籍,也没有自行婚配的资格!
许穗的肩膀缩了一下。
我把她往身后拉。
你叫她什么?
杜衡抬起下巴。
婢。
她去年中秋就放了身。城南户曹留有存档。今天还叫她丫鬟,是她从前在我家当差,不是让您拿这个字踩她。
我从衣襟里抽出折得方正的户帖。
许穗伸手来挡。
我按住她手背。
不怕弄皱,回去熨。
杜衡看见户帖,脸色变了。
他想接,又把手收回。
放身文书,也许是临时补的。
周正把自己的官告拿出来,放在户帖旁边。
那就一并查。学生的功名和许姑娘的户籍,都经得起查。
我扭头看他。
不错。
就是官告压错边了。
别挡她名字。
皇上摆手,让人去户曹核验。
又对杜衡说。
今后候选人的婚事,先问本人。未经允诺,不得以皇家的名义催逼。
杜衡额头贴地。
臣遵旨。
我听见他牙齿碰出一声轻响。
出殿时,他在廊下拦住我。
吴有成,你以为会几句贫嘴,就能改官媒署的规矩?
我说:不敢改。就想看看是谁给规矩开的口袋。
他盯了我片刻,转身走了。
赵录从后面追上来,把我的表还给我。
纸缝里多了一张窄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
明日见公主前,先查许穗的旧婚籍。
许穗的名字下面,竟然写着十一笔定亲。
【第三章】
我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许穗凑过来。
十一笔?
我点头。
她撸起袖子。
哪十一家?先把聘礼交出来。我连肉都没吃上,凭什么说我嫁过?
周正站在旁边,手指捏得发白。
我看向他。
你信吗?
他摇头。
她连我藏了六文钱买旧书都查得出来。真收过十一家聘礼,不会让你欠她两个月工钱。
我捂住胸口。
你俩可以情投意合,没必要拿我的账热场。
回到媒馆,我把旧籍全部搬上桌。
灰钻进鼻子,许穗连打三个喷嚏。
周正想帮她搬,手刚碰上箱子,底板断了。
一屋子红纸落了满地。
三个人一起蹲下。
其中一张上,端端正正写着许穗的名字。
申报日期,是两年前。
那时原身的娘还在。
许穗捏着纸角。
我记得这事。老夫人说,官媒署要给未婚女子造册。登记后,每年能领两斗米。
我问:领到了吗?
一碗都没见着。
周正翻开背面。
这里有字。
小字写得很挤。
入册女子由官媒署统一配定,媒资先付,非官署过错,不予退还。
我又抽出一张。
新娘姓名不同。
别的字,一字不差。
连手指烫伤那一项,都一样。
许穗把左手举起来。
她虎口有一道旧疤。
我小时候烧水烫的。
我看着地上的纸。
有人拿你的资料,换了名字,卖给了别人。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
我把纸往袖子里塞。
门已经被推开。
一个穿青色衣裙的姑娘站在门口,裙摆溅着泥,手里提着卷尺。
她看了一眼满地红纸。
你就是那个把石狮子列进驸马候选的人?
我站起来。
您是……
她把一枚令牌放在桌上。
长宁。
周正当场跪了。
许穗跟着往下蹲。
我伸手扶住桌角。
主要是腿软。
公主瞥着我。
你昨天说,没问过我,就不能给我挑丈夫。
今日我来了。
她拉过凳子坐下。
问。
我把那张替她填好的表递过去。
您看看,这是不是您的意思。
长宁扫到第三行,眉梢抬了一下。
贤淑柔顺?
她把卷尺拍在纸上。
哪个人敢填的?
我说:杜侍郎。
他昨日还劝我,女子少出府,免得叫人议论。我问他为何能天天出门,他说他是男人。
然后呢?
我问他是不是出门就会守寡。
周正把头低得更深。
许穗伸手捂住嘴,肩膀发颤。
我给公主换了张白纸。
婚后想住哪?
京中。也会出京巡看庄田和水渠。
丈夫能否纳妾?
他若想纳,我能替他相看。相看完,我俩各过各的。
家里的钱怎么管?
各自的钱各自管,共用的另立账。
我笔尖顿了顿。
长宁看过来。
不合祖制?
不。挺合算。
她又问:周正愿意留京吗?
周正抬起头。
学生想外放。
那就不合适。
她说完,把卷尺收回袖中。
我又不缺一个坐在家里给我写诗的人。
我当场给她按了个手印。
本人需求确认。
殿上那张表,作废。
长宁刚要起身,目光落在许穗手里的红纸上。
拿来。
许穗递过去。
长宁看了一遍,手指停在页脚。
这个条款,我见过。
我抬头。
在哪儿?
给我呈的择婿新章程里。杜衡说,皇家先定一个范本,京中婚配照此办理,能省口舌。
她从带来的文袋里取出一份副本。
我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格式相同。
条款相同。
只有费用不同。
许穗这张,媒资十两。
公主那张,候选人入册资三百两。
最下面,还有一行。
经皇家允准,凡入册者,均不得另行婚配。
我背上的汗一点点凉了。
杜衡不是急着替公主找丈夫。
他是等公主这笔做成,把所有没成的婚事都变成不能退的钱。
长宁盯着自己的副本,忽然问。
这上面说,只收了周正一人。
我把昨夜找出的另一张纸递给她。
那是京中一位盐商公子的聘资回执。
上面写着。
独家入选,保定驸马。
长宁慢慢坐了回去。
随后,她把手按在那张纸上。
去查。
本宫倒要看看,杜衡把本宫卖了几回。
【第四章】
我原本只想给两个人做媒。
现在得给整个官媒署做背调。
长宁给了我一道手令。
只许查婚籍,不许擅动库银。
她把手令压在桌上。
查出什么,都得能当面核验。我要的是账,不是你一张嘴。
我点头。
嘴另收费。
她瞥了我一眼。
办成再说。
第二日一早,我带着周正和许穗到了官媒署。
门口排着一串男子。
有人穿绸袍,有人穿旧布衣,手里全捏着红纸。
看见许穗,第一个人眼睛一亮。
许姑娘?
第二个人伸长脖子。
是许姑娘?
第三个人挤上前。
可是会算账、能操持家事、左手有烫伤的许姑娘?
周正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
稳住。
这不是情敌大会。
这是欠款人见面会。
十一个人,把门堵得水泄不通。
杜衡就站在廊下。
他看见我,抬了抬下巴。
吴有成,你自己馆里的姑娘多头议亲,还有脸来查官署?
旁边有人骂出了声。
我交了十二两!
我交了二十两,说给我排前头!
我的最贵,三十两,说是姑娘点名要我!
许穗的脸绷住了。
谁说的?
拿三十两那人抬手指向官署。
里头说的。
我问他。
你见过她吗?
没有。
她给你回过信吗?
没有。
你知道她多大吗?
那人犹豫着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
许穗说:我十八。
另一个人叫起来。
我纸上写的十六!
门口有人噗地笑了。
杜衡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把十一张纸按次序排开。
左边一列,聘资。
右边一列,承诺。
我指着最贵的那张。
花三十两的,承诺半年成亲。
再指第二张。
花二十两的,也是半年。
最后一张。
交十二两的,还是半年。
我看向杜衡。
你们这不是按人收钱。
这是看人下菜。
杜衡冷着脸。
男女婚配,难免生变。她入册时归吴馆,出了差错,自然由吴馆承担。
我说:您别急着找爹。我这岁数,生不出您这么大的。
周正咳得弯下腰。
杜衡抬手,官差立刻围了上来。
长宁的手令被我举过头顶。
谁先动手,谁替杜大人解释。
官差脚步停住。
我低头问那十一个人。
你们的银子,交给谁?
官媒署。
谁收的?
有个回答账房,有个回答管事,还有一个直接指着杜衡。
我爹带我进来的,杜大人亲口说,这姑娘虽然出身低,胜在好摆布。
许穗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正向前迈了一步。
我伸手挡住他。
先让他说完。
那人缩了缩脖子。
还说成了亲,要打要骂,官府都不管。
门前的笑声没了。
周正将那张红纸拿起来,一字一字看完。
再开口时,嗓子发紧。
许姑娘是活人。不是你们交了钱,就能牵回家的牲口。
杜衡皱眉。
周正,你还未入仕,不要把路走窄。
我把周正往后拉。
他说得还算客气。
换我就问了,这条是谁定的?请他先拿家里人做个样。
有人开始扯杜衡的袖子。
那我们的钱呢?
杜衡甩开那人。
官署办事,自有损耗。婚事不成,媒资不退!
我把回执翻到背面。
红纸最后一栏,盖着官媒署的章。
连许穗一个手印都没有。
我抬高声音。
她没签,她没收,她没见过你们。你们买的究竟是婚事,还是杜大人一句保成?
那十一个人一起回头。
杜衡退了半步。
鞋跟撞上台阶。
赵录站在门边,脸上已经没什么血色。
我看着他。
按官媒旧例,议亲不成,除明列纸笔费用外,余资是不是该退?
赵录嘴唇动了动。
杜衡喝了一声。
赵录!
我把手令塞进赵录手中。
读。
赵录两只手都在抖。
过了几息,他开口。
是……该退。
门外顿时炸开。
有人堵住前门,有人直接坐在台阶上。
我那二十两,是借来的!
把银子拿出来!
杜衡抓起桌上的茶杯,砸在地上。
都给我闭嘴!
茶水溅湿了我的鞋面。
我低头看了眼,抬头。
还得赔鞋。
杜衡盯着我,牙关咬得发响。
良久,他招手叫来账房。
退。
十一份银子被搬出来时,许穗终于把攥紧的手松开。
周正刚要替她接红纸,她自己伸手,挨张撕开。
红纸落在脚边。
她说:以后谁想娶我,先来问我。
杜衡看着那一地碎纸,忽然笑了。
吴有成,你带的好头。
既然要问本人,那你倒说说,你馆里那枚印,是谁盖到所有聘据上的?
他从袖中抖出一串单据。
一百七十三张。
每张都是我的印。
【第五章】
我还没来得及看完,官差已经封住了媒馆的门。
许穗的衣裳、周正寄放的书、我的账本,全在里面。
封条贴上时,糨糊还滴着。
杜衡站在门口宣读。
吴有成冒用官媒名义,重复收聘,涉嫌骗资。暂封吴馆,收押印信,以待核查。
我伸手。
收押可以,先给回执。
杜衡抬眼。
你还敢提条件?
官家收东西,总得写个数。不然明日里面多一箱金子,我也认不起。
围观的人挤满了半条街。
杜衡压低声音。
你以为退了十一个人的钱,就赢了?
这些单据若全算到你头上,你这条命都不够赔。
我看着那一百七十三张纸。
最早一张,五年前。
最新一张,三日前。
我指着最早的印记。
五年前,我家用的是方印。
这张是圆印。
杜衡道:你可以后来补盖。
那这一张呢?
我翻到三日前。
纸上落款是三日前申时。
那天申时,我在宫门口登记入宫,印被官媒署收去复验,一直没还。
杜衡的手指敲了敲扇骨。
印是你的,保管不善,也是你的罪。
我问:谁保管的?
他没答。
赵录站在台阶下。
我看向他。
他立刻把头低下去。
我抬脚要过去,两根刀鞘横在面前。
杜衡伸手,拿走了我怀里的手令。
只许查婚籍,不许干涉官署封存嫌犯私产。公主的令,你读清楚了没有?
纸从指间滑走。
我掌心只剩一点汗。
周正把袖子里的官告拿出来。
我愿为吴馆作保。
杜衡终于等到了他。
新科进士包庇涉案官媒,也该一并查问。
周正还要说,我一把捂住他的嘴。
你别把自己当押金!
他挣了一下。
我凑到他耳边。
你的官告不是万能抵用券,别见谁都往外掏。
杜衡盯着我们。
明日午时,御前复核。
在此之前,所有婚籍封存,不许任何人翻查。
他把扇子合上。
你想翻案,就拿不在封存之内的证据。
官差推着我们离开。
许穗想回头,又停住。
她低声说:里面还有老夫人的牌位。
我脚步顿了一下。
杜衡站在门口,笑着看我。
现在给我跪下,认个错,我能让人替你搬出来。
我看了他片刻。
随后对封门的差役说。
麻烦写在封存清单上。祖宗一位,木质,无镶金。
差役手一抖,笔尖戳破了纸。
杜衡脸上的笑没了。
我们在街边站了半晌。
许穗把袖里的钱倒出来。
九十七文。
周正摸出十二文。
我摸出两文。
许穗盯着我。
昨日不是还有八文?
给你买糖糕了。
还有四文呢?
怕你不够,又买了一块。我先尝了。
她闭了闭眼。
周正把那十二文推过来。
先吃饭。
我摇头。
先买纸。
你又要做表?
不。这回做招聘启事。
许穗看了我半天。
馆都没了,你还招人?
我指着那张封条。
账本在里面,人不在。
官媒署收钱,总不能人人都没有回执。
我们找个地方,把有回执的人请出来。
周正蹙眉。
杜衡封了卷宗,也会禁止百姓聚众议论。谁肯站出来?
我把买来的纸铺在石墩上。
写下两行字。
公主择婿,候选资格当面核验。
凡持官媒署所发入册凭据者,明日上午,可至公主府外领取复核号牌。
长宁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谁准你拿我的名头招人?
我手里的笔停住。
她站在马车边,后面跟着一名捧印的女官。
我把纸往她面前一推。
您来得正好。
没您的印,这是造假。
您盖了,这是加班。
长宁看了眼封死的媒馆,又看向我手里的两枚铜钱。
吴有成。
在。
你现在连自己的饭都快吃不上,还管别人退钱?
我把纸角抹平。
他们领不到回执,我明天也吃不上最后一顿好饭。
她拿起笔,在告示末尾添了一行。
只验资格,不定婚约。
然后盖下了印。
她把纸交还给我。
场地给你。
不过有件事,你得先知道。
杜衡刚呈了一本名册。
上面有二十六个人,都被许诺过,公主非他不嫁。
【第六章】
我看着二十六个名字,半天没吭声。
长宁问:怕了?
我说:不是。
我在算二十六个丈夫,公主府得修多少间卧房。
她拿笔杆敲了我的手背。
你也想领号牌?
我把手缩回来。
那得先看看工钱。
她没接话,把空白纸推过来。
做你的事。
这一夜,我们在公主府侧厅摆了四张桌子。
周正抄告示。
许穗算收款。
我做问询表。
长宁坐在对面,批她庄田上的账。
灯芯爆了一声。
我正写婚后居所,她忽然问。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写进去?
哪项?
婚后是否容许妻子做事。
我说:不问清楚,成亲以后容易打架。
那若男人不许?
就别给他配想做事的姑娘。一个要养鸡,一个要把院子挖成河,尚且得谈,何况一辈子的事。
周正从旁边抬头。
那个水渠,其实只占半个院子。
许穗把算盘一推。
另一半鸡跑不开。
周正低头。
那我改小些。
长宁看着他俩,手里的笔停了一会儿。
随后她问我。
你自己呢?将来想找什么样的妻子?
我蘸了点墨。
账说得清,事能商量,不拿我的工钱给她娘家盖房。
周正的笔掉了。
许穗扭头看我,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长宁将手边账册翻过一页。
我不缺房子。
我抬头。
那您家条件确实挺好。
许穗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弯腰。
你踢他。养鸡的事不是我否的。
周正站起来,说要出去贴告示。
走得很快。
长宁拿过我写的问询表。
你的名字怎么没有?
我是媒人。
媒人不能成婚?
能。但一般得下班。
她把笔放下。
那你何时下班?
我还没答,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
守门人呈上一张官帖。
杜衡下令,择婿复核涉及皇家体面,府门前不得聚集闲杂人等。
凡未经礼部预审者,不得入场。
我看着那张官帖。
封卷宗。
封媒馆。
现在连证人也封。
长宁伸手去拿令牌。
我按住纸角。
别急。
她看着我。
他欺到我门口,你让我别急?
他等的就是您越过礼部。明日御前,他一句公主偏袒吴馆,所有回执都会被他说成咱们串通。
我把官帖翻过来。
他说不能进的人,是闲杂人等。
对。
有择婿回执的人,是不是候选人?
长宁眼睛停在我手指的位置。
我又问。
候选人的父亲,拿着付款凭据来核实三百两、五百两去了哪儿,是不是闲杂人等?
许穗抬起头。
杜衡给富户家收的,可不止三百两。
我抽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保定驸马,另纳疏通资两千两。
我把笔递给周正。
添一句。
候选复核与聘资核验同步办理。未能出示有效入册凭据者,不予计入退款名录。
周正眨了眨眼。
我们有钱退?
没有。
那你还写退款?
我指着措辞。
我写的是名录,没说我退。谁收谁退,天经地义。
许穗已经把账本翻开。
长宁也伸手取了块镇纸。
我把二十六张凭据上的金额相加。
第一遍,三万四千六百两。
第二遍,还是三万四千六百两。
周正咽了口唾沫。
杜大人一年俸禄多少?
我说:别问,问就是他比咱们会做媒。
长宁把那张总表拿过去。
纸在她指间绷直。
明早我亲自到场。
我提醒她。
您不能先发火。咱们得让他们自己掏回执。
她抬眼。
我要做什么?
我把一张流程纸递上去。
坐好。
喝茶。
谁说您非他不嫁,就问他是哪家售后。
长宁看了我一会儿。
接着,她把茶杯拿了起来。
行。
第二天清晨,公主府门刚打开,街口已经停满马车。
杜衡带着差役赶来,嘴角还挂着笑。
直到他看见第一辆车上下来的人。
对方举着回执,开口就问。
杜大人,你昨日还说,我儿子是唯一的驸马。
这条街上的其他人,是来给他抬轿的吗?
【第七章】
杜衡站在府门口,一时没接上话。
又一位父亲挤过来。
不对吧?你前日说的是我家。
第三个人把纸展开。
我这个还加了急,五百两加急费。
我站在门内,拍了拍桌子。
拿号。
按交钱先后排,不按官大官小。
最前面的三个人齐齐回头。
我把长宁的告示举起来。
只查回执,不定婚事。先别吵,吵也不能多娶一个公主。
长宁坐在屏风后,茶杯磕了一声。
我立刻补上。
一个也得问本人愿不愿意。
杜衡抬手拦人。
皇家择婿,岂容市井聚集!
一位穿锦袍的男人把回执拍到他胸前。
你收我钱的时候,怎么没说我是市井?
杜衡压低嗓子。
此地不是谈银钱的地方。
那去哪儿谈?你家后门?我去了三回,回回让我再添银子!
后排有人踮起脚。
还有后门这项?我怎么没交?
我说:别急,今日停办增值业务。
许穗拨了一下算盘。
第一位,三千两。回执齐全,注明保定驸马。
第二位,两千五百两。回执齐全,同样注明保定驸马。
第三位……
杜衡猛地扑向桌子。
不许念!
周正抬手护住纸,手背被扇骨刮出一道血痕。
许穗啪地合上账册。
你打他?
周正把手往袖里收。
没事。
她拽回来,看了一眼。
转头拿起笔。
再添一项,伤药钱。
杜衡的眼睛已经红了。
吴有成,你伪造账目,蛊惑人心!
我把两手摊开。
纸是他们带的,钱是他们交的,章是你们盖的。我就提供了几张桌子。
您要说桌子有问题,我认。
租的,确实有一条腿不齐。
有人低头看了看,顺手把一块木片塞了进去。
长宁终于开口。
杜侍郎。
他猛地转身,屈膝行礼。
公主,这些人心有妄念,臣正要处置。
长宁放下杯子。
他们想娶我,是他们的事。
你替我答应二十六回,是谁的事?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杜衡额头沁出汗。
这些不过是候选凭据,并非实允。
我拿起第一张。
保定。
第二张。
独选。
第三张。
公主已阅,甚悦。
我把纸对着屏风。
您阅过吗?
长宁说:今早刚见。
我问:悦吗?
她说:想把收钱的人挂到门口,让他自己招二十六个。
后排有人笑出了声。
杜衡猛地甩袖。
荒唐!择婿本就是择优,谁能保证必成?他们自己痴心妄想,怨得了谁!
那个交了三千两的男人脸色沉了下来。
你在我家酒桌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杜衡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把纸往前推。
不保成也行。
退钱。
这两个字落下,前排的人一齐往前挤。
杜衡退到柱边。
银资都入了公账,岂能说退就退!
长宁说:取账。
账在礼部。
取。
尚未核算。
我接过话。
没关系,我们有数。三万四千六百两,另加百姓媒资,今日已登记到八千九百二十两。
许穗举起算盘。
还没算伤药。
杜衡指着她,手指发颤。
你一个奴婢,也敢碰官账!
周正一掌按住桌子。
户曹已查明,她是民籍。杜大人连陛下昨日的话都忘了?
有人看了看许穗,又看了看自己的回执。
等等。我的那张,说替我相看了八名良家女子,八份相看钱。
他把纸举起。
其中一个,也是许穗?
另一人跟着喊。
我这儿也有!
许穗的名字被叫了七八遍。
我揉了一下眉心。
你们官署挺会省。
一个姑娘,干一整间媒馆的活,还不发工钱。
杜衡嘴角抽搐。
就在这时,赵录从门外挤进来。
他脸上带着两道抓痕,怀里抱着一只匣子。
杜衡看见他,喝道。
你来做什么!滚回去!
赵录脚步一顿。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没人碰你。
你自己选,匣子交给谁。
他的手抱得更紧。
过了片刻,他扑通跪下,把匣子推到长宁面前。
公主,这里不是官账。
是杜大人的私账。
杜衡抄起手边茶盏,猛地砸了过去。
我拽住赵录往后一拖。
茶盏砸在匣角上。
碎瓷落地,热水浇到我手背,我倒吸了一口气。
赵录趴在地上,抖着嗓子说。
他让我今晚把所有钱,记到吴馆名下。
还让我写一句。
经手人赵录,已畏罪自尽。
【第八章】
赵录把一张揉皱的纸摊在地上。
上头的字只写了半页。
本吏受吴有成指使,私收婚资……
最后一行,墨迹拖得很长。
杜衡伸手来抢,被公主府侍卫挡住。
他厉声道:这人盗取官署文书,胡言乱语,不可采信!
赵录把领口扯开。
肩上有一道新淤痕。
我不肯写,管事拿门闩打我。说我娘还住在官署后巷,叫我识趣。
他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水。
杜大人,账是你让我记的,钱是你让人搬的。我拿了二十两赏银,我认。可那几万两,没进我家啊!
杜衡的嘴唇失了颜色。
你血口喷人!
我把赵录从地上扶起来。
二十两的事别抹。收了就是收了。
他抓着我袖子。
吴馆主,你救我。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我不替你销账。
但你把经手日期、去向、谁提的银写明白,交给能审的人。
别再拿一张嘴赌命。
赵录抹掉脸上的水,把匣子打开。
里面有两本账。
一本封面写公。
一本没字。
公账上,收入六百两。
无字那本,四万余两。
每笔后头都记着另一处去向。
杜宅西库。
杜宅西库。
仍是杜宅西库。
长宁看完三页,手按在桌沿上。
封他的库。
杜衡突然抬起头。
公主不能封!
他从胸前取出一份黄绢封套,双手举起。
臣所办婚配新章,是陛下亲批!
院中所有人都停了手。
长宁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杜衡把封套拆开,露出最末的朱批。
准依所议施行。
我盯着那六个字。
杜衡喘了口气,背又直起来。
择婿收资,入册定婚,官署统一经办,全在这本章程里。
吴有成,你要查什么?
查我?
还是查陛下?
前排的人纷纷往后退。
刚才堵着他要钱的人,已把回执往袖里塞。
周正看向我。
我没动。
杜衡抚平衣袖,盯着我手背上烫起的红印。
你不是会算吗?
再算算,你这颗脑袋,值几两。
长宁站了起来。
父皇不会准强婚。
杜衡举着章程。
白纸朱字。公主若不信,可亲自去问。
我伸手。
给我看看。
他把纸往后一收。
御批也是你能碰的?
我转头问长宁。
殿上三日之约,还作数吗?
作数。今日午时复核。
我看了一眼日头。
还剩半个时辰。
我把回执一张张收拢,按日期码齐。
杜衡站在旁边,笑了。
现在认罪,还能少连累几个。
我没理他。
周正拿起笔。
我问他:你写字最快,一炷香能抄多少?
他说:看字数。
把这些承诺,按原句抄在一张大纸上。不添一个字,不漏一个字。
许穗已经把金额重新加了一遍。
四万三千五百二十两。
我说:分成两栏,公账有的、公账没有的。
赵录跪在桌边,捏着笔。
他抬头问:我做什么?
把你第一次见到这份新章程的日子写出来。
赵录下笔。
写到一半,他停住。
吴馆主。
我抬头。
他指着杜衡手里的册子。
我记得送进宫时,不是这么厚。
杜衡脸上的笑僵了。
我看向那本章程。
封线是新的。
页码的墨,也比正文黑。
我没有伸手去抢。
只把空白纸放在赵录面前。
你记得多少,写多少。写不准的,就写不准。
杜衡一把掀了桌角。
纸张飞起。
我按住最上面的账,木刺扎进掌心。
长宁抬手。
按住他。
两名侍卫扣住杜衡的胳膊。
他挣着大喊。
臣有御批!你们敢动臣!
我把那张被茶水浸湿的朱批副页拾起来。
照着光,折口处有一小块错开的旧针眼。
我将它收入文袋。
随后让周正添了一行。
请陛下当殿调取宫中留底。
杜衡不挣了。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开始抖。
【第九章】
午时,殿上比前一日多摆了两张长案。
一张放回执。
一张放账本。
杜衡跪在最前面,抢先开口。
陛下,吴有成串通候选,围堵官署,煽动退资。公主受其蒙蔽,竟容他挟制朝臣!
皇上看向长宁。
她把那张汇总表呈上去。
二十六个人,都拿到了儿臣非他不嫁的凭据。
皇上的手停在半空。
多少?
二十六。
我在后面补了一句。
还只是带原件来的。没带的不算,口头承诺不算,买了加急却没出件的也不算。
皇上闭了闭眼。
杜衡。
杜衡额头贴地。
都是备选!臣替公主择优,难免有人心怀怨怼!
我跪下,把第一份回执举起来。
保定驸马,非君不嫁。
第二份。
公主已阅,独许公子。
第三份。
皇家聘约,另配同罪。
我停住。
陛下,这是备选,还是分销?
殿上有人吸了一口气。
杜衡猛地转身。
粗鄙之徒,满口市井污言!陛下,臣皆按御批行事!
他将章程举过头顶。
皇上接过去。
翻了两页,眉头压了下来。
朕批的不是这份。
杜衡抬头。
陛下!
我把文袋里的纸呈上。
臣请调原本。
昨日册中页码与装订有异,但我不懂纸墨,不能凭这个定罪。只能请两份当面核验。
皇上抬手。
取留底。
等待的时候,殿上连衣料摩擦声都听得清。
我掌心那根木刺还没拔。
一握拳,就往肉里顶。
赵录跪在侧边,嘴唇不停发颤。
杜衡看了他一眼。
赵录把头低得更深,却没有把手里的供单藏回去。
宫中留底被取来,封签上的日期清楚。
当殿开封。
第一页,女家须问女。
第二页,男家须问男。
第三页,双方未允,不得借官威成婚。
第四页,议亲不成,退还余资。
皇上把原本摊在案上。
这是朕准的。
长宁往前一步。
杜大人手里的,又是什么?
两本册子被并排放下。
杜衡那一本,中间多了六页。
入册即允。
收资不退。
官媒可代领聘礼。
以官署定配为准。
我看着他。
把人先骗进名册,再替人答应婚事。谁反对,就拿皇家压。谁要退钱,就说已经成婚。
您替陛下做媒,还是替自己造钱?
杜衡扑向案边。
不是臣换的!是底下人装订出错!
皇上问:谁装订的?
赵录抬起头。
册子是臣封的。杜大人命臣将原批末页拆出,换订到新章后。
杜衡猛地朝他踹去。
狗奴才!我养着你,你敢咬我!
侍卫将他压住。
赵录被鞋尖擦过下巴,嘴里见了血。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纸。
这是杜大人的手令。
上头只有两行。
旧页存末,新章居前。
明早呈各媒馆照办。
杜衡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皇上看完,问了一句。
银子在哪儿?
杜衡伏在地上。
臣……臣不知。经手的是赵录,是吴馆……
我把两本账推过去。
赵录收了二十两,已经写在供单里。公账记六百两。候选人带来的凭据,与私账一笔一笔对得上。
钱往哪儿搬,也有日期和提银人。
是不是您的钱,不必靠我猜,去您家库房点一次便知。
皇上挥手。
封杜宅,查库。
杜衡膝盖往前拖了半尺。
陛下!臣家中还有老母,库银乃祖产,不可……
我打断他。
祖产有数。您方才说不知去向,现在还没查,怎么就知道库里都是祖产?
他的脖子涨得发紫。
吴有成!
我应了一声。
在。
你一个媒婆懂什么!官署上下不用打点?册子不要纸?衙役不要吃饭?不收钱,谁替那些穷鬼牵线!
他说到最后,声音劈了。
他们自己肯交!想娶公主,想攀高门,想拿女人当牛马,哪个不是他们自己求的!
殿上没人接话。
我看了他片刻。
所以你知道他们没见过姑娘。
也知道公主没允。
杜衡的嘴还张着。
我把许穗那十一份回执放在最上面。
你不是做错了。
你是算过,觉得她们不敢说。
许穗走到案前。
她没看皇上,先看了杜衡。
我敢。
周正站在她身侧。
臣也敢。
赵录把手里的账册举过头顶。
臣愿核账,愿对质。臣收过的钱,愿退,愿受罚。
杜衡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想撑住地,手掌却滑开。
整个人坐在了砖上。
不至于。
他看向皇上,嘴里反复念。
臣不过收些媒资,不至于……
皇上把那份改过的章程掷到他脚边。
撤职,收印,押交大理寺。
所涉银资逐笔核实,查实即退。官媒署暂停旧章,所有未经本人允准的婚约,一律不作凭据。
杜衡猛地抬头。
陛下,臣知错!臣愿退,臣全退!
他的手伸向袍角,被侍卫扣住。
他哭得喘不过气,靴尖在砖上拖出两道印。
路过我身边时,他还在喊。
吴有成,你不过是个媒婆!
我点头。
所以我只拆假婚,不拆真婚。
他被拖出殿门。
皇上低头看那两本账,半晌没说话。
我刚想挪一挪跪麻的腿,他忽然看过来。
吴有成。
草民在。
这笔账,朕会查。
可朕的驸马呢?
我僵住了。
长宁偏过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我从文袋最底下抽出一张新表。
陛下,您这需求,得加钱。
皇上看着我。
你还敢要钱?
我把表摊开。
原先的差事,是给公主找个人成亲。
现在查明,公主要找的是,允许她出门做事,不拿她名头揽财,不逼她停下手里的事,遇事肯商量,且愿与她一同管家的丈夫。
皇上说:不就是一个驸马?
我说:不。这是丈夫、账房、合伙人,三职合一。
长宁咳了一声。
皇上盯着那张表,忽然问。
那你有没有合适的人?
我说:正在找。
长宁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递给了皇上。
父皇。
我已经面过一个了。
【第十章】
皇上把纸展开。
我看见第一行名字,腿又麻了。
吴有成。
下面的每一项,全是昨夜我在侧厅说过的话。
不妨妻子做事。
愿分账理财。
遇事商量。
不拿妻家的钱填自己的窟窿。
我抬头看长宁。
您昨天那是……
复核。
皇上看了我一眼。
他是候选?
我立刻拱手。
陛下,未经本人允准,不得入册。您刚定的。
长宁侧过脸。
所以现在问你。
我喉咙动了动。
殿上安静得过分。
周正在我身后轻咳。
许穗的手肘碰了我一下。
我想开口,又把话停住。
长宁没有催,只站在原地等。
我把那张表拿回来。
这上面少两项。
皇上的眉头动了动。
哪两项?
我指着第一处空白。
我还想开媒馆。不是挂个招牌让别人干,是我自己做。若当驸马便要关门,那不合适。
长宁说:可以开。
第二,我现在没什么钱。馆被封之前,就欠着许穗工钱。成婚不能靠公主替我还债。
许穗小声提醒。
已经三个月了。
我转头。
不是两个月?
昨日过了十五。
我按住桌角。
看见没有,这就是我家目前的经济状况。
皇上的嘴角抽了一下。
长宁却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
旧债自偿。
职业自择。
随后将纸推回来。
我也加两项。
你不能把媒馆里的事带到饭桌上审我。
还有,既然各自做事,谁先忙完,谁等另一个吃饭。不能拿谁赚得多,来定谁先动筷。
我看着那两行字,指腹在纸边蹭了蹭。
成。
皇上忽然敲桌。
你们是不是忘了,朕还坐在这儿?
我和长宁一起看过去。
他指着纸。
匹配几分?
我拿笔,在最下面写了六十分。
皇上的脸当场沉下去。
长宁也眯了眯眼。
才六十?
我把笔搁下。
才见两日,不知道的太多。嘴上说肯商量,和真遇到事肯商量,不是一回事。
周正和许穗认识一年有余,彼此帮过忙,也吵过架,那九十九分,是一件件事对出来的。
我不能为了当驸马,给自己偷偷改分。
皇上盯着我看了片刻。
长宁伸手,在六十分后面添了两个字。
待核。
我看向她。
她把笔转了一圈。
本宫也没说今日便成亲。
先看看你关了殿门,还敢不敢照表办事。
皇上把两张纸都收走。
朕也得核。
我刚要答应,他又补了一句。
尤其核你的嘴。
我闭上了。
出了宫门,许穗终于笑出了声。
吴婆婆,你也有今天。
我把手伸过去。
那张工钱条,能不能再宽限两日?
不能。
你可能要当驸马了,正好结账。
周正站在旁边,忽然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是他亲笔写的婚书。
上头没有官媒套话。
只有两个人商量过的事。
许穗保留自己的工钱。
周正的俸禄,留足日用,余下双方议用。
治河不得私挪家用。
不纳妾。
不强令随迁。
最后一行,被他改了三回。
院中可养鸡,水工模型另置。
许穗盯着最后一行,伸手摸了摸纸。
你那个模型呢?
找块木板,做小些。
她没说话,拿出随身带的小印泥盒,按了手印。
周正看着那个指印,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许穗指着空白处。
还有。
什么?
你藏私房钱买书,得先看是不是家里已有的。上回那本,我已经替你买过了。
周正愣住。
你买了?
在你书箱底下。
他转身就想回媒馆。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站在许穗面前。
我……
许穗抬起头。
他把婚书捧得端端正正。
谢谢。
我看不下去了。
周状元,你写策论不是这个水平啊。
他耳朵通红,半天挤出一句。
我回去拟一篇。
许穗抬脚踢了他一下。
不许写满八百字,我忙。
次日,媒馆解封。
官差把印信、账本和祖宗牌位逐件交还。
我对着清单点数。
祖宗一位,木质,无镶金。
差役把笔塞给我。
您别念了,签吧。
旧牌匾重新挂起来。
长宁站在门外,看我搬梯子。
不换个名字?
我抬头看着官媒吴婆四个字。
换不起。
她从身后取出一块新匾。
有成婚议所。
我盯着所字看了半天。
您这起名本事,挺适合来我们这行。
她把匾递给我。
不要钱。
我才伸手,她又说。
算我送的贺礼,别从你的账里扣,也别记成我的股本。
我把匾抱住。
行。
赵录也来了。
没穿官署衣裳,手里拿着一沓重新核验的回执。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抬头问。
有事?
这是第一批核清的。衙门准退资,让我协助发还。等办完,再按我的罪责审。
他把最上面一张递给许穗。
你的旧婚籍,已销。
许穗接过去,看了两遍。
她没有说谢。
只把纸放进自己的木匣。
赵录低下头。
是我当初把册录错了。
我说:不是录错,是明知不对还录。
他手指蜷起来。
是。
那就把这批录对。每一笔,叫人自己看,自己认,自己按手印。
他点头,把回执按次序放好。
门外等退款的人陆续进来。
有人拿到银子,蹲在台阶上数了三遍。
有人把回执翻来覆去看,最后将名字按得通红。
周正坐在旁边,替识字不多的人逐条念。
许穗管钱。
我问需求。
长宁拿了张凳子,坐在我旁边听。
第一个相亲的男人坐下,张口就说。
我要个年轻的,好看的,家里有钱的,听话的,最好能替我孝顺爹娘。
我提笔。
您有什么?
他挺起胸。
我祖上出过进士。
我把笔放下。
那您祖上来相亲,还是您来?
旁边有人笑得拍了桌子。
男人脸皮涨起来。
女人嫁人,不就图个依靠?
许穗从算盘后抬起头。
您一个月挣多少?
他没答。
周正递过去一张纸。
可以先填。不会写,我替您记。
那人盯着纸看了半晌,嘟囔一句要求真多,起身走了。
长宁拿过那张空表。
你不怕没生意?
我把下一张铺好。
他找的不是媳妇。
是不要工钱的全能管事。
她看着我,忽然将自己的那张表也放了过来。
六十分后面,多了一个勾。
我抬眼。
加分了?
一项核实。
哪项?
你出了宫,嘴也没收回去。
我正要说话,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便服。
玉带。
身后跟着两个垂手的随从。
我手里的笔差点掉下去。
皇上。
长宁站起来。
父……
皇上摆了摆手,径直坐到我对面。
今日不论身份。
朕来核一核你的条件。
我把新表推过去。
您是本人相亲,还是替家里人问?
长宁把脸转到一边。
皇上盯着我。
替女儿。
我点头。
那请先把家长意见填在这一栏。只作参考,不代替本人意愿。
皇上看了半天,提起笔,重重写下四个字。
少说两句。
我拿过来,在后面标注。
待商议。
他抬头。
这也得商议?
我说:家里总得留一个人讲理。
长宁低头喝茶。
茶还没入口,肩膀先抖了。
皇上把笔放下。
吴有成,你这媒馆到底一天赚多少,非开不可?
我把算盘推过去。
您若帮忙算账,中午管饭。
他低头看着算盘,又看向长宁。
她已经把袖子挽了起来。
父皇,先算这一页。错一文,许穗会让您重算。
许穗抱着账本,站在桌边没动。
皇上问她。
你敢让我重算?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账。
最后把算盘摆正。
您要嫌麻烦,也能补钱。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皇上瞪我一眼,手指拨上算珠。
门外,新客人掀开帘子。
这里能相亲吗?
我把空表递过去。
能。
先说清楚。
是您自己想成亲,还是您爹替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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