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菲今年二十五岁,在帝都一家名气不小的传媒公司打工,是旁人嘴里标准的职场牛马。白日里,她总是步履匆匆,淹没在城市人潮之中;可每当夜色落幕,躺倒在床上沉沉睡去,她总会踏入同一个梦境。
梦里有个男人,熟悉又温柔。他们像寻常情侣那样朝夕相伴,一同吃饭、一同消磨时光,做尽恋人间所有细碎又甜蜜的事。那颗在日复一日高压工作里渐渐枯竭麻木的心,唯独在这片梦境里,鲜活滚烫。哪怕梦醒,那份暖意也迟迟散不去,残留在四肢百骸。
这到底是为什么?
韩菲坐在电脑前敲着方案,思绪却忍不住反复盘旋这个问题。昨夜她又坠入那场梦,梦里他们一同看电影、出门约会,甜得让她舍不得睁开眼。奇怪的是,她始终看不清男人的眉眼,却笃定他长得很好看。相拥时真切的心跳、贴在一起的温度,真实得仿佛不是一场幻梦。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暗自苦笑。大概是近期加班熬得太狠,才生出这样的错觉吧。怎么可能是真的,说到底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她甩了甩头,收回飘散的思绪,点开工作文件。领导刚派下来一个新项目,要对接当下热度很高的一位歌手,筹备线下活动。行内传言这位歌手性子古怪,很难沟通。
想到这里,韩菲轻轻蹙起眉。职场向来如此,难啃的硬骨头,永远优先丢给她这种不会奉承、不懂得攀附领导的底层打工人。不像隔壁组的丁美美,嘴甜得像抹了蜜,总能哄得领导满心欢喜,到手的全是轻松又容易出彩的项目。
好不容易拿到对接歌手经纪人的联系方式,韩菲拨通了电话:“您好,请问是陈旭星的经纪人刘老师吗?我是本次音乐节的策划韩菲,想和您约个时间登门拜访,和陈老师当面沟通方案细节,线下交流会更高效一些。”
之后她如约去到歌手的工作室,洽谈整体还算顺畅。经纪人刘老师性情和善,两人很快敲定了大致合作方向。韩菲起身准备告辞,刘老师忽然开口:“韩菲,听说你是艺术学院毕业的?你们学校以前有个很出名的男生,叫肖越,你认识吗?”
“听过的,算是我们学院当年的风云人物,只是没有机会接触。”
“是吗,那小子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离开工作室,韩菲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肖越。
好久没有听见这个名字了。他已经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漫长的岁月。心底翻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怅然若失,又像是尘封已久的记忆被轻轻撬动,沉甸甸压在心头。
工作室二楼,一道身影缓步从楼梯走下。
“听见没,人家说听过你,却和你素无交集。”
“所以呢?”
“所以你这算什么,一场没说出口的暗恋?”
陈旭星挂着几分促狭欠揍的笑意,看向身侧神色沉郁的男人。
“闭嘴。除了唱歌,别再发出别的噪音,烦得很。”
“我说哥们儿,想开点。说不定,她早就把你忘了。”
肖越没有应声,目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静静追着楼下那道走远的背影,直到她拐过街角,融进往来车流与人潮里,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面上瞧着冷淡,方才那句嫌吵的话,听着是不耐,心底却早已经乱成一团。
这么多年,他知道她进了这家传媒公司,知道她常常加班到深夜,知道她被琐碎工作磨得慢慢敛去从前的灵气。
他也知道,那些反复落在韩菲深夜里的梦,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的幻觉。
是他。
是他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把那些没能在现实里说出口的温柔、没能兑现的约会,全都揉进了她的梦境。
他只想在梦里好好拥抱她,陪她看一场电影,和她慢慢走一段路。不必让她认出自己,不必让她为难。只要她在梦里,能拥有片刻不必被工作压榨、不必疲惫松弛下来的时光,就够了。
可刚刚那一句 “只是无缘相识”,像一根轻细的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底。
原来在她的世界里,他仅仅只是一个听说过名字的校友。那些在梦里反复上演的朝夕相伴,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无根无据的幻梦。
陈旭星见他久久沉默,戏谑的调子也淡了些:“后悔了?当初为什么不去找她。”
肖越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紧,身子半倚在楼梯旁,喉间发紧,半晌才低低吐出一句,声音轻得快要融进空气里。
“我怕,她见到我之后,连这场梦,都不愿意再有了。”
韩菲沿着人行道往前走,风卷着街边的凉意扑在脸上,她抬手拢了拢外套,脚步不自觉慢了几分。
方才刘经纪人那句轻飘飘的问话,还有那个久未听闻的名字,像一粒石子落进深潭,涟漪迟迟散不开。她没有多想,只当是旧时光偶然掠过,转身汇入地铁站汹涌的人流。
晚高峰的地铁闷得很,车厢里挤满疲惫归程的人,广播声、低语声、车轮碾过轨道的轰鸣交织在一起。韩菲寻到一个靠边的位置靠着,抓着冰凉的扶手,目光涣散地落在车窗上流动的暗影里。
周遭越是喧嚣,心底那股莫名的酸涩就越清晰,静静漫上来,堵在胸口。
她说不清缘由。明明洽谈顺利,工作上没有出任何岔子,可心底像凭空缺了一块,空荡荡的,有风往里灌。
她又想起那个反复造访的梦。梦里的拥抱、电影放映厅昏暗的光、并肩走路时相贴的温度,一幕幕安静浮上来。从前她只当是加班催生的空想,可这一刻,那些温存的片段忽然变得沉重,不再只是甜。
仿佛有什么本该属于她的东西,被遗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她记不起模样,抓不住轮廓,只余下失去的怅然。
肖越……
她在心里无声默念一遍这个名字,依旧是模糊的。记忆里搜不出一张清晰的脸,只有一层淡淡的、朦胧的遗憾浮着。是学校里遥遥听过的风云学长,是隔着人群远远窥见的背影,是她懵懂时期暗暗爱慕过的,本该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可为什么,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心口会这样发闷?
韩菲轻轻闭了闭眼,把纷乱的情绪压下去。许是今天太累了,她这样说服自己。地铁一路向前,载着一车厢的疲惫穿过城市地底,可那片空洞和酸涩,并没有随着晃动的车厢消散。
她还不知道,在刚刚离开的那栋工作室里,有一个人,守着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梦境,和一份不敢摊开的喜欢。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沉下来。狭小的一室一厅安静得很,只有玄关暖黄的小灯亮着,将窗外都市的嘈杂隔在门外。
韩菲简单冲了澡,卸下紧绷了一天的职业装束,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脑补方案,也懒得刷手机消磨时间,草草吹了半干头发,便掀开被子躺进床里。
被褥带着晒过之后淡淡的阳光味,是她为数不多能放松下来的角落。
她侧过身,睁着眼望向黑暗。
心底缠上一层复杂的情绪,一半是隐秘的期待,一半是说不清来由的不安。
她还想再见梦里那个人。想念放映厅里昏沉的光影,想念他落在自己身上温柔的气息,想念拥抱时真切的暖意。白日里地铁上翻涌的酸涩还没褪干净,她下意识盼着今晚入梦,好借着那场梦,填补心口那处空荡荡的缺口。
可不安也跟着悄悄滋生出来。
从前做梦,她只贪恋那份甜,醒来自嘲是疲惫催生的幻象。可今天不一样,肖越这个名字撞进她的世界之后,一切好像都悄悄变了。
她忍不住胡思乱想:这场日复一日的梦,真的只是她一个人的臆想吗?
若是梦碎了怎么办?若是今夜入睡,再也见不到那个熟悉温柔的身影怎么办?
又或者,梦里那张始终模糊的脸,会不会在下一个瞬间,忽然清晰起来?
这个念头一跳出来,她的心跳轻轻乱了一拍。
她抬手,无意识地按住胸口。一边贪恋梦里独一份的温存,一边又隐隐畏惧真相。她怕答案太重,是她现在无力承接的东西。
房间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走动。困意慢慢漫上来,眼皮越来越沉。韩菲慢慢合上眼,任由自己坠入朦胧的睡意里,悬着一颗心,静静等候今夜的梦境赴约。
睡意漫上来的刹那,熟悉的暖意先一步裹住了她,韩菲知道,自己又入了梦。
周遭依旧是熟悉的氛围,昏柔的光线漫开,他们还是并肩走在路上,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他走在她身侧,步伐放得很慢,气息依旧温柔,可那层长久笼罩在他脸上的薄雾,今天好像薄了一点。依旧看不清完整的五官,却不再是全然模糊的一团。
他们没有去影院,也没有坐在餐桌前吃饭。
梦里的场景换了,是艺术学院老校区那条栽满香樟的林荫道。风穿过枝叶,落下细碎的影子,空气里飘着樟树独有的清苦香气,是她封存了许多年,几乎快要遗忘的味道。
韩菲微微一怔。她从没有在梦里来过这里。
身侧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公告栏。上面贴着一张旧海报,边角微微卷起,是当年校园歌手大赛的宣传物料。海报中央印着一个名字——肖越。
墨色的字,安安静静落在纸上,刺得她目光一顿。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身边的男人。
他垂着眼,唇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没有回避她的视线。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还是那副熟悉的、让她安心的温柔。这一次,他掌心带着一点微凉,指尖上,有一道浅淡细小的疤痕。
韩菲的心跳猛地一沉。
她恍惚记起来,很多年前在学院的后台,曾经远远见过一次。有个男生搬吉他的时候被琴箱边缘划到,左手虎口处,就是这样一道疤。那时候周围人都喊他肖越。她青涩时期,默默注视着的人。
原来不是凭空的梦。
无数个夜里的拥抱、约会、共享的黄昏,所有真切的体温与心跳,源头竟然是这个名字。
好多细碎的片段争先恐后往脑海里涌:梦里他偏爱听的老歌,是当年肖越参赛时唱过的曲目;梦里他总下意识往左边让她,是旧照片里肖越习惯性护着旁人的小动作;就连他身上清浅的气息,都和香樟道下那个少年重合在一起。
她张了张嘴,想要问一句是不是你。
可话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响。梦境像一层柔软的隔膜,困住她的问话。他只是安静望着她,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怅然,像是早就等着她察觉这一切,又害怕她真的想起来。
风忽然猛地一卷,香樟叶簌簌落下。
眼前的景象开始一点点虚化,海报上的字迹慢慢褪色,他的轮廓再度蒙上白雾。他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只是隔着越来越厚的朦胧,朝她轻轻抬了抬手。
韩菲想伸手抓住他,指尖却只捞到一片空茫的风。
失重感骤然袭来。
她猛地睁开眼,卧室里只有一片沉黑,时钟的微光在床头静静亮着。
胸口剧烈起伏,心跳急促。梦里香樟的气息、海报上的名字、虎口那道浅浅的疤痕,全都清晰得不像幻觉。
她躺在黑暗里,僵了许久。
之前所有的自我宽慰,在这一刻摇摇欲坠。这不再仅仅是疲惫催生的幻梦。
韩菲缓缓抬起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心底有一个答案,正穿过层层迷雾,慢慢浮出水面。
晨光透过百叶窗切出一道道冷白的条纹,落在韩菲的工位上。电脑屏幕亮着音乐节方案的文档,光标停在原处许久,一行字也没有新增。
昨夜那个梦还沉甸甸压在她心上,香樟的清苦气息、卷起边角的海报、虎口那道浅疤,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她明明已经起床洗漱、吃过早餐,像往常一样挤上地铁来上班,人坐在喧嚣的办公区里,魂魄却好像还留在那条林荫道上。
邻座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丁美美正笑着和组长说话,甜软的声音飘过来,韩菲听着只觉得遥远。她几次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拽回方案上,目光落进文字里,却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心底那点猜测疯了似的往外冒,挠得她坐立难安。
趁大家都埋首忙碌,没人留意这边,韩菲悄悄新开一个浏览器标签页,指尖微微发紧,敲下艺术学院旧论坛的网址。论坛早就很少有人活跃,页面版式老旧,带着一股属于很多年前的陈旧感,帖子大多停留在数年之前。
她在搜索框,轻轻输入“肖越”两个字。
页面加载出来的瞬间,一连串旧帖缓缓浮现。
【校园歌手大赛决赛预告|肖越,值得一票】 【后台抓拍,肖越弹吉他的侧拍】 【有没有人觉得肖越唱慢歌的时候,声音特别温柔】
帖子底下是模糊压缩的老照片,像素不高,带着早年相机自带的颗粒感。她点开那张后台抓拍图,照片里的少年垂着眼调试吉他,侧颜清隽,左手搭在琴身上,虎口的位置,一道浅浅的疤痕清清楚楚。
和梦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韩菲的呼吸顿了半拍,指尖悬在鼠标上,久久没有点下关闭。
她顺着帖子往下翻,零碎的留言拼凑出当年的肖越。他不爱凑热闹,话不多,总是一个人待在香樟道旁边的台阶上练琴,选歌偏爱舒缓的老歌,走路时会下意识把身侧的人往内侧护——全都是梦里那个男人藏在细节里的习惯。
原来所有她以为凭空诞生的温柔,从来都不是无中生有。
是她很早以前,就隔着人群,悄悄见过他。只是岁月太久,记忆沉得太深,沉到她自己都以为忘记了。但是那些记忆又随着无数个夜晚的梦境,一点点漫上来。
论坛页面静静停在那张照片上。韩菲望着照片里少年安静的侧脸,心口又酸又乱。
她从前只当梦里人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寄托,用来抵挡日复一日枯燥疲惫的生活。可现在她才明白,这场跨越无数夜晚的美梦,早就有了一个确切的名字。
“韩菲,方案初稿好了吗?刘经纪人刚刚在群里问进度。”组长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韩菲心里一慌,飞快关掉论坛页面,强作镇定地回过头:“快了,我再核对一遍细节,稍后发您。”
组长点点头走开。
她重新看向音乐节的策划文档,密密麻麻的文字在眼前晃动。对接人是陈旭星,而肖越,和陈旭星是熟识。
一层薄薄的寒意混着慌乱漫上来。
如果梦不是她单方面的臆想……那肖越,知不知道这些梦?
文档里的条目反复改了两版,韩菲却始终静不下心。和刘经纪人的线上对话框开着,光标一闪一闪,她打好又删掉,来来回回斟酌措辞。
原本只是正常跟进陈旭星音乐节的流程,可心底藏着一个按捺不住的念头——借着对接工作的由头,轻轻问一句肖越。
她捏着鼠标,指尖微微发僵。
要怎么问才不算突兀?是随口提起上次聊起的校友,还是装作偶然想起?一旦问出口,会不会显得太过刻意?万一对方察觉到什么,又该如何解释自己这份没来由的在意。
昨夜的梦、论坛里那张带着疤痕的旧照片、香樟道上模糊的身影,在她脑海里缠成一团。她太想知道,这些年肖越去了哪里。
犹豫许久,她终究还是敲出一句顺带的问话,裹在工作消息的末尾,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对了刘老师,上次您提到肖越,我忽然有点好奇,毕业之后好像很少听见他的消息了,不知道他现在还好吗?”
消息发送出去,韩菲盯着对话框,心跳慢慢提了上来。
等待回复的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半晌,刘经纪人的消息才慢悠悠弹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点惋惜: “唉,这个孩子啊,毕业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圈子里当年认识他的人,几乎都断了联系。我也是偶然听说,他毕业没多久生了一场很重的病,之后就再也没有露面,谁也找不到他。”
一句话落下来,像冷水浇在韩菲心上。
重病。
她怔怔地看着这两个字,心口骤然发紧,方才那些纷乱的猜测,一瞬间全都蒙上一层沉郁的雾。她下意识想起梦里的他,永远温和安稳,拥抱的温度那样真切,从没有半分孱弱的样子。
怎么会是重病。
如果他早就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如果没有人知道他身在何处,那夜夜走入她梦境里的人,又到底是谁?
之前浮上来的那个答案,此刻变得摇摇欲坠,衍生出更多惶惑。她原本以为,肖越只是躲在暗处,安静地看着她;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比她想象的复杂。
刘经纪人又补了一句:“当初他天赋那么好,好多人都等着看他出道,太可惜了。这么多年,一点音讯都没有。”
韩菲慢慢敲出一句“原来是这样,真的很遗憾”,发出去之后,便关掉了聊天窗口。
办公室里依旧是此起彼伏的键盘声,阳光依旧切割着桌面,可她周身像是浸在凉丝丝的安静里。
她低头,无意识摩挲自己的手腕。梦里无数次被他拥住,那份温热那样清晰。
一个早已销声匿迹、传闻重病失联的人,怎么会夜夜赴她的梦境?
她不敢深想,可无数细碎的线索,又都齐齐指向肖越。两种相悖的猜想在心底拉扯,一边是甜软温存的梦,一边是一句轻飘飘、沉甸甸的“人间蒸发”。
韩菲靠向椅背,轻轻闭上眼。心底那片空缺,好像又扩大了一圈,还掺进了挥之不去的惶恐。
余下的大半个下午,韩菲都有些心神恍惚。刘经纪人那句“生了一场很重的病,之后再也没有露面”,像一块浸了凉意的石头,沉沉压在心底。
工作消息一条条过来,她机械地回复、调整方案细节,可思绪总忍不住飘向那间工作室。她暗暗打定主意,下一次上门对接陈旭星的事宜,她要多留一分心思,悄悄看一看。
或许会有他留下的痕迹。一本搁置的乐谱、一支习惯用的笔、一张被遗忘的照片,任何一点细碎物件,都好。
她没有想要追问谁,更没有打算贸然去和谁打探。只是心底那团疑惑越攒越重,她需要一点实感,来安放梦里反复出现的温柔,来确认那个叫肖越的人,不是只活在旧论坛的照片与传闻里。
转眼就到了约定再去工作室的日子。
出门前,韩菲对着镜子整理衣襟,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文件袋。她反复提醒自己,此行首要任务是对接工作,不能显得异样,不能让刘老师或是陈旭星察觉她额外的心思。
车子停在楼下,她熟门熟路走进工作室。前厅依旧安静,乐器的低哑余韵隐约从练习室飘出来。刘经纪人迎上来,和她寒暄几句,便坐下一同核对修改后的音乐节流程。
韩菲一边听,一边点头应着,目光却克制地、不动声色地在周遭缓缓扫过。
墙边立着好些吉他与话筒架,茶几上散落着曲谱、水杯,角落堆着快递箱,处处都是陈旭星日常工作的痕迹。她仔细分辨,却暂时找不到任何和肖越相关的东西。
中途陈旭星从练习室走出来接水,看见她,漫不经心地扬了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他神色如常,看不出半点异样。韩菲的心跳微顿,下意识往他身后望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没有人。
刘经纪人起身去打印新的版本,厅里一时间只剩下她和陈旭星两个人。
安静几秒,陈旭星拧开矿泉水瓶盖,淡淡开口:“方案看得还顺利?”
“嗯,大体没问题,等刘老师把打印稿拿过来再确认收尾部分。”韩菲维持着平静的语气,目光落在摊开的方案纸上,脑子里却飞快打转。
她该不该借着这个机会试探一句?话到唇边,又被她压了回去。她怕自己问得太急,露出破绽,更怕听到更加让人无力的回答。
陈旭星似乎看穿她藏着心事,唇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没有再多说什么,握着水杯转身回了练习室。
韩菲独自坐在沙发上,视线落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楼梯口拉着半透的纱帘,光线落在上面,朦朦胧胧。她盯着那处看了很久,脚步动了动,终究没有起身走过去。二楼是私人区域,她没有理由贸然上去。
她只好收回目光,低头翻着曲谱样本。翻到后半页的时候,她忽然顿住。
这一页空白处,有一行很轻的手写批注,字迹清瘦舒展,不是陈旭星张扬随性的字体。只是短短一句:节奏慢半拍,留一点呼吸感。
韩菲的指尖轻轻悬在纸页上方,不敢碰。
她以前暗恋他的时候,对他的习惯一举一动都记得清清楚楚,肖越写谱的时候,总喜欢在空白处写下类似的话。
是他吗?
心脏猛地轻轻一颤。她抬眼飞快环顾一圈,刘经纪人还在打印机那边忙碌,陈旭星在练习室,门虚掩着。没有人注意她此刻的失神。
她把这页谱子默默记在心里,强压下翻找更多痕迹的冲动。
很快刘经纪人拿着打印稿回来,几人继续敲定剩下的细节。整场交谈,韩菲表现得专业妥帖,该确认的节点、该调整的地方一一落实,看不出半点反常。
等到所有事项敲定,她起身告辞。走出工作室大门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扇二楼的窗。
窗内安安静静,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心里清楚,她没有找错方向。这间屋子里,一定还留着肖越的气息。他或许不在明处,却仿佛就藏在这些缝隙里,安静地待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风掠过街道,韩菲攥紧文件袋,慢慢往前走。梦里的温存、旧照片里的疤痕、传闻里那场重病、曲谱上陌生清瘦的字迹,全部交织在一起。
她还不知道,此刻纱帘之后,二楼阴影里,肖越正隔着一层薄纱,静静目送她走远。他看见了她方才盯着那行批注失神的模样,指尖攥得发白,心底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
夜色沉落,韩菲回到家,连洗漱的动作都带着一点心神不定。白天在工作室看见那行批注的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那清瘦的字迹像一根细丝线,轻轻牵住她所有的思绪。
她躺上床,闭上眼的时候,心底不再只是单纯的期待,还掺着一丝忐忑。
熟悉的暖意如期而至,她再次坠入梦境。
依旧是香樟林荫道,晚风卷着树叶沙沙作响。这一回,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带着她闲逛、说笑,只是安静地和她并肩坐在石阶上。昏蒙的薄雾依旧笼着他的脸,可那层朦胧比往日淡了许多,虎口那道浅疤在暮色里清晰可见。
韩菲侧头看向他,正要开口,他先轻声说话了,声音很轻,像被风揉软了: “你是不是,已经听别人说我生过一场病?”
韩菲一怔,呼吸滞了一瞬。她没有料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她轻轻点头,喉咙发紧:“嗯。刘老师说,你毕业之后生了重病,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你。”
他垂下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沉默了好一会儿。香樟的落叶慢悠悠飘落在两人脚边。
“那场病很麻烦。”他的语调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悲喜,可字里行间藏着沉沉的无力,“我差点就留不住。”
韩菲的心猛地揪紧,下意识看向他。
“我被困在很长一段时间的黑暗里,身体沉得像灌了铅,哪里都去不了,没有办法出门,没有办法弹琴,更没有办法走到你面前。”他缓缓说着,声音低低的,“现实里,我没有办法靠近你。只有在这里,在梦里,我才能挣脱束缚,走到你身边。”
韩菲怔怔地望着他。
原来夜夜的相逢,不是她一个人的幻想。是他受困于病痛,被现实困住,只能借由梦境,奔赴她。
“很多个日夜,我都怕自己连梦都做不成。”他偏过头,望向她,朦胧轮廓里的目光温柔得快要化开,“我不敢让你知道,不敢去找你。我怕你看见我狼狈虚弱的样子,怕这份仅存的、可以和你相处的时光,也跟着碎掉。”
“所以你一直只敢待在梦里?”韩菲的声音微微发颤。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抬起手,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拥抱她,悬在半空中顿了顿,又缓缓收了回去,“我贪恋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可我没有资格把你拉进我一团糟的现实里。只要你在这里,是开心的,就够了。”
韩菲心口酸涩翻涌。原来那些甜蜜温存的约会、放映厅里的安静依偎、并肩走过的黄昏,是他拼尽全力,才换来的片刻相见。她从前只觉得梦是慰藉,此刻才明白,这是他唯一能够抵达她的路。
她想伸手碰一碰他,想告诉他她不怕,想告诉他她愿意知道所有的真相。
可指尖刚要触到他衣袖,整幅梦境忽然开始震颤。香樟树叶疯狂翻飞,周遭的光影一寸寸褪色、透明。
他的轮廓迅速蒙上厚重白雾。
“时间到了。”他的声音隔着一层朦胧传来,带着不舍,“韩菲,不要急着找我。现实里的我,还没有准备好见你。”
话音消散在风里。
失重感袭来,韩菲猛地睁开眼。
卧室漆黑,床头的小钟安静走着。她大口喘着气,眼眶微微发热,枕边已经洇开一点湿意。
梦里他说的每一句话,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
原来不是他刻意躲藏,是病痛困住了他。这场跨越无数夜晚的梦,是他挣扎着,为自己,也为她留住的一点温柔。
韩菲抬手捂住眼睛,心底又疼又乱。她明白了他的顾虑,可那份想要找到他、想要好好看一看真实的他的念头,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愈发清晰。
第二天再赴工作室,天光晴好,韩菲揣着昨夜梦里的话,心头沉甸甸的。
对接的内容不算多,刘经纪人临时出去取物料,厅里又只剩下她和陈旭星两个人。吉他斜靠在墙边,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松香。韩菲捏着手里的修改稿,酝酿了许久,才装作随口闲谈的模样,慢慢开口。
“陈老师,上次听刘老师说起肖越,说他当年生了很重的病。我……有点好奇,他后来怎么样了?”
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像是只是惋惜一位天赋被埋没的校友,可眼底藏不住的忧虑与愁绪,清清楚楚落在陈旭星眼里。
陈旭星垂着眸拧琴弦,指尖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女孩眉头微蹙,眼里萦绕着化不开的困惑与心疼。他忽然低低嗤笑一声,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带着几分尖锐的无奈。
“肖越?他哪里是什么身体上的毛病。他就是一个疯子。这,才是他最大的病。”
韩菲一怔,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预想过很多答案,或许是难治的慢性病,或许是长久的体虚,却从来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句。
“疯子?”她轻声重复,满是不解,“是什么意思?”
陈旭星却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怀里的吉他,指尖拨出一声单薄的弦响,不再接话。“不该问的别问。”
无论韩菲再怎么试探,他都把话题岔开,只聊音乐节的舞台灯光、曲目顺序,闭口不再提起肖越半个字。
没过多久,刘经纪人回来了,对接继续往下走。韩菲心里堵着一团疑问,那句“他就是一个疯子”反复在耳畔打转,搅得她心神不宁。剩下的沟通她听得有些恍惚,勉强稳住专业的神态,确认完所有事项,便起身告辞。
她走出大门,脚步声渐渐远了,楼下的门轻轻合上。
前厅里安静下来。
陈旭星脸上漫开沉郁,抬眼望向通往二楼的楼梯,扬声朝那片被纱帘遮住的阴影喊过去,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压抑许久的火气:
“喂!你费尽心思折腾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你看看,把小姑娘折磨成什么样了。肖越,你真是个疯子,你太残忍了。这件事,你瞒不住的。”
二楼静了片刻,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纱帘纹丝不动,仿佛那里空无一人。
可陈旭星知道,他就在那里,一字一句,全都听见了。
纱帘滤掉了大部分日光,二楼的房间浸在一层柔和却沉闷的昏暗中。
肖越靠在窗边的墙壁上,方才陈旭星的每一句话,顺着楼梯缝隙飘上来,清清楚楚落进耳朵里。
“你真是个疯子,你太残忍了。这件事,你瞒不住的。”
他缓缓闭上眼,肩头微微往下沉。指尖抵在冰凉的窗沿,指节泛出一点青白。
他当然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样做有多偏执,多荒唐。
当初那场病,不是简单的躯体病痛。是灵魂和意识被困在夹缝里,现实中的他困在方寸之间,可他的意识偏偏能越过距离,落进韩菲的梦里。他拥有了独属于梦境的相逢,可这份能力本身就是枷锁,是他挣不开的诅咒。
他明明可以选择就此停手,不再入她的梦,让她慢慢淡忘这一切,继续过她原本平稳普通的日子,不必被这些朦胧的情愫、说不清的悬念、没有答案的疑问困住,不必为一个只存在于传闻和梦境里的人忧心忡忡。
可他舍不得。
那些漫长沉寂、孤身一人的日子里,韩菲是他唯一的光。
他记得很多年前香樟道上匆匆一瞥,她抱着画板走过,阳光落在她发梢;看着她一步步走进帝都,看着她被职场磋磨,日复一日疲惫地奔波。他只能远远看着,现实里他没有办法走到她面前,于是抓住了梦境这唯一的通道。
他只想给她一点甜,给她疲惫生活里一点温柔的落脚处。
他一开始以为,自己可以把控分寸,只做一个梦里的过客,只留下温存,不搅动她现实里的心湖。可不知不觉间,一切早就失控了。
他在梦里和她相处,看她眼底的眷恋,看着她四处打探他的消息,看着她为一句传闻揪心,看着她刚刚在楼下,满眼愁容地向陈旭星打听他。
是他亲手把她拖进这片迷雾里。
陈旭星说得没错,他很残忍。
他给她一场场滚烫真切的梦,却不肯把完整的真相摊开,不肯以真实的自己站到她面前。他一边贪恋和她在梦里相守的每一分每一秒,一边又恐惧真相揭开的那一刻——怕她害怕,怕她退却,怕她知晓这一切的本质之后,连梦里那一点温柔,也一并厌恶、拒绝。
他是贪恋,是自私,是抱着侥幸,自欺欺人地以为,只要不去戳破,这份美好就能多维持一段时间。
可谎言和假象撑不了太久。她已经在靠近了。
肖越慢慢睁开眼,目光望向楼下,透过纱帘的缝隙,还能隐约看见韩菲刚刚离开的方向。心口又酸又涩,交织着不甘、惶恐,还有浓重的无力。
他不想伤害她,可他已经在伤害她了。
夜色漫进出租屋,韩菲躺下时,心里还悬着陈旭星那句突兀的话。
“肖越,他就是一个疯子。这就是他最大的病。”
这句话反复在脑海盘旋,带着刺,让她始终没法安心。直到睡意漫上来,熟悉的暖意包裹住她,她再次坠入梦境。
还是那条香樟林荫道,晚风依旧,落叶轻轻打着旋落在地上。可今天的气氛不一样。
他就站在不远处,没有像往常一样朝她走过来,也没有扬起温和的笑意,只是安静地立在树影之下。笼罩在他脸上的薄雾依旧,可周身的气息沉得厉害,像积了一整个黄昏的雨,闷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韩菲一眼就察觉了他的低落。
她慢慢走上前,没有像从前那样,下意识等着他先开口,也没有急着提起约会或是电影。她停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声音放得很轻,却格外坚定。
“你不开心。”不是问句,是肯定。
肖越的肩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像往常一样伸手揉一揉她的头发,只是安静地站着。
“今天我见到陈旭星了。”韩菲看着他,目光稳稳落在那片朦胧的轮廓上,“我问起你的病情,他说,你是疯子。”
话音落下,林间的风仿佛顿了一瞬。
肖越依旧沉默,周身的阴郁更重了几分。
韩菲没有催促,也没有惊慌。昨夜他主动告诉她,现实里他无法靠近她,只能在梦里相见。她心里藏着许许多多疑问,可最先涌上来的不是害怕,是心疼。
“我不想再这样猜下去了。”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认真,“一次又一次的梦,论坛里的旧照片,工作室里你留下的字迹,还有陈旭星不肯说透的话。我一直在拼凑碎片,可我找不到完整的答案。”
“肖越,我们好好谈谈好不好?”
她往前再靠近一点点,距离近到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那层克制的、摇摇欲坠的温柔。
“我知道你有苦衷,知道你有不能在现实里见我的理由。我也记得你说,怕我看见狼狈的你,怕打碎梦里的一切。”韩菲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退缩,“可是你看,现在这样,我一样会难受,会胡思乱想,会为你揪心。”
“你给我那么多温柔的梦,却把所有的秘密一个人扛着。”
肖越终于抬眼,隔着朦胧的雾气望向她。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压抑许久的疲惫:“你想知道什么?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我想知道全部的真相。”韩菲看着他,“不管是什么,我都想听听。不要只让我一个人在迷雾里摸索。”
风穿过香樟枝叶,沙沙作响。
肖越静静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挣扎。一边是长久以来死守的秘密,一边是她清亮、不肯退缩的眼睛。他原本打算一直瞒下去,可此刻,那层撑了很久的防线,好像快要撑不住了。
香樟叶在风里簌簌落着,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叠成薄薄一层。肖越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间的光线都缓缓暗下去,那层笼在他脸上的薄雾,淡了又浓,浓了又淡,像是他反复摇摆的心。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晚风里。
“你有没有想过,梦到底是谁的?”
韩菲一怔,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出声打断。
“不是你在梦里遇见我。是我,强行把我的意识,送进你的梦里。”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却重得让周遭的风声都慢了半拍。
肖越的指尖微微发抖,他把那只带着浅疤的左手抬起来,悬在半空,又无力地垂落。
“当年那场病,损伤的不是我的肉身那么简单。我失去了自由行走、正常生活的能力,长久困在一处,身体虚弱,大部分时间只能安静躺着。可也是那场病,催生了这样诡异的能力。我的意识可以脱离躯体,穿过距离,去往别人的梦境。”
“我试过很多次,只有你的梦,我能稳稳地落进去。”
他顿了顿,苦涩漫上语调。
“我没有办法在现实里走到你面前,我走不出困住我的地方。可我控制不住想要靠近你的念头。于是我一遍一遍,闯入你的梦境。我在梦里搭建我们的相遇,和你吃饭,和你看电影,和你散步拥抱。那些温存,是我拼尽全力,偷来的时光。”
“陈旭星说我是疯子,没有说错。”他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里全是苍凉,“我明知道这样不对。这是你的睡眠,你的世界,我不该擅自闯进来,不该私自编织这些甜蜜,在你不知情的时候,侵占你的梦。”
“我一开始只是想远远看一看你,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可慢慢的,我贪心了。我想要和你说话,想要触碰你,想要拥有一段,只属于我们的时光。”
“我知道这是一场骗局。梦里所有的美好,都是我一手造出来的幻境。”
韩菲站在原地,心脏轰轰地跳。原来不是潜意识的投射,不是她孤单太久生出的幻想。是他,跨越了现实的桎梏,以这样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奔赴她。
那些拥抱的温度、同频的心跳,全部真实,却又建立在这样一个脆弱、越界的秘密之上。
“我怕告诉你。”肖越的声音轻得发颤,“我怕你知道之后,会觉得恐惧,觉得我是一个怪人,会厌恶我,会抗拒我。到那个时候,我连这唯一可以见到你的地方,都会失去。”
“所以我一直藏着,只敢在梦里给你温柔,不敢坦白根源。我以为我可以守住分寸,只给你甜,不搅乱你的现实。可我还是做错了。线索一点点露出来,你开始寻找我,开始为我忧心,被拖进一团解不开的迷雾里。”
“我一边贪恋和你相处的每一秒,一边日日受着煎熬。”
林间的光影开始晃动,他轮廓的边缘,已经隐隐透出要消散的征兆——属于他的入梦时间,快要到尽头了。
肖越望向她,眼底带着忐忑,还有一点孤注一掷的柔软:“真相就是这样。现在,你怕吗?”
韩菲望着他朦胧的身影,心底翻涌着震惊,却没有半分恐惧。先前所有的疑惑、酸涩、心疼,此刻终于找到了归处。
风卷着香樟碎叶,擦过韩菲的鞋边。她静静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惊惧,只有潮水般漫上来的酸涩与柔软。
肖越的轮廓还在微微晃动,那层薄雾随着梦境的时限,一点点变得轻薄,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晚风里。他屏息等着她的回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做好了听见她后退、拒绝的准备。
韩菲轻轻摇了摇头,往前又走了一步。
“我不怕。”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穿过沙沙的叶响,落到他耳中,“哪怕这一切是你搭建出来的幻境,可那些心动,那些安稳、温暖,是真真切切落在我心上的。”
她想起无数个梦醒时分,残留在四肢百骸里的暖意;想起加班到深夜,一想到入夜就能和他相见,心底生出的那一点盼头;想起看见他虎口的疤痕、看见曲谱上清瘦字迹时,不受控制的悸动。
“梦里的拥抱是真的,和你一起看电影时的欢喜是真的,听见你的名字,心口泛起的酸涩和牵挂,也都是真的。”
她抬眼望向那片朦胧的身影,目光很坚定:“我从前以为,是我孤单的潜意识造出了一个人,来治愈疲惫的我。后来才慢慢发现,是你穿过重重阻隔,来见我。”
“你说你在偷来的时光里和我相伴,可于我而言,那些夜晚并不是一场欺骗。”
肖越僵在原地,似乎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长久压在心底的惶恐、自罪,在这一刻轰然松动,一股温热的情绪猛地涌上来,堵在他喉咙。
“可是……”他的声音发哑,“这终究是假的。现实里的我,连走到你面前的能力都没有,只能困在原地,靠着这样诡异的方式和你相见。我给你的一切,都只存在于梦里。”
“我知道现实有阻隔。”韩菲轻轻开口,“可心动不分现实或是梦境。我喜欢上的,是在梦里陪着我的这个你,是那个温柔、会顾及我的情绪、独自扛下所有秘密的你。”
她顿了顿,又轻声说:“我不怪你擅自闯入我的梦。只是我心疼你,一个人困在那个地方,只能靠着这样的方式,偷偷和我见一面。”
肖越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他一直做好了被排斥、被畏惧的准备,以为这份越界的执念,最终只会换来厌恶。可他没有想到,她接住了他所有的不堪与秘密。
梦境的震颤越来越明显,他的轮廓边缘开始透明,像快要融在暮色里。
“时间不多了。”他艰难地出声,声音里裹着压抑不住的颤,“韩菲,我……”
“我等你。”韩菲打断他,目光牢牢锁住他,“不管现实有多难,不管你还要多久才能走到我面前。只要你愿意,我愿意等。”
香樟叶骤然漫天扬起,眼前的光影迅速褪色。他最后留给她的,是一道浅浅的、带着泪光的笑意,随即消散在风里。
失重感袭来。
韩菲猛地睁开眼,卧室里依旧是沉沉黑夜。枕头上又湿了一小片。
这一次,她心里不再是迷茫和惶惑。她清楚地知道,自己选择了接纳这份特殊的相遇。
第二天上午,韩菲把心态摆正,再一次坐进工作室的前厅。她没有像之前那样一点一点试探,而是等刘经纪人起身去接一通电话、厅里只剩陈旭星一个人的时候,径直转向他。
陈旭星正低头调试一只耳机,察觉气氛不对,抬眼瞥了她一眼,神情里带着点早知如此的倦意。
韩菲没有绕圈子,声音很稳:“陈老师,我知道不该贸然打探这些事,可我还是想问。肖越现在在哪里?他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情况?”
陈旭星把耳机摘下来,沉默了片刻。他大概早就料到,这个女孩迟早会问到这一步。他往椅背一靠,没有立刻作答,也没有再提“疯子”那句话,只是慢慢开口。
“他在郊外的一处疗养院,离市区很远,我每个月都要开车过去一趟。”他的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些,“身体上的底子已经比当年好些,起码能坐起来、能看些东西。可那些看不见的损伤,医生的说法一直含糊,说是意识上的问题,药也吃得断断续续。”
他顿了顿,指节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你要是真想去见他,我不会替你安排。这地方能不能进,得看他自己愿不愿意开口。”
韩菲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她没有追问具体的地址和门牌号,也没有当场许诺什么,只点了点头:“谢谢您,陈老师。我知道了。”
陈旭星看着她,眼神复杂。“我劝你先想清楚。他不是寻常情况。你现在这样去见他,未必是帮他。”
“我想过了。”韩菲抬起眼,“我在梦里已经听过他最难说出口的那部分。剩下的,总得有个落地的答案。”
陈旭星没有再出声,只是重新把耳机戴回去,算是结束了这场对话。窗外日光很亮,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走出工作室时,韩菲心里那片迷雾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方向有了,只差那一扇门什么时候会为她打开。
至于夜里还会不会入梦,谁也说不准。她只知道,自己已经做好了听完所有答案的准备。
夜色沉沉漫上来,出租屋里的灯光被韩菲早早关掉。她躺进被窝,没有刷手机,没有复盘白天的工作,一颗心早早悬起来,满心都是期待。
肖越,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她在心底默默念着。如果这一场场横跨数年的梦,全都是他耗损心神、拼尽气力才换来的奔赴,那这一次,她不想只被动站在原地等他来。她想主动奔赴向他。
困意慢慢涌上来,熟悉的暖意包裹住她,她坠入梦境。
依旧是那条香樟林荫道,晚风轻轻拂动枝叶。肖越就站在老地方,朦胧的轮廓安静立在树影之下。
韩菲几乎是立刻朝他跑过去,眼底藏不住急切,声音带着一点微微的颤:“肖越,你现在在哪里?我想去看你,我想见现实里的你。”
肖越身形微僵,笼罩在脸上的薄雾翻涌了几下,他垂眸看着她,语调轻而艰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这样的我,你真的要见吗?”
他是困在疗养院、被身体桎梏的人,孱弱、无力,和梦里那个从容温柔,可以陪她散步、拥抱、约会的模样截然不同。他怕打破她心里所有美好的想象。
韩菲没有半分迟疑,目光笃定,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诉他:“见,我一定要见。”
“我已经知道,梦里的一切是你耗费心神换来的。我喜欢的从来不止梦里那个完美的你,是你这个人本身。不管现实里的你是什么样子,我都想亲眼见见。”
她往前一步,离他更近,伸手,想要触碰他。指尖穿过一层薄薄的虚影,只触到一片微凉的风。
肖越看着她毫无退缩的眼睛,长久横亘在他心底的防线,在这一刻,轰然松动。
林间的风安静下来,香樟叶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沉默许久,哑着声音,慢慢开口:“郊外的疗养院。陈旭星知道地址。”
话音落下的瞬间,梦境开始轻轻震颤,光影一点点虚浮。
“但是韩菲,”他的声音跟着慢慢变淡,带着恳切的叮嘱,“不要急。先等我做好准备。”
韩菲还想再说些什么,眼前的景象却迅速褪色,他的身影在白雾里一点点消散。
失重感袭来。
韩菲猛地睁开眼,黑暗里,她的心跳急促有力。
她牢牢记住了那四个字——郊外的疗养院。
她望着天花板,唇角悄悄扬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路已经有了,接下来,就等肖越愿意迎接她的那一刻。
韩菲没有再多犹豫,隔天就主动给陈旭星发了消息,直白说出想法,想请他带自己去疗养院。
陈旭星看见消息的时候,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他早就看明白,这姑娘心意已经定了,软的劝过、硬的话也说过,根本拦不住。肖越昨夜在梦里松口,等于把选择权交到了韩菲手上,他夹在中间,再阻拦反倒没有意义。
隔了半日,陈旭星回了一句: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清晨天色还蒙着一层浅灰,韩菲提前收拾好,揣了一小束淡色的洋甘菊。她没有准备贵重的东西,只想着选一束安静温和的花,不至于太过张扬。车子驶出市区,高楼车流一点点向后退去,喧嚣慢慢被甩远。
越往郊外走,道路两旁草木越盛,空气里浸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润。约莫一个半小时之后,车子停在一道铁艺大门前。
是私人疗养院,封闭式管理。院墙不高,爬满墨绿色藤蔓,大门旁立着低调的铭牌,没有闹市医院的匆忙嘈杂,静得出奇。
安静像一层薄薄的雾,笼住整片园区。偶尔听见几声鸟啼,除此之外,几乎听不到人声,和帝都永不停歇的车鸣、人声鼎沸的写字楼,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陈旭星熄了火,侧头看她:“到了。这里管得严,我提前和院方打过招呼,也跟肖越确认过,他同意见你。”
韩菲攥紧怀里的洋甘菊,指尖微微发紧。忐忑顺着血管慢慢漫上来,心口又轻轻跳着,藏着一点压不住的期待。
她想象过无数次现实里的肖越。是梦里那样温柔的轮廓,却被病痛困住,孱弱、安静,不能自由走动。她不知道推开那扇房门之后,会看见什么样的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不会让他紧张不安。
“别紧张。”陈旭星推开车门,声音放轻,“他很久没有见过外人了。”
登记、核验身份,铁门缓缓向内打开。沿着铺着碎石的小路往里走,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小楼错落藏在树荫之间。阳光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周遭静得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
一路走到一栋二层小楼,陈旭星在走廊尽头的房门前停下,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我就在外面等你。”他低声嘱咐,“如果他觉得不舒服,随时喊我。”
韩菲点点头,抱着花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门内,安静得没有一点声响。
她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缕暖融融的阳光跟着她一同淌进房间。
肖越安静半靠在床头,身下垫着软枕。阳光斜斜落下来,铺在他的脸颊上,肤色白得近乎透明,薄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融进光影里,轻轻一碰,就要消散不见。
韩菲站在门边,脚步顿住,屏住了呼吸。
她忽然发觉,自己其实一直记不清他清晰的模样。论坛里留存的旧照片被压缩得模糊,梦里的轮廓永远蒙着一层薄雾,在她遥远的想象里,他永远是香樟道上那个耀眼明亮的少年。
可此刻,那个夜夜走进她梦境的人,就真实地躺在眼前。
心口又酸又胀,两种情绪撞在一起。鼻尖泛着热意,想哭,又忍不住想轻轻笑。想哭,是终于确认真的有这样一个人,不是她长久孤独催生的幻念,是实实在在活着的肖越;想笑,是恍然惊觉,原来年少时隔着人群悄悄放在心底的那份暗恋,兜兜转转,竟以这样离奇的方式,重新落回她的生命里。
听见推门的动静,肖越缓缓转过脸。
依旧是英挺舒展的五官,一双琥珀色的瞳仁清透温润,只是长久不见日光,衬得整张脸苍白单薄。除去这份过分的苍白,面上看不出半分狰狞病态,和梦里那份温柔,慢慢重合在一起。
他静静望着她,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许久,才低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韩菲,我可以叫你菲儿吗?”
不等她回应,他又轻轻垂了垂眼,眼底漫开一层愧疚: “对不起。因为我,你才来到这里。”
韩菲怀里还抱着那束洋甘菊,花瓣被她攥得微微发软。她慢慢往前走,步子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先前一路上翻涌的忐忑,在看见他眼睛的这一刻,淡了大半。
她在离床边不远的椅子上坐下,把花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抬眼看向他,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湿润的笑意: “当然可以。不用和我说对不起,是我自己想来的,是我想要见你。”
阳光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房间静得只剩下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房间里安安静静,阳光在地板上慢慢挪着位置。洋甘菊淡淡的清香,在空气里轻轻散开。
肖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琥珀色的眼眸柔和下来,像是掉进了很远很远的回忆里。他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带着一点时光沉淀下来的怅然。
“第一次看见你,就是在学院那条香樟道。”
韩菲的心轻轻一跳,安静听着。
“那天我抱着吉他从练习室出来,阳光穿过树叶,碎得到处都是。你抱着画板,站在树下写生,安安静静的,周围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可我的视线一下子就被你抓住了。那一刻,除了你,我好像看不见旁人。”
他微微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浅,藏着遗憾。
“我当时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走过去,问你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
韩菲屏住呼吸。
“可那时候,我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对劲了。常常莫名乏力,偶尔会头晕,去查也查不出明确的缘由。我心里慌,也自卑。”他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怕自己是一个随时会倒下的人,给不了你安稳,不敢上前。我就站在远处看了你很久,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那一步,他终究没有迈出去。
他原以为,来日方长,总有合适的时候。
“之后日子一天天过,不舒服的情况越来越频繁。一直到毕业前夕,我在练琴房弹琴的时候,毫无预兆地晕倒了。”肖越的声音低了些,“陈旭星发现我的,他联系上我的家人,直接安排我出国治疗。一走就是很久很久。”
漫长的异国岁月,冰冷的病房,无休止的检查,陌生的语言。他被困在病床上面,无数次想起香樟树下那个抱着画板的小姑娘。
“在国外那段时间,我无数次想,大概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回来了,更别说再见到你。”
他没有想到,后来那场病催生了那样诡异的能力,意识可以挣脱躯体的桎梏,跨越距离,落进她的梦里。
“我只能靠着那样的方式,一点点靠近你。”
韩菲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攥着衣角,眼眶微微发热。原来那么早,他就看见她了。原来那场埋藏在岁月里的错过,不是无心,是他被病痛困住,被迫停下脚步。
她轻声开口:“我那时候,完全没有留意到你的异样。”
“没关系。”肖越轻轻摇头,眼底浮起温柔,“至少,后来,我还在梦里你的梦里。”
窗外风掠过树梢,带来轻轻的沙沙声。
韩菲的目光落在他左手虎口,那道浅浅的疤痕,无数次在梦里和她相逢。她迟疑片刻,缓缓伸出手,指尖很轻,小心翼翼碰了上去。
皮肤温热,触感真实,不再是梦里一触即散、抓不住的虚影。
就在指尖贴上的一瞬,肖越忽然抬手,稳稳握住了她的手。他的力道不算很重,却裹着积攒了许多年的执拗与渴望,稍稍用力,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带过去。
韩菲猝不及防,微微前倾身子。
她的心跳轰然炸开。这么多个日夜,她在梦里追逐他、牵挂他,在现实里翻遍旧论坛、四处打探,在迷雾里独自煎熬忐忑,所有悬而未决的想念、酸涩、忐忑,在此刻全部落地——原来这不是幻觉,不是她一个人的执念,是真的,是他。
肖越琥珀色的眼睛牢牢锁住她,声音发颤,压抑着翻涌的情绪:“我等了很久,我以为再也不会实现了。”
话音落,他微微偏头,轻轻吻在她的唇上。这个吻很轻,浅淡又柔软,像香樟叶落在肩头,带着跨越漫长岁月、熬过病痛牢笼之后,沉甸甸的珍重。
分开的时候,肖越的耳尖悄悄漫开一层薄红。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汹涌的动容,连忙稍稍松开手,勉强扯出一点轻松的笑意,试着打趣:“不过我也不是一直都躺在床上的,有时候还是可以站起来稍微走一走的。”
他想冲淡这份沉甸甸的气氛,想告诉她,他没有脆弱到一刻都撑不住。
可这句话落进韩菲耳朵里,只让她心口猛地一缩,酸涩密密麻麻地往眼眶里涌,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太清楚了。这是他的逞强。
她清楚他被困在这一方病房里多少年,清楚他只能靠着入梦的方式才能靠近她,清楚梦里那些自在漫步、并肩看黄昏的时光,于现实中的他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奢望。他明明被病痛困住,明明有无数无力的时候,却还要怕她担心,硬撑着拿出轻松的模样。
心疼、酸楚、还有一点无力的惶然绞在一起,几乎要把她淹没。她多想替他分担一点病痛,多想让他可以毫无顾忌地站在阳光下,自在地走一走,像当年香樟道上那个少年一样。
她没有戳破他的掩饰,只是反手,牢牢把他微凉的手包在自己掌心,声音轻轻发颤,眼底浮起一层湿意:“不用勉强自己。不管能不能站起来,我都在这里。”
肖越望着她,眼底那点故作轻松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化作一片温软。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安静地裹住这迟来了许多年的相逢。
房间里的温情还没有散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陈旭星没有直接推门,先隔着门板低声喊了一句,才旋开房门。他站在门框边,目光扫过交握在一起的两只手,顿了顿,神色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轻声开口: “时间差不多了,院方这边探视有规定,不能待太久。”
一句话像温水里落下的细冰,轻轻敲碎了一室柔软。
韩菲心头猛地一沉,舍不得松开掌心那片微凉的温度。她下意识抬眼看向肖越,眼底的不舍清清楚楚。才刚刚摸到真实的他,才刚刚听见他说起香樟树下的初见,这份迟来的相逢短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肖越的指尖微微收紧,攥了攥她的手,才慢慢松开。琥珀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落寞,却还是朝她轻轻笑了笑,尽量放得平和:“没关系,不是最后一次。”
他清楚疗养院的规矩,也清楚自己的精力支撑不了太久,久了之后,疲惫会铺天盖地裹住他。
陈旭星靠在门边,语气缓和了些:“我在楼下等你,你慢慢收拾。”说完便退出去,轻轻带上房门,把空间留给他们最后片刻。
房间重新静下来,阳光已经悄悄挪到床尾。
韩菲舍不得起身,低声问:“我下次,还能再来吗?”
“嗯。”肖越点头,目光牢牢黏在她脸上,“只要你想来,只要我还撑得住。”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手背,“不用惦记梦里的相遇了,以后,我们可以在这里见面。”
这句话让韩菲鼻尖又是一酸。从前只能在夜色、梦境里遥遥奔赴,如今他们终于拥有了现实里的相会。
她慢慢站起身,把那束洋甘菊往床头柜中间挪了挪,让阳光刚好落在花瓣上。“我会常来看你,给你带外面的事,给你讲香樟道后来的样子。”
“好。”
韩菲一步一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肖越还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看着她,苍白的脸上盛着浅浅的笑意。
她推开门走出去,房门在身后合上,隔开一室暖阳。
陈旭星就站在走廊不远处,看见她出来,没有多问,只低声说了一句:“走吧。”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安安静静。韩菲靠在车窗上,窗外的树影飞速向后掠去,掌心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心里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
自那次疗养院相见之后,有一件事悄悄变了。
夜里韩菲躺下,再没有坠入从前那片香樟林荫道的梦。没有晚风,没有朦胧的身影,没有他隔着幻境朝她伸手。一开始她难免心慌,夜里醒过来好几次,下意识去分辨,是不是肖越又藏起来了,是不是那场短暂的相见,只是一场更大的幻梦。
直到下一个周末,她带着书和一小盒甜点赶到疗养院,推开门看见肖越安静靠在床头朝她笑的时候,她才慢慢明白。
他不再入梦了。
他不再耗费心神,透支意识跨越距离去编织幻境。他把所有的相逢,从虚无的深夜梦境,挪到了这一间洒满阳光的病房里。
于是韩菲开始习惯,把工作之外的时间拆分出来,三天两头往郊外跑。有时候是工作日傍晚,赶完手头的方案,拎着打包好的、口味清淡的点心直接驱车过去;有时候是完整的休息日,她可以安安稳稳陪他坐上大半天。
他们之间的温柔,不再是梦里轰轰烈烈的约会,全是细碎、缓慢、落地的小事。
她会带上新的乐谱,念给他听,偶尔哼几句调子,都是当年肖越喜欢的老歌。他的精力有限,没法长时间说话,大多时候就安静听着,琥珀色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指尖轻轻跟着旋律,在被单上慢慢打拍子。
状态好的时候,他会扶着床边的扶手,慢慢站起来,慢慢挪几步。走得很慢,一步都要攒很久力气,韩菲不敢伸手去扶,只是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随时准备接应,屏住呼吸看着他。等他站稳,脸上会浮起一点浅浅的、得意的笑意,像个好不容易完成难题的少年。
“你看,又多走了两步。”
韩菲笑着应他,眼底却还是藏着心疼,只是不再轻易流露,只认认真真夸他:“很厉害。”
她会和他讲市区里的琐事,讲工作室新的音乐节计划,讲路上看见新开的花店,讲当年艺术学院那条香樟道,说春天又会落满一地细碎的花瓣。那些他被困在这里,看不见、触不到的人间烟火,她一点点替他带过来。
肖越也会和她说很多从前藏在心底的话。说当年练琴到深夜的疲惫,说出国治疗时独自熬过的无数个难熬的夜晚,说那些只能靠着意识入梦,远远望着她、不敢出声的日子。他很少说病痛有多折磨,只愿意捡那些柔软的片段讲给她听。
床头柜上的洋甘菊换了一轮又一轮。有时候是小雏菊,有时候是浅粉的康乃馨,都是不张扬、耐放的花。阳光落在花瓣上,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们不会像梦里那样长久拥抱,长久散步。现实里的时间总是有限,他很容易累,常常聊着聊着,眼神慢慢软下来,泛起倦意。韩菲便停下话头,安静坐在一旁,不说话,只是陪着他,看他慢慢闭上眼睛小憩。
陈旭星偶尔过来送东西,靠在门框上看着屋里的画面,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火气。只是轻轻叹一口气,悄悄走开,不打扰他们。
夜里韩菲回到自己的出租屋,不再等着入梦。她躺在床上,想起白天看见的肖越,想起他起身时微微发颤的腿,想起他轻声和她说话的模样,心底是踏实的。
没有梦境里抓不住的虚幻,没有随时会消散的惶恐。
他们的相逢来得太迟,被病痛隔开了漫长岁月,可好在,他们终于握住了现实里的时光。慢一点也没关系,能这样一点一点,积攒属于他们的细碎温柔,就足够了。
那天午后的阳光温软得恰到好处,没有盛夏灼人的烈,也褪去了晚秋的凉,透过玻璃窗淌进房间,落在肖越的发梢。他今天精神格外好,脸色比往日里鲜活一些,歇了许久,才侧过头看向一旁翻书的韩菲,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期待: “菲儿,能不能扶我出去,到院子里晒晒太阳?”
韩菲心里一喜,立刻合上书本,小心地起身走到床边。她不敢用力攥他,只虚虚托住他的胳膊,让他借力慢慢起身。他的身子很轻,站起来时脊背微微发颤,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要稳住很久,才敢踏出下一步。韩菲半步不离地陪着,气息放得很轻,随时准备接住他。
疗养院的院子安安静静,几棵高大的香樟长势繁茂,铺开一片柔和的树荫。她扶着他在树下的长椅慢慢坐下,风裹着草木的清香吹过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星星点点落在两人身上。
周遭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声响。肖越偏过头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眸盛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眷恋。这么久以来,他们的相处总是克制的,他受制于孱弱的身体,连抬手拥抱都要掂量自己的力气,可心底的爱意早就烧得滚烫。
他微微倾身,先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然后慢慢吻了上来。
这和病房里那一个仓促珍重的吻不一样。梦里无数次的相拥、无数次靠近的念想,积压了一年又一年,全都融进这一吻里。绵长,温柔,带着沉甸甸的想念。
分开的时候,他呼吸微微急促,眼底翻涌着强烈的渴望。他太想好起来了,想像一个正常人那样,不用时时被病痛困住,不用连起身散步都要耗尽大半力气,不用每一次触碰都束手束脚。他想要用力、紧紧地把她拥进怀里,完完整整抱住属于他的这份欢喜。
他抬起手臂,微微发抖,用尽全力,将她揽向自己。力道不算重,是他当下能使出的全部力气,带着近乎执拗的热烈。韩菲顺从地靠进他怀里,小心避开他负担不住的地方,轻轻环住他单薄的后背。
他的胸膛很轻,心跳却清晰有力,一下一下撞在她肩头。
“我好想快点好起来。”肖越埋在她颈侧,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渴求,“我想和你走很远的路,想陪你重新走一遍学院那条香樟道,想不用这样小心翼翼,想好好抱你。”
他的爱从来都不是安静内敛的,只是长久被病痛锁着,只能收在梦里,藏在克制的言语里。如今真切拥住她,那份热烈再也藏不住。
韩菲贴着他,掌心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轻轻安抚,鼻尖发酸,却放着很轻很柔的声音回应他: “我知道。不急,我们慢慢来。能这样靠着,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风继续在树荫间缓缓流动,光斑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慢慢挪动。这一刻,没有幻境,没有隔着梦境的距离,只有真实的阳光、真实的风,和紧紧相拥的两个人。
不远处的碎石小径上,陈旭星本来是来送新的药和乐谱,脚步顿在树荫之外。
他隔着错落的枝叶,看见长椅上相拥的两个人。阳光碎在他们身上,肖越单薄的肩膀微微绷着,拼尽气力抱住韩菲,那样珍惜,又那样脆弱。
陈旭星静静站了几秒,没有上前打扰,放轻脚步,默默转身原路返回。
傍晚返程,车厢里一路都是沉默。车子驶离疗养院幽静的园区,重新汇入通往市区的车流,喧嚣慢慢涌回来。陈旭星握着方向盘,视线盯着前方路面,声音沉缓,打破安静: “韩菲,他不适合你。如果你是清醒的,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韩菲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一块石头直直坠进冷水里。她没有出声,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一言不发。
她当然懂陈旭星话里的意思。站在世俗的标尺上看,他们之间到处都是阻碍。长久的病痛、不确定的未来,肖越随时可能被病痛拖入深渊,这条路难,太长,看不到安稳的结局。旁人眼里,这是一场吃力、没有盼头的奔赴。
可韩菲不一样。
她对肖越的爱,早就不是寻常日子里萌生的喜欢。是隔着漫长岁月、隔着幻境与现实,兜兜转转才抓住的重逢。是香樟树下少年惊鸿一瞥的暗恋,是无数个夜里梦里相依的温存,是她踏破迷雾、主动奔赴才换来的相见。
她不想把这份来之不易的相遇,拿来和世俗的利弊权衡。她不想浪费一分一秒,去纠结旁人眼中合适不合适,她只想抓住当下,好好陪着他,好好享受属于他们的时光。
一路无话,车子最终停在韩菲公寓楼下。她推开车门,低声道了谢,没有回应陈旭星那句劝诫。
一夜辗转,韩菲睡得很浅。
天刚蒙蒙亮,手机铃声尖锐地响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陈旭星的名字。
她慌忙接起,听筒里传来陈旭星急促而沉重的声音: “韩菲,肖越的情况不太好,已经从郊外疗养院转走了,现在在京都医院国际部的重症病房。”
前一秒还混沌发沉的脑子,在这一刻骤然清醒。
所有的温存、午后树荫下的拥抱、他埋在她颈侧说想快点好起来的声音,一股脑涌上来,慌乱瞬间攫住她四肢百骸。
她手脚发软,指尖都在发颤,来不及多想,胡乱套上外套,抓了钱包和手机就往外冲,鞋子都差点穿反。电梯往下走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一点,她要见到肖越。
韩菲一路跌撞着赶到京都医院国际部,长长的走廊泛着冷白的光,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重症监护室的大门紧闭,厚重的玻璃隔开两个世界。她只能隔着那层玻璃,遥遥望向里面,目光死死钉在监护仪屏幕上。
起伏的绿色线条忽高忽低,每一次微弱的跳动都揪着她的神经。她站在门外,后背抵着凉墙,指尖攥得发白,心口被巨大的恐惧裹住,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她怕那道波纹就此平下去,怕好不容易抓住的重逢,就这样戛然而止。可心底又有一股执拗不肯认输,一遍一遍在心里默念,肖越,你别放弃,我还在这里等你。
陈旭星安静陪在一旁,不再说那些劝她放手的话,只是默默递来温水,她却一口也喝不下。三天,漫长得像一整个世纪。她几乎守在走廊,困了就蜷在长椅上浅眯片刻,不敢走远,手机攥在手里,生怕错过任何一条消息。眼底乌青浓重,脸色苍白,连唇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直到第三天下午,医生终于出来,告诉他们肖越脱离危险,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悬在半空的那颗心,重重落下,随之而来的是浑身脱力的酸软。
推开普通病房的门,肖越靠在床头,身上还连着几根细细的输液管。他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韩菲。她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憔悴,整个人瘦了一圈,满眼都是熬出来的疲惫。
肖越看着她,心口又酸又疼,不忍看见她这副模样。他轻轻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刻意放轻松,装作一副无碍的样子,声音尽量放得平缓: “我没事啦,很快就能回郊外疗养院了。你别担心。”
他不想让她继续为自己担惊受怕,不想这份沉重的病痛,日复一日磨着她。
韩菲走到床边,目光落在他苍白虚弱的脸上,喉头哽住。她清楚他是硬撑出来的平静,清楚这场抢救有多凶险,清楚他这句“没事”藏着多少勉强。她没有拆穿他故作坚强的伪装,只是轻轻拉过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掌心贴上他微凉的手背,声音轻轻发哑: “好,我不担心。但是你不许再硬扛,难受了一定要和我说。”
肖越反手轻轻扣住她的手指,琥珀色的眼眸里盛着愧疚,又掺着一点微弱的暖意。窗外的阳光落进来,落在病床边,却再也没有疗养院树荫下那种松弛温柔。
韩菲几乎寸步不离守在病房里。白天帮他调整靠枕、试水温,轻声和他说些零碎的小事,哄他多吃几口流食;夜里就蜷在床边的陪护椅上,浅眠,稍有动静就立刻惊醒。
陈旭星时常过来送东西,站在病房门口静静看着。他从前一直觉得,这段缘分对韩菲是一场拖累,是没有尽头的煎熬,一次次劝她抽身。可这些天他看着,看着肖越拼着仅剩的力气,只为多看她一眼;看着韩菲褪去所有犹豫,心甘情愿守在病床前,温柔又坚定。他心里那道劝她放手的念头,一点点松动了。他慢慢明白,旁人眼里的不合适,于他们而言,是跨越梦境与岁月,好不容易才抓住的光。
肖越的状态稳住之后,医生评估可以转回熟悉的疗养院休养。回到那间洒满阳光、摆着洋甘菊的病房,肖越看上去平和了许多,偶尔还能和韩菲说几句话。
谁都没有料到,仅仅五天之后。
那天午后很安静,阳光一如既往漫进房间。韩菲刚刚下楼去取洗好的水果,回来推开门,就看见肖越闭着眼,呼吸悄无声息地停了。
监护仪发出长长的、平直的嗡鸣。
那一瞬间,周遭所有声音仿佛全部抽离。韩菲手里的果篮“哐当”落在地上,橘子滚了一地。她扑到床边,握住他已经慢慢变冷的手,巨大的悲恸瞬间将她吞没。崩溃的哭声冲破喉咙,肩膀剧烈地颤抖。
她不肯相信。
那个曾经穿过梦境奔赴她、在香樟树荫下轻轻吻她、说想快点好起来陪她走一走的少年,就这样消失了。从前无数个夜晚,还有他踏破意识的阻隔,来梦里与她相见;往后,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人了。年少深藏心底的暗恋,梦里无数次的相逢,现实里短暂温热的相拥,全部都停在了这一刻。
她困在这份失去里走不出来,日日以泪洗面,吃不下,睡不着,眼前全是肖越苍白却温柔的模样。
陈旭星看着她日渐憔悴的样子,实在不忍心再沉默,在一个傍晚,缓缓走到她身边,声音沙哑地说出藏了很久的内情: “其实阿越撑到现在,已经很辛苦了。当初在国外持续疗养,他的生命体征还能维持更久。可他太爱你了,他不甘心只困在意识里,只能在梦里和你相见。他想来到你的现实里,想实实在在拥抱你,所以执意回国。”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涩意: “这段日子,有你陪着他,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光。他临走前交代我,希望你好好往前走,不要把自己困在关于他的回忆里,困住一辈子。对了,还有这个。”
陈旭星拿出一个保存完好的U盘,轻轻放到她掌心。 “这是他写给你的歌。他本来是很有才华的音乐人,可到最后,再也没有机会亲手弹给你听。”
日子一天天滑过去,韩菲终究还是离开了这座满是回忆的城市。她独自去往云南,找了一个藏在群山之间安静的小镇。
山间风软,云走得很慢。她走进一间临溪的民宿,推开门,轻柔的乐曲正缓缓流淌出来。
是那首歌。
是她无比熟悉的、属于肖越的声音,清浅温柔,穿过空气,轻轻落在她耳边: “如果你愿意,我就是你的梦境。如果你欢喜,我将永远爱你。”
韩菲站在原地,风穿过民宿的木窗,拂过她的发梢。眼泪无声地落下来,肖越,你还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