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碰过的东西,全是假的
“松手。”
周万福把锦盒抽回去,林砚的手指被盒角划出一道口子。
“掌柜,这块端砚不是民国仿品。您看砚堂的石眼,还有底部这层旧包浆——”
“我看了三十年石头,用你教?”
当铺里站着几个老客,闻言都笑。
周万福把砚台往柜台上一搁:“民国端砚,收价三百。你非说是什么清代老坑,害我差点给客户报两万。林砚,你来瑞宝斋三年,扫地没扫明白,眼睛倒先瞎了。”
林砚盯着那块砚:“客户要是按民国价买走呢?”
“那是他有眼力。”
“可您明知道它可能更好。”
“可能?”周万福冷笑,“做这行,谁跟你赌可能?从今天起,别碰柜台的东西。”
林砚没动。
师父齐国良从里间出来,咳嗽两声:“小砚,先把地上的碎纸收了。”
周万福瞥他一眼:“齐叔,你也少护着。上回那幅假画,要不是我替你兜着,你还能坐在这儿喝茶?”
齐国良脸色灰了灰,没争。
林砚把扫帚放下:“师父,我不干了。”
“胡闹什么?”
“我在这儿扫一辈子地,也等不到他让我上眼。”
他摘下围裙,叠好放在柜台。周万福随手把那块端砚推给他:“拿走。三百块当你这个月工钱,省得说我亏待你。”
林砚看着那方被茶水浸过边的破砚,伸手接了。
“行。以后它值多少,跟瑞宝斋没关系。”
“赶紧滚。”
出了门,雨正下。
林砚把砚台包进外套,沿着古玩城后巷走。师父追出来,塞给他一把伞。
“真不干了?”
“嗯。”
“也好。”齐国良咳得弯下腰,好半天才缓过来,“你那双眼比我年轻时候毒,就是嘴太快。周万福容不得人比他明白。”
林砚扶住他:“那幅画不是您看走眼的,对不对?”
“别问了。”
“他是不是拿您顶过锅?”
齐国良把伞往他怀里一塞:“先把自己活明白,再管旧账。”
林砚回到地下室,衣服湿了大半。
房间只有一扇小气窗,墙皮起鼓。他把砚台放在折叠桌上,拿干布一点点擦。
擦到砚底时,指尖忽然一麻。
眼前像有根针扎进去,疼得他闭上眼。
再睁开,砚台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青光。
不是灯照出来的。青光顺着石材纹理流动,在砚堂处聚成几个字。
清代,端溪老坑。
林砚愣住。
他伸手碰了碰,字又变了。
后配红木盒,砚底有旧伤,夹层藏物。
夹层?
他把砚台翻过来,拿手机手电照了半天,终于在底部发现一条比发丝还细的缝。
用裁纸刀沿缝慢慢挑开,一块薄木片掉在桌上。
木片下面,躺着半枚温润的白玉牌。
玉牌上刻着两个字。
子冈。
林砚呼吸一滞。
他把玉牌翻过来,对着台灯看了很久。玉质细,工也老,唯独“子冈”两个字刻得浅,刀口新。
他伸手再碰,青光只一闪就散了。
和田白玉,明末清初,后刻款。林砚把玉牌放回木片夹层,没敢往“捡大漏”上想。
他刚把砚台包好,手机就响了,是师父的号码。
接起来,说话的却是师父家楼下的邻居。
“小林,齐师傅在楼道里咳得站不住,我给你送医院了。”
林砚抓起外套,玉牌在兜里硌着肋骨。
他跑出门时,只来得及想一件事:这东西不管值多少,先得换成师父的住院费。
手机又响,是周万福。
“林砚,砚台你拿走了?”
“您说抵工资。”
“工资我照发,砚台还回来。”
“东西不在我手上。”
“你卖了?”周万福声音一下拔高,“卖给谁了?”
“没卖。东西在,但我得先弄清夹层。”
“什么夹层?你别乱拆!”
“已经拆了。”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林砚,你要是敢把东西弄坏,我报警。”
“您报。正好让警察看看,您拿民国价收清代砚,算不算骗。”
周万福挂了电话。
林砚看着黑掉的屏幕,知道这事没完。
他给自己定了三条:不说是子冈真迹,不当着外人拆夹层,不卖给自己不懂的人。
2 三百块的破砚,先救师父
医院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
齐国良躺在急诊观察室,医生说是老肺病犯了,先住院观察,后续还要做系统检查。
林砚去缴费,卡里只剩一千八。
“先交三千,不够明天补。”
身后有人催:“交不交啊?”
“交。”
林砚刷完卡,余额变成短信里可怜的三位数。
他坐在病房门口,把玉牌摸出来。青光没有再出现。
他闭眼又睁开,手指用力搓了一下玉牌,眼前猛地一刺。
和田白玉,明末清初,局部后刻。
林砚盯了半天,苦笑。后刻。刚才看到“子冈”两个字时,他差点以为自己要一夜暴富。
第二天,林砚去了古玩城东头的“见山堂”。
店主苏瑾正在修一只瓷盏,头也没抬:“买东西柜台看,卖东西先放桌上。”
林砚把砚台放下:“清代端砚,您收吗?”
苏瑾戴放大镜看了十分钟,又拿手电照石眼:“哪来的?”
“瑞宝斋抵工钱。”
“周万福会给你这个?”
“他当民国仿品给的。”
苏瑾抬眼:“那你为什么不当民国仿品卖回来?”
“因为它不是。”
她没笑,只问:“底怎么动过?”
“原来有夹层,我拆了。”
林砚把白玉牌也放上去,没提子冈:“后刻的,我知道。”
苏瑾看完,报了个价:“砚两万二,玉牌八百。愿意就转。”
两万二。林砚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他原以为这方砚能卖十万。
苏瑾像看穿他:“别拿拍卖图录的价格算。你这方有伤,没传承记录,我也得压资金。两万二不少。”
林砚点头:“卖。”
苏瑾反倒多看了他一眼:“不磨叽?”
“医院等钱。”
她当场转账,又多给了五百:“玉牌别当子冈卖,谁问都这么说。”
林砚拿着钱,走到门口又回头:“苏老板,您这儿缺不缺看店的?”
“缺。但我不收瑞宝斋出来的人。”
“我已经辞了。”
“那也不收。周万福会来找麻烦。”
林砚没再求。
回到医院,他先补齐费用,又给师父买了碗粥。
齐国良看见缴费单:“哪来的钱?”
“砚卖了。两万二。”
师父手里的勺子停住:“瑞宝斋那方?”
“嗯。”
齐国良长长叹了口气:“他要是知道,得把肠子悔青。”
“他会不会找回来?”
“会。但你别怕,买卖是你情我愿,抵工钱也说得清。”
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
周万福拎着果篮进来,脸上堆着笑:“小砚,听说你把那方砚卖了?年轻人不懂事,叔不跟你计较。东西呢,我加一倍赎回来。”
“卖了。”
“卖给谁?”
“跟您没关系。”
周万福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你拿我当铺的东西出去卖,还敢说没关系?”
“您昨天说,三百块抵我一个月工钱。店里三个人都听见了。”
周万福把果篮重重一放:“行。后天古玩协会有场公益鉴宝会,秦鹤秦老师来。你敢不敢把玉牌拿去,让大家评评?”
“您是想评玉,还是想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丢人?”
“敢不敢吧?”
“敢。”
鉴宝会设在古玩城四楼。
秦鹤坐在主位,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轮到林砚,周万福先开口:“秦老师,这孩子从我这儿拿走一方砚,说夹层里出了子冈玉。我眼神不好,想请您给断断。”
林砚把玉牌放到绒布上:“我没说是陆子冈真迹。玉是明末清初,子冈款后刻。”
秦鹤看了五六分钟,点头:“玉老,款后刻,市场价不高。”
周万福的笑僵在脸上。
林砚问:“秦老师,我能再看一幅画吗?”
他指向秦鹤手边那幅《秋山访友图》。刚才进门,他就看见画上缠着一层灰青色的雾。
现代高仿,做旧。
秦鹤把画一收:“私人藏品,不便上手。”
“那我不碰。”林砚说,“画心右下角有一枚‘停云馆’印,印泥吃进了纸纤维,看着很老。但旁边那处水渍是后来点的,水痕绕过印章,没有沾到印泥。真印如果先盖,水渍不会这么听话。”
秦鹤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做旧的人先仿印,再做水渍。顺序反了。”
周万福喝道:“你算什么东西,敢质疑秦老师?”
“我只说画。”
“这画是我上午刚从齐师傅旧物里挑出来,请秦老师鉴定的!”
林砚怔住。
齐国良半年前就是因为一幅假画被周万福赶下掌眼的位置。现在又一幅,从他旧物里出来。
秦鹤卷起画:“年轻人想学本事,先别急着出风头。这画我已经看过,没有问题。”
“那敢不敢送去测纸?”
“古画鉴定靠的是经验,不是什么机器。”
“经验也能看出纸里的现代增白剂。”
苏瑾从人群后走出来:“秦老师,既然公益鉴宝,就别只鉴老百姓的。我们见山堂愿意出检测费。结果如果不含增白剂,费用我担,林砚当众道歉。如果有——谁拿来的,谁解释。”
周万福额角冒汗:“一幅画而已,有必要吗?”
“有。”
秦鹤没接话,只说身体不适,提前离场。
林砚没追。
他把玉牌收回兜里,走到周万福面前:“师父那幅假画,是不是也这样来的?”
“你别血口喷人。”
“我会查。”
周万福压低声音:“你以为有个苏瑾撑腰就能在这行混?没有瑞宝斋给你开证明,你连正规拍卖行的门都进不去。”
“那我就从废品摊开始。”
当晚,苏瑾给他发了一个地址:“城南旧货仓,明早清库。你不是要从废品摊开始吗?别迟到。”
3 五万不卖,先学怎么输
旧货仓比林砚想的还破。
地上堆着缺腿椅子、霉书、搪瓷盆。苏瑾戴着口罩,递给他一副手套。
“清库按堆卖,一堆三百。别指望件件有宝。”
林砚刚摸到一只木盒,指尖就刺了一下。
现代机雕,做旧。
他放下,又翻了两件,都是普通旧物。
苏瑾问:“你到底怎么看?”
“先看不对的地方。”
“废话。”
林砚没法解释,只能一件件摸。摸到第七件时,太阳穴已经发胀。
神眼不是无限用。他现在一天最多看清五六次,再多就只剩模糊的色块。
他停下来,改用最笨的办法:看纸、看木、看磨损。
角落里有一册发霉的账簿,封面被虫蛀了半边。林砚翻开,里面记着民国年间瑞宝斋前身的出入货。
“六月十七,收秋山图一轴,价大洋八十。”
“七月初二,退秋山图,纸新,退回原主。”
苏瑾凑过来:“什么?”
“瑞宝斋的老账。”
林砚往后翻,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收据。
半年前那幅《秋山访友图》的仿作购入收据,落款是秦鹤工作室。
苏瑾眼神冷下来:“这东西比一件古董值钱。”
“先拍照,整本买。”
他们花三百买下那堆旧物,账册夹在中间,没人多看一眼。
两人刚走出仓库,林砚忽然回头。
最里面的废料堆上,有极淡的绿光一闪。
他搬开两块破木板,下面是半截磨刀石,灰扑扑的,边缘沾着水泥。
苏瑾看了一眼:“翡翠原石?”
“像。”
林砚把手放上去,眼前猛地一痛。
信息没出来,只有两个字。
硬玉。
他扶住墙,鼻子流下一滴血。
苏瑾递纸:“你今天看了多少次?”
“没数。”
“不要命了?”
“这石头多少钱?”
仓库老板走过来:“那块啊,别人装修丢这儿的,压泡菜坛子都嫌丑。你要,五十拿走。”
苏瑾没还价,扫码付了。
“五十块买着玩可以,别切。切一刀八十。”
林砚把石头放在桌上:“先放着。”
苏瑾看穿他:“真想看,我请。切垮了你来店里打工。”
刀下去,灰白一片。
林砚心里一凉。
苏瑾把石头转了个面:“再擦,不切。”
砂轮磨掉一层薄皮,里面突然露出一点绿。
“擦口出了绿,不等于整块都值钱。皮壳薄,裂没看见,五万是赌。”
“如果里面满绿呢?”
“那就不是五万的事。可你想过没有,满绿的概率有多低?”
“想过。”
“想清楚再切。切一刀八十,垮了不心疼;要往里追,就得按千算。”
林砚把石头放回桌上:“先不追。我想看看它到底值不值得我赌。”
陈放已经走到门口,听见这句,笑了:“小朋友,赌石最怕的就是‘再看看’。看着看着,好货就归别人了。”
“归别人,也比归我然后砸手里强。”
“有点意思。五万,我收。”
陈放把石头翻来覆去看:“擦口有色,种水没全出来。五万是赌,不是我慈善。”
“不卖。我们自己擦。”
陈放笑了:“小姑娘脾气大,小朋友脾气也大。行,垮了别哭。”
他留下一张名片,没急着走,反而说起另一件事。
“上个月公盘,有人喊一块石头值十亿。满场老板都去凑,最后三千万成交。”
“切出帝王绿了?”
“切出一脸血。里面三道裂,手镯位全废。十亿是嘴上的,三千万是真金白银。”
陈放走后,林砚问:“苏老板,您为什么帮我?”
苏瑾正在给一只瓷盏描金,笔没停。
“我爸叫苏怀山。二十年前,他也是古玩城的掌眼。”
“后来呢?”
“秦鹤说他收了卖家钱,把一件拼接瓷断成官窑。我爸赔了全部积蓄,店也关了。三年后病故。”
“所以您找我?”
“我要找一个敢在所有人面前说‘这件不对’的人。你现在还不算。你今天只是没把后刻款说成真迹。”她看了他一眼,“这算起点。”
石头最后擦出巴掌大一块糯冰阳绿,能出两个挂件。苏瑾找玉雕师估价,成品大概能卖八万。
“为什么陈放敢报五万?”
“他赌的是整块料。真要里面满绿,价格翻十倍。”
“我看的是硬玉,可看不出里面多少。”
“所以这才叫赌石。你眼力能帮你看真假,不能替你决定风险。今天赚,是运气。”
陈放带他去一次小型毛料交流会。
“别急着买,先看别人怎么输。”
第一块,一个老板花十二万拍下,切开满裂,废料。
第二块,表皮有蟒带,众人抢到三十万,结果只有薄薄一层色。
第三块,林砚摸到冰种信息,陈放却摇头:“新场口,种嫩,起货容易变种。”
林砚把手收回来。
第四块,他没用神眼,只按师父教的看皮壳、掂重量、听声音,花三千买了一块小料。切开是细糯白肉,值五千。
陈放却问:“你是不是觉得不过瘾?”
“有点。”
“这就是毛病。老想着一翻十倍,迟早把本赔光。”
交流会结束,一个戴墨镜的男人拦住林砚:“秦老师想请你喝茶。”
茶室里,秦鹤把一张支票推过来。
“二十万。把账册和收据给我,以后别再提。”
“您承认那幅画是您做的?”
“仿古人画,不违法。艺术临摹也是一门手艺。”
“拿来当真品卖呢?”
“那是周万福的事。”
“师父被你们推出去顶锅,也是他一个人的事?”
秦鹤叹气:“你非要翻旧账,对你师父没好处。他当年也收过回扣。”
“有证据吗?”
秦鹤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转账截图。
“你先看看,他到底值不值得你帮。”
收款人,齐国良。
4 第一块石头,是他们喂的饵
林砚拿着截图进病房时,齐国良正在削苹果。
“师父,秦鹤给我看这个。”
齐国良只看了一眼,苹果皮断了。
“钱我收了。”
“为什么?”
“给你师娘看病。”
“所以您就替他卖假画?”
“没有。那五万是借款,我写了借条。秦鹤说不用还,我还是按月转回去。转了十一笔,后来他把我拉黑,钱退回来了。”
“借条在哪?”
“老房子书桌抽屉。”
“您为什么不早说?”
“收钱总归是事实,我怕你觉得我没骨气。”
“您怕我觉得,还是周万福拿这个威胁您?”
齐国良没吭声。
“那幅画,是周万福让我看的。我看出不对,他说秦鹤已经定了真。我要是坚持,就把我收钱的事说出去。我怂了,在鉴定单上签了字。后来买家发现是假,他把鉴定单换成只有我签名的那一页。”
“原件呢?”
“瑞宝斋保险柜。”
“您还记得编号吗?”
齐国良点头:“记得。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回去路上,苏瑾问:“想偷保险柜?”
“不偷。走正规途径。原始买家还在,愿意出面的话,可以要求瑞宝斋提供交易材料。”
“我认识买家。”
“谁?”
“我舅舅。那幅画是他买的。他当时怕丢人,不愿声张。”
苏瑾当场打电话,说了十几分钟。
挂断后,她说:“他答应见面,但有个条件。你必须证明,秦鹤还在卖假。”
“他手里还有一幅。”
“不够。你得让他自己拿出来交易。”
三天后,秦鹤主动联系林砚,说有一场私人鉴赏会。
地点在城郊茶庄。
林砚到时,周万福也在。桌上摆着那幅《秋山访友图》,旁边坐着一个陌生买家。
秦鹤介绍:“港城来的黄先生,对古画很有研究。”
林砚看了一眼黄先生,又看画。
这次画上的灰雾比上次更重。不仅纸是新的,连装裱都是三天内刚换的。
“秦老师,这画两百万,能不能少?”
“真迹不讲价。”
林砚忽然发现,黄先生虎口有一道新伤,形状跟旧货仓那把裁纸刀一模一样。
出门后,他给苏瑾打电话:“那个港城买家,我在旧货仓见过。虎口有新伤,跟裁纸刀口子对得上。”
“你是说,买家也是他们的人?”
“至少不是普通买家。”
第二天,黄先生又来,秦鹤把一份鉴定意见书推到林砚面前。
“既然你对这画有疑问,不如把意见写下来。”
林砚拿起笔,写:此画装裱为近三日内更换,画心需检测。
“只写装裱?”
“我只对自己确定的负责。”
“画心呢?”
“没检测,不下结论。”
周万福急了:“你上次不是说有现代增白剂吗?”
“上次是上次。这次装裱换了,画心有没有换,我不知道。”
秦鹤让人把画心取下,递给林砚:“你再看。”
手指碰上去。
现代高仿,做旧。
和上次一样。
但他忽然明白,对方真正想要的不是一句“假画”,而是诱他签一份绝对化的真迹鉴定。只要他顺着报价写下真迹,之后就能拿这张纸说他参与诈骗。
林砚把笔放下:“我的意见不变,需检测。你们急着成交,可以不让我看。”
黄先生脸色不太自然。
秦鹤把画收起来:“那就下次。”
出了茶庄,苏瑾开车接他。
“没上当?”
“他们想让我签鉴定。我签了装裱是新的。”
苏瑾笑:“够贼。”
“那个黄先生,旧货仓老板可能认识。回去问。”
老板一看照片就认出来:“老黄嘛,以前帮我拉过货。那半块磨刀石,也是他送来的。”
林砚和苏瑾对视一眼。
那块卖出八万的翡翠,不是无主废料。
苏瑾把监控时间放大。老黄九点十二分把石头放下,林砚十点零五分才进仓库。
“这块石头在废品堆里等了一个小时,就等你去捡。”
“那八万块,不是赚的,是饵。”
“对。他们先让你信自己的眼,再拿一块更大的石头收网。”
“那秦鹤为什么还让我把画写假?”
“因为你一旦签了假画鉴定,他就有两样东西:你收过他的钱,你替他做过假。”
林砚把监控截图存好:“那我更不能签。”
5 你的真石头,来路不正
陈放打电话来:“林砚,有人拿一块莫西沙料找我,开口八百万。我看不准,你来瞧瞧?”
苏瑾抢过手机:“是不是秦鹤介绍的?”
陈放沉默两秒:“你怎么知道?”
“别买,也别让他去。”
可林砚还是去了。
毛料在私人仓库,足有半人高,皮壳上开着三个窗,每一个都见绿。
秦鹤不在,老黄代表货主。
“陈老板,八百万不议价。这个小兄弟眼力好,也可以看。”
林砚围着石头走了一圈。
手电照下去,绿色很正。可他一伸手,神眼给出的信息却是:天然翡翠,拼合,贴片,内部填充。
三个窗口是真的,石头也是真的,只不过被人从三块料上取下来,贴在一块废石上。
“怎么样?”
“货主接受现场切开吗?”
老黄笑:“八百万的石头,说切就切?买回去随便你切。”
“那不收。”
陈放点头:“听他的。”
老黄脸一沉:“看了半天不买,你们耍我?”
“买不买是自由。”林砚指着最下面那个窗口,“要不我出五千,只买这块窗边的皮?你切给我。”
“整块卖。”
“那就没得谈。”
两人往外走,老黄在后面骂:“装什么专家,错过这块你们后悔一辈子!”
陈放上车后,手还在抖:“我差点交了定金。”
“他们算准你会带我来,也算准我前两次都赢。”
“到底哪里假?”
林砚把拼合的事说了,但没提神眼,只说窗口边缘的胶线和砂粒不一致。
陈放找人复核,半小时后回话:“真是贴片。老黄跑了。”
第二天,网上出现一篇长文。
《瑞宝斋前学徒设局卖假翡翠,见山堂联合炒作》。
文章配了旧货仓监控,把林砚买石头、切石头、卖石头的经过拼成“自导自演”。还有玉雕师收款截图,说那八万是洗钱。
苏瑾的店被人堵了。
最要命的是,玉雕师发来消息:“苏老板,抱歉,我只能按他们要求说。我女儿在秦鹤基金会名下的学校读书。”
林砚看完,拿起剩下的翡翠边角料。
“找那块原石的来源。只要证明它不是他们买的,就能拆开这场局。”
“你上哪找?”
林砚把边角料翻到背面,那里有一串极小的激光编号。
陈放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这种料要查来源,得走正式函。快则一周,慢则一个月。期间网上那篇文章会一直挂着。”
“那就让它挂。”
“你不在乎?”
“在乎。可我要是不退,等货主找上门,事更大。主动退钱,配合调查,至少能说清我是不知情买的。”
陈放看着他,最后说:“我陪你去云南。货主那边,我熟。”
编号查了一下午。
那块石头来自两年前一批失窃毛料,货主是云南一家珠宝公司。
“我们买的是赃物?”
“老黄故意丢在仓库,让你捡,再拿‘销赃’做文章。”
林砚当场给珠宝公司打电话,说明买石、切石、出售的经过,愿意退回全部所得,并配合追查老黄。
对面负责人只问:“还剩多少?”
“两个挂件卖了,边角料在,所得八万都在。”
“先别转,带着原始交易记录过来。”
苏瑾陪林砚飞了一趟。
货主核验后,确认边角料属于失窃批次。林砚把八万元原路退回,旧货仓交易记录、监控、玉雕师联系方式一并交给对方。
“你不知情购买,又主动退还,后续不追究你。”
“能帮我们出一份情况说明吗?网上说我们自导自演。”
“可以。事实怎么发生,就怎么写。”
情况说明公开后,舆论开始反转。
秦鹤团队删掉长文,称“信息来源有误”。可失窃毛料为什么到了老黄手里,成了新的问题。
警方联系老黄时,他把责任推给秦鹤。
秦鹤则说自己只是介绍买家,不知情。
师父病情稳定,可以出院,但周万福带人守在病房门口。
“林砚,你把我害惨了。”
“我害你?”
“秦鹤现在说,假画是我一个人卖的。行里都在传,瑞宝斋要完了。”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周万福拦住车门:“你师父那份原始鉴定单,我可以给你。条件是,你出面说网上那些都是误会。”
齐国良咳嗽着开口:“老周,你到现在还拿东西换人。”
“齐叔,我养了你这么多年——”
“我在瑞宝斋干了四十年,不是你养我。”
老人声音不大,周万福却闭了嘴。
“鉴定单你留着。原始买家已经正式要求调取交易材料,你藏不住。”
周万福脸色变了。
车门关上,苏瑾发动车子。
林砚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总把“我看了三十年”挂在嘴边的人,站在医院门口,忽然显得有点老。
师父拍了拍他的手:“别心软。”
“我不心软。我只是觉得,他本来可以好好开一家当铺。”
“路是他自己选的。”
6 十亿的石头,先看自己有多少钱
公盘入场要保证金。
林砚把卡里所有钱凑起来,不到二十万。
“十亿的货,轮不到你一个人吃。真想碰,就合股。”陈放说。
“我能出五万。”
“那就按五万占股,别借高利贷。”
石头编号A317,黑乌沙皮,表面只有一条不起眼的色带。货主标底三千万。
林砚戴着手套,一寸寸摸过去。
眼前先是一片白,随后才有细细的绿线,从色带位置往石头深处延伸。
硬玉,高冰,浓绿,内部裂隙三条。
“如何?”
“我只能看到一部分。有色,种也好,但裂的位置不明。三千万太贵。”
旁边有人嗤笑:“看不了就直说,装什么谨慎。”
是京城来的大买家赵鸿,身边跟着秦鹤。
“林小友,听说你最近专帮别人退赃,眼力见长。”
林砚没理他。
赵鸿把货主叫来:“两千八百万,我现在签。”
货主摇头:“少于三千万不谈。”
赵鸿当场加价到三千二。
陈放低声问:“我们跟不跟?”
林砚看着那条色带,脑子里全是师父缴费单和自己卡里的余额。
“不跟。”
“万一真十亿?”
“那也是别人有本事的十亿。我们拿不出。”
赵鸿那边很快成交,现场切石。
第一刀,满场倒吸气。高冰帝王绿,色带贯进去半尺。
第二刀,绿更浓。
有人开始估价,从五亿喊到八亿。
秦鹤看着林砚,笑得意味深长:“看见没有?错过一次,就是一辈子。”
林砚手心也出了汗。
第三刀刚要下,赵鸿叫停,决定先开窗。
砂轮磨到侧面,一道细裂露出来。师傅调整方向,再磨,裂后还是绿。
全场又热起来。
林砚却看见那三道裂的信息,最深处的一条,正好横在取手镯的位置。
他转身离开。
“真不看结果?”
“不敢看。”
“怕切涨?”
“怕我只看自己失去的。”
两人刚走到门口,身后一声脆响。
不是切刀的声音,是石头内部应力炸开。
“裂了?”
“刚才不是还有绿吗?”
“手镯位废了,牌子也出不了几块。”
赵鸿站在切石机旁,手里捏着一块崩下来的石片,半天没动。
秦鹤已经退到人群外。
“要不要过去说一句?”
“说什么?说有裂?”
“你不是看见了吗?”
“看见三条,不知道深浅。我要是说错,他会以为我想压价。”
陈放叹气:“你这脾气,迟早吃亏。”
“今天没吃。”
“今天是你运气好,石头自己炸了。要是切涨,你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林砚把水拧开,喝了一口。
神眼能看见裂,看不见人心里的贪。
公盘散场,赵鸿从贵宾室出来,经过林砚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下午说,有裂。”
“说了。”
“为什么不多说一句?”
“您当时在加价。我说多了,您只会觉得我挡您财路。”
赵鸿盯着他,忽然笑了:“行。记住了。”
回去的路上,苏瑾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
“齐国良下午去找过秦鹤。”
“他去干什么?”
“邻居说他提了一个纸袋,进去半小时,出来时纸袋没了。”
林砚握紧方向盘。
工作室的灯亮着。门没锁。
齐国良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只空纸袋。
“我把你那张八万的收据,给他了。”
“他给您钱了吗?”
“没有。”
“给您保证了吗?”
“没有。”
“那您拿什么信他?”
齐国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砚把账册放到桌上。
“收据给他了,存根还在。明天去派出所,把这件事从头说一遍。”
“你不怪我?”
“怪。但先把该说的说了。”
林砚把存根撕下来,装进证物袋。
手机响了,是苏瑾。
“秦鹤刚给我发消息,说明天想见你。”
“不见。”
“他说,他手里还有你师父另一张单子。”
“什么单子?”
“他没说。只发了一张照片,背面写着‘苏怀山’三个字。”
“你爸的事,他也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但我明天要去。”
“那就一起。”
7 神眼看不见的时候
赵鸿那块石头,最终只取出两件小料。
三千二百万买进来,回本都悬。
赵鸿坐在切石机旁抽完半包烟,叫住林砚:“你早知道有裂?”
“只知道有,不知道会炸。”
“为什么不提醒我?”
“我说了有裂,也说了我不买。你当时正加价。”
赵鸿苦笑:“也是。你要真拦我,我还以为你想抬价。”
他递来一张名片:“以后有料,找我。别找秦鹤。”
回去以后,林砚的日子恢复平静。
他白天在见山堂帮忙,晚上跟齐国良学瓷器。神眼一天最多用三次,剩下的时间就翻书、看胎、记釉色。
有一次,苏瑾拿来一只青花碗。
“看看。”
林砚用眼睛先断:“康熙。”
神眼却显示:清光绪仿康熙。
他重新看底足和青花发色,才发现自己只凭一个“康熙”的款就下了结论。
“光绪仿。”他改口。
苏瑾点头:“这次没死要面子。”
“眼会骗我,知识不会?”
“知识也会。所以得互相对。”
几天后,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来到见山堂,说要卖一件祖传的宋代瓷瓶。
林砚上手,神眼却一片漆黑。
不是新,不是老,是什么都没有。
他把瓷瓶放下,先去洗了手。
“神眼不灵了?”
“刚才一片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按规矩看。看不准就说不准。”
他擦干手,回到柜台。
男人还在等,笑容有点急。
“这瓶我看不准。你另找别人。”
“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看出我不该收。”
等人走后,苏瑾把门关上。
“你今天用了多少次?”
“四次。”
“上限不是三次?”
“第四次看瓷瓶。第五次没看,眼睛先黑了。”
苏瑾把一杯糖水推过来:“以后每天三次,超过就别上手。”
第二天,那男人又去了瑞宝斋。
周万福急于翻身,花十二万收了瓶,还拍视频发在网上,标题叫“宋代湖田窑,行家一眼识真”。
不到半小时,有买家愿意出三十万。
周万福给林砚打电话:“看见没有?你不收,是有人敢收。”
“瓶子底部是不是有一块后补釉?”
“什么后补釉?”
“您自己看。”
第二天,消息传开:所谓宋代瓷瓶,是民国时期用老底接新身,外面又做了高温复烧。检测一上,釉层年代对不上。
林砚看到结果时,心里也惊了一下。
神眼看不见,不是因为没有信息,而是瓶子被拼接过,几部分年代互相冲突。
“要不要告诉周万福?”
“不用,他已经知道了。”
“我说的是你的判断方法。”
“现在只遇到一次,不能乱总结。”
这句“不能乱总结”,让齐国良很满意。
老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柬:“秋季文物艺术品交流会,有个青年鉴定席。我给你报了名。”
“正规比赛?”
“不是比赛,现场鉴三件东西,允许说不准。秦鹤也会去。”
“去做什么?”
“去做你一直在做的事。看东西。”
交流会现场,长枪短炮架了一排。
第一件《群虾图》送上来。
林砚看完纸墨,又碰了画轴。
老纸,新墨,旧裱。
他写:旧纸后绘,非齐白石真迹。
“理由?”
“虾须的墨色浮在纸面,旧纸重新处理过,边缘有轻微脱胶。纸老不代表画老。”
现场检测,结果一致。
第二件回流瓷,火漆完整。
林砚没有上手,先问:“火漆能拆吗?”
主办方说不能。
“那我只能看外观,倾向民国出口瓷,不断定窑口。”
秦鹤笑:“年轻人还是保守。这件我看是清中期。”
“保守比说错好。”
最后拆开火漆,底部有民国海关补签,他的判断成立。
两件过后,场下掌声多了。
第三件推上来,是一只黑漆木盒。
主持人说:“盒内物品由秦鹤老师提供,请青年席判断年代、材质与用途。”
林砚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暗绿色玉璧。
手指刚碰上去,眼前猛地一黑。
和那只拼接瓷瓶一样,没有信息。
秦鹤开口:“这块玉璧,是齐家文化真品,还是现代仿品?”
林砚没回答。
他看玉表面的沁色,打灯看孔道,又拿放大镜看阴刻线。
秦鹤催促:“看不懂可以放弃。”
8 这三件东西,我有一件看不懂
林砚把玉璧放回盒里:“我看不懂。”
台下有人笑。
“但我能确定,刚才‘齐家文化真品还是现代仿品’这个二选一有问题。”
“什么意思?”
“它的主体材质确实是老玉,孔道也是旧工,但表层沁色有一部分是后做的。不能简单叫全真,也不能说整件现代仿。”
主办方请来实验室人员,便携拉曼检测显示,玉璧主体为透闪石,表层有现代染色剂,局部存在修补。
结果和林砚一致。
主持人问:“秦老师,您提供的这件,之前知道修补吗?”
秦鹤沉默两秒:“知道。正是为了考他们,不能只会断真假,还要看修补。”
台下有人不买账:“那您一开始怎么不说?”
林砚没再追问。
他把玉璧放回盒子:“修补文物不丢人,故意不说才容易误导价格。”
交流会结束,秦鹤在停车场等他。
“你今天很风光。”
“我只是说看不懂。”
“你知道吗,如果当年我愿意收你,你现在会比在苏瑾店里强。”
“您收我,是想让我替您看真,还是替您把假的说真?”
秦鹤脸色彻底冷下来。
他递来一份律师函:“网上那些关于我的指控,我会逐条追究。”
林砚接过律师函,看见附件里有一份新证据。
是一张旧转账记录,收款人苏怀山,备注:鉴定费。
“你爸当年也收钱。”秦鹤说,“你以为他干净?”
“这张记录只能证明有人给他打过钱,不能证明他做了假。你要有完整证据,法庭上见。”
秦鹤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比你师父难对付。”
“我师父心软。我不。”
回到家,苏瑾已经在工作室等他。
“秦鹤说什么?”
“说你爸收过鉴定费。”
苏瑾脸色白了一瞬:“什么时候的记录?”
“二十年前。备注只有三个字,看不出哪件东西。”
“他在诈我们。”
“可能。也可能真有。”
“你爸当年那件拼接瓷,原始鉴定单还在吗?”
“在我妈手里。她一直没拿出来。”
“为什么?”
“她说,拿出来也翻不了案,只会让别人再看一次笑话。”
“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有账册,有秦鹤的收据,有周万福的鉴定单。再加上你爸的原件,能对上时间线。”
苏瑾抬头:“你想让我去要?”
“你不敢,我去。”
“你去算什么?你连我爸都没见过。”
“那你去。我陪你。”
第二天,他们去了苏瑾母亲家。
老人从衣柜最底层拿出一只铁盒,里面是发黄的鉴定单、报警回执和一张苏怀山的照片。
鉴定单上,苏怀山写的是:拼接瓷,后配底,非官窑。
旁边有一行红笔批注:秦鹤,已复核为真。
“你爸签完这张,秦鹤就对外说,他收了卖家钱,故意把拼接瓷写成官窑。可原件上明明写的是拼接。”
“为什么没人信?”
“因为秦鹤把另一份假鉴定单先递给了协会。你爸的解释,没人听。”
林砚把原件拍照,又让苏瑾母亲写了一份情况说明。
出门时,苏瑾问:“你刚才为什么让我进去?”
“因为这是你爸的事。你得自己把这句话说出来。”
“那你呢?”
“我在外面等。你需要我,我就进来。”
苏瑾看着他,眼睛有点红。
“不会说。只是知道,有些事别人替不了。”
9 真相比报仇难看
苏瑾舅舅的诉状改了。
原来写的是“完全不知情”,改成“知道画有临仿争议,但不认可秦鹤与瑞宝斋以共同复核为真抬价销售”。
律师看完,说这样更稳。
舅舅在电话里叹气:“你们这些孩子,非要把事弄这么复杂。”
“不是复杂,是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那我少赔的钱呢?”
“该赔多少,法院判。你不能为了多拿,把自己说成傻子。”
诉状改完,秦鹤的律师函没了下文。
周万福却来找林砚。
他瘦了一圈,西装还是那件,领口有点脏。
“林砚,我认栽。瑞宝斋停业,我也赔了钱。你师父那份鉴定单,我还给你。”
“你想换什么?”
“不换。就是还。”
“为什么?”
“我昨天去看你师父。他咳得睡不着,还跟我说,让我别再来找你。”周万福笑了一下,“我看了他四十年,第一次觉得,他比我像个掌柜。”
“你恨我吗?”
“恨过。”
“现在呢?”
“现在没空恨。事情还没完。”
周万福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秦鹤那个人,不会认输。你小心。”
周万福走后,林砚把原始鉴定单交给律师。
开庭前,周万福主动去做了笔录。
他说得很慢,几次停下来喝水。那幅《秋山访友图》是他从秦鹤工作室拿的,鉴定单上的“真迹”两个字,是秦鹤让他写的。齐国良签字时,只写了“看完,存疑”,后面那半句被人裁掉了。
律师问:“你为什么现在改口?”
周万福说:“我再不说,就真成我一个人扛了。”
“秦鹤找过你?”
“找过。他说只要我咬死齐国良,赔偿他替我出一半。”
“你答应了?”
“没答应。我关店那天,他连电话都不接。”
笔录做完,周万福在走廊里看见林砚,站了一会儿。
“你师父那五万,真是借款。借条我见过。”
“您早为什么不说?”
“早说了,瑞宝斋就完了。”
“现在不也完了?”
“现在是我自己认的。”
林砚没再问,把笔录复印了一份留着。
齐国良听完,坐在店里很久没说话。
“都过去了。”
“没过去。”老人摇头,“我签了字,就得认我那一份。别把我写成全冤。”
“我知道。”
“还有,你以后看东西,别总想着替我出气。鉴宝不是报仇,真假才是第一位。”
年底,见山堂旁边的小门面空出来。
林砚用这一年攒下的钱,加上苏瑾和陈放入股,开了一间小小的“知微工作室”。
开业当天,没有花篮,只有一张桌子、两盏灯、一排书。
第一个月,来的多是街坊。有人拿祖传的铜锁,有人拿旅游区买的“和田玉”,还有人只来问一句,收不收旧书。
林砚一件件看,能说准的说准,说不准的当场退钱。月底算账,扣掉房租,只剩六百。
陈放送来一块石头:“开业礼,别嫌小。”
“又是赌石?”
“不是。这次明料,切好了,你随便看。”
赵鸿也来了,带了一份海外回流艺术展的邀请函。
“里面有批私人收藏,真假争议很大。主办方请我做顾问,我推荐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敢说看不懂。”
赵鸿把邀请函放下:“还有,这批东西里,有一块当年失窃的翡翠大料,跟我们查过的编号有关。”
老黄和秦鹤的线,居然还没断。
苏瑾替他接过邀请函:“去可以,先签工作边界。只负责材质和工艺,不替任何人保价。”
“你还恨秦鹤吗?”
“想过让他也尝尝被全网骂的滋味。”
“后来呢?”
“后来觉得没意思。把他弄倒,不等于把事说清。”
“你不担心我吃亏?”
“吃亏就吃亏。只要别变成他那种人。”
“您这要求还挺低。”
“不低。很多人做不到。”
苏瑾在门口喊:“车来了。去博物馆之前,先把工作边界签了。”
10 十亿不是终点
海外回流展设在市博物馆旁的艺术中心。
林砚第一天就见到了那块失窃翡翠大料。
足有两百斤,皮壳局部处理过,但背面的激光编号还能辨认。
“这不是展品,是赃物线索。”
主办方负责人脸都白了:“捐赠人手续齐全,还有海外购买发票。”
“发票只能证明交易,不能证明来源合法。请先撤展,通知原货主和相关部门核查。”
有人劝他:“明天就是开幕式,现在撤,影响太大。”
“不撤,影响更大。”
苏瑾站在他旁边:“把核验过程写清楚,别公开指认捐赠人犯罪。我们只说编号吻合。”
大料被暂时封存。
核查持续了一个月,最后确认是当年失窃批次的一部分,经多次转手流入海外,又被不知情买家购回。现持有人愿意配合退还,原货主补偿其合理交易成本。
“你想要什么报酬?”
“不用。”
“你上次退了八万,这次又帮我找回大料,我总不能一分钱不表示。”
“那让我看看你们仓库里没人要的废料。”
负责人哭笑不得:“你还惦记着捡漏?”
废料库里,林砚没有一上来就用神眼。
他先按皮壳、重量和场口分了十几堆,最后才从最底下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灰石。
皮紧,砂细,敲声清。
他上手的一瞬间,眼前绿得像被水浸开。
硬玉,玻璃种,帝王绿,内部无裂。
林砚手抖了一下,立刻把石头放回去。
“怎么?”
“这块别当废料。”
“值多少?”
“我不知道,得切,也得看市场。”
石头最后被完整剥开,只有拳头大一团绿,却干净得几乎没有杂色。
专家评估,若能找到合适买家,整料价值可能过十亿。
消息传出去,记者堵在工作室门口。
林砚没接受采访,只让苏瑾发了一份简短说明:发现过程、核验方式、评估机构,一项不少。
原货主按约定给了千分之五的发现奖励,税后四百多万。
林砚先还掉苏瑾和陈放早期的借款,又给师父换了一间有阳光的房。
“你这回真算熬出来了?”
“没有。今天能看出一块,明天还可能看走眼。”
苏瑾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秦鹤的案子,补充侦查完了。苏怀山那份旧鉴定,找到原件了。上面有秦鹤的批注。他让我爸把贴片石写成老坑,我爸没签,后来才被栽了收钱的罪名。”
“能翻案吗?”
“律师说,能。但要时间。”
“那就走程序。”
苏瑾看着院子里的阳光,半天没说话。
“我爸等这句话,等了二十年。”
“现在等到了。”
“还没到。得到法庭上才算。”
林砚点头:“那就到法庭上。”
十亿的石头没有让他变成行里的大人物。
他照样每天开门,照样接街坊的碗和旧铜钱,照样为两百块鉴定费和苏瑾争。
下午,一个老大爷拎着布包进来,说孙子上学要用钱,碗是家里传下来的。
林砚倒了一杯热水,先把碗接稳。
神眼浮出四个字:现代仿品。
他没有直接说假,而是翻到碗底,指着一处款识:“大爷,这字是电脑刻的,年头不久。您是在哪儿买的?”
大爷愣了半天:“集上,八百块。”
“那您先别急着卖,问问家里人。八百不多,别为这事跟孩子吵架。”
老人走后,苏瑾问:“你现在怎么越来越啰嗦?”
“怕他回去难受。”
“那你不管真假了?”
“管啊,所以说清楚了。”
晚上关门,林砚把灯一盏盏熄掉。
桌上那份新的鉴定委托还压着,是一家博物馆请他们复核一批民间捐赠。
第一页只有一句话:允许不确定,不允许不诚实。
林砚看了两遍,拿起笔,在委托书上签下名字。
第二天,博物馆送来第一批十二件器物。
纸箱一个个打开,瓷器、铜器、木雕,摆满长桌。
苏瑾拿起清单,翻到第一页,手忽然停住。
“怎么了?”
她把清单转过来。
第一件:青瓷盘口瓶。备注栏写着——1998年,苏怀山鉴定。
林砚看向那只瓶。
瓶身有一道冲线,从口沿一直裂到腹部。
苏瑾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你自己看,还是我来?”
“我自己看。”
她戴上手套,把瓶捧起来。
窗外有人敲门。
赵鸿的声音传进来:“林砚,听说你接了博物馆的活儿。我有个东西,也想请你看看。”
林砚没开门。
他看向苏瑾:“先看哪件?”
苏瑾把瓶放回桌上:“先看我爸这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