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第一次见到展惊风时,被他泼了一身水。
他舔了舔嘴角的水珠,笑着说:“少爷给的水也好喝。”
展惊风记得,那天阳光很好,漂亮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小男孩笑得眼睛弯弯。
后来展惊风一声不吭的出国了。
八年后重逢,林昭终于不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负的受气包了。
他对着牵着自己的手的面具先生轻声说:“展先生的心跳很快。”————————————
1
林昭第一次知道自己可以换钱,是六岁那年。
西北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风就裹着沙砾往人脸上拍。林昭缩在灶台边,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玉米秸,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哗哗响。
母亲蹲在院子里择菜,手指冻得通红。屋里传来酒瓶摔碎的声音,接着是父亲含糊的咒骂。母亲身子僵了僵,没抬头,继续把烂菜叶扔进筐里。
林昭站起身,锅里的水开了。他往暖壶里灌水,热气扑在脸上,暂时挡住了从里屋传来的污言秽语。他今年八岁,手腕细得像麻秆,脸却白净,眼睫毛很长,村里人都说这孩子长得不像他爹。
老师说他聪明,学东西快。只是家里没有钱,父亲也不愿意让他去上学。
那天夜里,父亲又打了母亲。
林昭等到外面没了声音,才从床底下爬出来。母亲坐在地上,额头上有血,他拿了块干净的布,蹲下来给她擦。
母亲看着他,问:“怕不怕?”
林昭摇摇头,母亲摸了摸他的脸:“昭昭,妈妈带你走好不好。”
林昭没有说话,他知道母亲带不走他。家里欠着债,父亲不肯放人,母亲没有工作,也没有地方可以去,如果让父亲知道,母亲又要受伤。
第二天,有人进了村,是一对穿得很体面的人,他们开着黑色轿车,车轮上没有泥,村里人围在路边看热闹。
那对夫妻是来找人的。
他们的儿子有罕见基因病,身体不好,需要长期输血和备用骨髓,他们花了很多钱寻找合适的血型,最后查到了林昭母亲身上。
母亲是稀有血型,他们提出了一个条件。如果母亲愿意定期配合治疗,可以得到一大笔钱,母亲拒绝了,她说自己有孩子,不会离开孩子。
对方却没有放弃,后来,他们又查到了林昭。林昭和母亲的血型相同,小孩子的排异更小,身体指标也符合要求。
他们提出,可以把林昭带走。
吃穿、上学、医疗,全部由赵家负责,和赵家少爷享受同等条件,林昭只需要在赵启明需要的时候提供血液,必要时配合骨髓移植。
他们给了父亲一笔钱,父亲答应得很快,母亲不答应,她把林昭抱在怀里,整整哭了一夜。
林昭那时还小,不太懂骨髓是什么,他只知道,赵家很有钱,赵家有大房子,有暖气,有学校,有不会喝醉的父亲,而且有了钱,妈妈就可以自己离开,再也不用忍受爸爸的家暴。
他对母亲说:“妈妈,我想去。”
母亲怔住:“昭昭……”
“他们说可以给你钱。”
“妈妈不要钱。”
“可是我想让你走,让你不再挨打。”
林昭把脸埋在她怀里:“妈妈,你走吧,等我长大,我来找你。”
他想让她不用每天晚上听见父亲踢门的声音,不用在冬天里把唯一一件厚衣服留给他,不用为了几块钱去山上捡柴。
他觉得自己很幸运,至少他还有一个可以去的地方。
临走那天,母亲追到村口,她把一个红布包塞进林昭手里。
里面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还有一巴水果糖:“昭昭,记住,不管去了哪里,你都不是他们家的东西。”
林昭点头:“我知道。”
母亲不放心,又说了一遍:“你是妈妈的孩子。”
林昭抱着她,没敢哭黑色轿车开出去很远,他还趴在车窗上看。
后来,山被挡住了。
他把那水果糖放进口袋,舍不得吃。
那一年,林昭六岁,赵家给他的身份是一份长期医疗捐献协议。
赵家很大。
林昭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鞋底还沾着村里的泥。管家让人给他换了衣服,又带他去洗澡。热水从头顶落下来,他站在花洒下面,一动不动。
他以前没用过这么多水。
管家敲了敲门:“洗好了吗?”
“好了。”林昭关掉水。
他穿着新衣服出来,管家看了他一眼:“以后不要随便乱跑。你住在一楼的房间,少爷没有吩咐,不要去打扰。”
林昭点头。
“还有,赵家给你提供的东西,你要懂得珍惜。”
“好。”
管家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
林昭住进了一个很小的房间。
里面有床,有桌子,还有一盏台灯。
他坐在床边,摸了摸被子。
很软,他觉得自己过得很好,至少比以前好太多了。
第二天,他第一次见到赵启明。
赵启明比他大一岁,脸色苍白,身上穿着一套精致的家居服。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林昭,语气不屑:“这就是那个小孩?”
管家说:“是。”
赵启明问:“以后他的血都是我的?”
林昭听不懂这句话,管家解释:“不是全部,只是需要的时候。”
赵启明皱眉:“那他以后是不是要一直待在我家?”
“是的。”
赵启明看了林昭一会儿:“那你以后叫我少爷。”
林昭点头,奶音说着:“少爷好。”
赵启明笑了一下:“挺听话。”
第一次抽血是在三天后,林昭躺在病床上,手臂被护士扎上针,护士让他不要乱动。
他很乖,血袋慢慢鼓起来。
赵启明坐在旁边看,眼底冷漠:“疼吗?”
林昭想了想,认真地说:“有一点。”
赵启明笑的幸灾乐祸:“那你忍着。”
林昭没有说话,他觉得这是应该的。
赵启明身体不好,赵家花了很多钱给他父母,自己能帮上一点忙,是很好的事情。
抽完血,他被送回房间,桌上放着一杯牛奶和一块吃剩的蛋糕。是赵启明吃剩的,管家告诉他,他可以吃,那是他第一次吃到蛋糕,甜甜的特别好吃。
后来,林昭知道,赵启明不喜欢他。
赵启明觉得林昭长得漂亮,性格又软,像个没有脾气的玩具。他会故意把水泼在林昭身上,会在林昭看书的时候拿走他的书。
有一次,他把林昭刚写好的作业撕了,林昭只是蹲在地上,一张一张捡。
赵启明问:“你不生气?”
林昭摇头。
“为什么?”
“少爷想做什么都可以。”
赵启明觉得没意思,转身走了。
林昭把纸拼起来,用胶水粘好。那天晚上,他还是把作业写完了,他很喜欢读书。
赵家给他安排了学校,他成绩很好,老师喜欢他,说他脑子聪明,学什么都快。
林昭听了很高兴,他觉得如果自己一直读书,以后是不是就能有一份好工作,有了工作,就能找妈妈了。
2
也是这年,林昭第一次见到展惊风。
展家和赵家有生意往来。
展惊风跟着父亲来赵家做客。那天他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小小年纪一脸正经,他不喜欢赵家的宴会,大人说话很无聊,小孩也很无聊。
他端着水从走廊经过,没注意到拐角有人。林昭抱着一摞书,刚好从里面出来。
两个人撞在一起,水洒了林昭一身,书也掉在地上。
展惊风低头看了一眼,他本能先说一句:“对不起。”
林昭把书捡起来,衣服湿了一大片,脸上还挂着几滴水珠。
展惊风没有想到,眼前这个长得很好看,眼睛很亮的小男孩,开口第一句是:“少爷给的水真好喝。”
其实林昭习惯长久以来赵启明的故意捉弄,所以这句对不起,让他觉得是甜的。
展惊风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你叫什么?”
“林昭。”
“你是谁家的?”
“我现在住在赵家。”
展惊风从旁边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扔给林昭:“擦擦。”
林昭接住:“谢谢少爷。”
展惊风皱眉:“我不姓少爷。”
林昭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展惊风说:“我叫展惊风。”
“展少爷。”
“……”
展惊风觉得他有点傻。
后来他才知道,林昭是赵家“买”来的孩子。
那时展惊风不懂什么叫买。
他只知道林昭很听话,听话得有点过头。
3
展惊风后来经常去赵家。
看见林昭总是在等,等抽血,等医生,等赵启明吩咐,等管家指挥。
展惊风每次来,都会带一点东西,有时是书,有时是零食,有时是玩具,有时是一支笔。
林昭不收。
展惊风便说是多出来的:“我家里很多,你不要就扔掉。”
林昭便收下了。
他把那些东西都放得很好。
展惊风教他打游戏,林昭学得很快,他只觉得林昭很乖。
后来有一次,展惊风在赵家吃饭。
赵启明看见林昭给展惊风倒水,忽然把杯子推开。
“谁让你给他倒水的?”
林昭手一顿;“对不起,少爷”
赵启明说:“你知道你是什么东西吗?”
展惊风抬头:“他倒个水怎么了?”
赵启明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他是我们家养着的。”
展惊风皱眉:“那又怎么样?”
“他就是给我治病的。”
林昭站在旁边,低着头。
展惊风把水杯放下:“你们家真有意思。”
他起身走了,林昭追出去送他。
展惊风站在车边,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林昭摇头。“没什么好说的。”
“他说你是东西。”
“不是。”
“那是什么?”
林昭想了很久:“我是妈妈的孩子。”
展惊风看着他。最后伸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笨。”
林昭笑了。
4
林昭十四岁时,第一次做骨髓移植,手术前,医生告诉他,可能会很疼。
林昭问:“做完以后,少爷会好吗?”
医生没有回答,他又问:“我会不会死?”医生说:“一般不会。”
林昭点头:“那就好。”
手术后,他在医院住了很久,身体虚弱。
赵启明恢复得不错,赵家很高兴。
林昭躺在病床上,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这次总算稳定了。”
“还是要好好养着林昭,不能出问题。”
“他本来就是买来做这个的。”
林昭闭着眼睛,他没觉得难过。
他只是想,自己要早点回去上学,他不想落下课程。
展惊风来看过他一次,那时候展惊风已经长高了很多。
他坐在病床边,看着林昭手上的针:“怎么又瘦了?”
林昭笑了一下;“最近胃口不好。”
展惊风皱眉:“医生怎么说?”
“说要休息。”
“那你就休息。”
林昭点头。
展惊风从袋子里拿出一本书。
是林昭之前找了很久的一本资料书。
“给你。”
林昭接过来。
“谢谢。”
“你能不能别总说谢谢?”
林昭怔了一下。
展惊风看着他。
“我给你东西,你就收着。又不是欠我的。”
林昭低下头。
“好。”
展惊风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
“等你好了,带你出去玩。”
林昭问:“去哪儿?”
“随便。”
林昭点头。
那天展惊风走后,林昭把那本书放在枕边。
他想,自己一定要好起来。
他要和展惊风一起出去玩,他还没有看过大海,如果可以去海边就好了。
5
林昭十六岁时,进入了贵族高中。
他是赵家安排进去的。
名义上是赵家的资助生,实际上大家都知道他是谁,也知道赵启明不喜欢他。
林昭穿着统一校服,坐在最后一排。
第一天就有人问他:“你就是赵家那个移动血库?”
林昭点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写题。
他不太在意,他只想好好读书。
他成绩好,很快就考进了年级前几名。
有人觉得不舒服,他们故意把他的课本扔进垃圾桶,把他的作业藏起来,让他跑腿买东西。
林昭都做了,他不想惹事。
赵启明身边的人知道林昭的身份,便把林昭当成一个可以随意使唤的人。
“林昭,去买水。”
“林昭,把作业送到办公室。”
“林昭,帮我拿一下东西。”
林昭很少拒绝。
他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不能总是剧烈运动。
但他还是会去干,因为如果迟到,赵启明会不高兴。
只有展惊风在的时候,会替他直接拒绝,反击回去。
那一年,林昭的身体越来越差。
他经常头晕,偶尔会晕倒,学校医务室给赵家打电话。
赵家派医生来检查。医生说他需要休息,不能再频繁抽血。
赵家答应了。
但赵启明一旦身体不舒服,所有的安排都会被打乱。
林昭又被送进医院,一次,两次,三次,他渐渐习惯了针头,也习惯了每次醒来以后,旁边没有人。
他会自己按铃,自己喝水,自己回家。
6
一个普通的星期五,林昭刚考完月考。
成绩很好,他拿着成绩单去找老师,老师说准备推荐他参加一个竞赛。
他很高兴,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展惊风。
展惊风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来学校了。
他听说展惊风在准备出国的事情。
林昭想,等他下次来,一定要告诉他。
下午,赵启明让他去买水。
学校外面有一条很宽的马路。
林昭提着几瓶水回来,经过校门口时,有人从后面推了他一把。
他没站稳,身体向前倾,手里的水瓶飞出去。
一辆车急刹。
刺耳的声音响起来。
林昭倒在路边。
他听见有人喊。
有人说:“不是吧,真撞了?”
他的腿很疼,疼得他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
有人打了急救电话。
有人把他扶起来。林昭想说不用了,他还要把水送回去,但他张不开嘴。
醒来时,他在医院。
医生告诉他,左腿骨折,因为身体原因,恢复期会很长。
赵家的人来过交完费就走了。
他住了半个月院,没有人陪床,每天早上,护士会给他换药。他自己吃饭,自己洗脸,自己把衣服叠好。
有一次,护士看见他拄着拐杖去打水,问:“你家里没人吗?”
林昭说:“没有。”
护士叹了口气:“你还这么小。”
林昭笑了笑:“我不小了,马上就成年了。”
出院那天,赵家司机来接他。
林昭坐在后排,腿上放着拐杖。
司机说:“少爷说今天有客人,让你回去以后去帮忙。”
林昭点头:“好。”
他回到赵家,连行李都没放好,就被叫去客厅。
林启明皱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撞断了腿,就可以不干活了?”
林昭低头:“不是。”
“那就去。”
林昭拿起拐杖,他走得很慢,一段路要停好几次,客厅里的人看着他笑。
有人说:“赵少爷,你们家这个还挺能忍。”
赵启明说:“他就这样,软包子一个,没意思。”
林昭把茶杯在桌上,手有些抖,水流到桌面上,赵启明看了他一眼:“没用的东西。”
赵启明在林昭拿起纸巾擦的时候把茶直接泼到了林昭身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够了。”
所有人都回头,展惊风站在那里,他穿着黑色风衣外套,脸色很冷。
站在赵启明对面:“他现在是我的人。”
管家在赵启明耳边说了些什么,赵启明脸色很难看。
他转过身,看见林昭还站在那里。
那一条腿上打着固定支架,脸色白得像纸。
展惊风走到他面前:“过来。”
林昭扶着拐杖,慢慢走过去,展惊风伸手扶住他。
林昭有些慌:“我身上有水。”
展惊风低头看他:“那又怎么样?”
林昭说:“会弄脏你的衣服。”
展惊风没说话。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林昭肩上。
“走了。”
林昭站着没动。
“去哪儿?”
“我家。”
林昭看了看赵启明。
“少爷……”
展惊风打断他:“你不用再叫他少爷。”
展惊风扶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展惊风停下,低头看他。
“林昭。”
“嗯?”
“我不是来买你的。”
林昭怔住。
展惊风说:“我是来接你的。”
那天,林昭没有回头看赵家。
7
展惊风把林昭带去了自己的住处。
那是一栋独立的房子。
离学校不远,安静,采光很好。
林昭住进客房。
医生来看过他的腿,说恢复得还可以,但需要好好休养。
展惊风把医生的话记下来。
又让人安排了营养餐。
林昭坐在餐桌前,看着一桌子的菜,有些不知道怎么下筷子。
展惊风问:“不喜欢?”
“不是。”
“那就吃。”
林昭夹了一块肉。
吃得很慢。
展惊风看了他一会儿:“你是不是经常吃不饱?”
林昭说:“不是。”
“那为什么这么瘦?”
林昭想了想:“不知道,我有好好吃饭。”
“马上你就成年了,和赵家的协议已经作废,赵家承诺会负责你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他们儿子也痊愈了,以后你自由了。”
林昭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展惊风在其中周旋。
那天晚上,林昭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在林家的医疗室,护士拿着针走过来,他躺在床上,手臂伸出去。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房门被敲响,展惊风站在外面。
“做噩梦了?”
林昭点头。
展惊风进来,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谢谢。”
展惊风坐在床边。
“你以后不用对我这么客气。”
林昭说:“我习惯了。”
展惊风问:“那我帮你改。”
林昭笑了笑。
“好。”
展惊风看着他,忽然问:“林昭,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考大学,赚钱,找妈妈。”
“还有呢?”
“和你一起出去玩。”
展惊风愣了一下。
林昭低着头,耳朵有些红。
“你以前说过的。”
展惊风想起来了,他笑了一声:“记性倒是挺好。”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林昭的头发。
“等你腿好了就去。”
之后的日子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林昭的腿恢复得很慢,等他彻底好了,高考已经结束,拆除石膏后他第一时间去找展惊风,家里空无一物。
来了另一位管家告诉他,少爷出国了,房子他可以继续住。
展惊风的父亲决定让他出国,不是商量,是通知。
展惊风拒绝了,父亲问:“为了赵家的那个孩子?”
展惊风没回答。
父亲:“如果你想他安稳大学毕业,最好听我的话。”
父亲又说:“你可以喜欢任何人,但你要先成为一个有资格做决定的人。”
展惊风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答应出国。
他走之前,没有告诉林昭,他怕林昭难过。
也怕林昭会等他。他还没来得及等林昭腿好了带他去玩。
8
林昭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很久很久。
展惊风离开以后,林昭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他考上了最好的大学,专业是金融。
他成绩很好,拿了奖学金,也申请到了几份实习。
大学期间,他没有再回过展惊风的房子。
赵家也没有再找过他。
后来,他有了一些能力,就去找母亲。母亲早就离开了那个村子。
父亲死于一次意外。
母亲拿着当年林家支付的钱,离开了山村。
她没有再婚,去了南方一座小城。
林昭找到她的时候,已经是大学三年级。
母亲老了很多。
她看见林昭,站在门口很久没有说话。
林昭喊她:“妈。”
母亲一下子哭了。
她抱住他:“昭昭,我的昭昭,你受苦了。”
林昭也抱住她:“我来接你。”
母亲摇头:“妈妈不走。”
“为什么?”
“你已经长大了,妈妈不能再拖累你。”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你没有拖累我,我现在有能力了,我已经离开赵家了,当年的协议也作废了。”
林昭正式开始创业是在毕业后第二年。
他没有多少钱,只有一间很小的办公室,两个员工,还有一笔从大学时期就开始攒下来的资金。
他做得很认真,别人不愿意接的项目,他接。别人不愿意看的数据,他看。
他记性好,判断也准。
公司最难的时候,他连续三天睡在办公室。
员工劝他休息,他说:“再等一等。”
那段时间,他的身体很差。
经常头晕,吃不下饭。
有一次开会,他突然眼前一黑,倒在桌边。
醒来时,医生告诉他,他的贫血情况很严重,必须好好休养。
林昭嘴上,他回去以后,继续开会。
他不想停,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还有人想见。
公司逐渐有了起色,三年后,他拿下第一个大项目。五年后,公司巨额盈利。第八年,他已经是业内有名的年轻企业家。
林昭二十六岁。
他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自己的公司,也有了足够的钱。
他终于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只是有些习惯,改不了。比如,他一直没有换掉那支旧钢笔。
展惊风的消息,他也一直有关注。
只是从来没有联系过。
展惊风成了展氏真正的掌权人。
林昭把新闻看完,关掉手机。
他想,展惊风应该过得很好。
这样就够了。
9
重逢是在一场慈善晚宴上。
晚宴举办得很盛大。
来的人很多。
林昭是受邀嘉宾。
他穿了一身白色西装,戴着一张银色面具。
他的身体比以前更瘦了。
西装裁剪得很好,遮住了过分单薄的肩膀。
他进场时,有人认出了他。
“林总。”
林昭微笑着打招呼。
他端了一杯水,站在角落里。
有人来找他谈合作。
他说了几句话,便觉得有些累。
他把杯子放下,准备去露台透气。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有人叫他。
“林先生,我是否有幸请你跳一支舞。”
那声音很熟悉。
八年了。
他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
林昭转过身。
展惊风站在人群里,他穿着黑色礼服,戴着一张黑色面具。
比记忆里高了,也成熟了。
身边围着很多人。
林昭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展惊风走过来。
“好久不见。”
林昭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
展惊风看着他说:“你又瘦了。”
林昭说:“你长高了。”
展惊风笑了:“快三十岁了,还能长高?”
林昭也笑。
两个人站在原地。
周围很热闹。
但谁都没有先说话。
过了一会儿,展惊风伸出手。
林昭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们走进舞池。
音乐很慢。
展惊风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扶在他的腰侧。
展惊风低头看了一眼:“林先生的手很凉。”
林昭抬头:“展总心跳很快。”
展惊风笑了。
“你听得见?”
林昭说:“听得见。”
展惊风没有再说话。
他把林昭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们跳完一支舞。
没有人先松开手。
过了一会儿,林昭说:
“展惊风。”
“嗯?”
“你回来了。”
展惊风看着他。
“我回来了。”
林昭笑了。
“欢迎回来。”
展惊风忽然觉得很难受。
八年了。
林昭还是这样。
好像无论他离开多久,只要回来,林昭就会站在原地,笑着和他说一句欢迎回来。
可他明明不应该等。
展惊风问:“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林昭点头。
“很好。”
“真的吗?”
“真的。”
展惊风看着他。
“那就好。”
他没有问林昭有没有想他。
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一直没有联系自己。
他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但后来他才知道,林昭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10
重逢以后,展惊风开始频繁出现在林昭身边。
他约林昭吃饭,送他回家,给他发消息。
林昭从不拒绝。
有一次,展惊风去林昭公司。
办公室很大,窗户外面能看见城市。
林昭正在开会。
他坐在会议桌前,讲话很清楚,思路也很快。
展惊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发现,林昭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别人保护的小孩了。
他可以独自站在很多人面前。
他可以做决定,也可以拒绝别人。
会议结束后,林昭走出来。
“你怎么来了?”
展惊风说:“路过。”
林昭看了一眼窗外。
“你公司在城东。”
展惊风笑了说:“看破不说破,晚上有时间吗?”
“有。”
“吃饭?”
“好。”
他们一起去了以前常去的一家餐厅。
餐厅已经重新装修过。
老板还记得他们。
“展先生,好久不见。”
展惊风点头。
“好久不见。”
老板又看向林昭。
“恭喜你,他又回来了。”
“谢谢。”
老板笑着说:“展先生出国后,林先生经常一个人过来。就点你们第一次来吃的甜品。”
那时候他们年纪小。
展惊风每次都会点一份甜点。
林昭爱吃甜的,展惊风总会把第一口留给他。
老板说:“你们以前关系真好。”
展惊风看了林昭一眼:“现在也好。”
吃完饭,展惊风送他回家。
车停在楼下。
林昭解开安全带。
展惊风忽然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林昭动作停了一下,过了几秒,他说:“是。”
展惊风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
展惊风看着他。
“我也喜欢你。”
林昭看着他,心跳加快。
很久没有说话,展惊风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林昭,我想和你在一起。”
林昭低头,脸颊泛红:“好。”
他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
11
他们在一起以后,展惊风才知道,林昭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他。
比如,他在高中时被人推向车流,赵家让他签署一份意外事故说明,称他是自己不慎摔倒。
比如,他大学时曾经因为严重贫血住院,醒来后第一件事是问医生能不能继续工作。
展惊风是在一次整理资料时发现的。
林昭把旧病历放在公司文件夹里。
他没有刻意隐藏,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提。
展惊风看完以后,脸色很难看。
他问林昭:“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昭正在整理文件:“都是以前的事了。”
“以前的事就不算事?”
林昭看着他。
“已经过去了。”
展惊风把病历放在桌上。
“林昭,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说过去了?”
林昭沉默。
展惊风问:“你当年在林家,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林昭想了想。
“也还好。”
展惊风闭上眼。
他知道林昭又在骗他。
林昭的身体是在秋天开始明显变差的。
起初只是容易疲倦。
展惊风以为是他工作太忙。
后来,林昭开始频繁头晕,偶尔会胸闷。
有一天,两个人在外面吃饭,林昭刚起身,就突然失去平衡。
展惊风扶住他。
“怎么了?”
林昭摇头。
“没事。”
展惊风不信。
他直接带林昭去了医院。
检查做了很久。
林昭坐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张报告单。
展惊风站在旁边。
医生出来时,叫了林昭的名字。
“长期贫血?”
林昭点头。
“有没有做过骨髓移植?”
林昭又点头。
医生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的医疗记录呢?”
“在家。”
医生说:“需要调取完整病历。”
林昭说:“好。”
医生又问了一些问题。
展惊风站在旁边,越听脸色越沉。
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让他们坐下。
林昭的情况很复杂。
长期失血、营养不良、骨髓损伤,加上长期高强度工作,身体已经出现了不可逆的损耗。
他的造血功能很差,心肺功能也受到影响。
医生说得很谨慎。
但展惊风听懂了。
展惊风问:“能治好吗?”
医生没有直接回答。
“我们会尽最大努力。但要做好长期治疗的准备。”
林昭点头。
“好。”
医生看着他。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
林昭说:“我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展惊风一句话都没说。
林昭坐在副驾驶。
过了一会儿,他说:“别担心。”
展惊风握着方向盘。
“我怎么能不担心?”
林昭想了想。
“我会好好治。”
展惊风看着前面的路。
“你以前也这么说。”
林昭没说话。
展惊风停下车。
他转过头,看着林昭。
“这次不一样。”
林昭点头。
“嗯。”
“你不能再一个人扛着。”
“好。”
“不能再瞒着我。”
“好。”
展惊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林昭。”
“嗯?”
“你要活久一点。”
林昭笑了:“我尽量。”
展惊风眼睛发红。
“不要尽量。”
林昭看着他。
“好。”
12
林昭住院以后,展惊风把工作尽量安排在医院附近。
他每天都会来。
有时带饭,有时带书,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坐在床边陪他。
林昭不喜欢医院。
他总觉得这里的味道很熟悉,消毒水,白色床单,金属推车,还有针头。
有时候护士进来,他会下意识把手臂伸出去。
展惊风看见过一次。
他问:“你在干什么?”
林昭愣了一下。
无意识的说:“抽血。”
护士说:“别紧张,只是来量血压。”
林昭慢慢把手收回来。
展惊风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晚上,他抱着林昭睡。
林昭靠在他怀里。
展惊风问:“你是不是很怕医院?”
林昭说:“还好。”
“那你为什么一进来就不说话?”
林昭想了想。
“以前经常一个人在这里待着。”
展惊风没有再问。
第二天,他把林昭的母亲接来了。
母亲进病房时,林昭正在睡觉。
她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孩子。
林昭瘦得厉害。
脸上没有多少血色。
她走过去,摸了摸他的手。
林昭醒了。
“妈?”
“妈妈来了。”
林昭坐起来问:“你怎么来了?”
“展先生接我来的。”
林昭看了一眼展惊风。
展惊风说:“阿姨想你了。”
母亲坐在床边,握住林昭的手。
她没有哭只是问:“疼不疼?”
林昭摇头,母亲看着他。
“你小时候被你爸打了也这么说。”
林昭怔住。
母亲轻轻摸着他的脸:“昭昭,妈妈对不起你。”
林昭说:“没有。”
“妈妈当年没能带你走。”
“已经走了。”
母亲愣住。
林昭笑了一下。
“我们不是已经离开那个家了吗?”
母亲低下头。
“可我把你留在了赵家。”
林昭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母亲的手握住。
“妈,我那时候是自己想去的。”
母亲哭了。
林昭轻轻拍她的手。
“你不要难过。”
他还是习惯安慰别人。
展惊风站在窗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昭说过的一句话。
少爷给的水也好喝。
那时候,他以为林昭只是讨好他。
后来才知道,林昭只是太珍惜别人给他的善意。
住院期间,展惊风整理林昭的东西。
他在书房里找到一个很旧的盒子。
里面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玩具,零食包装。还有一支钢笔。
钢笔的笔帽裂开了。
展惊风拿起来看了很久。
他认得。
这些都是自己小时候送给林昭的。
盒子最下面有一本小小的日记。
纸张已经泛黄。
展惊风本来不想看。
但第一页写着他的名字。
他还是翻开了。
六岁那年。
今天见到了一个少爷。
他叫展惊风。
他把水洒在我身上了,但是他说了对不起。
他给了我一条毛巾。
他的毛巾很软。
这是第一次有人和我说对不起。
我喜欢展少爷。
十四岁那年。
展少爷来看我了。
他给我带了一本书。
他说要带我去玩。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海边。
十八岁那年。
我考上大学了。
如果展少爷知道,应该会高兴。
二十二岁那年。
今天公司拿到了一个小项目。
我想,如果展少爷在,他应该会说我很厉害。
二十四岁那年。
公司能赚了很多钱。
我想我现在也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了。
二十六岁这年
他回国了。
我没有去找他。
他应该很忙。
今天见到展惊风了。
他长大了。
他还是很好,我还是很喜欢他,最喜欢他。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展惊风坐在书房里,很久没有动。
回到医院,展惊风握住林昭的手。
“林昭,谢谢你喜欢我这么久。”
林昭看着他。
“是我要谢谢你。”
展惊风低头。
“我为你做得还不够,我该早一点带你走的。”
林昭说:“够了,你已经是最好的人了。”
13
林昭的病情反复了几次。
医生建议他尽快接受进一步治疗。
展惊风联系了最好的医疗团队。
林昭没有拒绝。
他很配合治疗,只是身体恢复得并不理想。
有时候他能坐起来看书,有时候连喝水都觉得累。
展惊风把工作搬到病房里。
林昭看他每天忙到很晚,便劝他回家。
展惊风说:“我在这里也能工作。”
林昭说:“你会睡不好。”
展惊风说:“不会,我们一起睡。”
过了几天,林昭提出想回一趟山村。
展惊风问:“为什么?”
林昭说:“想看看。”
展惊风答应了。
他们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冬天。
山路比林昭记忆里好走了很多。
村子里修了新房,路边有小卖部。
以前的老房子还在,只是门已经坏了。
林昭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展惊风扶着他。
“进去吗?”
林昭点头。
屋子里很空。
桌子还在。
墙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缝。
林昭记得,母亲以前总是在那里挂衣服。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
展惊风问:“找什么?”
林昭说:“小时候,我经常躲在这里。”
他指了指床底。
“我父亲喝醉了,我就躲进去。”
展惊风没有说话。
林昭又说:“那时候我很怕。”
他伸手摸了一下床沿。
“我以前觉得,只要长大了,就不会怕了。”
展惊风蹲下来。
“现在呢?”
林昭看着他。
“现在不怕了。”
展惊风握住他的手。
林昭笑了一下。
“因为有人陪我。”
他们在村子里住了一晚。
第二天,展惊风带他去山上。
林昭走得很慢。
山路上有积雪。
展惊风扶着他。
走到半山腰时,林昭忽然停下。
他看见远处有一片山。
和小时候一样。
只是山下多了很多房子。
林昭说:“我以前以为,山外面什么都没有。”
展惊风问:“现在呢?”
林昭说:“现在知道了,山外面有幸福。”
展惊风把他抱进怀里。
林昭靠着他。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
“展惊风。”
“嗯?”
“谢谢你。”
展惊风低头看他。
“又说谢谢。”
林昭笑了。
“这次不一样。”
展惊风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林昭抱得更紧。
林昭的病情在春天恶化。
他开始长期卧床。
有时候意识清醒,有时候会睡很久。
展惊风请了医生和护工。
他自己也学着照顾人。
林昭不太喜欢别人喂饭,展惊风便亲自一点一点地喂。
有时林昭吃不下,他也不勉强。
林昭醒来时,第一眼总能看见他。
“你怎么还在?”
展惊风说:“陪你。”
林昭笑了。
“陪我做什么?”
“就想陪着你。”
他发现展惊风变得很有耐心。
小时候的展惊风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做事很急,不喜欢等待。
现在却可以坐在床边,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林昭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身体好一点就好了。
他想和展惊风一起去旅行。
想和他去看海。
想去很远的地方。
想在夏天的时候吃冰淇淋。
想和他一起过很多年。
但这些愿望,他没有说出来。
他怕展惊风难过。
林昭说:“我现在很幸福。”
展惊风低下头。
“我知道。”
林昭笑了笑。
“真的。”
他伸手,摸了摸展惊风的脸。
“你不要难过。”
展惊风抓住他的手,放在唇边。
“我不难过。”
林昭看着他。
“骗人。”
展惊风没有再说话。
他把脸埋在林昭手心里。
过了很久,他才说:“林昭,你不要走。”
林昭轻轻笑了一声。
“我哪也不走。”
展惊风说:“你答应过我,要陪我久一点。”
林昭看着他。
“好。”
14
林昭开始写信。
他写得很慢。
展惊风不知道他在写什么。
问了几次,林昭都说:“以后给你看。”
展惊风便不再问。
信写了很多封。
林昭的病情没有再好转。
医生说,接下来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这天,林昭精神格外好,他们去了医院的小花园。
春天刚到。
树上长出了新叶。
林昭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毯子。
展惊风推着他,慢慢走。
走到一棵树下时,林昭停下来。
他看见一朵很小的花。
白色的,开在枝头。他伸手指了一下。
林昭突然说:“展惊风,你自己也要好好吃饭。”
“好。”
“不要熬夜。”
“好。”
“不要总是喝咖啡。”
“好。”
林昭笑了。
“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展惊风握住他的手。
“因为你说的都对。”
林昭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
“展惊风,你要好好生活,认真工作。”
“好。”
林昭笑了。
他靠在轮椅上,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
展惊风站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那天,林昭睡了很久。
林昭去世以后,展惊风用了很长时间才适应没有他的生活。
他没有搬走。
一直住在那栋有着两人回忆的房子里。
他把林昭留下的信看了很多遍。
信里是林昭在他出国后经历的所有事,只有开心快乐收获,背后的辛苦一句都没有说。
展惊风把他和林昭的一部分财产捐给了偏远地区的儿童教育项目。
他还成立了一个医疗救助基金,帮助那些因为经济原因无法得到及时治疗的孩子。
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展惊风说:“因为有人曾经没有选择。”
林昭的母亲后来搬回了南方。
展惊风每年都会去看她。
她有时候会问:“昭昭小时候有没有说过想我?”
展惊风说:“说过。”
母亲笑了:“他小时候就很懂事。”
每年,展惊风都会一个人去海边。
他想,如果当年自己再聪明一点,再勇敢一点,是不是就能早点把林昭带走。
是不是林昭就不用抽那么多次血,不用做那么多次手术,不用那么辛苦打拼事业,是不是他们就能多一些时间。
可是没有如果。
春天还是会来,花还是会开。
只是那个曾经说想和他一起看海的人,再也不会和他说“欢迎回来”了。
展惊风在海边站到天黑。
临走前,他轻声说:
“林昭,你那么听话,为什么没听我的话多陪我一些时间。”
没有人回答。
他一个人走进夜色里。
愿每个人都能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