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cod乙女向;keegan单人向;本篇无特别背景设定,大概就是2030时间线。此刻【y/n】已经和Keegan结婚7年。
我写过一个同名的he,本篇为同背景be结局。
那么正文开始:
1
当Keegan又一次挂掉我的电话,我终于不再回拨。
丢掉手机,我砸在床上。
快三个月了,他还没有接我的电话。
明明这个月没有任务的。我确信这一点。
有任务的时候,他们甚至都不会带手机,我打过去应该是关机才是。
他刚刚是挂掉了我的电话。
房间里很黑,他送给我的小猫床头灯已经不太亮了,仅仅能照亮面前的一小片空间。
静静地看着看不见的天花板发呆,一点点细碎的电流声从我耳边淌过去。
床头灯闪了一下。
一切似乎一直都没有变过,又好像每一天都在不一样。
一片漆黑里面,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当我再一次摸回手机,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收件箱和通话记录都是空空如也。
我站起身,腰胀胀地酸疼,把床头那张揉皱的孕检单丢进垃圾桶。
床头灯灰蒙蒙地亮着金黄的暖光,一些絮状灰尘在空气里起起伏伏。
这是我和Keegan结婚的第七年。
是我怀孕的第四个月。
我又一次想要和他离婚。
原因很多。
我受不了这里完全不同于故乡的水土和人文;
受不了这里高昂的生活成本;
受不了这种高糖高盐的饮食习惯;
也受不了这漫长的、没有尽头的等待。
一条一条的理由就像是煮多了的线面,自我繁殖泡出整整一锅,然后顺着盘子和碗溢出来,头发似的缠得人浑身发冷。
明明那些理由都是婚前他亲口告诉我的,我也亲口告诉他我可以,并且已经忍受了整整七年。
…………又或许根本就没有原因。
我只是觉得好累了。
怎么能有一个丈夫四个月都不给他的妻子发来一条报平安的消息呢。
他又不是时时刻刻都在一线。
可以挂掉我的电话,却不能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一股脑地喝下去。
水凉凉的,带着消毒后的苦味。
我和Keegan就像这里该死的自来水。
当一切感觉沸腾成冲动,激情过后就只剩下越发平淡的冰凉,孤单地留在杯子里,泛着被氯气浸染的苦涩。
怎么会这样呢。
眼泪流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明明结婚的时候我那么坚定地说了,我会一直一直等他回家的。
怎么才七年,我就受不住了呢。
在誓词之前,他明明跟我说了无数遍,跟他在一起会很辛苦,会遇到很多很多无法想象的困难。
我说我什么都经得了。
可是只过了七年,我就再也经不了了。
平心而论。
Keegan对我一直很好。
无论去什么地方出任务,回来的时候都会给我带礼物。就算没办法带回有趣的东西,也会在进门之前折一朵新鲜的、带着露珠的鲜花。
他一直很细致,回家的时候几乎不用我做任何事,一切他都会安排的妥妥帖帖。只要跟他待在一起,我总会觉得很舒服。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人,失联了四个月。
一条信息都没有。
这不是第一次,只是时间最长的一次。
Keegan每次都会告诉我理由。
可是他的理由最后,永远都只是一句「等我回家」。
我本以为击碎我的会是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实际上我一点都不怕那些大事,反而这些琐碎的小事把我逼成了一个不明事理、喜欢矫情的女人。
我很确定,我还很爱Keegan。
可是提到他,我的脑海里只剩下疲惫。
我终于下定决心了,请律师起草了一份离婚协议书。
说来也很可笑,请律师预付的钱款,刷的还是Keegan的卡。
2
Keegan挂掉了妻子的电话,这是她今天打来的第四个。
A国的海岸总是温暖湿润,大海的咸味顺着风飘来,天空上的云朵飞的很快,海鸥嘎嘎叫着抢走小孩们手上的吃食,只在空中留下一道一道的白色粪便。
Merrick拍拍他的肩膀,坐到旁边的躺椅上,“不回去看看她?”
“这次不了。”Keegan摇摇头。
“好吧。那你打算怎么告诉她你这段时间在休假却没回去看她的事?多久没回去了?三个月?有半年没?”
Merrick把墨镜压低了一点,“这可不像你啊,Keegan。你不是每次休假都回家么。”
“四个月吧。我不打算解释,我会如实告诉她。”Keegan回答。
“嗯……你这样她会伤心的,Keegan。”Merrick摸摸胡子,“我老婆还在的时候,我总是不着家。现在后悔的想死,你可别跟我一样。”
“她现在很健康。而且我会回去的,只不过不是现在。”Keegan回答。
“好吧。我相信你。不过好好爱她,说真的。”Merrick看着远处,“能娶到初恋可是世界上最令人羡慕的事情。”
“你老婆听了才会伤心,Tom。”Keegan端起杯子,“我只是觉得我们彼此之间需要一些空间想想自己的事情。”
“不好意思,她才不会生气。我老婆也是我初恋。”Merrick哈哈大笑。
Keegan很配合地笑笑,把视线放在海平面上。
即将到来的落日将海面照成粉红色,几块小岛和礁石在海面上支起小小一块黑影。孩子们在沙滩上追逐打闹,脚印里面镶嵌着五颜六色的贝壳。
游泳圈浮在海面上,潮水慢慢涌起来,又慢慢退下去。
Keegan没告诉Merrick实话。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和妻子需要更多的距离。
他M的,每年见个两三次还要更多距离,那干脆别见面了当网恋算了。
Keegan只是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妻子了。
原因太多了,每个方面都有。
几个月前,队里要填个表,Keegan顺手把分队的东西领了去发。
Logan正在跟他哥说自己受的旧伤最近发作的厉害,手腕一使劲就疼。
然后Keegan看见他用左手七扭八歪地填了出生年月——2002年,其他的不重要。
他怎么才28岁——和她同年出生。
那个时候Keegan突然算了一下自己的岁数,恍然发觉这个叫Keegan Russ的老古董居然已经年过四十。
Keegan沉默着收走Logan和Hesh填过的表格,把它们放在Merrick的桌面上。
Keegan喝了口气泡酒,太阳落下来,渐渐地靠近海面。
他不是觉得自己岁数太大了。
但是当Merrick唉声叹气地跟他讨论退役的事情时,Keegan不得不去思考自己是不是也该退役了。
他身上的旧伤可比Logan那小子多的多。
Keegan很清楚自己和妻子的年龄差了整整13岁。甚至她是2002年的末尾生日,而他生在1989年的一月。
年龄的问题有时会在两人之间展现,似乎并不严重。
但他知道,那只是因为他们两人长久的分离。
结婚七年了,他总是在外漂泊。
妻子一个人在家等他。
七年间,把所有时间都算在一起,他只和妻子一起待过不到五个月。
对于妻子,他自觉亏欠。
Keegan眯着眼睛端详红艳艳的太阳,玻璃杯里的气泡水已经见了底。
他续了杯,多要了半杯冰。
可是她真的还爱他吗?
上一次他回到家里,她似乎并不太开心。
Keegan在墨镜后面垂下眸子,气泡水嘶嘶的响声戳的他喉咙发紧。
他本来就不擅长社交,也读不明白含蓄的东方人眼睛里那些沉默的痕迹。
可是就是这样木讷的他,还是能看到妻子避开触碰的手指和半夜背对他的身影。
Keegan不清楚她在想什么,可是他还不敢问。
他很害怕获得一个他无法接受的答案之后在战场上神思昏乱命丧黄泉。
倒也不至于怕死,怕死他早就退役了,他参军冲的是报效祖国。
只不过现在除了祖国,Keegan还担心她会伤心。
这可不是瞎担心。
Keegan暗自想着,妻子以前很爱他的,而且她又重感情,连用久了的毛巾都舍不得扔,怎么会轻轻松松地就把他给扔了。
不得不承认的是,Keegan也担心自己的想法是在自作多情。
她发来的消息很多,可是几乎每一条都透露着失望。
「我知道你不在乎我。」
「等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吧。」
「我想这是我最后一次等你回家,Keegan。」
最后一次。
——最初她可不是这样的。
最初的她会一次次担心他的安全,关心他过得怎么样。
她说最后一次。
Keegan在心里把还没想完的东西硬生生打散了。
他的脑子狠狠咬着牙掰断了思绪,没成型的单词就流淌进了血液里,零零碎碎地堵塞了心脏。
把它们偷偷摸摸连起来,“可是她现在不爱我了。”
他几乎想到了,回到家里,打开门,妻子朝他笑一下,从床头柜里拿出两份离婚协议书,然后笑意盈盈地跟他说,“来,把这个签了。”
他还没想好怎么问她;也没想好怎么回答她的回答;更没想好得到了回答之后他要如何面对自己一地鸡毛的生活。
所以还是先别见面了吧。
Keegan咬碎嘴里的冰块,牙神经隐隐作痛。
3
我最后给Keegan发了一条消息。
「等你回来,我有些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放下手机,我去准备把孩子拿掉的事情。
A国的这个州不让干这个,我得回家。
机票有好几个时间段,早中晚半夜的都有。可是挑来挑去还是只能选了最便宜的那个经济舱。
我没那么多钱,也不想向家里开口,更不想回家去医院的时候撞到熟人,只能把票买在首都。
订好机票,一个周后出发。
母亲问我最近怎么样的消息我还没回,屏幕一闪一闪地亮着惨白的光。
我很想抱着妈妈好好哭一场。
但远赴重洋嫁给Keegan是我自己的选择。
是七年前那个叛逆的我自己不顾一切劝阻做出的选择。
小夜灯闪了一下,房间里黑了一瞬间。
我跟妈妈说,我很好,最近打算旅行。平时注意身体,西京那边又下雨了,千万别感冒。
我起身去收拾要走的东西。
其实没太多要带的,我还得回来跟他签离婚协议呢,大头的都得那时候再收拾。
还有一个周才走,但Keegan的工作总是很忙很封闭,想了想,我又给他发了条消息,「如果一周后你回来但我不在,需要告诉我一声,这次就赶不上了。下次你休假时我再到这边来一趟。」
跟他离了婚之后,我不打算继续在A国生活了。
这里根本不是我喜欢的地方。当初也只是Keegan因工作原因无法入境C国,所以我才来到这儿的。
现在我要离开他,也要离开这个我根本不熟悉的地方了。
4
晚上,Merrick喊着Walker弟兄俩出去干点黄金单身汉特别活动,Keegan被单独留在旅馆里。
Keegan骂了他们仨两句,但作为已婚且妻子尚且健在的靠谱成年男性,Keegan原本也没打算去看据说很火辣的魅力草裙舞。
靠在旅馆柔软的大床上,Keegan看着电影发着呆。
好无聊。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想法。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独自在旅馆且没有工作要做,到底还能干嘛。
真是很无聊。
假期才刚过了一天。
Keegan已经开始期待回去工作了。
随后他收到了妻子的信息。
一条令人毛骨悚然的信息。
Keegan把那句话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要在字缝里看出字来,可是颠来倒去看了半天,只看见大大的一个「离婚」。
二十多岁正是情感丰沛的时候,他可能真的没办法给她那么多的陪伴。而且说真的,是她让他不至于每一次回家都要面临空荡荡的房子和落满灰尘的床单。
到底是他对不住她的。
她想离就离吧。
Keegan不觉得妻子要离开他是个错误,但即使真的如此,他还是希望能守护「前妻」的后半辈子。
可是……就算要离婚,也不至于这么早就要走吧?
甚至都没见到离婚文件呢,怎么就这么着急要走了?机场那么远,她自己怎么去啊?她父母又不同意她远嫁,回去了还有地方住吗?
乱七八糟的念头子弹似的朝Keegan冲过来,在他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想离婚之前,左手已经把信息发了回去。
「明天就到。」
Keegan把吵吵嚷嚷的爆米花片关掉,火速买了张回家的票。
外面灯火通明,性感火辣的拉美女郎毫不客气地展示自己的美丽,Merrick他们正在围着篝火跳舞。
旅店里面,Keegan趴在床上,像是一坨被冷水泡软的剩饭。
5
盯着那条Keegan回我的消息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明天就到。」
简短的回复,这两个词没有一个字多余。他真的只是没回复我的消息而已。现在看到我说的话有些严重了,才这么敷衍地回复了几个词。
我知道这样想是在迁怒。
其实这句话一点问题都没有,他一直是这样讲话的,是我在跟自己闹脾气。
可是我很想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如果是当时正在忙,那之前的消息为什么不回,现在又怎么突然发来一条没头没尾的话?
语言简洁是他的习惯。我知道。Keegan从来都是很安静的。
可是我就是没办法不想那么多。
家乡春末夏初的风很温和,但A国这里的夏天不是雨季,干燥的热气让地面呈现出一片土黄色的荒芜。
这种地方虫子格外多,我叫不出名字,只知道它们会飞会跳会叫,到了傍晚需要开灯的时候,就一只一只地大喊着撞在我的窗户玻璃上。
我把灯关掉,拉上窗帘。二十分钟后,虫子们终于不再敲打我的窗户。
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该说什么,干脆也像他不理我那样没回复。
反正已经决定好要离婚了,问不问的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我不是那种做好了决定还会轻易改变的人。父母拦不住我嫁给他,他也拦不住我要走。
把Keegan暂时丢在一边,我把要离婚的事情告诉了两个朋友。
猪猪说没事下一个更好,她已经离两次了,争取一起凑个八离世家。
二狗更直白一点,跟我说你居然现在才打算离婚,她赔大了。
我:?赔什么?
二狗:我们每年都赌你离不离婚,我连买了七年离,但是你居然能忍这么久。天杀的,今年终于要赚一笔了。
我真无语,问她:你们为什么都觉得我会离婚?
二狗:这么说吧。其他人结婚七年没生小孩,不是有病就是丁克,你俩现在还没孩子,我只能说陈谷子下地不发芽。
「你说你也真是的,没有男人永远十八岁,但永远有十八岁的男人,你干嘛非要在一棵老庄稼上吊死。」
二狗摇摇头叹气。
虽然我跟Keegan要离婚了,但我决定不允许任何人玷污我的审美。
我告诉二狗:男人就像美酒,越老越香醇。
然后从垃圾桶里翻出来孕检单拍给她。
二狗的沉默震耳欲聋。
四五分钟后,她问:离了还留吗?你啥时候回来?
我回答说当然不留啊,下周落地首都。
二狗:信息发来,我去接你,医院给你约好。对了,你还有医保吗?
我不禁一番感叹好朋友的靠谱,更觉得离婚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
房间里黑黑的,小猫夜灯的光线断断续续。
我的所有东西差不多已经收拾好,可惜箱子不够大,明天得出去买个大号旅行箱。
A国这点很不好,没有同城急送,快递要等半辈子,每一个超市还都离家死远。
不过也不算太坏,Keegan明天如果能到的话,顺便能帮我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也一起发回家里。
离婚之前,还能当个苦力使使。
6
“你现在就走?”
Hesh难掩震惊,“我们昨天才到啊,现在走也太早了吧?”
“回去有点事。”Keegan回答,居然大清早的已经拎好了背包。
Merrick很懂地啧啧摇头,“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你俩的Keegan叔叔要回家疼老婆。”
Keegan笑不出来,“我走了,你们慢慢玩儿。”
三个人挥挥手,丝毫没有挽留的意思。
Merrick挤眉弄眼,拍拍Keegan的肩,“我就知道你小子忍不住,多陪陪家人多好。”
Keegan点点头,“我打算退役了,Tom……不出意外的话,可能跟你同期。”
Merrick睁大了点眼睛,“真回家陪老婆?”
“如果可以的话。”Keegan回答他,声音平淡的就像说着今天中午吃什么。
说完这句话,Keegan便头都不回地离开了度假之地。
海风依旧眷恋,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晒人,Keegan买的是最早最早的那趟班机。
坐上飞机,手机得关机了。
Keegan不得不去思考该怎么面对她。
说什么呢?
怎么解释呢?
跟Merrick说话的时候该硬气硬气,真到了要跟妻子讲,总不能真的说句对咯爷们儿去度假了吧。
多年未见的烦闷裹在Keegan胸口,心脏自己一突一突地思考着她说的「重要的事」到底是啥。
不会真的要离婚吧。
……至少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Keegan心里发毛,那真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不敢肯定自己受得了。
还是早点退役吧,钱少拿点就少拿点。他需要回家陪陪她。
或者说,回到家里,好好补偿那些失落的日子。
窗外的云彩裹着金灿灿的阳光,在柔和的棱角处折射出七色光柱。
如果她还在乎他的话。
Keegan在心里补充了一句,不需要「爱他」,只要还「在乎」他就好了。
他早注意到,她并不是全然地爱他。
不是讲她不在乎他,而是说她没「那么」在乎他。
她关心他,担心他是真的,可是她几乎从不说爱他,可是总有人的优先级在他之前,而且数量一点也不少。
每一次在生死之后的假期,对他而言是唯一可能放下一点点戒备好好休息的时间。
在这段时日里,他只想和她待在一起,两个人就够了。
可是她还有很多朋友呢。
一群年轻的女孩儿,还有几个为数不多的男孩——他只能这样称呼他们,他们的年纪实在差的太多。
当妻子和一大群朋友一起笑靥如花,他只能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他喜欢看妻子笑,但他更希望那是因为他。
Keegan有时也会想,为什么她不能更多关心他一点。
在战场之外,他就只有她了。
云层厚重,猛烈的糊满玻璃。
Keegan将额头碰在舷窗的玻璃上,清脆的撞击声从脑门儿上传来。
一把年纪的男人总是担心这些。
Keegan被自己幼稚的恐惧气得笑了一下。
还是想想该怎么跟她解释吧。
7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打了车去最近的店里买大号旅行箱。
二狗跟我说她已经帮我订好了酒店。机票也准备好了,比我早一天到。
二狗问我,「你告诉你爸妈没?」
我说没有。
「好吧。」她说,「反正我会来照顾你几天的。记得给我结工资,每天我都要喝杯奶茶。」
我给她发了个中指,她立即回了我一百个。
我们扯了些有的没的,二狗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问我,「所以你俩为啥要离?」
我说他已经三四个月没跟我说过话了,消息也不回。
二狗问我,有没有可能是误会啊,毕竟他们那么闭塞。当然,我不是在帮他狡辩啊,我就是说,你怀孕这事儿他知不知道啊?
我回答她,倒也不至于这么小心,我没有很伤心了啦。
我说他不知道,我就是想告诉他这个,但是他找不见人。
二狗叹了口气,「唉,A国男人都这样,无论黑白。」
这太地狱了,我说。
我知道二狗是在安慰我。
所以我才告诉她我没事。
可是这些事情都是事实,不争的事实。我又何尝不希望他真的是工作太忙了呢。
8
Keegan到家的时候还是早上,房间里空荡荡的。
妻子不在家里,只有几个打包好的巨大袋子放在房间正中央。
一种巨大的荒诞感从袋子里蔓延出来,顺着Keegan的呼吸道扎根进全身各处。
她真要走了。
这件用来给自己增添危机感的事情居然成了真。
Keegan一时间竟有些脑子发懵。
她让他回来,真的就是为了离婚啊。
Keegan顺手把背包丢在门口,走到小沙发边上坐下。
为什么呢……总不能没有原因吧?
是他做的还不够好,让她难过了;还是常年不在家的空隙中让什么别人钻了进来?
脑子里混乱地发麻,Keegan闷闷地揉了两把头发。
Merrick的消息正好发了过来,「老弟,战况如何?」
Keegan觉得更烦了。
思来想去半天也没有个结果,Keegan决定先在屋里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原因——看看有没有「别人」的存在,如果没有别人,至少还有点机会能聊聊。
——如果有,那就只能放她离开。
窒息感突然涌上来,蜘蛛网似的缠住他。Keegan摇摇头,没办法想象她真的爱上了别人。
而且,Keegan相信她没有变心。
——她以前从不会给他发那么多消息的,可是这四个月以来她总是很热衷于询问他的事情。她在越来越关心他,不是吗?
他希望这是真的。
但也清楚地知道她都发了些什么内容。
那些让人没法回答的话一字字地从记忆深处飘出来,一笔一笔地变成一根根针,偷偷摸摸地刺痛着他的防线。
他似乎不得不去接受她不爱他了这件事,可是在遥远的内心里,还有别的声音在尖叫。
半晌,Keegan还是站起身走进卧室。
他得先有个心理准备。
无论结果是什么,他都得做好接受的准备。
作为这场关系里更年长的那一方,Keegan绝不允许自己如此软弱。
卧室里面很黑,拉着窗帘,他送给她的小猫夜灯在床头安静地亮着。
夜灯旁边有张纸。
Keegan捡起来看了一眼,是张孕检报告单。
9
孕检报告??
Keegan把那张纸来来回回仔仔细细的看了一百遍。
这就是她要说的,重要的事。
Keegan认真再看了一遍日期,那张单子上写的是三个月之前——他刚走没多久,那时候他人正在拉美。
在他忙于工作的时候,她一个人去医院,做了检查,一个人拿到了这张报告单。
Keegan几乎能想到她最初的兴奋劲儿,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在某一天她的消息变得那么低落。
丈夫在外杳无音信,她一个人做所有事,甚至他都不知道她的肚子里还有一个胚胎需要照顾——失望也太正常不过了,她没恨他就不错了。
Keegan知道她说的「最后一次等你」是什么意思了。
但是——但是,那些消息都是在他回来之后才看到的。
时间太久了,他都不在。
她的那些雀跃和眼泪,兴奋或质问,都在漫长的黑夜里融化成了一滩擦不干净的失落。
Keegan攥着报告单坐在床边,她离开时没折的被子深处隐约还带着些许温热。
那现在该怎么回答她?她还愿意等他的答案吗?
无论她愿不愿意,Keegan都已经比妻子更先恨上自己了。
那样一个美丽的,明媚的年轻姑娘,就在他这样一个令人悲哀的男人身上耗费了整整七年青春,现在还要付出身体的代价。
凭什么?
Keegan质问自己。
他承认自己是故意挂了她的电话,原因简单的令人不能面对。
——他在人生的后半截里,孩子似的赌气学着她跟朋友们玩儿时不搭理他的样子,试图用这种方式去控诉对妻子不够爱他的不满。
是,他最初想了许多话要回答她。
可是她说,「这是我最后一次等你」。
几个简单的像是小学生随意造出的单词拼在一起,明明还不知道原因呢,就已经将一个年过四十的老男人为数不多的自信戳成一地碎渣。
他只是没有来得及回复她。
Keegan把那条消息从记录里删除,试图对此视而不见。但Keegan忘记了,从设备上删除的那一刻,内容早已上传云端。
她真的等了他很久。
可是难道他就不思念她了吗。
在好不容易获得的轮休里,她不是照样儿的四处约会吗。
一年里明明只有一个周,最多两个周能相见,可她从来不愿意为他停留多一点点时间。
他也只能看着她的背影,等待她想起自己还有个快递寄过来之后就被塞进储藏室里,等着被退货回基地去的丈夫。
看着那句话。
Keegan只觉得难过。
所以他沉默以对,他说不出伤害她的话,可是这样的内容又无法让他毫无波澜。
他只是在赌气。
想让妻子稍稍多看自己两眼,就像小时候偷摸揪女生辫子的臭小孩。
可是凭什么呢。
Keegan终于无力地笑了出来。
即使他已经努力变成了她想要的任何样子,可是只要他还有自己的理想一天,就不会放弃自己的工作,那这个问题永远无法解决。
他不能陪她去看她喜欢的演唱会;也没办法加入她所热衷的那些热门话题;更没办法陪她去全世界她想去的地方。
这都是事实。
现在倒好了,居然还让她承受这样无法言明的痛苦。
他明明是年长的那一方,现在却成了一颗提前腐烂的苹果。
10
我在商店里买了两个大箱子,请店员帮我搬上计程车,付了足够的小费。
回去的车程足有一个小时,不知道Keegan能不能比我先到。
我撑着下巴,望着窗外,脑子里慢慢的放空下来。
这辆车有些旧了,司机是个很健谈的红脖子大叔,冰箱里插着上世纪80年代的黄金唱片,司机有一搭没一搭的试图和我聊天。
但他似乎不擅长聊天,和我说的话题总是围绕在「新上任的总统是个傻子」和「不同的作物如何种植」这种我完全不了解的事情上。
平时我不介意听他聊一聊世界上我不知道的事,但今天我心情不好。所以我直言我不懂这些。
大叔显而易见的沮丧起来,“真抱歉,姑娘……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和年轻女孩说话,我只是希望你能开心一点。”
我有些惊讶他会这么说,“我有很不开心吗?”
“我不清楚。”大叔摸了摸他的红脖子,“但我的女儿不高兴的样子看起来和你一模一样。”
“但那也是我猜的。”
他立刻补充了一句,“我女儿从不跟我说这些,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已经完全不了解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女孩了。”
我转过头看着大叔的侧脸。他有一把棕色的大胡子,看上去才四十出头。
我说,“我28了,应该比你女儿大不少呢。”
他回答我,“哦天,你和她一样大。我16岁就参军去了,那时候我老婆刚怀孕,一年之后就生了她。你知道的,我们那时候结婚早。”
“这样。”我点了点头。
大叔回头看了我一眼,把音乐的音量调低,“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很乐意倾听你们这个年纪的烦恼。全当是一个忙于工作的中年爸爸了解孩子的请求吧。”
阳光照在玻璃上晃了晃眼。
我想了想,把最近发生的事如实告诉他,“我……我打算离婚了。”
这些话和父母没法开口,也不能跟朋友们讲。
我不想给爱我的人带来太多负担,虽然他们一定会站在我这边;可是这些事压在我的心头,实在让我喘不过气来,我也确实需要发泄一下。
“啊,愿意说说原因吗,姑娘?”
“我丈夫在军队工作。他……”
我放低声音,把四个月以来的一切尽量客观的陈述出来,尽我所能的让自己听上去不像是一个被始乱终弃的怨妇。
从四个月前的离别,到偶然发现的怀孕;从Keegan整整三个月的已读不回,再到我做好决定之后那条简短的消息。
他的所作所为都让我觉得我对他根本不重要;因此我特意提到了一直支持我的朋友们,以此佐证他真的完全不在乎我这件事。
经历的时候没觉得多么可怕,可真的到了要告诉别人的场面,眼泪比我想的更加汹涌。
“他比我大接近14岁。”我擦掉眼泪,“无论从什么角度,我都觉得过分。”
大叔将车里的抽纸递给我,“你已经很厉害了,小姑娘。在A国独自生活很不容易,尤其是丈夫还不在身边……唉,军队总是这样。”
我沉默的流着眼泪,不想变成英文版的祥林嫂。
“但是我有个问题,你怎么确定他三个月都是已读不回呢?”
“他昨天回复我了。”我说。
“可是他三个月前没有回复你,姑娘。「他昨天回复你了」其实只能证明「他昨天能看消息」,但不能证明「三个月以来他都能看消息」。不是吗?”
我有些语塞,“可是三个月总该有休息的时间吧。”
大叔停顿了一会,“well……你的丈夫和我几乎是同龄人。实际上我也刚退役没几年,嗯,你知道吗?我也几乎不回别人消息。”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说,“不是我不想回,原因有很多。甚至包括我还用不明白民用款的普通手机。”
“我不是在替你丈夫开脱,姑娘。我的意思是,他应该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在乎你。……这么说,呃,太奇怪了,就像是在指责你,但我没那个意思。我得给你讲讲有关我和我妻子的事。”
早晨的阳光从窗户里射进来,被厚厚的挡风玻璃割成一道一道的长条。
“陆战队不一定很忙,但一定危险又无聊。”
他说,“就算在不忙的时候也一样不允许和外界交流。这是为了大部分人的安全,不得不剥夺掉少部分人的自由。”
“当然也不是全然不能和外界交流,但想和其他人一样了解潮流和普通生活,是绝对不可能的。”大叔说。
“可是我没有要求过他了解我的兴趣,我有很多朋友可以讨论那些。”
我说,“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那么久都不愿意和我讲话。”
“这正是问题所在,姑娘,我想你可能过于担心了,你们应该见面谈一谈。”
大叔说,“按你说的那样,我个人觉得,如果他看到了的话,也许不是不想回答你,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什么话,难道日常生活不能说吗?吃了什么,睡了没有?有什么不能说的?退一万步讲,总该告诉我他还安不安全吧?没说话只是不想说而已,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我有些生气。
“抱歉抱歉,是我没说明白。”大叔咳了一声,“让我重新说一遍。”
“我的意思不是你不该生气,姑娘。发生这种事,他真该好好补偿你。”
“但我想说的是,你的困境我和我妻子也曾经历过。但是离婚这样重大的决定实在需要慎重考虑。”
“……你们许久没见面了,现在还没见到他,至于你所纠结对事情说不准有什么别的原因,可能不必着急做决定?”
“嗯……我想我和我妻子的经验或许能给你一点点处理这事的头绪。”
我抱着胳膊听他讲他的长篇大论,我倒要听听这个爱教育人的红脖子白男有什么高见。
“在军队里的日子很无趣,我在那儿上班的时候规矩多,工作量又大。好不容易有空闲时间的时候,我才能跟妻子说话——通常是周三或周五。但是我妻子说的什么时尚、歌星,我完全没了解,甚至无从下手。”
“我很爱她,我发誓。”
大胡子司机用手指在胸口碰了一下,“我花了许多时间和办法去试图读懂她,可是潮流改变的如此之快。当我信心满满的回到家里跟她聊天,总会发现她和朋友的话题又成了火星文。”
大叔哈哈大笑起来,“所以她也总嫌弃我木不愣登的,我还不好意思说我已经努力了,这样显得我更傻。”
“不说这些不就好了。”我说,“又不是没别的事可谈。”
“别的事他不是做的很好吗?”大叔朝我眨眨眼,我一时语塞。
这样说来的话,Keegan确实无可指摘。除了总不回我消息以外,我想不出任何他做的不够好的地方。
“ 其他的呢……有时候报平安也是不允许的。反正每个月的工资都按时打进账上,我妻子能看到,这就足够证明我还活着了,所以我也不怎么回她的消息。”
大叔继续开车,“也许是和我说的那样,他刚从戒严状态中解除;也许是你说的话他无法回答;又或许是和你想的一样,他不爱你了。……这些自然都有可能,所以我想你们得见一面,许多事才能弄得明白。”
“如果他变得不那么在乎你,那么离开他是你最正确的选择。但如果有什么误会,能解开它自然更好,不是吗?”
“我看得出来,你依旧很爱他。”大叔稍稍开了点窗户。
我轻轻摸着已经有点硬硬的肚子,突然意识到我和Keegan似乎根本没有相同的爱好。
我喜欢的东西很多。逛街,美甲,看剧,看书,画画等等等等。他喜欢什么来着?
除了一大堆叫做夜视仪或者叫瞄准镜的装备。几乎没见到他有什么其他的收藏。
大叔见我闷闷不乐的,递给我一盒全新的薄荷糖。我接过来,但没吃。
大叔跟我说,“姑娘,在战场上幸存的每一个士兵,退役时都需要经历一次社会化训练。”
“你可能不知道,有一多半儿的人在假期里不会回家,而是和战友们出去度假。”
“为什么?”我不解,“那你们的家人怎么办?”
“家人是很重要,但长久以往的隔绝已经在我们之间隔出一层可悲的壁障,见了面往往也不会开心,所以许多人选择不见面。反正如果能活下来的话早晚会退役的。”大叔说。
“不得不承认的是,我们a国男人总是有些及时享乐主义。我以前也这样干过,因为很多很多事情叠在一起,我觉得回到家里比上班还累。”
“但我老婆有句话讲的很对,嘴巴除了吃饭还可以用于说话。”
红脖子大叔笑起来,“你看,不管我说的话对你有没有用,你能不能理解,至少听完了这些,你没有刚刚那么伤心了,对吧?”
我能说我其实有点生气了吗?
但是他还怪好心的,所以还是算了吧。下次不许这样了。
“所以我觉得你和你丈夫也该好好谈谈这事,把你们双方的想法都说说看。”
“自打我接受了我老婆的这个观点,我们俩就再也没吵过架。”大叔嘿嘿一笑。
“那我得请教请教,她是怎么让你接受的呢?”我问,“仔细讲清楚她的顾虑吗?”
“不。”
大叔说,“她只问了问题,然后朝我开了一枪。”
11
Keegan躺倒在床上,鼻腔里盈满了妻子的味道。
他的脑子因为这张薄薄的孕检单子而心力交瘁。
原本他还担心自己见到妻子不知道第一句说什么,没想到她已经给他准备好了问候。
门响了一声,Keegan头皮一紧,从床上弹射起步。
“你回来了。”妻子停在门口。
Keegan不确定她在想什么,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哪一句,只能先点了点头,走近了她一些。
“……抱歉。”Keegan轻轻牵住她的手,“抱歉。”
妻子没像以往那样冲上来抱住他,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后面的小夜灯旁边,“……你知道了?”
Keegan沉默着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Keegan只能看见她的头顶。妻子沉默了一下,把手拿出来,“好吧。知道了就知道了吧,我本来没打算告诉你的。”
什么?
Keegan的眼睛追着她,妻子已经转过身,露出门外两个巨大无比的行李箱,在他问出问题之前先听见了妻子的宣判:
“我们离婚吧,Keegan。”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落在地面上,融化在空气里。
他并没觉得意外。回来的路上,Keegan一次次推演过无数可能,「离婚」是每一次推演的结果之一。
但是他没想到她怀孕了。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在他解释清楚自己的心之前,这个孩子来的真是太过不巧。
Keegan想了想,“现在离婚,是不是对你来说太仓促了。”
仓促?
我只觉得这个词奇怪。
离婚还需要大张旗鼓地准备吗?
我回答他不需要别的什么,该准备的我都准备好了,看看文件没问题的话签个字就行。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始终没看他,我怕我自己看见他就说不出口了。
Keegan没说话,从后面抱住我。他身上带着一些浅淡的柠檬薄荷味儿,把我整个裹挟起来。
“hey,我们都要离婚了。”我没试图挣脱。
“还没签字……我还没签字。”Keegan的声音很低,但没有做任何解释。
“你同意了。”我也沮丧起来,我以为他至少会解释两句的。
“我依旧爱你。”他没有说别的话。
我听出了一点他的意思。
他说接受我的选择,如果我真的决心要分开,他会按我希望的那样签字,但他不想要和我分开。
然后呢?
就这样简简单单一句话而已吗。
那我这么长久的等待算什么?就只有这样轻飘飘的一句‘我依旧爱你’就能一笔勾销吗?
我突然感受到密密麻麻的、针刺似的悲哀从每一颗空气的原子里朝我涌来。
我到底为什么一定要维持这一段形同虚设的婚姻?那些所谓的‘相爱’,结婚时他口口声声的‘诺言’,落到现在,落到实实在在的此刻,换回来的也不过是一句轻松简单的‘依旧爱我’。
数月来积攒的委屈和孤单在这句话里面爆发出来,我不禁要质问他,“你去哪儿了?!”
“我在任务中,刚刚结束不到一个周。你知道我们回来之后还得打报告什么的……”Keegan垂着头和我解释,我却没有任何心情再听他狡辩。
“好了。”我打断他,“你总有说不完的理由。”
Keegan低着头看我,他的眸子里蓄着许多我读不懂他也不说的情绪。
风吹起窗帘,那是我们一起挑选的颜色。
眼泪把眼皮撑的胀鼓鼓的难受,我试图压着我的难过,我试图平心静气地跟他说话:
“好……就算你是才回来不久,以往我发给你的信息你都没有收到。那这一个周呢?为什么你回来也有这么久了,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为什么那么久来,你连一句问候都不曾发来?”
Keegan不说话了。
他长久地沉默着。就像我们已经一起度过的那个七年。
每一次遇到这样的问题,他就会下意识沉默以对,看着我歇斯底里,直到我自己安静下来。
可是这一次,我还要重写一模一样的故事吗。
眼泪比我的声音要快。
无数句控诉争先恐后地堵在嗓子眼,每一句都有必须率先出击的理由。
可是那些话太伤人,就算到了现在我也无法对着他说出口,只能顺着溢出的眼泪一起,再次回到嘴边,“……我们分开吧。”
我重复了一遍,“我们分开吧,”
12
晚上下了大雨。
Keegan一个人躺在沙发上。这是七年来他头一回独自睡在自己家的沙发上。
早上他回来时给妻子的玫瑰甚至没有机会递给她。
雨声哗啦啦的下,这个季节鲜有这么大的暴雨,可是今天老天却格外暴躁,暴雨几个小时都没有停下的意思。
玫瑰花摆在角落里,keegan的视线虚焦在它身上。
他几乎看见它一片一片地凋落,听见最初他和妻子结婚时彼此许下的誓言。
她的质问让他无地自容。
Keegan很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可是妻子的每一个字都有着确切的来源。所以也就像她说的那样——不要狡辩了。
明明回来之前,还在心里盘算了许久要怎么跟她解释。可是真正事到临头,那些早早打好的腹稿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难道不是吗?她的控诉有一个字是假的吗?
……所以他更没有理由了。没理由为自己开脱,更没理由拦着她。
大雨倾盆而下,Keegan缓慢地睁开眼,临行时咬碎的那半杯多加的冰块似乎还在刺痛他已经逐渐衰老的牙神经。
Keegan安静地望着天花板,不得不接受自己还在试图狡辩的事实。
…………
我在房间里,蜷缩在床上,一个人听着雨声。
小猫夜灯一闪一闪的,逼迫我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在门外那个人身上。
门外没有被子。
我费了很大劲才说服自己,半夜起身拿了一床薄被,借着喝水的功夫把被子丢在Keegan身上。
他没有什么反应,我蹲下来细细端详他那张介于熟悉和陌生之间的脸。
原来已经睡着了。
他的眉心还蹙在一起,似乎并不安稳。
我不知道他平时处于什么环境,但无论如何keegan如此疲惫的样子我还是第一次见。
七年来,他总是习惯于把好的一面留给我,以至于我甚至没有见过他疲惫的样子。也许我们真的不怎么熟悉吧。
我好想叹口气。
唉,人可能总是这样。
到了决心分开的时候,又容易想起对方的好处来。
我扶着腿,慢慢站起来,视线落在角落里,那里站着一束我毫无印象的玫瑰花。
那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是Keegan带回来的吗?
我的眼眶又开始泛酸。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声音和我的眼泪一样滂沱。
我到底有多长时间没见过花了?不记得了。至少有四个月了吧。
Keegan躺在沙发上,呼吸很浅,眉头锁在一起。
我真的很爱他,也许还掺杂着些许恨意吧。这个男人就这样偷走了我的大半青春,却带着一副让我心疼的身躯回到这里,用他的为难要挟我不许离开他。
我真的很恨他,为什么受伤的明明是我,最后放不下的还是我。就好像所有这一切都是我自愿付出陪他玩的筹码。
我把眼泪咽下去,转身朝房里走去。
“……别走。”他拉住我的手。
“你醒了。”
雨水把窗户打的噼啪作响。
气氛不算融洽。
我们都没有讲话,所有的言语在玫瑰花的衬托下都显得格外尴尬。
“……我们聊聊,好吗。”Keegan声音很低地,几乎是恳求似的跟我说。
“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呢,Keegan。”我试图让自己的哽咽不那么明显,“我们已经到此为止,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是我的错,抱歉……可是,”他似乎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吐出那几个字,“听我解释一次,好不好?”
“我不想让你为难,keegan。”我在这个时候却出奇的冷静,“我不知道你想解释什么。左不过就是你很忙之类的、老生常谈的事情。我们都已经很清楚了,你也知道我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个,可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偏偏你又无法给予。”
“……听我说,不是那些。”Keegan难得露出着急的神色,尽管他的眉眼间依旧难掩疲惫。
“我不是不爱你了,亲爱的……我……”他停下来,天空似的蓝色眼睛里透露着挣扎。
莫大的委屈淹没了我的眼睛。
“到底是什么,你倒是说啊!”我试图甩开他的手,他把我拉的更紧,将我拉进怀里,让我无法呼吸。
“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眼泪终于决堤,我费尽力气给自己编织的‘他有为难之处’的幻梦只在一瞬间被他的犹豫彻底击碎。
Keegan抱着我,可是他还是那么沉默。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单词,难道能超过一百个音节让他被堵塞地开不了口吗?
“有这么为难吗?”
我无法接受他的沉默,窗外雷鸣阵阵,我的世界大雨倾盆。
沉默在我们之间滋生出无数荆棘,他安静地将我抱得更紧。
“对不起……”他轻轻触碰着我的耳边,一次一次地重复着那个单词,“对不起……”
雨一直下,我们明明在同一片屋檐之下,我却从未觉得我们有着如此遥远的距离。
真是不可思议啊。
这就是当初,我拼尽全力也要嫁给他的男人。
罢了罢了。我在心里劝自己。
人总要放得下的。
我的痛苦早已干涸,极致的悲伤足够让我重回清醒。
“好了,放开我吧。”我吸了吸鼻子,试图推开他的手臂。
“听我说,亲爱的。”这一次的Keegan却显得格外固执。
“我知道这段时间……”他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听见他在我背后深深地吸了口气,郑重其事地告诉我,“对不起。”
人在无语到了极点,就会无力地笑出来。
我只能彻底摆烂似的靠在他怀里,“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他突然叹了口气。
“如果我说我怕你不爱我了,我怕你不要我了,你会怎么想?”
“我不会怎么想。这是事实keegan,实际上,是你先不要我了。”我说。
Keegan下意识收紧了胳膊。
——这是事实。
…………好吧。好吧。
一切的揣测终于落到实处。Keegan甚至有种尘埃落定的安心感。
——她果然不要我了。
这个四十岁的男人悲哀地发现,自己只有在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才会把心脏安安全全地放回到胸腔里。
“我知道了。”Keegan轻轻吻了吻妻子的头发,发冷的血液倒流回心脏,再也无法探出一步。
“抱歉。是我没办法在你身边。很多时候我也很想多陪陪你,但又总是怕你不够尽兴。你的朋友很多,其实我也没有那么重要。……抱歉。”
Keegan终于慢慢讲出来那句矫情的话,此时听上去就像是在催眠自己。
“……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
巨大的荒诞感从他的嘴角流出来,让我险些无法辨别他说了些什么。
“你能不能回来,跟我朋友有什么关系?”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懂,“难道你是在说,是因为我有朋友,所以你不能接受?”
“不是。”Keegan立即否认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我可能没办法真的懂你的所思所想……”
“所以呢?这和你一言不合就玩失踪有什么关系?因为听不明白,所以索性就鸵鸟似的把头埋起来,就好像这样一来所有问题都能消失不见?”我忍不住问他。
Keegan的眼神如此悲哀,可是我却无法理解。
“我年纪大了。”他突然说。
“亲爱的。我是说,我已经失去了年轻人激烈的爱恨,也不再有向你坦白的勇气。”那双湛蓝的眼睛一如沉默的海洋。
我突然觉得在这一刻,Keegan与我隔开了半个地球的距离。
“……我们有很多问题,是以往没有机会和契机解决的。有些话太轻,轻的没必要说出来;有些话又太重,重的人不得不压进心里。”他慢慢放开我。
“我也许无法感同身受你的伤痕,亲爱的。”Keegan最后一次这样叫我,蓝色的眼睛波涛汹涌,“但我也同样无法用语言、用几个简简单单的词去和你讲我的痛苦。”
“你……”我也语塞了起来。
“……我很想告诉你我很想你。”Keegan将目光移开,放在窗外被风吹的左右摇摆的树干上。
“但我也不能容忍自己打乱你原本安好的生活。”
“我很高兴你能有很多朋友……只是出于我的私心,我更希望你在乎我比他们更多。”
“我很想给你更好的生活。”
“用我的一生。”
“可是我做不到,亲爱的。我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你的喜好每一秒都在影响我的判断。”
“我只是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办。有时候我做出的决定我自己也说不清原因,只是害怕做了什么事情之后又一次让你伤心。”
“可是谁知道呢,我只是想让你多看我一眼。”
他别开脸仰起头,“……贪心不足,现在算是归零了吗?”
Keegan早已经过了为爱情感到酸涩的年纪。他甚至在嘲笑自己,嘲笑自己满是苦闷的心脏。
一步错,步步错。
Keegan不知道妻子说出那句不爱自己的话是否真心。可是这也无谓真心。
人说不出自己没想过的内容。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她想过这件事,都足以让Keegan感到无边的难过。
最可悲的是,这一切最终的问题,都是他自己一手促就。
妻子的眼神不安且迷惘。
她还很年轻,还有无数可能。
她那样子看着他,Keegan却没办法再多说一句话。
他只能轻轻地,最后一次吻了吻她的额头,“……明天就去办,今晚好好休息,好吗?”
妻子的眼睛又一次流下眼泪来。
Keegan伸手擦掉了那滴水珠,可是液体越擦越多,以至于他只能无助地捧着妻子的脸。
“我们真的没有以后了吗?”率先提出离婚的妻子却问出了挽留的话。
“……我不知道。”Keegan回答。其实他在心里慢慢说的是,「是的」。
他不想再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了他难过。
13
我从未想过我们的离婚手续如此顺利。
Keegan甚至将一切安排的明明白白,沉默着陪我走完了这一段让人窒息的时间。
在我上飞机之前,Keegan把我送到机场。
“抱歉,没法和你一起去医院。”他看着面前的车流。
“嗯。”我回答他。
我没有下车,他也没有催我。
我下意识摸了摸手指,那里已经没有婚戒。
“我走了。”我说。
“嗯。”他回答。
“以后,我大概率不会再到这里来了。”我说。
“嗯。”Keegan轻轻的应了一声。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我在心里想,却始终没能说出口。
我是不是有些冲动了——我不得不这么想。
他那么安静,比我预想的要平静很多。
“……你会后悔吗,Keegan。”我低下头,裙摆泅湿出梅花状的痕迹。
“不会吧。”他说,递给我一张纸,是我喜欢用的牌子。
“可是我后悔了。”我说,任由他的手停在空中,“我已经后悔了。”
“如果我曾经让你如此悲伤。”他的目光似乎落在我的头顶,“我想你也许该后悔的是当初嫁给我。所以……以后的每一天,都会比现在更好。”
妻子的眼泪顺着脸颊流进衣领。
Keegan只能沉默以对。
遗憾是常有的事。
对于Keegan来说,也许此生的遗憾是在他本该有机会呵护她时选择了逃避。
事已至此,他只能要求自己不要再继续伤害她。
直到她直白的告诉他结果,直到他不再纠结对与错,不再纠结她是否会因为他的软弱而更加厌恶他时,Keegan才敢把真心话讲出来。
可是到了那个时候,他自己却也走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你会拥抱你喜欢的幸福,我们……好聚好散。”于是他心如刀割地言不由衷,甚至还能对着她露出一点点安抚似的笑容。
我看着他的眼睛,“其实有人劝过我,让我们好好谈谈。”
“嗯。”他的笑容慢慢的散掉了。
“……对不起。”我说,“我其实很爱你,现在依旧爱你。”
“嗯。”
我们安静的并排坐着。
下午的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我们都不再接着讲话。
那天是我第一次,也是此生最后一次见到Keegan的眼泪,却来不及有更多的感慨。
飞机上,我靠着窗户,等着和二狗的见面。
不合适的人在一起,总是用自己的刺伤到对方,也被对方的刺伤害,以至于彼此都鲜血淋漓。
我们花费了一个下午依依惜别,从此一别两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