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押上断契台时,台下摆了十八桌席。
有人带了瓜子,有人带了孩子,还有个卖汤饼的问我死后能不能把讼摊盘给他。
我说不能,租金交到月底了。
监斩官陈恪展开罪状,念我伪造飞升契,扰乱仙门,按律当斩。
他念完,问我有没有遗言。
“有。”我努努嘴,“把你右手边那本蓝皮的也念念。”
陈恪没动。
坐在高台上的孟司主笑了:“林芥,死到临头,不必拖延。”
“《枉杀补偿契》,上个月刚颁的。”我说,“孟司主亲笔签的,不会不敢让人听吧?”
陈恪看了我一眼,还是拿了起来。
前面都是些漂亮话,什么仙门公正、绝不妄杀。念到第七条,他的声音停了。
我替他说:“错杀候审者,万契楼赔全城修士各一千灵石,全城仙契停用三年。”
台下算得快的,脸已经绿了。
我的公审在明日。
今日杀我,就叫错杀。
卖汤饼的先掀了桌子:“我去,不早说!谁让她死,谁替我出一千灵石?”
方才还喊打喊杀的人,一转眼全成了我的护卫。
孟司主脸上的笑淡了。
陈恪走下监斩席,亲自替我解开断头锁。
我活动手腕:“陈大人,早这么懂事多好。”
“别误会。”他把一副银铐扣在我俩手腕上,“公审之前,你不能死,也不能跑。”
“那我若想跑呢?”
“我替你挡刀,再把你抓回来。”
他说得挺认真。
下一瞬,一支黑箭穿过人群,直奔我咽喉。
陈恪真挡了。
箭头没入他肩里,血一下浸透官袍。
我扶住他,看清箭尾刻的印。
万契楼。
1
陈恪中箭后,第一句话是:“银铐钥匙在我腰间,你别摸错地方。”
我本来只想给他拔箭。
闻言,我故意往下摸了摸。
他耳朵腾地红了:“林芥。”
“在呢。你放心,我对快死的人没兴趣。”
“箭上有麻药,死不了。”
“那我更没兴趣了。”
他闭上眼,大概觉得跟我说话比中箭还伤身。
我拔箭、撒药、包扎,一气呵成。陈恪疼得额头冒汗,愣是没吭声。
我夸他:“挺能忍。”
“讼费怎么算?”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半个时辰后,我们进了案牍房。
那支箭被摆在桌上。万契楼的印记清清楚楚,负责查案的也是万契楼,跟贼喊捉贼没两样。
陈恪把箭收进证物袋:“我会查。”
“等你查完,我头七都过完了。”
“你想怎样?”
“让我查飞升契。查到真凶,我活;查不到,明日你接着斩。”
他皱眉:“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我指了指他的肩:“刚才那一箭,就是有人不想让我开口。陈大人,你是规矩养大的,应该明白什么叫事出反常。”
他盯了我半天,取出一只木匣。
里面是我伪造的那张飞升契。
纸面很寻常,无非登仙馆承诺助一名筑基修士飞升,收费八百灵石。罪名是落款没有仙门印,只有一枚私人指印。
我的指印。
我把它翻到背面。
旁人眼里,背面一片空白。我眼里却浮着一层细得像蚂蚁的红字。
十六年前,我被契雷劈过一次。没劈出绝世修为,只劈出这么个倒霉本事。
看得见契尾,看多就流鼻血,看久了还会失声。
我捏着纸,一行行往下看。
“林芥。”陈恪突然叫我。
“别吵,快找到——”
话没说完,我嗓子像被人一把掐住,再发不出声。
鼻血滴在桌上。
陈恪递来一块帕子,脸色比刚才中箭还难看:“你每次伪造契约,都要先把自己弄成这样?”
我接过帕子,在纸上写:我若会伪造,先给自己造八百灵石。
他看完:“也不是很多。”
我又写:你借我?
“不借。”
我翻了个白眼,继续指契尾最下面。
那里除了假契,还粘着一张薄得近乎透明的备案。
白垩城民籍,林芥,卒于十六年前。
签发人,孟司主。
陈恪把备案看了三遍,第一次没立刻说话。
我在纸上写:按仙契律,死人能不能伪造契约?
“不能。”
死人能不能被通缉?
“不能。”
死人能不能欠贵楼八百灵石?
“不能。”
我把笔一扔,冲他笑。
陈恪看着我的笑,往后退了半步:“你想做什么?”
一刻钟后,万契楼门口那张悬赏我的告示被揭了下来。
不是我揭的,是陈恪。
围观修士不干了,问他凭什么取消赏金。
陈恪把死亡备案往告示上一贴。
“仙门诚信,绝不悬赏死人。”
他说得义正词严。
我站在旁边,第一次觉得这人有点顺眼。
回案牍房的路上,我问他:“孟司主是你什么人?”
“养父。”
“他为什么十六年前就把我写死了?”
陈恪停住脚步:“我会问。”
“你问,他就说?”
“他从不骗我。”
我看了他一会儿,没忍心笑。
十六年前,我六岁。
我爹被执契卫带走那天,南街也站满了人。前一天还夸他仗义的人,全躲进了门后。只有何婶往我手里塞了块饼,热的。
三日后,我爹成了卷宗里的叛契者,我成了死人。我家那间讼铺换了招牌,连门口养的两盆葱都被搬走了。
我不明白,一个人明明昨日还在替别人写状纸,怎么今日就能被一张纸写没。
后来我知道了,纸不能。
人能。
“林怀章这个名字,我在戒律卷里见过。”陈恪忽然说。
我抬眼。
“卷宗说他私毁总契,害死三十二人。养父拿此案教我,契序比私情重要。”
“你信吗?”
他沉默片刻:“以前信。”
“现在呢?”
“现在先查。”
这回答不漂亮,也没哄我。
我却愿意听。
嗓子恢复后,我才说:“陈恪,你这样的人,一般活不过三集。”
“什么集?”
“没什么。好好活吧。”
2
登仙馆门口挂着八个大字。
包你飞升,无效退款。
我站在下面看了半天:“它这无效,包不包括人没命?”
陈恪今日换了身灰衣,肩伤藏在衣服里,脸还是那张欠他八百灵石的脸。
“进去后少说话。”他叮嘱。
“我靠什么查?”
“我查。”
“你?”我上下看他,“你这张脸往门口一站,狗都知道官差来了。”
最后我们商量出一个身份。
我,怀揣飞升梦的散修。
他,卖了两亩灵田供我飞升的远房叔叔。
陈恪不同意:“我没有你这么大了还惹事的侄女。”
“叔,别入戏太早。”
他额角跳了跳。
登仙馆正招免费体验生,进门先测灵根,再签飞升契。馆主钱满堂站在台上,口若悬河,说今日签契,明日就能看见仙门。
照影镜悬在半空,把全程投给全城看。
这是登仙馆自己的规矩,飞升是大事,得让亲友共同见证。
如今正好,省得我找观众。
轮到我,钱满堂笑呵呵地问:“姑娘为何想飞升?”
“穷。”
“飞升之后呢?”
“不知道,听说上面灵石好挣。”
围观的人笑了。
钱满堂也笑:“淳朴,实在。签吧。”
我拿起契,假装不识字:“叔,你替我看看。”
陈恪接过契,当真逐字念了起来。
念到第三页,排队的人开始打哈欠。念到第七页,钱满堂额头见汗。
“这位家属,只需看收费与飞升日期。”
陈恪说:“念契基础,让人听懂就不基础。我还没念完。”
我差点笑出声。
这人学坏得挺快。
契一共十二页,背面还有契尾。我借着给他指字,飞快看完,喉咙随即一紧。
又来了。
我在桌上写:飞升作何解?
陈恪念出来。
钱满堂道:“自然是魂魄超脱,肉身登仙。”
我一把夺过照影镜的扩音石,把契尾按在镜前。
红字被我的血一激,浮了出来。
飞升者,魂离躯壳即为达成,肉身存亡不计。
满场笑声没了。
我嗓子发不出声,便一句句写,陈恪一句句念。
“魂离躯壳,民间通常叫什么?”
“死。”
“人死了,算不算飞升成功?”
“按此契,算。”
钱满堂扑过来抢契:“胡说!那是仙家术语!”
陈恪抬手把他隔开,官袍虽换,执契尺还在。尺光一闪,钱满堂跪得干脆。
我写下第二句:我要退契。
“姑娘已签,岂能儿戏!”钱满堂喊。
陈恪替我说:“第七日之内,可无理由退出。你亲口承诺,门口也写着。”
“退!给她退!”
“不止她。”我哗啦一下抽出后面一沓契,“今日所有人,都退。”
钱满堂脸涨成猪肝色:“你们是一伙的!”
陈恪低头看我:“你何时拿的?”
我写字:你念第七页的时候。
“此人的告状与顺手牵羊之术,恐怕都在我之上。”
我没空理他的夸奖,指了指门口“假一赔十”四个字。
那不只是广告语,也是钱满堂立过的契诺。
一道雷在屋顶滚过。
钱满堂终于怕了。
登仙馆开库退契,一张张魂印被送出来。那些魂印本该在签约人飞升后烧掉,此刻却温温热热,像还揣着活人的心跳。
钱满堂眼见不对,偷偷去按库后的灭魂阵。
一个叫赵四的杂役先看见了,抱着两盒魂印就往外跑,边跑边喊:“馆主要灭口啦!工钱还没结,你不能连鬼都不放过!”
钱满堂气得祭起飞剑。
陈恪抬尺去拦,肩上的伤口当场裂开。我扶了他一把,他还不肯退:“照影镜还开着,他不敢。”
“他人都敢杀,还怕上镜?”
我抄起扩音石冲钱满堂喊:“全城看清楚,灭魂也算飞升成功吗?”
镜外骂声如潮,登仙馆门口很快被围得水泄不通。钱满堂那把剑举了半天,愣是没敢落下。
赵四趁机把魂印全推到我面前,抹了把汗:“姑娘,我帮你这么大忙,待会儿能不能先退我的?”
“你也签了?”
“员工内购,打八折。”
“……你可真会占便宜。”
他嘿嘿一笑,又压低声音:“这些只是外库。里面还有一层,我从小送饭,听我弟弟在里面哭过。”
陈恪看向他:“带路。”
赵四立刻把头摇成拨浪鼓:“我只管送饭,不管送命。”
最后一张魂印退到我手里时,里面忽然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别烧。”
“我还没死。”
紧接着,满库魂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救我。”
“我没有飞升。”
“这里是地下。”
3
魂印会说话,登仙馆当天就被封了。
我以为自己怎么也算个英雄。
结果第二天,全城仙契被万契楼冻结了。
米铺不能赊米,丹铺不能供药,剑修不能租剑,连南街相好多年的两只画眉都因为契书失效,被原主分别抱了回去。
万契楼贴出告示:林芥扰乱契序,风险未明,暂停诸契。
于是愤怒没处放的人,全来找我了。
一颗烂白菜砸过来时,陈恪抬手替我挡了。
白菜汁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我拿帕子给他擦,越擦越气:“陈恪,你再擅自替我挡东西,我就告你。”
“排号。”他说,“你前面还有三十七个人要告我。”
他说得没错。
万契楼把责任往他身上也分了一半,停了陈恪的职,罪名是执法失当。
他如今跟我一样,都是闲人。
我俩的临时住处,是他那间小得转个身都要碰桌角的屋子。
我喝着他煮的白粥,怀疑人生:“你家盐也停职了?”
“肩上有伤,吃淡些。”
“受伤的是你。”
“你昨日又流鼻血。”
我舀粥的手停了停。
这人不是只会照本子办事么,怎么连这个都记。
陈恪把一碟腌萝卜推过来:“只能吃两块。”
“爱你老己,四块。”
“谁?”
“我自己。”
他大概没听懂,但把碟子收走了。
下午,何婶抱着孙子来找我。
她没扔白菜,进门先跪下了。
我赶紧扶她。
她孙子才六岁,先天经脉闭塞,靠丹药续命。三个月前,何婶把自己的灵根转给登仙馆,换了半年的药。
如今契被冻结,药也断了。
“林姑娘,他们都骂我,说我签契是自愿,怪不得别人。”何婶攥着袖子,“可我不签,宝儿当时就没药了。我认得字,我看过契,我真是自愿的。”
她把那张契摆在我面前,手印端正,没有半点逼迫的痕迹。
陈恪看完:“手续俱全。”
何婶眼里的光一下暗了。
我踢了陈恪一脚。
他看我:“事实如此。”
“那就查事实之外。”
我跑了一趟丹铺、一趟登仙馆,又调来当日的断药令。
天黑前,我把三份东西并排放在南街讼摊上。
何婶签契是在午时三刻。
丹铺接到断药令,是午时二刻。
也就是说,她按手印前,宝儿的药已经被停了。登仙馆告诉她,只要签契,药立刻恢复。
我问围观的人:“拿刀架在脖子上让人交钱,算不算抢?”
“算。”
“没拿刀,只是断了孩子的药呢?”
没人吭声。
陈恪拿起那张契,看了很久。
“以至亲性命相迫,所签非自愿。”他说,“仙契律第二条,威逼之契无效。”
何婶猛地抬头。
陈恪转向丹铺掌柜:“恢复供药。灵根转让无效,登仙馆已收费用另案追讨。”
掌柜还嘴硬:“您都停职了,凭什么管?”
陈恪从怀里拿出停职令,当众撕了。
“停的是职,不是人。”
我站在他身后,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很大的动静。
就是白粥里终于有人给放了两块腌萝卜。
夜里回家,我给他重新包肩伤。
他忽然问:“你为何替何婶查?”
“她管了我三年汤饼,没收过钱。”
“只为这个?”
“不然呢,图她孙子会哭?”
陈恪没笑。
他看着我:“你父亲当年也替人写状纸。”
我系布带的手紧了一下。
“查过我?”
“你的案卷里有。”
“那你也该知道,他就是因为太爱管闲事,才死得早。”
我吹了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黑暗里,陈恪说:“抱歉。”
“睡吧。”
第二天一早,门外停了一辆八匹灵驹拉的车。
孟司主亲自来接我。
他带来两份契。
一份恢复我的活人籍。
一份聘我做万契楼首席讼师。
“林姑娘,过去的事,是我失察。”他语气温和,“只要你肯来,白垩城再没人敢欺负你。”
我看了看那份聘契,又看向陈恪。
他也看着我。
我笑着伸手:“有印泥吗?”
4
陈恪拦住我的手。
“看清再签。”
孟司主笑道:“阿恪,你教了她几日,倒真把她当徒弟了。”
“她不是。”
“那是什么?”
陈恪没答。
我替他说:“犯罪嫌疑人。陈大人,别忘了自己的本分。”
我抽回手,在聘契上按了印。
孟司主当场恢复我的民籍。那张跟了我十六年的死亡备案,在火里卷成一小团灰。
陈恪看着火,脸色比纸还白。
我以为这就完了,孟司主却又递来一张状纸。
“首席讼师上任,总得有件投名状。陈恪私自拘禁待审犯人,滥用执契尺,伪造证据。你既是苦主,便告他一状。”
南街一下静了。
何婶端着热汤,忘了放下。
陈恪站在我身后,没为自己辩一句。
我拿起状纸,从头看到尾,问:“告赢了,如何?”
“他入狱,你坐他的位。”
“挺划算。”
陈恪终于开口:“林芥。”
我嗯了一声。
“看着我。”
我抬头。
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没有怒气,至少当时没有。他只是等我从他脸上找出答案。
我把状纸按在桌上:“我要验契。”
执契卫上来拿人。
经过我身边时,陈恪停了一下。
我以为他要骂我。
他却压低声音:“契尾能不看就不看。首席讼师府里有梨花糖,压鼻血。”
银铐从他腕间收走,我的手腕一下轻了。
心里却沉得要命。
我当夜就搬进了万契楼。
新衣服软得不像话,饭菜有八道,床大得能在上面翻跟头。我翻了一个,没睡着。
床头真放着梨花糖。
我吃了一颗,甜得发腻,吃完鼻血没止住,眼泪倒先下来了。我怀疑糖有问题,又吃了两颗验证,最后确定不是糖,是屋里太安静。
陈恪那间破屋子至少有白粥味,有他半夜翻卷宗的纸声,还有他睡着后放在桌角的执契尺。
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起来写了三张纸。
第一张把计划写得清清楚楚。
第二张只有四个字:别信面上。
第三张写了句“等我”,写完觉得自己有病,揉得最快。
三张最后全烧了。首席讼师府的墙上有听音契,连梦话都能给人记下来。我不能送,也不敢留。
第二天,我替登仙馆辩护,说钱满堂只是解释失当。
第三天,我替孟司主写颂词,夸他公正廉明,城中再无能出其右者。
颂词念到一半,底下有人吐了。
我面不改色地念完。
孟司主很满意,赏我一盒梨花糖,还赐我无字库的通行牌。
我等的就是这个。
当夜,我进了无字库。
库里没有书,只有一排排悬在空中的白纸。每一张都是白垩城契约的母本,改动一字,外面便有千万张契跟着变。
最里面供着一张七尺长的旧契。
我还没靠近,上面的契尾便争先恐后地钻进眼里。
喉咙瞬间失声,鼻血啪嗒落在鞋尖上。
我咬牙看到最后。
总契第一签,陈恪,七岁。
契尾写着:此子灵息为全城活印,契存人存,契毁人亡。
下面是他的小手印,只有半个巴掌大。
手印旁边,还有一行极淡的批注。
林怀章已除,其女已销籍,后患尽绝。
林怀章是我爹。
我站了很久,直到身后响起掌声。
孟司主从阴影里走出来。
“你果然还是来了。”
5
“你父亲当年也站在这里。”孟司主说,“他跟你一样,总觉得只要把真相念出来,天下人就会跟他走。”
我嗓子哑着,说不出话。
“后来他死了。不是我不讲理,是这城离不开总契。”
他抬手,陈恪那张签页飘到半空。
“阿恪是我养大的,我最清楚他。他会守规矩,会护百姓,会把命交给这座城。可他太直,做不了执棋的人。”
我拿起桌上的笔,写:所以你就拿他垫棋盘的脚?
孟司主看完,并不生气。
“没有他,全城契序都会散。林芥,你可以恨我,但你敢不敢让全城给他陪葬?”
他把一份公罪书推过来。
只要我承认陈恪是总契主谋,所有罪便由他担。孟司主保我活,还保我爹身后清名。
条件不错。
我当场签了。
第二天的公审,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陈恪被押上来时,嘴角破了,手腕全是勒痕。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孟司主许诺的三日自释,原来只是没打算让他活着等到第三日。
我攥紧袖子,脸上还得笑。
孟司主问:“林讼师,你可认陈恪为主谋?”
“认。”
人群里骂声四起。
陈恪没看我。
我接着道:“但陈恪不是主谋,是我的同谋。飞升假契、扰乱仙门,全是我二人合谋。我要求并案提审,将他交由我处置。”
孟司主的笑第一次挂不住。
首席讼师有提审同案犯之权,这条写在他的聘契里。
他想用我定陈恪的罪,我就先把自己跟陈恪捆成一团。
“林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我要人。”
“给了人,你还能走到哪里?”
我走到陈恪面前,把银铐重新扣上。
“这就不劳司主费心了。”
我带他出了公审堂。
门外没人让路,赵四赶着一辆泔水车停在台阶下,冲我们挤眼:“两位,逃命走不走?车钱双倍。”
陈恪看着车里的泔水桶:“你平时就这么逃?”
“平时没这么多人追我。”
我们一人抱一只桶,忍到城外才出来。
我找了条河洗脸。陈恪站在旁边,突然说:“三日自释,是你在状纸里留的后路?”
“看出来了?”
“嗯。”
“那你还摆什么死人脸?”
“我气的不是坐牢。”
他声音不高,我却没接上话。
“林芥,你签字前,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让我去?”
“不会。”
“那不就——”
“所以你就替我决定?”
我那句“不就得了”卡在嘴里。
陈恪看着我:“我不怕被你告,也不怕蹲三日牢。我怕的是你当时真不要我了,我还替你找理由。”
河水哗哗地流。
我骂人的话挺多,这一刻一句也用不上。
半晌,我说:“对不起。”
陈恪反而怔了。
“你道什么歉?”
“不习惯?那算了。”
“不行,已经听见了。”
我把湿帕子砸他怀里:“我习惯一个人赌,忘了问你要不要上桌。下次先问你。”
“还有下次?”
“没有了。”
他这才把帕子展开,替我擦掉鼻尖又冒出来的一点血。
动作很轻。
我没躲。
回破庙后,他把那张第一签页看了许久。
“我不知道。”他说。
“知道。”
“你父亲因这张契而死。”
“你七岁时会写‘契’吗?”
他摇头。
“那关你什么事?”我把干饼掰成两半,“他们骗一个小孩按手印,难道还怪小孩手长得快?”
陈恪接过饼,没吃。
“林芥,若总契真毁,我会死。”
“那就别毁。”
他抬眼。
“我是说,想办法让你活着,再把这破东西送进土里。”我咬了口饼,“办法总比遗言多,别急着写。”
外面忽然亮起一排火把。
赵四连滚带爬地进来:“不好了!孟司主把陈恪是第一签契人的事贴满全城,现在人人都要拿他祭契!”
陈恪把没吃的饼递给我:“你从这里走。”
我接过来,又塞回他嘴里。
“少给自己加悲壮戏。吃完,跟我开庭。”
6
我们没逃,反而回了白垩城。
城门口已经聚了几千人,有人扔石头,有人要陈恪拿命保总契,还有人忙着开赌盘,赌我们几时被抓。
我经过时押了两块灵石,赌我们赢。
陈恪看见了:“你哪来的灵石?”
“你腰间摸的。”
“……那是证物。”
“赢了充公,输了我赔。”
他被我气笑了。
万契楼顶的照影镜还开着。孟司主想让我们看全城如何唾骂,我正好借他的镜子用用。
我跳上断契台,把一沓空白契纸拍在案上。
“都说自己签的是自愿契,行,拿出来对一对。”
没人动。
陈恪站在我身侧:“看完你的,看你的,都别催。今日不看完,谁也别想拿我们祭契。”
何婶第一个上来。
接着是卖剑的、租洞府的、收徒的、被收徒的。契约一张张贴到照影镜前,放大的字占满半面天。
起初大家只看自己的。
看着看着,有人发现不对。
“我这份说逐字协商,怎么跟他那份连错字都一样?”
“我的契尾也多了两行!”
“我按印时,背面明明是空的!”
不同铺子、不同年份、不同价钱,霸王条款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最可笑的是“本人知悉”四字,全都错成了“本人知西”。
一个剑修发现,自己租三年洞府,契尾却押上了往后三十年的剑骨。房东若收不回租,可以直接抽骨抵账。
一个年轻弟子发现,师尊当年替他交的那笔入门费,利滚利算到了他徒孙头上。他连道侣都没有,后代先欠了两千灵石。
最气人的是个卖花姑娘。她买一瓶驻颜丹,契尾竟写着“容貌若有改善,即证明丹效永久,不得退款”。
她把瓶子砸在地上:“我后来嫁人了,心情好不行吗?”
陈恪认真答:“按此契,不行。”
她撸起袖子:“你站哪边的?”
“帮你告的那边。”陈恪默默把契纸收进证物匣,“这句也不是夸丹药。”
一个白胡子老修士气得发抖:“老朽姓西,他们连这个都要替我安排?”
现场从骂我们,变成了比谁的契更缺德。
我将所有契尾编号:“这不是谁谈错了条件,是万契楼替全城谈好了,再叫我们按印。”
孟司主切断照影镜。
我早让赵四在对面屋顶多备了一面。
镜子再亮时,赵四扛着一把钥匙站在镜头里。
“我能作证。”他说,“登仙馆的魂印库就在无字库下面。我弟弟也在里面。”
钱满堂的人来抓他,他把钥匙往怀里一塞,跑得比兔子还快。
城中风向彻底变了。
方才还喊陈恪祭契的人,转头问:“陈大人,这契怎么撤?”
陈恪看向我。
我说:“先开魂印库,救人。撤契的事,等所有人知道自己签过什么再谈。”
“不能先杀陈恪吗?”人群里还有人喊。
我抄起案上的铁尺:“你再喊一遍,我先让你魂离躯壳,包你飞升。”
那人缩了回去。
陈恪低声道:“别吓人。”
“我吓他了吗?”
“没有。”他想了想,“此人的告状技术,恐怕仍在我之上。”
一支弩箭就在这时射向他后心。
我早有防备,抡起断契台上的铜盘,铛一声把箭挡了。
虎口震得发麻。
陈恪转身看我。
“这次扯平。”我说。
“你的手——”
“别感动,铜盘是万契楼的,砸坏不用我赔。”
他握住我手腕,确认没伤筋才松开。
那一瞬,他指尖停得有点久。
我也没急着抽回来。
赵四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两位,要腻歪能不能换个地方?魂印库的门快被人堵死了!”
我率先往前走。
陈恪跟上来:“林芥。”
“又怎么了?”
“下次别替我挡。”
“你方才答应不替我决定了。”
他噎了一下。
“那商量。”他说,“下次一起挡。”
“行。”
我答得太快,他反倒半天没说话。
7
魂印库一开,成千上万点幽光浮了起来。
赵四一眼看见他弟弟,扑过去抱了个空,跪在地上哭得直抽气。
我催他:“先把人带出去。”
“带不走。”一个苍老的魂魄说,“我们一走,城防大阵就停了。”
库顶浮着无数灵力细线,一头连着魂印,一头没入白垩城地下。这些年,所谓飞升者一直被拘在这里,做护城大阵的灯油。
城外有凶兽,也有专吃修士的瘴风。大阵若停,最先遭殃的不是万契楼,是南街那些连护身符都买不起的人。
方才还嚷着要毁契的人全哑了。
一个年轻母亲抱着魂印,哭着问:“我娘守了二十年,难道还要她继续守?”
另一个卖菜汉也红着眼:“可我家三个孩子都在城里。”
谁都没错。
孟司主就是靠这种谁都没错,把自己藏了许多年。
陈恪低声说:“不能强留,也不能全放。”
“知道。”
“你有办法?”
“没有,现想。”
他看了看我,忽然把一沓空白契纸铺开。
“护城需要多少灵力,写在最上面。愿意出的,签一日。明日是否继续,明日再问。不愿出的,现在就能走。”
我挑眉:“陈大人,你学会跟人商量了?”
“学费很贵。”他说,“坐过牢。”
我们当众重写护城契。
只有四句话。
借多少,用多久,做什么,如何退。
字大得何婶不戴老花镜都能看清。
第一个签的是方才那个卖菜汉。他借一成灵力,只签一日。
第二个是何婶。她说宝儿如今有药,她愿意帮别人撑一日,也只一日。
越来越多的人排队。
也有人转身就走,没人拦。
旧魂印开始一盏盏熄灭。被囚多年的人终于能去投胎,也有人选择留下一日,看完这座城再告别。
孟司主站在库门口,等着契雷落下。
没有雷。
新契灵力汇入大阵,城墙上的光反而比从前更亮。
他脸上的笃定终于裂了。
“怎么会?”
我擦了擦鼻血:“你大概没想过,人不挨鞭子,也愿意干活。”
陈恪把最后一笔写完,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他很少笑。
我被笑得有点烦,低头装忙:“看什么?”
“看你。”
“陈恪,你现在很不像执契官。”
“我已经停职了。”
行,还会拿我的话堵我。
夜里,我们守在魂印库门口分吃一块冷饼。
陈恪忽然说:“我小时候签收养契,是为了有饭吃。后来我以为,只要守住所有契,别人也能有饭吃。”
“现在呢?”
“现在知道,有些人写契,是为了让别人永远只能求他赏饭。”
我把最后一口饼塞给他:“现在知道,不晚。”
他接过去,却没吃:“林芥,你总替别人留退路,谁给你留?”
“我自己。”
“加我一个,行吗?”
我看着他。
这人平时念契能念三个时辰,说这种话倒只有七个字。
我习惯性地想拿话岔开,他却没低头,也没替我找台阶。
“陈恪,我不签长久契。”
“知道。”
“我哪天不高兴,可能真会走。”
“知道。”
“那你还问?”
“明日再问你明日愿不愿意,后日也一样。”他说,“你不是刚教过全城人,契可以只签一日?”
我被他堵得没话说。
这人学什么不好,偏学我拿规矩绕人。
我还没想好怎么答,地面猛地一震。
总契从无字库深处升起,红光爬满陈恪的手腕。他闷哼一声,血从掌心滴下来。
孟司主站在高处,双手结印。
“既然新契这么好,那便看看,没有活印,你们拿什么守。”
8
陈恪被总契拖向无字库。
我扑过去抓他,银铐在我俩腕间绷得笔直。
他反手要解铐:“松手,你会被一起拖进去。”
“陈恪,我们才商量过。”
“现在不是商量的——”
“闭嘴。”
我一头撞在他下巴上。
他疼得松了劲,我趁机把他拽回来,将总契那张死亡备案拍在地上。
孟司主烧的是副本,原件一直被我藏在讼摊夹层里。
备案上的红字遇到总契,慢慢亮了起来。
无字库有一道老规矩:凡在总契上有名者,不得近核心契碑,以防签契人篡改。
可我在总契上死了十六年。
孟司主后来虽恢复我的民籍,却不敢补录总契。一旦补录,我爹当年的案卷便会跟着重开。
他以为烧一张纸就能让事情过去。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指着契碑:“它认的是旧名,不是新纸。陈恪,我能进去。”
陈恪立刻明白:“不行。”
“你方才还问谁给我留退路。”我把照影镜塞给他,“现在替我留。镜子别断,外头的人别乱,我若抄错一个字,你告诉我。”
“林芥。”
“别交代后事,我不爱听。”
他一把拉住我。
我以为他还要拦,正准备再撞一下,他忽然低头,在我额角碰了一下。
很轻,快得像错觉。
“回来。”他说。
我心口那点小鹿没来得及撞墙,就被我一把按住。
“陈恪,你占我便宜?”
“嗯。”
他承认得太痛快,我反而不会接了。
我干脆踮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这才叫占。等我回来再算。”
我转身进了无字库。
身后的陈恪半天没出声。
核心契碑比人还高,所有被删掉的字都藏在碑底。我扑过去,用炭条一行行拓。
契尾拼命往眼里挤,喉咙很快失去声音,鼻血把前襟染得乱七八糟。
照影镜悬在旁边,陈恪的声音一直跟着我。
“第三行,慢些。”
“不是‘服从’,是‘知情’。”
“林芥,先擦血,字没跑。”
“我在。”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稳。
我拓完最后一行,把整张纸举到镜前。
被孟司主删去的总契开头,就这样出现在全城人眼前。
众契以知情、自愿为本。不得以契困人,不得以众之名,夺一人之选。
外面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何婶第一个开口:“原来不是我们不能选,是他没让我们看见。”
我把契碑上属于陈恪的红线扯下来,缠在自己腕上。
契尾写的是契毁人亡,那便不毁。
活印可以换,契碑方才已经告诉过我。只要有人愿意暂接红线,原签契人就能有一次退契的机会。孟司主从没给陈恪这个机会,我便替他找出来。
至于我,一个不在总契里的死人,反噬就算想找,也找不到我的魂印。
理论上是这样。
理论若不准,我爹在下面等我,左右还能再告一回。
很疼。
疼得我差点跪下。
可红线另一端,陈恪终于能站直了。
他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嘴上却说:“你又替我决定。”
我发不出声,只能冲镜子比口型。
回去再吵。
9
最后的公审,还是在断契台。
十八桌席又摆上了,只是没人带瓜子。
孟司主坐在原来的位置,仍想让人把陈恪押回去。
“总契若散,白垩城必乱。阿恪,你守了这座城二十年,真要为她一句知情自愿,拿全城人的命赌?”
陈恪走上台,修为已被总契耗去大半,脚步却稳。
“你养我一场,我记得。”他说,“你教我守规矩,我也记得。可你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做活印。”
“你七岁,懂什么?”
“所以七岁按的手印,凭什么困我一辈子?”
孟司主答不上来。
他索性不答,抬手结了个印。
我腕上突然多出一道红痕,细线直勒咽喉,把我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林芥,你是我的首席讼师。”他冷声道,“聘契写明,终身维护万契楼,不得背弃。你敢开这个口,我先废了你的嗓子。”
陈恪扶住我,抬手便要斩红线。
我按住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聘契。
“别碰。”他看懂一半,脸色更难看,“契在反噬。”
我摇头,从袖中摸出聘契,当着众人的面展开。
最底下有一行小字:本契自林芥复入总契名录之日起生效。
孟司主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只恢复了我的民籍,从没把我补回总契。他怕补录时牵出我爹的旧案,也怕一个死人有了总契籍,便能名正言顺翻他的老底。
所以这张聘契,从头到尾没生效。
我轻轻一扯,红线断了。
“通行牌是你给的,提审权是你当众认的,官服我也穿了几天。”我把聘契折起来,“可惜你的契,跟你这个人一样,不肯给真的。”
陈恪低声问:“你早看见了?”
“按印的时候。”
“那你还跟我进泔水车?”
“逃命又不在聘契里。”
他闭了闭眼,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忍住。
孟司主盯着断掉的红线,终于往后退了一步。
我把总契原文插在台上,示意所有人看最下面。
契可续,也可退。任何人不得代他人作永世之选。
“今日不谈谁该死。”我说,“只谈一件事。这契,你们还签不签?”
陈恪第一个划掉自己的名字。
活印离契,他周身修为顷刻散尽,扶了一下桌角才没倒。
我心口一紧,却没去替他选。
何婶第二个。
卖菜汉第三个。
有人犹豫,有人害怕,也有人退回人群,决定再看看。没人催他们。
过了很久,越来越多的人上前,划名、收契、拿回自己的魂印。
总契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孟司主想强行留契,自己签过的赔偿条款却先亮了。
包飞升。
包赔偿。
包售后。
违约者,以百倍灵力偿还。
契雷没有劈死他。万契楼自己定的律,也不许他这么轻松地死。
他被押去还魂、退钱、清偿旧债。第一项,就是替我爹重审旧案。
台下有人问我:“林讼师,总契没了,以后谁管我们?”
“公开契文库,谁都能看。契约用大字,代价写前头。”
“谁做首席?”
“爱谁做谁做,我不做。”
“为何?”
“班味太重。”
陈恪站在旁边,忽然笑出了声。
公审散场,他走到我面前:“那天在魂印库门口,你还没答我。”
“哪句?”
“加我一个。”
我故意想了想:“你不是已经亲过了?”
“那是我问的,不是你答的。”
“陈恪,你散了修为,怎么还这么难缠?”
“习惯改不了。”
我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行。”
“什么行?”
“加你。只加你。”
他耳朵又红了。
这次我没逗他,伸手牵住了他。
10
三个月后,南街讲理铺开张。
富人写状,一张十灵石。
穷人写状,一顿热饭。
替天道写状,价格另算,因为风险太高。
陈恪成了铺里的跑堂。没了修为,他劈柴会喘,搬水会洒,第一天帮何婶包汤饼,还特意数出了二十八个褶。
何婶说:“二十八个就二十八个,能吃就行。”
他非重包。
我把人按回凳子上:“陈恪,有些事不必整改。”
“比如?”
“比如你喜欢我这件事,不用写申请,也不用走三道审批。”
他认真点头:“嗯。”
“你就嗯?”
“已经批准了。”
我把抹布扔他脸上。
晚上关门,他递来一张空白纸。
我看了一眼:“又要签什么?”
“不签。”他说,“没有期限,没有违约,也不许我拿契留你。你想走,随时能走。”
这人是真被我教坏了,连说好听话都像在念补充条款。
我接过纸,包了两块刚出锅的热饼。
“行,不签。”
他眼神暗了一下。
我把其中一块递给他:“明天还来吃。”
他接过去,笑了。
这时,第一位客人连夜上门,说要状告天道乱劈雷。
我问:“有证据吗?”
门外咔嚓一声。
我的收费牌被雷劈成了两半。
我看着焦黑的牌子,提笔添了一行。
替天行道,收费翻倍。
陈恪在我身后叹气:“你这算不算趁雷打劫?”
“少废话,准备状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