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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3:26:29

第01章:隔壁的小孩

“苏小姐,房子再不腾出来,法院后天就强制清场了。”

电话那头的中介急得声音都变了,苏晚听着没说一句话,这已经是第九个电话了。

外婆还在的时候,这个姓刘的中介上门,客客气气喊“苏小姐”,进门前先在门口蹭两下鞋底,外婆还要给他倒杯茶。那时候他说的是苏小姐这房子有年头了,可得留着。

如今外婆头七还没过,就上赶上打电话,空着也是空着卖了对大家都好,你一个画画的守着这么大房子做什么。

苏晚差点笑出来,画画的怎么了,画画的就该被人撬走外婆的房子?

她懒得跟他掰扯,十二天,她记得比谁都清楚。

还没等他说完就挂了。

邻居家的小丫头果果窝在客厅沙发角,抱着她的枕头等翻页。

果果有她家的钥匙,来听故事从来不敲门,跟回自己家一样。苏晚说过她几回,没有用。

“读完了?”果果问。

“没有,被人打断了。”

“哦。”果果把脸埋回枕头,“那你快读,我等半天了。”

苏晚重新翻开那本《小熊和月亮》。

这是给出版社的试读稿,还没定稿,边角留着画师随手做的小记号。

故事讲的是一只小熊把月亮藏进树洞,第二天醒了找不到了,急得不行。

“小熊把月亮摘下来藏好,这才敢闭眼。”她压着嗓子念。

给几百个小朋友试读养出来的习惯,声音一放就轻,每个字都要咬清楚。

“它还是没睡着。”果果指着画,“你看它眼睛。”

“……它那是睡不着。”

“为什么呀?”

“因为它把最要紧的东西藏起来了,怕丢。”

果果把书往她手里推:“那你念慢点,它还醒着呢。”

苏晚便念得慢了些,念着念着,书房那边门轴响了一声,很轻。

她没在意。第二声才抬头。

门虚掩着,陆景川站在门后。

她搬进陆家第三天,跟这个名义上的丈夫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这人白天在公司、在长辈面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精神得很。

可这会儿站在暗处,眼底那片青黑藏都藏不住,一路连到颧骨。

苏晚看明白了,白天的精神全是装的。

“几点了。”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十一点十分。”

“哦。”

他没说让她小声,也没说别读了,就那么站了两秒,把门带上,却没带严。

果果跑到门口,回头问:“叔叔不高兴了?”

“没有,他要睡了。”

“他眼睛红红的。”果果撇嘴。

苏晚看见了。

她忽然想起上周,这人也这么站在门后看过她一会儿,一句话没说就走了,当时她只当他嫌吵,现在想想未必。

果果走了,沙发上落着饼干渣。

苏晚把绘本放回茶几叠好毯子,做了个记号,不然明早找不着读到哪儿了。

关灯前她往书房看了一眼,门还虚掩着,里头没声音。

她想过去把门带上,又觉得多此一举,人家没让她关,她上楼就是了。

陆家晚上静得过分。

苏晚躺下,习惯性地听隔壁动静。

从前这个点,书房那头总有响动,翻页的,杯子搁回桌面的,能响大半宿。

今晚什么都没有。

床又大又凉,就她一个人。

搬进来三天了,还是不习惯。手机又亮,还是刘中介:倒计时十二天。

外婆走后,这房子就剩她一个能守了。

她盯着窗帘缝里的路灯光,睡不着。

半夜下楼倒水,周姨攥着抹布站在楼梯口,拦住她压着嗓子:“苏小姐,先生睡了。”

苏晚第一反应是她认错人了。

“睡了?”

周姨竖起一根手指:“十一点半。三年了,头一回。”

见苏晚没反应过来,周姨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苏小姐,这三年,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安神的药、请来的大夫、还有国外的专家,都没用。先生从来没在十一点前合过眼。”

苏晚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本绘本。

那条门缝,他端着杯子站在那儿,是听完了整本故事才走的——原来他不是嫌她吵,是舍不得那点睡着的机会。一堆人治不好的事,她念了十分钟书就成了,想想真是荒唐。

苏晚低头看封面。小熊抱着月亮,睡着了。

画师在角上添了个小钩,定稿的时候会擦掉。

“好家伙。”

她夹着绘本上楼,脚步比来时轻。

走到半路她停住了,一个三年睡不着的人,听她念了十分钟故事就睡了,这事越想越邪门。

可邪门归邪门,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绘本,忽然觉得手底下这本破书沉甸甸的。

刘中介不是说她一个画画的,守不住老宅吗?

那她倒要看看,一本能让陆景川睡着的故事书,到底值不值一栋老宅。

第02章:一年契约

“成交价之外,我还有一个条件。”

老宅堂屋里满是纸箱。

外婆走后,中介带人来看了三回房,最后一回,来的是陆景川。

苏晚给他倒了杯水,用外婆那只旧茶杯。

他接过去端着,没喝。

这人站在外婆的绣绷前看了很久。

绷子上是块没绣完的帕子,针别在布面上。

苏晚当时就想,一个外人,倒比那些亲戚更看得起这屋子里的东西。

“我需要一个妻子。一年,名义上的。”他把杯子放回桌上。

中介站在旁边不吭声。苏晚也不吭声。

她看着他。深色大衣,说话不怎么看人,一开口就是谈生意的口气。

“为什么是我呢。”

“你说话的方式。”

苏晚没听懂。

他大概看出她没听懂,顿了一下:“我祖母看过你讲故事的视频,她说,你讲话让人安心。她老人家上个月走的,这是她留下的话。”

苏晚愣了一下。那些视频她自己都快忘了,给出版社试读时随手拍的,发在网上没几个人看,偏偏被一个老太太看到,还记到了临终。

她端着那只旧茶杯,没问他祖母是谁。

“我外婆刚走。”她说。

“我知道。”

“这房子是她留给我的。”

“所以我不让它拍卖。你搬到陆家住一年,房子我出钱修,产权还是你的。一年后你要走,随时。”

话说得漂亮。苏晚听明白了,他不是要买她,是要一个能在身边待着、说话让他安心的人。这买卖,听着荒唐,可老宅保住了,产权还是她的。

她为什么不答应?

“我加三条。”她说。

他抬眼。

“第一,老宅的产权写我名字,一个字都不能改。第二,我在陆家自由出入,我的画室、我的绘本,谁都不许动。第三,一年后我要走,你不许拦,也不许拿房子要挟我。”

中介在旁边倒吸一口气。大约没见过跟陆景川谈条件还往上加码的。

陆景川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浅,一晃就没了。

“可以。”

“那就写进合同。”

中介的笔墨水不顺,苏晚描了两遍才把名字写清楚。

陆景川那份早签好了,她瞄了一眼,字写得用力,纸背都压出了印子。

签字的人都这么使劲,倒像是怕谁反悔。

签完中介就走了,说改天送钥匙。堂屋里剩下两个人,还有满地纸箱。

他拎起一只箱子问放哪儿,苏晚指了指墙角,他放下后看了眼外婆的绣绷,没言语就出去了。

苏晚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听见他的车在院外发动。

外婆的绣绷她没带走。帕子绣了一半,拔了针那花样就散了,她怕。

签完约第三天,苏晚搬进陆家。

周姨带她认门,一路絮叨:“这间朝南,先生从前不常住。书房在那头,先生晚上都在那里,您别去打扰了。”

苏晚没告诉她,她昨晚在老宅,差点把那杯水泼在那个男人脸上。他开出的条件正好是她想要的——她泼不下去。

白天很少见到陆景川。他七点出门,十一点回来,进门就钻书房。楼梯上偶尔碰见,两人点个头就过去了,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第三天中午,苏晚在厨房热饭,他下来倒水,站在旁边等水开。等饭热好了,他才端起杯子。

“吃完饭把碗放了就行,周姨晚上收了。”

“好。”

他没再说别的,端着水上楼去了。

厨房里剩苏晚一个人,微波炉还在转第二份。他那杯水是凉的,多半也没喝。

昨晚那条没关严的门缝,她一早上想了三回。

三年没睡过整觉的男人,听一段故事就睡着了。这事太邪门,也太诱人。

苏晚从箱底翻出那本旧书摊淘来的《小熊和月亮》,封面卷了边,翻到小熊摘月亮那页就停住了。

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夹着那本书,往书房那边走。

第03章:第一本绘本

三年来,陆景川的书房没人在夜里十一点前进出过。

苏晚一个契约妻子,半夜敲门说要给他读故事,传出去像什么?

她捏着那本《小熊和月亮》在门口站了半晌,心一横,赌一把,大不了被轰出来,抬手敲了门。里面静了几秒才应:“进。”

她第一次进这间书房。比门外看着大些,三面墙都是书,桌上摊着一份文件,笔搁在纸边。那杯水还在原处,她没见他换过。他坐在书桌后,台灯把半张脸照得发白。

“我给您读一本吧,就十分钟。”话一出口苏晚就后悔了,这话冒失得像上门推销。

他看了看她怀里的书,把椅子往后挪了挪,也没说行还是不行。

苏晚以为他拒绝了,转身要走。他却开口:“读吧。”

声音很淡,可她心里那口气总算落了地。

她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翻开绘本。

第一句念出来,自己先愣了,嗓子比平时紧。

给果果念了那么多回,从没这样。她清了清嗓子重来,一页念完,都没敢朝他那边看。

这一页讲小熊把月亮藏进树洞,第二天醒来找不着了。它去问林子里的鸟,鸟说没见过,又去问河里的鱼,鱼说月亮就在水里,可一碰就碎了。

小熊坐在树洞口不动,想着是不是自己不该把月亮藏起来。

苏晚压着嗓子慢慢读,这是给几百个小朋友试读练出来的习惯,每个字都咬清楚。

读到小熊坐在树洞口那句,她抬头。他已经靠着椅背,呼吸沉下去了。

他睡着了。

苏晚读完最后一句,声音压得更轻。那页画着小熊抬头,脸上一片月光。

她头一回见他睡着的样子。

平时那点周正全散了,眉头松着,搭在文件上的手把纸压出一道痕。她看了几秒,赶紧把目光收回到书上。

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他睡得很沉,杯子还端在手里。

苏晚伸手把杯子接过来搁到桌上,指头碰到杯壁——水是凉的。一个连水都顾不上喝的人,刚才居然站着听完了整本故事。

她从本子上撕页纸,本来想写“您睡着了吗”,划掉,改成“睡得好吗”三个字,压在书里。起身时椅子腿蹭了下地板,他动了动,她没敢回头,带上门出去。

那天晚上苏晚睡得很好,中间没醒。

搬进陆家这些日子,头一回不用惦记老宅的拍卖,也不用想明天该去哪家出版社催稿。

被子松软,她裹紧了些,睡到日头照进窗子。

第二天早上那本绘本不见了。她把客厅找了个遍也没找着,昨晚明明压在书底的。

下午路过书房,那本书摊在小熊找月亮那页,折了一道印。书边压着张纸条,字硬邦邦的,写得很用力:

“小熊把月亮藏哪儿了?”

落款是个歪月亮。

苏晚认得那字。签契约那天她瞄过一眼,每一笔都收得死死的,这张纸条也一样。

他把问话写在纸上,没当面问——大概是不习惯开口问人。

她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又翻回正面。

那个歪月亮画得笨,可她看了一会儿,竟觉得比看过的任何画都顺眼。她把纸条按原样压回书边,没带走。

周姨从走廊那头过来:“先生说,把你那些绘本都搬进书房。”

“搬进去做什么?”

周姨擦着窗台:“没说,先生就那么一句。”

苏晚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本绘本。

昨晚给他读了一页,他回了一张纸条,现在连她的书都要搬走。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说不上来为什么,她抱着书回房,把箱底那些绘本都翻出来,摞在床头。搬就搬吧,反正他也没说不许她自己留着看。

可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个歪月亮。

一个三年睡不着的人,第一次主动问她问题,问的还是——小熊把月亮藏哪儿了。

第04章:昼冷夜暖

饭桌上,姑妈问起陆景川娶的这位太太,他头也不抬:“她忙。”一句带过,连眼皮都没给她。

苏晚低头喝汤,没接。

这是他们白天在人前的样子——客气,疏离,话不超过十句,跟房东和租客没两样。

可一到夜里九点半,苏晚敲门进去,他就停下手里的文件,把椅子往后挪。

那椅子原本对着桌子,被他挪得正对沙发——他自己都没留意。

绘本搬进书房的第二晚,苏晚没犹豫,九点半就敲了门。

他应了一声,她进去坐下翻开一本新的。

读到一半,他那边没了翻文件的动静,人已经靠着椅背睡着了。

从那以后,这就成了规矩。

日子一久,绘本架上那排书被翻得乱了,有几本封底卷了边。

苏晚索性不按大小排,随手放,他爱拿哪本拿哪本。

桌角那杯水总是温的,她读完顺手端起来喝,他从没说过是给她倒的。

有回她读得晚了些,水凉了,第二天那杯就换了保温杯,杯盖上还有个小豁口。

她没说,喝了半个月。

挑书她也有了偏向,专找那种把东西藏起来又找回来的。

小熊藏月亮,小熊藏星星,还有一本是小熊把声音装进瓶子。

他从不挑,她读什么他听什么,可她发现只要故事里有“找回来”三个字,他睡得格外快。

变故是从姑妈那句话开始的。

那天中午,苏晚在花园里碰见她。

那女人上下打量她一眼,开口就是:“苏小姐,我且不问你图什么。你昼里昼里地待在这屋子里,真当自己是谁家的太太?”

苏晚站住。太阳晒得人发懵,她的话却凉得很。

“我是陆太太。证上写的,您侄子签的字。您要是不认,回去问他自己。”

姑妈的话顿住了,嗓门拔高:“你倒会说。景川那是可怜你外婆那房子……”

“他可怜不可怜,跟我当不当太太是两回事。您要真替他操心,就别在这儿堵我,去劝他少熬夜。他眼底的青黑,比我这身份真得多。”

姑妈被噎得说不出话,扭头走了。

那天晚上苏晚照旧进书房读故事。读到一半,陆景川忽然开口:“今天,姑妈找过你了。”

“嗯,让我别当自己是谁家的太太。”

书房里静了一下。他说:“她的话,你不必听。”

苏晚抬头看他。

他没看她,盯着桌面,声音压得很低:“在这里,你说了算。”

那句话落下来,比任何一句甜话都重。

苏晚没接,低头把那一页读完。他睡了,手却还搭在书沿上,没松开。

那天夜里下雨,雨点砸在窗玻璃上。

苏晚读《小熊和月亮》,读到小熊终于把月亮找回来的那页就停了,伸手去合书。

他没睡。

她的手停在书页上,他睁着眼看她,表情她说不上来。

“再读一遍。”

她翻回第一页又读了一遍。

这次读完他没再说话,只把那杯水挪到她手边。

窗外的雨还在下,苏晚忽然明白过来——这些日子他睡得着,不是因为故事,是因为屋里有个肯为他读故事的人。

第05章:那本旧绘本

给景川,妈妈。

苏晚盯着抽屉里那本旧绘本的封底,这行钢笔字撞得她手一顿。

墨水褪成淡蓝,笔画却还清清楚楚。

那天陆景川还没回来,她在书房找便签,拉开抽屉,底下压着这本绘本。

书脊都磨白了,封面还是小熊抱着月亮,跟她那本一个样,只是旧得多。

小熊找月亮的那几张,角上都有淡淡的铅笔道,每一道都划在同一处,是有人念到这里就停一下,留的记号。

那几个铅笔道和封底的字,是一个人的笔迹。

苏晚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把书放回原处,关上抽屉,没跟任何人提。下楼时周姨问她找着什么没有,她说没有,便签在包里。

她没见过他的母亲,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可那几道铅笔道她看得明白,是读一遍停一下、再读再停的那种仔细。

她给果果念书时也这样,碰到爱听的地方就停,等她问。肯在孩子身上花这个心思的人,不会差。

更让她心里一沉的是另一件事,这个连姑妈都敢怼的男人,原来夜里是靠一本旧书、几道铅笔道撑着睡的。

第二天九点半她照旧进去,手里拿的是那本旧的。她自己那本留在了房里,怕两本摆在一起,他会问起。

他看见书,目光停了停,没问。

大概是他自己的书,他认得。

苏晚翻开读。这本的纸软了,翻页时没什么声音,边角卷着,给人翻过很多遍。

她特意在每道铅笔记号的地方都停了停,跟封底那几页对得上。

读到小熊把月亮藏进树洞那页,她放慢了些——那正是她第一次给他读时停住的地方。

他那边很安静,原本搁在扶手上的手收回去,压在书沿上,呼吸渐渐沉了。

她读到小熊在树洞口坐着不走那句,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按在那一页上没松开。

读完,她把书摊在膝上,没合。

往常这时候他早睡了,今晚却还坐着,手搁在书沿上不动。

苏晚也没起身,就那么坐着等,窗外风刮过树枝,响了一阵又停了。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字和字之间隔着气:“她以前也这么念。”

苏晚等着没接话。

他说得很慢,拇指在书脊上蹭了一下:“她走那年我七岁,后来这本书就收起来了。”

他停了一会儿,喉结动了一下,又说:“她念到小熊找不着月亮,就会停下来,问我小熊该怎么办。”

苏晚没接,等他往下说。

可他没说,只把那页翻过去又翻回来,指腹压在铅笔道上没动。

她听着,没说那些安慰的话,只把书往他那边推过去,让他看清那页的画。

书房里静下来,台灯亮着,他翻书页的声音很轻。

他说:“其实我记得的,就是没人再念了。”

苏晚想起抽屉里那本绘本的封底,妈妈这两个字写得那么轻,可这么多年他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书。

她抬眼看他,他正低头看那页画,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白天那副绷着的样子,这会儿全松了。

“以后我读,读到您不想听为止。”她说。

他嗯了一声,很轻。手指从书脊上挪开,搭回扶手上,那本旧绘本还摊在两人中间。

那晚她走的时候,书没带走。

回到房里,苏晚把自己那本《小熊和月亮》从包里翻出来,两本并排搁在床头。

她这本封面还挺括,他那本边角全软了。她翻到旧本的小熊找月亮那页,铅笔道还在。

外婆从前讲月亮,从不讲小熊找不找得着,她只说月亮躲起来了,等孩子睡着就自己出来。

这话苏晚小时候信,到这岁数也还愿意信着。

她把旧本合上,放进枕头底下,夜里什么梦都没做。

第06章:查岗的姑妈

午后的门铃响得又急又乱。

周姨还没走到门口,一个尖嗓门先钻了进来:“景川!妈让我来看看,你娶的到底是个什么人!”

苏晚刚把那本旧绘本压回枕头底下,出来时客厅已经站了两个人。

领头的女人珠光宝气,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响,身后跟着个十几岁的女孩,抱着手机,一脸不耐烦。

那女人的目光在她身上从头扫到脚,笑了一声:“这就是那个画画的?”

“我是苏晚。您是?”

“你姑妈。景川呢?大白天不在公司,你倒闲,抱着画书过日子。”她把包往沙发上一丢,也不等回答,自己接上,“我听说了,你外婆那房子快拍卖了,你才急着嫁进来的吧?也是,画画的能有几个钱。”

苏晚捏着绘本的手停了一下。

这话难听。可她今晚还要读故事,不想在这儿吵。

书房门开了。陆景川走出来,先看她一眼,再落到他姑妈脸上,声音沉下来:“她是我太太。她做什么,不用你过问。”

姑妈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续上:“哟,护得挺紧。我这是替你妈把关,听说你们连婚礼都没办,还分房睡?”

她说着就往楼上走。

陆景川没拦,苏晚也没拦。

主卧的门被推开,床铺平平整整,被子叠着,一眼就看出没人睡。

她转过身,压不住嘴角那点得意:“景川,你妈要是知道你这么委屈人家姑娘……”

“我们睡得很好。”苏晚说。

“你倒帮着说话。姑娘,嫁进陆家不是画几张画就完事的……”

话没说完,身后那女孩忽然“哇”地哭了。

手机摔在地上,她捂着耳朵蹲下去,越哭越凶。

姑妈脸一沉,赶紧过去拉人,问她是不是又犯毛病了。

女孩不答,只哭。姑妈手忙脚乱,回头瞪苏晚:“还愣着干什么,哄孩子啊!”

苏晚走过去蹲下来。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等她喘匀了,才开口:“你知道小熊为什么把月亮藏起来吗?”

哭声顿了一下。

“因为它怕丢。可藏起来以后,它整夜整夜睡不着,后来才明白,最要紧的东西得放在看得见的地方。”

女孩不哭了,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然后呢?”

苏晚把她散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它把月亮挂回树上,睡着了。你也困了吧?”

女孩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靠着她的胳膊闭上眼——真睡着了。

姑妈在旁边看直了眼,嘴张了张,那句训斥卡在嗓子里,没出来。

刚才还趾高气扬的人,这会儿声音都低了:“这孩子认生,从来不让外人碰。你这故事……有没有多的,给我讲讲?”

苏晚没接话,站起身。

陆景川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楼梯口,一直看着她,目光很沉。她迎上他的视线,他先移开了眼。

姑妈待不下去,拎起包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意味深长地丢下一句:“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你们俩,我盯着呢。”

门关上,客厅终于安静了。

林林走的时候,还回头冲苏晚摆了摆手。

三天后,苏晚收到姑妈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周末陆家家宴,全族都在,别迟到。

她把消息给陆景川看。

他扫了一眼,问她怕不怕。

怕什么。她扛过老宅的拍卖,也在中介面前签过字,陆家这些人再横,还能比那栋老宅更难对付?

“那天,我陪你。”他说。

苏晚看着那行家宴的消息,笑了一下。

她想看她出丑,那正好。她也想知道,这个连姑妈都敢怼的男人,在全家面前会怎么护着她。

第07章:家宴

家宴设在陆家老宅的餐厅,一张长桌坐了二十几号人。苏晚跟着陆景川进门,一屋子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那架势,像在验货。

大伯母先开的口,笑得热情:“这就是苏小姐吧?听说你是画绘本的?这年头画画,能挣多少钱啊?”

桌上有人笑。

苏晚把碗筷摆好,坐下:“够吃饭,够租房,够我画我想画的东西。”

姑妈坐在对面,筷子敲了敲碗沿:“哟,挺硬气。那我问你,景川这身子夜里总睡不好,你嫁进来这些日子可曾……”

“睡得很好,姑妈这一个月问了三回,我答了三回,您要是没听清,我可以让周姨写个条子给您带回去。”

一桌人静了一瞬。大伯母的笑僵在脸上,姑妈筷子敲在碗沿上,没敲下去。

角落里有人低声接了句:“还写条子,至于吗。”声音不大,一桌人都听见了,没人接话,可那些目光又在苏晚身上多停了几秒。

这种场合,谁先急谁就输了。

她把茶杯搁下,没回头。

陆景川在桌下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他抬眼,对着满桌亲戚,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她是我太太。以后关于我的事,问她就是问过我。”

姑妈不服,搬出最后一张牌:“老夫人临终前可是说了,让景川成家!你一个画画的,进门连个像样的嫁妆都没有……”

“老夫人留下的是一本书,不是一本账。她挑我进门,是看我会讲故事,不是看我能带多少箱子。姑妈要是嫌嫁妆少,我把老宅那面画墙拍下来给您看,那是我外婆留的,无价。”

“你……”姑妈的脸涨红,说不出话。

桌上原本看热闹的亲戚,这会儿都低下头扒饭,没人再接姑妈的话。

有人偷偷看苏晚,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陆景川靠着椅背,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平。

大伯母赶紧打圆场,给她夹了一筷子菜,问她平时在家做什么。

她说读故事,读给景川听。

大伯母愣了一下:“读故事?景川都多大人了,还听这个?”

“他爱听。睡不着的时候,听一段就睡了。”

桌上又静了静。有个叔叔辈的倒是来了兴趣,问她读的什么书。

她说《小熊和月亮》,讲一只小熊把月亮藏起来又找回来的事。那人哦了一声,没再问,只是朝她点了点头——大概头一回知道,陆家这个新太太是有点本事的。

那顿饭吃得有没有滋味苏晚不知道,她只知道陆景川全程没松开她的手。

散席时,亲戚们凑在一起嘀咕,目光时不时扫过来。苏晚挽着陆景川的胳膊,走得很稳。走到门口,听见姑妈在身后咬牙:“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

她头也没回。

车上,陆景川忽然开口:“今天,谢谢你。”

“你姑妈骂的是我,我总不能站着挨骂。”

他沉默了一会儿,车子驶出老宅那条巷子,才低声说:“契约的事……我们谈谈。”

苏晚侧头看他。车里没开灯,路灯光一道一道从他脸上划过,她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怎么谈?”

“回家谈。”

第08章:外婆的老宅

“契约的事回家谈”,结果到家他没提。

苏晚也乐得不提。那句话悬在半空这些天,像屋子里的另一只鞋,找不到配对的,硌得慌。

直到周五傍晚,他忽然说:“周末,带我去你外婆那房子看看吧。”

苏晚愣了一下。那是她的老宅,不是陆家的产业,产权写着她的名字——虽然她自己都没把握能守多久。

“去做什么?”

“想去。”他说,没再解释。

也行。苏晚想,反正他要看到的东西,跟她想给他看的东西,大概不是一回事。

老宅在城西的老巷子里,墙皮剥落,门口那棵梧桐树是外婆种的,如今枝桠探到了二楼窗台。苏晚掏钥匙开门,锁芯涩得很,得往上提着拧。

陆景川站在门口,没急着进。

他这人,苏晚算是看出来了,走到哪儿都先在门口站一会儿。像是随时准备掉头走。

可那天他进去了,就再没急着走。

老宅不大,一屋子旧绘本从地板摞到半墙。那是外婆这些年攒的,有她小时候的,有她自己买的,还有她后来画着玩的。靠里那面墙更夸张,从天花板到踢脚线,画满了故事——小熊、月亮、会飞的房子、长翅膀的鱼,全是外婆一笔一笔描上去的。

陆景川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

“这些都是你外婆画的?”

“嗯。她说墙上得有故事,屋子才不算空。”

他没接话。苏晚瞥了他一眼,这人平时在陆家那栋大得能跑马的宅子里,从没见他多看哪面墙一眼。原来不是他不喜欢看,是那屋里没东西可看。

她给他倒了杯水,用外婆那只旧茶杯。他接过去,这回喝了一口。

“你小时候,也住这儿?”

“嗯。我妈走得早,我妈走后就是外婆带我。”苏晚靠着门框,“她走了以后,这屋子就剩我一个能守了。中介催了三个月,我签契约那天,差点把水泼在他侄子脸上。”

她自己的人生,头一回讲得这么顺。大概是因为对面这人,她连他失眠的底细都知道了,没什么好藏的。

陆景川听着,忽然说:“我母亲走的时候,我七岁。”

苏晚没接话。她听说过那本旧绘本的事,可他主动提,还是头一回。

“她以前每晚给我念故事。”他说,“念完我就睡。后来她走了,就没人念了。这三年,我夜里躺着,眼睛睁到天亮。”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可苏晚知道,一个人把最难的事讲得这么平,是把劲儿都用在别处了——用在别让它露出来。

“所以你祖母,才挑了会讲故事的我在门口等她。”苏晚说。

“嗯。”

屋子里静下来。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苏晚忽然明白,她和他,其实是一路人——她靠这屋子、这面墙、这一柜子旧书守着外婆留下的东西;他靠那本旧绘本、几道铅笔道,熬过一个个睡不着的长夜。两个人都在拿旧东西,撑着现在。

“其实你不用这么客气。”她说,“在我这儿,你想怎么待着都行。”

他看着她,没说话。可那一眼,比他说过的任何一句“可以”“不必”都重。

那天他们聊到很晚。临走时,苏晚把那本《小熊和月亮》塞进他手里——不是那本旧的,是她自己那本新的。

“这本你拿走。”她说,“旧的留我这儿,我读的时候好找那几道铅笔道。”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书,没推辞。

回程的车上,苏晚靠着车窗,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车开得很慢,身上盖着他的外套。她没动,也没说破,就那么假装还睡着。

陆景川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苏晚闭着眼,心里却明镜似的——这人,怕是已经不太想让这趟车到达目的地了。

第09章:物归原主

一本四个字绘本,就能把这半年了断干净。

苏晚是这么打算的。

契约还剩一个月,她开始收拾东西,把绘本一本本从书房抱回房,装箱。

箱底那本《小熊和月亮》她拿在手里翻了翻,封底“给景川,妈妈”那行字还在——这本该还给他。

说一句“物归原主”,两清。

她想得挺清楚。

契约就是契约,白纸黑字写的一年,日子到了,各回各家。

老宅保住了,画室有了,她该回自己的地方去了。

可她拿着那本书,在书房门口站了很久,才走进去。

那天晚上,她把书放在他书桌上,压在那张“小熊把月亮藏哪儿了”的纸条旁边。

“物归原主。”她说。

陆景川抬头看她。那一眼,她读不懂。

他没接书,也没说话。

苏晚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转身回了房。

那晚她没去读故事。

九点半过了,十点过了,她坐在自己房里,听见书房那边没有动静,往常这个时候,他早该把椅子挪得正对沙发了,可那盏灯一直亮到很晚。

苏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她跟自己说,这很正常,契约本来就要到期,各回各家。

可少了那十分钟,这屋子静得让人心慌。

第二天早上,她敲门的手都抬起来了,又放下。算了吧,她想,读完这一本,还有下一本,可日子总有读完的一天。

那天夜里,她到底没去。书房那边,也没人出来。

两个人在同一栋屋子里,隔着一道走廊,各自醒到天亮。

第三天清晨,苏晚刚醒,就听见门外有动静。

陆景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小熊和月亮》。

“这书,落我这儿了。”他说。

苏晚愣了一下。那书明明是她亲手放回去的。

他走进来,把书递给她。她接过来,一翻,扉页里滑出两张纸。

一张是她当初写的便签,边角都磨毛了:“睡得好吗?”

另一张是新的,字还是那种硬邦邦的写法,一笔一划收得死死的:

“没有你,睡不好。续约吧,一辈子。”

苏晚盯着那行字,没说话。

屋子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陆景川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补了一句,声音很低:“不是续约。”

他顿了顿。

“是求婚。”

三个字落下来,很轻,却把整个屋子都压住了。

苏晚捏着那张纸条的手紧了紧。她想起第一次给他读书那天,他站在门后,眼底的青黑连到颧骨;想起姑妈查岗时那句“她是我太太”;想起老宅那面墙前,他久久不说话的样子;想起回程车上,盖在她身上的那件外套。

原来这个人,早就把答案写在这一张纸条上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这本书,”她故意问,“还物归原主吗?”

陆景川没答。他伸手把那本书从她手里抽出来,翻到扉页,在那行“给景川,妈妈”下面添了一行字。她凑过去看,新写的那行是:给景川,晚晚。

两个名字挨在一起。

苏晚看着那行字,眼睛有点发热。她没让那点热露出来,只把书合上,抱在怀里。

“那我不物归原主了。”她说。

陆景川看着她,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跟他第一次说“可以”时一样浅,可这回一直留着没散。

第10章:睡前故事

老宅刷了新漆,门口那棵梧桐树没动——外婆种的,谁也不许碰。

屋子还是那屋子,只是里头换了模样:一屋子旧绘本归了位,那面画满故事的墙补了几笔新的,靠窗支起一张大画桌,苏晚的画室就从这儿开张。

搬进来那天,陆景川问她:“还分房吗?”

苏晚瞥他一眼:“你说呢。”

他说:“分。得留着读故事的地方。”

苏晚差点笑出来。合着他嫁的是故事,不是她。

可她没反驳她自己,也舍不得那个九点半。

真婚那天很简单。没有大办,姑妈没来,倒是周姨做了满满一桌菜,林舟送来一份礼物,拆开一看,是一整套绘本,从《小熊和月亮》到《小熊把声音装进瓶子》,一本不落。

夜里,苏晚洗漱完,抱着一本崭新的绘本进了书房。

那本书是她这几个月画的,还没给任何人看过。封面上,一个睡不着的先生坐在窗边,一位读故事的小姐坐在他对面,中间摊着一本打开的书。

陆景川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了。他如今不用她哄也能睡,可这个规矩,两人谁都没改。

“今天读这本。”她说。

他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封面上,停了停。

苏晚翻开第一页,压着嗓子念起来。

“从前有位先生,很久很久都睡不着。他试过很多办法,都没有用。后来有一天,一位小姐坐到他面前,给他读了一个故事。那个故事讲的是——”

她读得慢,句子短,每个字都咬清楚。

还是给几百个小朋友试读练出来的毛病,改不掉。

读到中间,她低头看了一眼。

他睡着了。手搭在书沿上,另一只手,攥着她睡衣的衣角。

苏晚没抽。她就着那个姿势,把剩下的几页读完。

故事的最后,那位小姐对先生说:以后我读,读到您不想听为止。

先生说:那就不停。

她把书合上。

屋子里静下来,只有台灯嗡嗡地响。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映在窗上,风一吹,晃了晃。

苏晚轻轻把书翻到扉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给景川,晚晚。

跟那本旧绘本的“给景川,妈妈”,隔着一整个童年,遥遥地应上了。

她看着那行字,没舍得叫醒他,就那么坐在沙发边,靠着他的肩膀。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有轻响。

周姨端着一碗夜宵站在门口,看见里头两个人靠在一起,男人睡着了还攥着人家的衣角。

她没进去,也没出声,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一下,转身把走廊的灯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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