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案会开到第七页,高维拿激光笔点着我的方案说,这个洞察他想到凌晨三点。
我没说话。手机里那张截图,创建时间是六月十二日凌晨三点十七分。
门开了,实习生端着托盘进来。走到我这儿,他把我的美式端走,放下一杯热牛奶。
“姐,胃不好就别喝这个。”
一屋子人抬起头。
会议桌那头,甲方总经理把笔放下了。
一 反将局
我叫沈知遥,星野广告创意二组组长。这行干了七年,被抢过三次方案。
今天这一次,是我自己送上门的。
“这个洞察,是你想到凌晨三点的?”苏晚问。
高维说:“是,我们团队熬了三个通宵——”
“我问她。”苏晚没看他。
高维的手停在半空,激光笔的红点在投影上抖了一下。
我把那杯牛奶往边上推了推。
“不是我想到的。”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是我蹲出来的。”我说,“云澜要做社区生鲜,我加了十七个社区的买菜群,在里面潜水三个月,每天看她们吵架。”
苏晚:“吵什么?”
“吵谁家的鸡蛋是坏的,吵团长态度差,吵八点以后菜打几折。”我说,“有一条我记得特别清楚。有个妈妈说,她下了班去买菜,蹲在摊位前挑土豆,挑到一半忽然哭了。她说她不是因为土豆哭,是觉得自己活到三十五岁,还得为一颗土豆蹲半小时。”
苏晚没接话。
“所以洞察不是‘年轻人不爱做饭’。”我说,“是‘他们不想在买菜这一步就输’。买菜是这代人一天里唯一还能自己说了算的事。这一步做顺了,后面全顺。这一步做狼狈了,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进厨房。”
苏晚翻到第一页,又翻回第七页。
“市场规模呢?”她问,“一万二千亿,出处是哪份报告?”
高维:“这是我们内部——”
“云澜自己的口径是六千亿。”苏晚说,“你这个一万两千亿,是两年前那版旧报告,早作废了。你拿着一份作废的数字,跟我讲这个赛道有多大?”
高维的脸从下巴往上退,像退潮。
我看着那页。
我知道那个数字是错的。因为那页是我写的。
三个月前,我把“潮汐”方案的第一版交给林薇核竞品数据。她核完还给我,我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我另存了一份:市场规模改成一万两千亿,竞品的三个公司名改错,一页渠道测算的公式拆开重排,看上去更密、更专业、更像一个总监的手笔。
那一份,我放进了共享盘,命名“潮汐_终版-备份”。 这一份,此刻正在投影上。
苏晚把方案合上。
“方案有东西。”她说,“执行是空的。”
她站起来,整个会议室的人跟着要起。
“下周三。”她看着我的方向,眼睛没往高维那边偏一下,“我只看能落地的。别让我看PPT。”
门关上。
高维在走廊上堵住我。他比我高一头,说话时下巴往下压,这是他从当总监第三个月起学会的姿势。
“沈知遥,你他妈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第七页是谁写的。”
“你一个组长,懂不懂规矩。”
“懂。”我说,“规矩是总监署名,组长干活。”
“你知道就好。”
“我还知道,这个规矩是你上任第三个月立的。”我说,“第一年你署了四个案子,一个都没做完。”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苏晚下周要见的是我。”
“她要见的是能落地的方案。”我说,“你落地过吗?”
他伸手拦我。我绕过去,他手落在我胳膊上,很轻,但我停住了。
“陈总找你。”他说。
陈敬的办公室里有一股很旧的檀香味,像他抽屉里那盒线香放潮了。
“知遥,坐。”
我坐了。
“这个项目,公司很看重。”他说,“拿下来,你的名字会在最后。”
“最后是哪一页?”
陈敬笑了一下,笑得很慢,像在给我时间反思。
“你还是这个脾气。七年了。”
“七年里我把三个方案做到能拿奖,署的不是我的名字。”我说,“陈总,你记得我第一年做的那个母婴案子吗?”
他没答。
“我记得。”我说,“你当时跟我说,‘你一个组长,跟总监争署名,你觉得公司信谁’。我信了。第二年我留了证据,你又说,‘你能证明这个文件是你做的吗’。我也信了。第三年我学乖了,我直接把文件发给你,你转给高维‘优化’,优化了三天,名字换了。”
陈敬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高维那边,集团有人在看。”
我抬眼。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说,“你别挡路。”
“我挡了谁的路?”
“你挡了他的路。”
他去够那盒烟,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改去关窗。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我回头说了一句:“陈总,那个项目要是成了,星野值多少钱?”
他关窗的手停了半秒。
“跟你没关系。”他说。
那半秒,我记住了。
回到工位,林薇正弯腰在我桌边擦什么。
“洒了?”
“哦,我泡咖啡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她直起身,笑得眼角都是褶,“遥遥你刚才太刚了。苏总看你的眼神不一样,我跟你讲,她是欣赏你。”
“她看谁都一样。”
“哪有。”林薇把自己的杯子往我桌上放,“你这个位置太阳好。我坐那边一天到晚照不到。”
我看了眼我的桌子。键盘往里推了两厘米。鼠标垫的左下角,比我早上走的时候多出来一截。
我每天早上走之前,会把鼠标垫挪到与桌沿平齐。这个习惯从第二年丢方案起就有了。
“林薇,你手怎么弄的?”
“啊?”
“指缝。咖啡渍。”
她把手往身后藏了一下:“擦的时候沾的。”
“哦。谢谢。”
她走了。鞋跟在地砖上敲了两下,很轻快。
我把鼠标垫往回推,推回原位,正好卡住桌沿那条旧的划痕。
然后我打开共享盘,看“潮汐_终版-备份”的最近访问记录。
今天上午十点二十三分,访问人:linwei。
上午十点二十分,我在三楼开会。
“姐。”
我抬头。陆时衍站在我工位后面,一个纸袋放桌上。
“什么。”
“早饭。”
“现在下午三点。”
“你中午没吃。”
“你怎么知道我中午没吃。”
“你的外卖在打印机上放了四十分钟。”他说,“凉了。”
我把纸袋打开。两个肉包,一杯豆浆。豆浆是热的,杯壁上有水汽。
“你一天到晚看我干什么。”
“我工位在你后面。”
“我后面是墙。”
“墙上有块玻璃。”
我回头。
我工位背后是一面隔断玻璃,玻璃后面是打印机房。打印机房靠墙那个角落有一个工位,是全公司最差的位置——背后是文件柜,正面是玻璃,从那儿能看见整个二组的工位,像看鱼缸。
“谁让你坐那儿的。”
“你。”
“我让你坐角落。我没让你坐打印机房。”
“打印机房也在角落。”他说,“而且安静。”
我咬了一口包子。肉馅是刚出锅的那种,皮还软。
“以后别买了。”
“为什么。”
“实习生工资多少?”
“三千。”
“三千你买两份早饭。”我说,“你房租多少?”
他想了想:“一千八。”
“那你一个月剩多少。”
“六百。”
“六百你还买两份早饭。”
“一份不够。”他说。
我嚼着包子,没听懂。
“一份不够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够。”他说,“你先吃。凉了皮会硬。”
他转身要走。
“陆时衍。”
“嗯。”
“明天不用带了。”
他停了停,把手插进卫衣口袋。
“哦。”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桌上还是有一个纸袋。
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
走的时候,打印机房还亮着灯。陆时衍趴在桌上,脸朝玻璃这边,手里攥着一个东西。
我走近了看。是我的外套。我下午开会时脱在椅背上,走的时候忘了。
他把外套抱在怀里,像抱一只很沉的猫。
我在玻璃外面看了他三秒。
然后抬手敲了两下玻璃。
他睁开眼,一下坐直,外套掉在地上。
“几点。”
“十一点。”
“哦。”他弯腰捡外套,拍上面的灰,递给我,“你忘了。”
“你怎么不叫我。”
“你在打电话,打了一个半小时。”
我接过外套。
“你趴这儿干什么。”
“等你下班。”
“等我下班干什么。”
“楼下的路灯坏了。”他说,“上周有个女的在那儿被抢了包。”
我把外套穿上,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
“跟上。”
他跟上来。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楼层数字往下掉,19、18、17。他站在我后面半步,不出声。
“陆时衍。”
“嗯。”
“你为什么来星野实习。”
“离家近。”
“你家在哪儿。”
“走路十分钟。”
“哪个小区。”
他顿了一下。
“就前面那个。”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他先出去,用身体挡着门,等我走。
我走出去,回头看他。
“前面那个小区,是星河湾。”
星河湾在星野隔壁,本市最贵的小区之一,最小户型一百八十平。实习生一个月三千,租那儿一个储物间都不够。
他看着我,没慌。
“我住地下室。”
“星河湾没有地下室。”
“有。”他说,“车库下面还有一层。”
我看了他一会儿。
“行。”我说,“那你明天继续带。带两份。”
“好。”
二 匿名举报风波
下周三,我提前四十分钟到了苏晚的会议室。
“潮汐”方案我重做了一版。执行部分从零写:十七个社区的团长名单、每个社区早高峰的电梯时间、前置仓三公里内的三个备选点位、第一批SKU从三十二个压到十四个,以及一个很小的东西——早上七点到九点的“带娃采购通道”:手推车加一块折叠板,妈妈可以把孩子坐在板上,一边挑菜一边看人。
这个想法是我在群里看到的。有个妈妈发了一张照片,她一手拎菜一手抱娃,塑料袋勒得指关节发白。下面一条是“我腰要断了”。
我把这一页放在方案第十五页,标题写“别让她用腰夹着孩子挑菜”。
九点整,苏晚进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矮个子,五十多,戴一副旧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这是我们供应链的顾问,周工。”苏晚说,“他不太懂方案,只懂菜。”
高维站起来握手,握得很用力。周工把手抽回来,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我打开投影。
第一页是执行周期表,第二页是团长名单,第三页是点位。
翻到第八页,周工开口了。
“这个点位不行。”
“周工,这是三公里内最优——”
“这个点位的后门是消防通道。”他说,“货车进不去。你早上六点到,六点半卸完,六点四十消防通道要开,你车卡在里面,城管一来,整条街抄。”
我停了一下。
“今天下午之前我给你一个新点位。”
“你知道这附近还有哪个点?”
“知道。”我说,“这个点位往北两百米,有个废弃的报刊亭。它后面有一条巷子,宽三米四,能过一辆四米二的厢货,尽头是小区的一个侧门,物业锁着,但那个门的钥匙在小区保洁手里,她们每天早上五点四十从那儿进去倒垃圾。”
周工抬起头,看了我三秒。
“你怎么知道钥匙在保洁手里?”
“我在那儿蹲了六个早上。”
他把眼镜推上去,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行。接着说。”
我翻到第十五页。
“这个板子是干什么的。”他指着屏幕。
“‘带娃采购通道’。”我说,“手推车前加一块折叠板,孩子能坐,妈妈两只手都空出来。”
“成本。”
“一块板四十二块,以旧换新能用三年。十七个社区先铺八个,三百二十块板,一万三千四百块。”
周工没说话。他低头在布包里翻了翻,翻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写了一行字。
“这个好。”他说,“这个是真的。”
苏晚一直没出声。这时候她开口:“为什么是手推车,不是购物篮。”
“篮子要拎。拎着东西的那只手,抱不住孩子。手推车能推。”
“孩子坐上去,菜往哪儿放。”
“板下面挂两层网兜。”
“孩子会掉下来吗。”
“不会。板子两边有护栏,二十公分。我让人做了一版样,在我车里。”
苏晚:“拿上来。”
我下楼,从后备箱把那块板扛上来。
板子是上周六做的。我找了个做不锈钢护栏的师傅,画了图纸,花两百八十块。板子不重,八斤,折叠起来能立在墙边。
我把板子架在会议椅上,把手里那杯水放上去,晃了晃椅子。
水没洒。
周工站起来,走到板子前面,蹲下去,从下往上看。他伸手推护栏,用拇指按了按卡扣。
“卡扣不好。”他说,“这个是弹簧的,孩子一坐,久了会松。”
“对。”我说,“所以我做了第二版,用插销。”
我从包里又拿出一个卡扣。
周工接过去,捏在手里,左右看了两遍。
“这个谁做的。”
“我找了个人。”
“你找了个人,做了两版卡扣,花两百八十块。”他说,“你一个组长,自己掏钱做样?”
“不掏钱做样,我今天讲的都是空话。”
周工把卡扣放在桌上,推回去。
“苏总。”他说,“这个方案能落。”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高维笑了一声。“周工可能不太了解我们公司的分工。执行层面的细节,沈组长这边会配合,主要的方向和策略——”
“方向我不懂。”周工说,“我只知道,一个女人抱孩子买菜,胳膊会断。她胳膊断了,就不来买了。就这么个事。”
苏晚合上电脑。
“下个月一号。”她说,“首店开业。沈知遥做总执行。”
高维:“苏总,这个项目立项是我们——”
“我说了,沈知遥做总执行。”苏晚站起来,“高总监负责商务对接。”
“商务对接”四个字,她说得很平。
高维的脸又退了一次潮。
散会后我在走廊上被林薇拦住了。
“遥遥!”她眼睛亮得很,“你太厉害了!你什么时候做的板子,怎么都没跟我说?”
“上周六。”
“你怎么不叫我一起?我可以帮你啊。”
“周六你不是说你要回老家?”
她顿了一下。
“啊……我改时间了。我妈那边没事。”
“哦。”
“遥遥。”她凑近了些,声音低下去,“高总监那边,你要小心。他刚才出来的时候脸都紫了。”
“我知道。”
“你说他会不会……”她没说完,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算了,我多嘴。你那么能干,肯定没事。”
她走了。
当天下午四点,我被叫去人事部。
“沈知遥,公司收到一封举报。”人事经理把一张纸推过来。
纸上打印着一段话:
举报创意二组组长沈知遥,在云澜生活项目中,将公司未公开的方案数据透露给外部人员;并私自联系供应商,以公司项目名义为自己谋取私利。
我看了两遍。
“哪一条是真的?”我问。
“我们不是来判定的。”人事经理说,“我们是来通知你,从今天起,你暂停参与云澜项目,配合调查。”
“多长时间。”
“不确定。”
“首店下个月一号开业。”
“这个我们管不了。”
纸上的字是宋体小四,行距一点五倍,打印得很整齐。整齐得像有人反复调过格式。
“谁举报的。”
“匿名。”
“匿名也要有渠道吧。”
“邮件。发到公司公共邮箱。”
“发件时间。”
他看了一眼电脑。“今天中午十二点四十一。”
中午十二点四十一。我那时候在会议室里,正在给周工讲第三版点位。
“我可以看那封邮件吗。”
“不行。”
我站起来。
“我提一个要求。调查期间,我的工位保留,我的文件不动。”
“这个可以。”
“还有。”我说,“我要看一眼我工位抽屉的锁。”
人事经理皱眉:“为什么。”
“因为我怀疑有人动过我的东西。”
回到工位,我第一件事是拉抽屉。
锁没坏。但把抽屉拉到底,右侧滑轨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划痕是新的,金属还是亮的。
有人用什么东西从缝里捅进去,把锁舌顶开了。
我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是杂物:一包抽纸、半盒薄荷糖、一个坏掉的鼠标、三年前的一份合同蓝本。
翻到最下面,摸到一个信封。
信封还在。
我用裁纸刀挑开封口,倒出来。
七张打印纸。第一张是“潮汐”方案的第一版,日期四月十四号。
七张从头翻到尾。
翻到最后一张,我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张上面,被人用红笔圈了三处。圈得很用力,纸背都透了。
三处圈的是:市场规模数字、竞品公司名、渠道测算公式。
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字。写字的人最后那一笔总往上勾,是林薇的字:
这三处是错的。要不要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不是我放进去的。
我把七张纸重新装回信封,塞回抽屉最底下。
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抽屉滑轨划痕的照片。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上班。
我不进项目群,不看云澜的任何文件,就坐在工位上。
九点半,高维从我的工位旁边走过去,脚步比平时慢。
“知遥。”他停下来,“听说你被停职了?”
“配合调查。”
“哎呀。”他啧了一声,“这事闹的。你说你也是,做那么多年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没抬头。
“不过你放心。”他说,“云澜这个项目,我会帮你盯着的。总不能让它黄了。”
他走了三步,回头补了一句:
“毕竟公司投了那么多资源。”
我把笔放下。
“高总监。”
“嗯?”
“你知道首店那个点位,后门是消防通道吗?”
他的手在裤缝上停了停。
“什么消防通道。”
“没什么。”我说,“你忙。”
中午,我去楼下便利店买饭团。
排队的时候,有人把一个纸袋放在我手边。
“姐。”
“我说了不用带。”
“今天不一样。”
我打开。里面不是包子。
两个饭团,一个三明治,一小盒草莓。
“草莓洗过了。”他说,“你昨天没吃水果。”
“你怎么知道我昨天没吃水果。”
“你垃圾桶里没有果皮。”
“你看我垃圾桶?”
“我每天倒垃圾。”他说,“我顺手。”
我看着他。冷柜的灯从他下巴上打上来,把脸照得有点青。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领口松了。
“陆时衍。”
“嗯。”
“你为什么来星野。”
“离家近。”
“你已经回答过了。”
“那你还问。”
“我想听另一个答案。”
他不说话。收银员喊了一声“下一位”,他把我手里的饭团拿过去,扫码,付钱。
“这个我来。”
“我已经付了。”
“二十八块。”
“三十六。”他说,“加草莓。”
我把钱塞给他。他不接,往后退了一步。
“你退一步我就塞一步。”
“那我退两步。”
他退到冷柜旁边,退无可退。
我拉开冷柜门,拿了两瓶水,一瓶递给他,一瓶塞进自己包里。
“干什么。”
“你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到。”我说,“办公室的饮水机在走廊那头,你从来没去接过水。”
他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三个月。”
我走到收银台,把两瓶水的钱一起付了。
“六块。”
“这个我自己来。”
“我已经付了。”
他捏着那瓶水,站了两秒,把瓶盖拧开,喝了一口。
“陆时衍。”
“嗯。”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看着我。冷柜在背后嗡嗡地响。
“我知道三件事。”他说。
“说。”
“第一,你没泄密。因为方案里最要紧的东西,你没写进文件。”
我的手指紧了一下。
“第二,”他说,“举报你的那封邮件,是从公司内网发的。发件人用了代理,但代理服务器的日志在IT那边留七天。”
“你怎么知道。”
“我帮IT搬过机柜。我看见了。”
“第三。”
他停了一下。
“第三个我还不能确定。”他说,“确定了我告诉你。”
“什么时候能确定。”
“下个月一号之前。”
“为什么是那一天。”
“因为那天之后,”他说,“公司会少两个人。”
他把纸袋往我手里推了推,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姐。”
“嗯。”
“草莓别放。放两个小时就软了。”
三 对赌秘密曝光
第三天,我把那份三年前的合同蓝本从抽屉里拿出来,一页一页看。
三年前我第一次被抢署名,把经手过的所有东西都印了一份,装在一个信封里,当成一种自我安慰。蓝本是那时候一起塞进去的。
蓝本里夹着一张纸。
不是合同附件。是一张打印的表格,横着一条一条,像从什么财务系统里导出来的。
表头是“星野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2019-2021 业绩预测”。
我看了两遍,觉得眼熟。
这张表我见过。三年前陈敬的助理拿一叠东西进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掉了一张,我捡起来还给他。他当时说“这个没用了”,塞进包里。
那张纸的边角是撕的,撕口不齐,跟这张一模一样。
我把它放在桌上,拍了张照,然后打开电脑。
公司内部的项目管理系统里有一个“历史项目归档”目录,权限全员可读。我翻了两个小时,翻到一份两年前的成交记录。
星野被一家集团公司收购了部分股权。收购方叫“立衡投资”。
交易时间:2021年8月。
交易金额:未公开。
我盯着“立衡投资”四个字,给它加了个备注,然后去搜。
半小时后,找到一条新闻,2021年9月发的,标题很短:
《立衡投资完成对星野文化控股收购,交易金额1.4亿元》
1.4亿。
我回头看我这张表。表上“2021年预测净利润”那一行,写的是3200万。
1.4亿,对3200万利润,大概是四倍净利润。广告公司这个估值不高,但也不算离谱。控股,说明拿了过半。
问题在下面。
表的下半部分有一段“对赌条款”:
若2021年度实际净利润低于预测净利润的80%,即低于2560万元,则原股东需按差额的1.5倍进行现金补偿。
我把这段看了三遍。
然后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星野这三年的内部简报,一封一封,全是给全员看的,内容都是“本月业绩飘红”“再创新高”。
2021年第三季度简报:「客户续约率92%,营收同比增长31%,全年目标顺利推进。」
2021年第四季度简报:没找到。
2022年第一季度简报:「新签约三个重量级客户,稳中向好。」
我一封一封往前翻。2021年11月有一封是财务发的,标题「关于2021年度审计安排的通知」,里面提到审计机构进场时间,11月18日。
2022年2月,一封内部通知提到「完成2021年度审计」。
从那以后,所有简报里,再没出现过“净利润”三个字。
我把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如果2021年净利润达不到2560万,陈敬就要赔钱。差额的1.5倍。
如果达到了呢。那就没事。
我把这两个前提写在纸上,看着。
然后想起那句陈敬没说完的话。
「这个项目要是成了,星野值多少钱?」
他停了半秒,说「跟你没关系」。
为什么跟我没关系。
因为他不打算让这个项目成。
下午三点,我端着一杯咖啡去了三楼的安全通道。
财务部的老会计姓孙,五十多岁,戴老花镜,烟瘾大,一天抽一包半,抽烟的时候总站在安全通道里。
他果然在。靠着墙,烟夹在两指中间,望着楼梯间。
“孙叔。”
“哦,小沈。”他往边上让了让,“你也来透气?”
“来问个事。”
“问事去办公室。”
“办公室不方便。”
他看了我一眼,把烟按在墙上,按得很轻,像舍不得。
“说。”
“2021年的审计报告,结论是什么。”
他没动。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星野那年赚了多少。”
“这不归你问。”
“孙叔。”我说,“我在这家公司七年,做了十二个大案子,拿了三个奖。三年前那个母婴案子是我做的,署名不是我。你知道。那年你在财务给我加了一个通宵的班,帮我核预算。”
他把烟头在墙上又按了一下。
“小沈。有些事,知道了没好处。”
“我已经被停职了。”我说,“我还能更坏?”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楼梯间上面有人走过,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很响,一下一下,走到四楼就没了。
“那年没到。”他说。
“差多少。”
“差八百多万。”
我手里的咖啡晃了一下,洒了一点在手指上。
“八百多万。”我重复。
“实际做了1730万。”他说,“预测3200万。差了1470万。赔的是差额的1.5倍,两千两百万。”
“谁赔。”
“原股东。”
“陈敬一个人?”
“陈敬占大头。还有两个,已经退了。”
我把咖啡杯换到另一只手。手指上那一小块烫得有点疼。
“那这两年公司怎么没出事。”
“有人补了。”他说,“2022年4月,有一笔钱进来,两亿三千万,挂在‘战略投资’名下。补上了。”
“谁投的。”
孙会计摇头。“我只做账,不问人。那笔钱进来那天,陈总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出来,眼睛是红的。”
我把这些一条一条在脑子里排。
陈敬2021年对赌输了,要赔两千两百万。2022年4月有人补了两亿三千万进来,算是把他救了。
救一个赔两千两百万的人,多给两个亿。
多出来的两个亿,不会是白给的。
“孙叔。那两亿三千万,是对赌的股权,还是债?”
他看了我一眼。
“你问得挺细。”
“我干这行的。”
“是股权。”他说,“定向增发。新股东进来,老股东股份被稀释。陈总从百分之五十一,稀释到百分之三十四。”
“百分之三十四。”我说,“一票否决权没了。”
“没了。”
我明白了。
陈敬现在控制不了星野。他只是一个持股34%的总经理,一个随时可能被董事会换掉的人。
所以他急了。
他要在这个位置上,把手里剩下的东西变成钱。
如果星野业绩好、项目多、口碑硬,这家公司值钱。值钱的公司,新股东不会卖。
如果星野业绩差、案子黄、口碑烂,这家公司不值钱。不值钱的公司,新股东会想脱手。
脱手的时候,谁来接。
三年前1.4亿买下51%的那个人。
低价买的前提是,公司看起来不值钱。
云澜生活是全公司今年最大的单子。拿下来,星野的估值往上走。
拿不下来呢。
拿不下来,星野今年业绩完蛋,新股东就会想卖。
而陈敬可以在那时候,用他剩下的34%,加上一个“救公司”的名义,去跟新股东谈条件。
我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把咖啡喝完了。
凉的。
那天晚上七点,我收到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苏晚。明天晚上七点,和平路那家“汤记”,来不来?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来。
汤记是家老店,在和平路的一个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褪色的红布。
我七点整到。苏晚已经在里面了,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一件灰毛衣,头发扎起来,比上次见的时候松散。
“坐。”
我坐下。她给我倒了一杯茶。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不知道。”
“因为你现在是这家公司唯一一个不想让这个项目黄的人。”她说,“除了我。”
我没说话。
“你们公司内部的事,我查了一点。我不该查,但我得知道我要跟谁做生意。”
“查到什么。”
“陈敬手里有34%。三年前他被稀释,是因为对赌输了。输的原因是,他为了拿那笔收购款,把2021年的预测做高了。他自己给自己挖的坑。”
“这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她把茶杯转了半圈,“当年帮他做高预测的,是高维。”
我抬起头。
“高维那时候不是总监。”
“他是财务副经理。”苏晚说,“2021年6月,他做了一张预测表,把净利润从1900万做到3200万。表是陈敬签的字,数字是他填的。事发之后,陈敬保了他,把他调到创意部,一路提到了总监。”
我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他现在还在做这种事。”
“我知道。”苏晚说,“所以我把‘商务对接’给了他。”
“你是故意的。”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盯住他。”她说,“他以为他拿到了权力,他会放松。放松的人会露出东西。”
“那为什么找我。”
苏晚看着我,看了很久。
“因为你在会议室里,把一块四十二块钱的板子扛上来了。”她说,“我做了十六年品牌,见过太多人拿PPT跟我讲话。只有你,拿了一块板子。”
她把自己的杯子推过来,又给我倒了一杯。
“下个月一号,首店必须开。”她说,“陈敬会让你开不成。他手里有资源,有人,有流程。你什么都没有。”
“我有。”
“有什么。”
“十七个团长。”我说,“八个社区。一块板子。还有一个人。”
“谁。”
我张了张嘴。
“一个实习生。”
苏晚笑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笑。笑得很浅,只在嘴角。
“行。”她说,“你有一块板子和一个实习生。我给你三周。”
回公司的路上,我接到林薇的电话。
“遥遥,你在哪儿呢?”
“路上。”
“我跟你说个事。”她声音很急,“今天下午,高总监让我把你那个‘带娃通道’的资料全部整理一份给他。他说明天要跟集团那边过一下。”
我站在路灯下,风把头发吹到脸上。
“你给他了吗。”
“我给了啊。我哪敢不给。他是总监。”
“给了多少。”
“全部。你上周发给我的那个文件夹,点位、名单、成本、供应商联系方式,我都打包发过去了。”
我闭了一下眼。
“林薇。那个文件夹里有个东西叫‘成本测算-终版’。”
“有啊。”
“里面第三页,那几个点位的报价,是错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什么?”
“我上周五发给你的,是旧版。”我说,“我周一改过,你知道吗。”
“我……我不知道啊。你没跟我说。”
“我周一早上在群里发了修改说明。”
“我没看到。”她的声音开始发紧,“遥遥,我真没看到。我要是看到我肯定——”
“没事。”我说,“就这样。”
我挂了电话。
站在路灯下,我抬头看了看天。城南这片天晚上看不见星星,只有一层雾,把路灯的光糊成一团一团的。
我给陆时衍发了条微信。
明天早上,带两份早饭来。
三秒后。
好。
又过了两秒。
姐,你今天怎么了?
没事。
你说没事的时候都有事。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明天我早点到。七点二十。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我到公司,陆时衍已经坐在打印机房了。
他桌上放着两个纸袋,还有一叠纸。
“这是什么。”
“你要的东西。”
我拿起来看。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三页,密密麻麻。
“云澜项目所有相关的审批流。”他说,“从立项到打款,一共十七个节点,每个节点的审批人、时间、附件清单。”
“你怎么弄的。”
“我是实习生。实习生可以申请看流程。没人管。”
我翻到第三页。
“这个是什么意思。”
“第十四个节点。”他指着一行,“‘外部供应商准入’。这一栏的审批人是高维。他昨天下午把三家供应商的准入申请打回去了。”
“为什么。”
“理由写的是‘资质不全’。”
我看那三家。是我上周报的两家不锈钢加工厂,还有一家做折叠件的。
“打回去了,”我说,“我这两百八十块的板子就做不成了。”
“不是做不成。”他说,“是做不出来。你要量产三百二十块,没有准入资质,采购部不会下单。”
我把那三页纸放下。
“那就自己找。”
“自己找不行。没有准入,财务不给钱。”
“不用财务给钱。”我说,“三千二百块,我自己垫。”
他抬头看我。
“三百二十块板,一块四十二,总共一万三千四百四。”他说,“你垫?”
“我垫。”
“你有吗。”
“有。”我说,“我七年攒下来的所有奖金,大概十一万。”
他沉默了一会儿。
“姐。”
“嗯。”
“我可以垫。”
“你一个月三千。”
“我有钱。”
“星河湾地下室的钱?”
他看着我,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陆时衍。你到底是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早上的太阳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我的脚边。
“我姓陆。”他说。
“我知道你姓陆。”
“星野的母公司,”他说,“叫立衡。”
我手里的纸掉在桌上。
“立衡投资。”我说。
“立衡投资的董事长,”他转过身来,“叫陆振声。”
“你姓陆。”
“他是我爸。”
打印机房的空调在头顶响,嗡嗡的,像一只被困在墙里的蜜蜂。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说。
“知道。”
“你三年前就进这家公司了?”
“没有。”他说,“我是去年年底才知道的。我爸把股权的事跟我说了,我才知道星野这家公司。今年六月初我说我要来实习,他不同意。我自己投的简历。”
“为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
“因为我爸跟我说,星野这家公司,有个人不能留。”
“谁。”
“高维。”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领口松了,眼睛很亮。
“还有一件事。”他说。
“说。”
“我爸说,星野里有一个人,全公司最能打的,但被压了七年。”他说,“他让我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你看了吗。”
“看了。”
“是真的吗。”
“是真的。”他说,“而且比我想的更狠。”
我用了三秒钟消化这件事。
然后我说了一句:
“那你先证明,你不是来带你爸收购的。”
他顿了一下。
“什么?”
“你爸是立衡的董事长。星野现在34%在陈敬手里,剩下的66%在立衡手里。你爸要收陈敬那一份,随时可以。他现在不收,是因为价格没谈拢。你进公司,是来压价的,还是来看人的?”
他站在那儿,没有立刻回答。
“你以为我没想过这个。”他说。
“我在问你。”
“我要是来压价的,”他说,“我第一天就把高维做的账给陈敬看,让他自己抖。我不需要待三个月,不需要每天带两份早饭,不需要看你被人抢三次方案还坐在这儿。”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他往前走,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让眼睛跟我平齐。
“我来,”他说,“是因为我爸跟我说,有一年他路过一家广告公司,看见一个女的大半夜在楼下便利店里买一个饭团,站着吃完,又回去加班。他回来跟我说,这个公司里有这样的人,你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我盯着他。
“你编的。”
“我没编。”
“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说,“我爸没说名字。”
我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三页纸。
“陆时衍。”
“嗯。”
“你要是骗我,我不光会把你赶出公司。”
“还会怎样。”
“我会先把这个方案做完,做到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我做的,然后再把你和你爸一起赶出去。”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好。”他说,“我等着。”
四 全员反水开店
八月十号,停职解了。
不是我求来的。苏晚给星野发了一封函,三行字:云澜生活只认沈知遥,换人即中止合作。函抄送集团。
陈敬当天下午把我的名字从停职名单上划掉,划得很用力,笔尖把纸戳破了。
我终于能回项目。第一件事是数日子——从八月十号开始,一天一天往下划,划到九月一号。
八月十二号:我把那三家供应商的准入重报了一遍。高维又驳了一遍,理由一次比一次讲究,“资质不全”“价格异常”“合作历史缺失”。第三家我托人问了一句,对方说,回头看高总监的邮件,那三封是同一天发的,间隔四分钟。
“四分钟。”我重复。
“模板改的。”陆时衍说,“连标点都没换。”
八月十五号:团长开始被挖。
我在十七个群里潜了三个月,跟其中八个团长处成了能打电话的关系。这八个人里,五个是团长自己报名来的,剩下三个是我一家一家跑出来的。
先出问题的是城南那个。
她姓吴,四十来岁,在小区门口开小卖部,带着一帮宝妈做团购。她是我们八个点位里成交最好的一家,一天能出一百二十单。
早上八点,她给我打电话:“小沈,这个事我不能做了。”
“为什么。”
“昨天有人来找我。说给五千块一个月,让我把群里的人带到另一个平台上去。我说我不干。今天早上我店门口就停了一辆车,两个人下来,在我门口站了半个小时。”
我拿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他们说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着。我儿子在里面写作业,隔着玻璃往外看。”
“吴姐。你把车号给我。”
“我没看。”
“你仔细想想。”
她沉默了一下。“一辆黑色的,车牌最后是八八。”
我记下来。
“吴姐,你先别应他们。给我三天。”
“小沈,我不是要钱。我是怕。”
“我知道。”我说,“你不用怕他们。他们要是真敢动你,你告诉我,我让他们在这条街上开不了店。”
挂了电话,我给陆时衍发了一条微信。
城南吴姐店门口,黑车,尾号八八,今天早上九点到九点半。
两分钟后。
车是裕丰商贸的。裕丰跟高维有往来。法人叫高建,是他哥。
你怎么这么快?
我记了三个月的车牌。
那天下午,我去了城南。
吴姐的小卖部在小区南门里侧,门口摆着两箱矿泉水和一个冰柜。她坐在柜台后面,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又坐下去。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她把一摞塑料袋整理了一下,“我在这儿开了九年。”
店里没别人。她儿子在里面那张小桌上写作业,铅笔断了一截,用牙咬着笔杆。
“他几年级。”
“四年级。”
“作业多吗。”
“不多。”她说,“他写得慢。”
我在她对面坐下。
“吴姐,那五千块,你要不要。”
她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
“你要是想要,我帮你去谈。”我说,“五千不够,你去谈七千。他们是拿你救急,不是拿你当人。你手里一百二十单,一天出一百二十单的团长,这条街只有你一个。”
她盯着我看。
“你让我去给他们干?”
“我让你去抬价。”我说,“你抬到七千,他们就得给。他们给了,你手里就有钱。你有钱,你儿子下学期那个补习班就能上。”
她的手指在柜台边缘抠了一下。
“那你的店怎么办。”
“我的店剩下的七个点位,够开。”我说,“我不靠你一个。”
她低下头,很长时间没说话。
里面那个孩子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
“小沈。”她过了一会儿说,“我在这儿九年,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哪种话。”
“就是,”她说,“‘你不靠我,我靠你’。”
她从柜台下面拖出一个纸箱,放在台面上。
“这是什么。”
“我攒的。”她说,“一百二十七个人的名单,电话,楼栋号,平时买什么,一家几口人,谁家有老人,谁家孩子过敏。我记了三年。”
我打开纸箱。
里面是几十张纸,用橡皮筋一捆一捆扎着。每张纸上都是手写的,一个字一个字,横平竖直。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你拿去。”她说,“你要开店,这个比什么都值钱。”
“吴姐。”
“我不要你钱。”她说,“我就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你店里那个板子,”她说,“我上次在你方案里看见的那个。你开起来以后,给我留一块。”
“你要板子干什么。”
“我孙子。”她说,“我孙子两岁,我儿媳下班晚,我抱着他去进货,抱不动。”
我把那箱纸抱起来。
“留两块。”我说。
那天晚上八点,吴姐给我发了条微信。
我跟他们谈了。七千五。他们答应了。
好。
小沈,我拿着这个钱,还去你店里帮忙,行不行。
行。
那你给我排班吧。
第二天早上,陆时衍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我桌上。
“什么。”
“吴姐那个小区的资料。”他说,“物业、业主委员会名单、附近三个小区的入住率。我从公开信息里扒的。”
“你昨天晚上没睡?”
“睡了三个小时。”他说,“我扒到两点。”
我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叠打印纸,第一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是他的字,写得很正:
这一片晚上七点以后回家的人占七成。
八月十六号:二组少了两个人。
早上九点,我进门,赵明的工位空了。显示器搬走了,桌上留着一只马克杯,里面还有半杯咖啡,没倒。
十点,秦瑶没来。她给我发了条微信:
沈姐,对不起。
我没回。
到中午,二组十一个人,剩九个。
下午两点,老陈拎着一个塑料袋过来,放在我桌上。里面两根黄瓜、一盒酸奶、一包烟。
“我不抽烟。”
“那就给别人抽。”他说,“我看你发的点位表了。”
“看出什么了。”
“第八个点位,你没算排水。”
我把表调出来。
“这个点位在小区南门,地势比路面低。”他说,“夏天一场暴雨,门口积十五公分水。你货进得去,出不来。”
我把表放大,看了三遍。
“你怎么知道。”
“我在那片住过四年。”他说,“我每天从那个门下走。”
我把笔放下。
“老陈。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我。”他说,“我看你说要找第三个点位的时候就想说了。但我在会上被人驳过太多次,我就不想说了。”
“现在为什么说。”
他把黄瓜往我这边推了推。
“今天中午我在食堂听人说,二组要黄了。”他说,“我端着盘子站了一会儿,觉得不对。”
“哪儿不对。”
“我在这儿做了十二年。”他说,“我做过九个总监的页面,一个都没记住我。你做方案的时候,会跑下来问我一句‘这个能不能实现’。”
他拿起一根黄瓜,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我就不想走了。”
我把第八个点位划掉,标了个红叉,旁边写了三个字:换点位。
“换哪儿。”
“你还记得那个报刊亭吗。”
“记得。”
“报刊亭往西,有一排临街的店面,其中第六间是空的。”他说,“那间后面有个院子,地面比路高二十公分。院子有后门,出去是一条上坡道。”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爸以前在那儿修自行车。”他说。
下班的时候,我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项目还要人。愿意来的,今晚八点,楼下会议室。
八点,会议室来了五个人。老陈带着笔记本坐在最前面,后面四个:做设计的阿俊、写文案的许嘉、一个AE,还有一个刚来三个月、名字我都叫不太准的实习生。
“就这几个?”我问。
“就这几个。”阿俊说,“其余的人被高总监叫去开会了。”
“开的什么会。”
“不知道。门关着。”
我把点位表投影上去。
“那我们开始。”
那天晚上十一点,会议室的人走完了。白板上留下五张便利贴,每张上面写一个点位,写着谁能摸到那个门。
我把便利贴一张一张揭下来,贴在方案本上。
二组还剩九个人。今晚来了四个。
第二天早上,秦瑶回来了。
她站在我工位边上,手里拎着电脑包,眼睛肿着。
“沈姐。”
“嗯。”
“高总监给我开了两万五。”
“比我给你的多。”
“多一万。”
“那你回去。”
“我不回去。”她说,“我昨天晚上在楼下站了一个小时,看你们会议室的灯一直亮着。”
我没抬头。
“坐吧。”我说,“你那个点位,没人接。”
她坐下,把电脑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
“那个点位的团长,我认识。”
我抬起头。
“她姓周,儿子跟我儿子一个班。”秦瑶说,“她昨天给我打了三个电话,问我是不是走了。我说没走。她说那就好,她不想换平台。”
“她为什么不想换。”
“因为她在这个小区做了六年。”秦瑶说,“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我卖东西给邻居,不能卖坏的’。”
八月十八号:预售系统崩了。
这个系统是云澜那边提供的,按他们的流程,提前十天开放预售,我这边负责把八个小区的人导进去。
早上十点,系统瘫了。
我打电话给云澜的信息部,那边说服务器没问题,是我们的接口出了问题。我找我们这边的人,我们这边的人说,接口是高总监那边统一管的,得等。
我站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转着的圈,转了四十分钟。
高维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端着杯子,脚步很轻。
“知遥,系统的事我看到了。别急,这种事常有。”
“我要接口权限。”
“这个走流程。你先提个单。”
“我提了。三天前就提了。”
“走流程要时间的。”他喝了一口水,“你要理解,公司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高总监。你要是不想让这个项目开成,你直说。”
他把杯子放下。
“沈知遥,你这个话说得不对。公司花了钱,投了资源,我比你更想让这个项目开成。”
“那你打开接口。”
“走流程。”
他走了。
我坐回椅子,把手机拿出来,给苏晚发消息。
预售系统接口被卡,高维说走流程。
她回得很快。
我有一个备用方案。我们自己做一个。
什么?
你们公司有技术吗。
有一个。
我说的是实话。老陈会写。他做了十二年前端,去年因为拒绝给高维改一个页面,被扣了三个月绩效。
我去找他。
“老陈。”
他在啃一个面包,抬头看我。
“云澜的项目,我要一个预售报名页。”
“什么要求。”
“简单。能填名字、电话、小区名,能选到店时间,能看有多少人报了。不要花哨,手机能打开就行。”
“什么时候要。”
“后天。”
他把面包放下。
“你有服务器吗。”
“没有。”
“我有。我自己的。”
“多少钱。”
“不要钱。高维那个活儿我记着呢。”
“老陈。”
“别谢。”他说,“我做了十二年页面,没做过一个自己想做的。”
八月二十号,报名页上线。
第一天进来四百三十二个人。第三天,一千一百。
我把这些数字整理成一张表,发给苏晚。
她回了一个字。
好。
八月二十一号,我去地推。
地点在城南那个小区门口,一张折叠桌,两块板子,一个二维码。桌子是从吴姐店里搬的,板子是我自己扛下去的。
九点开始,到十一点,来了三十七个人,二十一个当场报名。剩下十六个站在桌子前面看,看完走了。
十一点半,来了一个女人。
三十五六岁,头发扎在后面,扎得很紧,穿一件洗旧的T恤,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她站在桌子前面,看那块板子。
“这个能坐吗。”
“能。您试试。”
她没试。她把手里的布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三个苹果。
“你是那个店的?”
“是。”
“我加了一个群。”她说,“群里有个人说,有个做方案的来找我们聊过天,还在群里潜水三个月,一句都不说。”
“那是我。”
她看着我。
“你为什么潜水。”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说,“你们聊的事我不懂。”
“那你现在懂了?”
“懂一点。”我说,“我知道你们最烦的是八点以后菜不打折,最怕的是团长换人,最想的是不要蹲着挑土豆。”
她低下头,看那块板子,看了很久。
“我那天在群里说我挑土豆挑哭了。”
“我记得。”
她抬起头。
“你记得?”
“我记得你写的那句话。”我说,“‘我不是因为土豆哭,我是觉得自己活到三十五岁,还得为一颗土豆蹲半小时。’”
她站在那儿,没说话。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了一下。
“我叫李敏。”她说,“我在医院做护士,上夜班,一周三个夜班。我下了夜班回家,睡四个小时,起来买菜做饭,然后接孩子。”
“你几点买菜。”
“九点。”她说,“菜场那个点快收了,人少。”
“菜场有凳子吗。”
“没有。”她说,“有也不让坐。”
我把板子从桌上搬下来,架在旁边一个空的塑料筐上。
“您坐一下。”
她看着我。
“坐。”
她坐上去。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脚离地十公分,晃了一下。
“这个高度不对。”她说,“我坐着挑,手够不到菜。”
我从口袋里掏出本子,记下来。
“您告诉我,什么高度够得到。”
“低一点。”她说,“比菜筐高一点点就行。我要能看见菜,还要能伸手。”
我把那句话原原本本写在本子上,写完抬头。
“李敏。”
“嗯。”
“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你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去店里,站在货架前面,告诉我哪个高度最顺手。”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这个人,”她说,“跟别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别人问我‘你想要什么’。”她说,“你问我‘什么高度够得到’。”
第二天上午十点,李敏来了。
她在店里站了四十分钟,试了六个高度,最后在一个离地四十五公分的位置上停下来。
“这个。”她说,“我在这儿能一边挑一边看孩子。”
“原来是五十五。”
“五十五太高了。”她说,“五十五的孩子要抱上去,四十五他自己能爬。”
我让人把板子的高度从五十五改到四十五。
三百二十块板,全改。
那天下午,马老板在电话里骂了一句:“你早说啊。”
“我早不知道。”
“多花多少钱你知道吗。”
“知道。我出。”
他停了两秒。
“算了。”他说,“我改。这个高度是对的。我媳妇也说过,抱着孩子挑菜,腰疼。”
八月二十三号:物料到了。
板子是我找的那家小厂做的。老板姓马,四十多,一个人看着三台冲床。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背景里咣咣咣的。
“沈姐,板子做出来了。你什么时候来拉。”
“钱我打给你了。”
“钱我收到了。我多做了二十块。”
“为什么。”
“怕你做坏了。”他说,“我做这个二十年,第一次有人给我画图。这图我留着。”
我去拉板子那天,看见他厂房墙上贴着我那张手绘的图,用透明胶带贴了四边,贴得很平。
八月二十六号:林薇来找我。
她站在我工位边上,眼睛红着,手里捏着一个信封。
“遥遥。”
“坐。”
“我不坐了。我来跟你说一件事。”
“说。”
“高总监让我写一份材料。说你在项目里收供应商的好处,还说你把他打回去的供应商换成了自己找的。”
她的手指在信封上捏得很用力,信封角都皱了。
“你写了吗。”
“我写了。他给我看了我上周跟我妈打电话的录音。”
我没听懂。
“什么录音。”
“我三月跟我妈打电话,说我爸欠了钱,我可能要卖房子。”她说,“他录了。他说,我要是帮他把这个事办了,他给我二十万。我要不办,他就把这个录音发到公司群里,再发到我老家。”
“林薇。你爸欠多少。”
“三十七万。”
“你手里现在有多少。”
“十一万。”
“差二十六万。”
她抬头看我,眼泪掉下来了。
“遥遥,我不是想害你。我就是……”
“我知道。”
“你不怪我?”
“我怪过你一次。上个月,我看过共享盘。我知道你动过我的文件。”
她的眼泪停了一下。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你动过。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
她站在那儿,信封捏得咔咔响。
“遥遥。”
“你把那份材料的原稿给我一份。”
“那是我写的。”
“我知道。你把原稿给我,我帮你把二十六万凑出来。”
她抬起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不坏。”我说,“你就是被人卡住了。”
那天晚上,我在家坐着,把钱算了一遍。
我手里十一万九。给林薇二十六万,我没有。
但我有一张牌。
我把手机拿出来,给陆时衍发消息。
你家那个立衡,有没有法务?
有。
借一个。
干什么。
有人拿偷录的私人通话敲诈公司员工。
你有证据吗?
有。我要她现在把录音发出来。
十秒后。
姐。
嗯。
你这个人,真狠。
说的事,你帮不帮。
帮。
还有一件事。
说。
明天上班,带一份实习生的劳动合同给我。
为什么。
我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只拿三千。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
合同里写三千。
那其他的呢。
其他的,是我自己要来的。
八月二十八号,离首店开业三天。
早上九点,我被叫去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陈敬、高维、法务,还有一个人我不认识,西装很挺,面前放着一个薄的文件夹。
“知遥,坐。”陈敬说,“这位是集团审计的彭老师。”
我坐下。
“公司收到一份材料,”陈敬说,“关于你在云澜项目里的一些操作。彭老师要看一遍你的工作文件。”
我把手放在桌沿。
“哪个文件。”
“共享盘。”高维说,“你那个‘潮汐’文件夹。”
“行。看吧。”
法务打开电脑,连上投影。共享盘的文件夹一页一页翻过来。
“沈组长。”彭老师开口,“这个文件夹里有一份‘成本测算-终版’,第三页的报价,跟你后来提交给周工的,差了百分之十七。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原来那三家报价有问题。同一种板,三家的报价差了三倍多,我重新找了厂。”
“这个‘重新找’,有走流程吗。”
“走了。被驳了。”
“驳回理由。”
“资质不全。”
“那你为什么还用。”
“因为不用,这个项目开不了。”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陈敬的手放在桌上,指头轻轻敲着桌面。
“沈知遥。公司有公司的规矩。”
“我知道。我还知道,这些规矩是有人专门设来卡我的。”
“你这话有证据吗。”
“有。现在就可以给你。”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推过去。
“这是什么。”陈敬说。
“一份对比表。左边是共享盘里那份‘成本测算-终版’,右边是我提交给周工的。咱们一起看看差在哪儿。”
高维伸手要拿。
“高总监,”我说,“你可以看,但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把这三家供应商驳了。你用的是‘资质不全’。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三家当中,有一家二零一九年给公司做过十三万的活,当时的准入是谁签的字。”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高维的手停在半空。
“是你。”我说,“二零一九年六月,你还在财务。但你签了那个准入。现在你说他们资质不全。”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公司标准提高了。”
“提高了。什么时候提的。”
“去年。”
“去年的哪个月。”
“我……”
“去年三月。提高标准的那份文件,是你起草的。起草人写着‘高维’,签发人写着‘陈敬’。”
我把平板往前推了一点。
“这份文件,我打印了三份。一份在这儿,一份在我包里,一份在我一个朋友手里。”
陈敬抬起头。
“什么朋友。”
“一个我知道他一定会保管好的朋友。”我说,“陈总,我不傻。这七年我丢过三份方案,第一年我什么都不懂,第二年我留了邮件,第三年我留了录音。”
“你录音?”高维的声音变了。
“我没有录你的音。”我说,“我录的是我自己的会。我每次讲方案,自己录一份,为了复盘。里面正好有你坐在旁边的声音。”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彭老师把平板拿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来看那几处红色标记。
“这个不合格。”他说,“这三家供应商的驳回,程序上有问题。”
“彭老师。”陈敬说,“这个是内部管理——”
“程序上的问题就是程序上的问题。我按流程报上去。”
他合上电脑,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沈组长。你这个表整理得不错。”
“谢谢。”
他走了。
陈敬坐在那儿没动。
“知遥。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四。”
“三十四岁。在这个行业,你还能做几年。”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我能做完这一个。”
那天下午四点,我从会议室出来。
走廊尽头,陆时衍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工牌,在手指间转。
“都听见了?”我走过去。
“听见了。玻璃是空的。”
“你在外面站了多久。”
“从头站到尾。”
“那你听见我说你是我朋友了吗。”
“听见了。朋友。”
他把工牌在手里翻了一面。
工牌的背面是黑色的,上面印着一行很细的白字。
“给我看看。”
他把工牌递过来。
我翻过来看:
立衡控股集团 董事办 0001
“这不是实习生的工牌。”
“不是。”
“这是——”
“这是我进公司第一天就有的。我把它翻过来戴着,戴了三个月。”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如果我不姓陆,这里的人会怎么对我。”
楼道里有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一点。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你把我当实习生,给我买过一瓶水,还在便利店跟我抢过三十六块钱。”
“那是我该付的。”
“那不一样。你给我买水,是因为你觉得我一个月只有三千。你跟我抢钱,是因为你觉得三十六块对我不是小数目。”
他把工牌收回去,重新翻过来,白色那面朝外。
“今天开始不用翻了。”
“为什么。”
“因为项目要开。开完之后,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在董事会上,把我要的东西要过来。”
那天晚上,我跟他去了星河湾。
不是我提的。是他走到路口,停下,回头问我一句:“要不要看看地下室。”
我说好。
地下二层,车库最里面,有一排杂物间。他掏出钥匙,开了其中一间的铁门。
里面八平米。一张折叠床,一个小冰箱,一个电磁炉,一盏台灯,一个塑料衣架。墙上贴着一张纸,是一张手写的日历,每一天画一个格子,画到九月一号那一格,旁边写了两个字:开店。
“这个要一千八?”我问。
“一千二。”他说,“另外六百是水电和物业。”
“星河湾没有地下室这个词。”
“有。”他说,“它叫储藏间。”
我在折叠床上坐下。床板响了一声。
“你为什么真租这个。”
“因为我想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一个月挣三千的人,晚上回去是什么样。”他说,“我爸给我讲的都是数字。我想看看数字后面那个人。”
“看到什么了。”
“看到这个人,”他说,“晚上十一点回来,先烧一壶水,然后坐在床上吃一包方便面,吃完把汤喝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起来,走十分钟去上班。”
他蹲下去,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递给我。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在这个房间里住了一个月。”他说,“第一个星期,我每天晚上都想搬走。第二个星期,我不想了。第三个星期,我开始想一件事。”
“什么事。”
“想这个房间如果有一扇窗,朝东,早上能晒到太阳,会是什么样。”
他把台灯拧亮。灯光很小,只照亮半张床。
“所以我后来知道,我爸为什么让我来看。”他说,“他不是让我来查人的。他是让我来看看,一间八平米的房间里,人能活成什么样。”
我站起来。
“看完了。”我说。
“看完了。”
“走吧。”
“走。”
他把灯关了。铁门锁上的时候,响了一声。
上楼梯的时候,我跟在他后面。
“陆时衍。”
“嗯。”
“你这个月,”我说,“吃了几包方便面。”
“二十七包。”
“明天别吃了。”
“为什么。”
“明天起,”我说,“你中午跟我一起吃。”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为什么。”
“因为你再吃下去,”我说,“你就要营养不良了。营养不良的人,做不了董事。”
他笑了一下。
“好。”
五 首店开业遇袭
八月三十一号夜里十点,店里只有一盏灯。
三百二十块板,全堆在首店后墙边上,一摞一摞。板子是白天到的,马老板自己开着面包车送来的,卸完货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他要看看这店开起来什么样,我说一号早上七点,他说他来。
八个点位先只开首店,其余七家的板要三天后分发。所以今夜要装的不是八家的量,是三百二十块全装完,装完再拆成八份。
我蹲在地上,一块一块装卡扣。
插销那种,一按进去,要用一点力才推得动。第一块装了两分钟,第二块一分半。装到第三十块的时候,我的拇指开始发疼。
九点四十,卷帘门响了一下。
陆时衍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
“你怎么来了。”
“我算了一下。”他说,“三百二十块,一块一分半,你要装到明天早上八点。”
“那你来干什么。”
“我会装。”
他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钳子、螺丝刀、一盒备用的插销、一卷电工胶布、两副手套。
“你带的什么。”
“手套。”他递给我一副,“你那只磨破了。”
我看了眼自己的手。右手那只手套的食指,白天搬货的时候就破了,露出指甲。
我把新手套戴上。
我们两个人蹲在后墙,一块一块装。
他装得比我快。他不看图纸,装完第一块就摸清了结构,后面闭着眼都能装。
“你以前干过这个?”
“没有。”他说,“我看一遍就会。”
“看一遍就会,你这种人最讨厌。”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
装到第一百块的时候,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
“陆时衍。”
“嗯。”
“你说你在董事会上,要把你要的东西要过来。你要什么。”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要董事办的一个位置。”
“什么位置。”
“不是现在这个。”他说,“现在这个是临时的。我爸让我列席,是给我一个面子。我要的是一个能一直在的位置。”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一家公司是怎么从里面烂掉的。”他说,“我在星野待了三个月,看到了很多。有人卡流程,有人偷方案,有人拿录音要挟人。这些人不是坏人。他们是被一个更坏的东西逼出来的。”
“什么东西。”
“规则。”他说,“规则是被人写成那样的。我要坐到能改规则的位置上。”
我把一块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那你改了以后呢。”
“改了以后,”他说,“像你这样的人,就不用再等七年。”
我没说话。
装到第二百块的时候,外面下雨了。
雨点打在卷帘门上,噼里啪啦的。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开一条缝。街对面的灯牌在雨里糊成一团,地上积了一层水,反着光。
“这个天,明天会不会没人来。”我说。
“会来。”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把三百二十块板,一块一块装完了。”他说,“装完的人,不会输给一场雨。”
我把门关上,回去接着装。
凌晨两点,最后一块装完了。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货架,两只手都是麻的。
陆时衍去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两瓶水,回来递给我一瓶。
“明天几点到。”
“六点。”
“我五点五十到。”
“你不用来这么早。”
“我要来。”他说,“我要看看这店开起来什么样。”
我拧开水喝了一口。
“陆时衍。”
“嗯。”
“你为什么帮我。”
他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因为我爸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要去找一个能让你觉得自己不聪明的人’。”他说,“我找了三个月。我发现全公司只有你,能让我觉得自己不聪明。”
“这不是夸我。”
“是夸你。”他说。
我把瓶子放下,靠着货架,闭了一下眼。
“我睡二十分钟。”
“睡吧。”他说,“我看着。”
九月一号,早上六点。
天还没亮透,我站在店门口,看着最后一车货卸下来。
这个铺子是小区的死铺,空了一年半。前面那排三十七平,后面那段四十平,中间隔一道墙。房东原先分开租,两家都嫌小。我一次性租下,把中间那道墙打通了。周工帮我谈的,谈了两次,第二次他带了一筐鸡蛋去,跟房东说,这批鸡蛋明天就能在你这儿卖。
我穿了一件黑T恤,深色裤子,头发扎起来。手上戴了两只手套,一只在搬东西的时候磨破了。
六点四十,吴姐来了。
她穿着围裙,围裙上印着她小卖部的名字。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小沈,这个店比我想的小。”
“四十一平。”我说,“后面还有一个小院,等于五十。”
“够了。”她说,“我们那帮人不挑。”
七点整,卷帘门拉起来。
门口没有红毯,没有花篮,没有剪彩。我找了块白板,用马克笔写了三行字:
早七点到九点:带娃采购通道 板子免费用,押金十块,还板退押 今天前一百单,鸡蛋一块钱一个
七点零三分,第一个客人进来了。
三十来岁,戴眼镜,一手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一手拎着一个空的购物袋。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块板。
“这个能用吗。”
“能用。押十块。”
她把孩子放上去。孩子两只手抓着护栏,晃了两下,没掉。
她盯着看了三秒,然后开始挑菜。
挑了四十分钟。买了九样东西,一共八十六块。
我站在收银台边上,看她推着车,孩子在板上坐着,两只手抓着护栏,脚在下面晃。
她走到门口,回头跟我说了一句:“你们这个板子,别撤。”
“不撤。”
“我下周还来。”
她走了。走到门口,孩子回头,冲我挥了挥手。
我抬手回了一下。
七点四十,店里已经有二十多个人。
八点整,来了一辆黑色的车。
车停在店门口,横着,占了半个通道。车门开了,下来四个人。前面那个穿着衬衫,后面三个穿着一样的黑T恤,胸口印着“裕丰生鲜”。
领头那个走过来,笑得很客气。
“请问哪位是负责人。”
“我。”
“我们是裕丰商贸的。今天我们在对面也开了个店。过来打个招呼。”
我往对面看。
隔着一条街,一百二十米,卷帘门开着,门口摆着一排花篮。花篮上有红绸,绸上写着“开业大吉”。
“恭喜。”我说。
“同喜。”他说,“对了,有件事跟您说一下。我们今天是平价开业,鸡蛋六毛一个,猪肉比市价低三块。您这边一块钱的鸡蛋,可能卖不动。”
“那就卖不动。”
他顿了一下。
“您不考虑调整一下?”
“不调。”我说,“我这一块钱的鸡蛋,是给昨天预售的人留的。他们三天前就付了钱。”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一下。
“那我们走了。祝您生意兴隆。”
他们走了。走的时候,后面那三个人里有一个回头看了一眼我店里。
我数了一下。八点零五分,店里有三十一个人。
八点二十,吴姐跑过来。
“小沈,不好了。”她声音发抖,“群里有人发消息,说我们店的鸡蛋是过期的,说吃了拉肚子。”
“哪个人发的。”
“一个新号,昨天才进群。”
我把手机拿过来看。
那个号在八个群里同时发了同一段话,配一张图。图是一盒鸡蛋,盒子上印着日期,日期是三个月前的。
“这个图是别家的。”吴姐说,“我们店的盒子不是这个。”
“我知道。”
“那怎么办?群里已经有人在问了。”
我看了一眼那张图。图里的盒子是蓝白的,我们用的是牛皮纸盒。
“吴姐。你在群里发一条。”
“发什么。”
“就说,我们的鸡蛋盒是牛皮纸的,图里这个不是我们的。谁不信,来店里看,我把今天的进货单贴在门口。”
“就这?”
“再发一条。说今天所有买了鸡蛋的人,明天可以带小票来,我按原价退十倍。”
吴姐眼睛睁大了:“十倍?那我们得赔——”
“没人会来退。”我说,“因为没坏。”
她看着我,然后笑了。“你这人。”
“发吧。”
九点,我在门口贴了进货单。A3纸,打印的,进货日期、供货商、检疫单号、数量,一行一行。
十点,群里有人发了张照片,是她自己在店里拍的鸡蛋盒,牛皮纸的,配了一句:“人家是纸盒的,那个图是假的。”
下面跟了二十多条。
十一点,营业额破了一万二。
十一点半,市场监管来了两个人。
“有人举报你们无证经营。”
“证件在墙上。”
他们看了。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健康证,三张,塑封好,钉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
“谁办的。”
“我自己跑的。八月十四号递的材料,八月二十六号下来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举报还说你们用不合格的儿童座椅。”
“板子在那边。您试。”
其中一个走过去,把板子架在购物车上,自己坐上去,晃了两下。
购物车往前滑了半米,他赶紧用脚刹住。
“稳。”他说,“这个哪儿买的。”
“自己做的。”
“卖吗。”
“不卖。您要的话,我送您一块。”
他们走了。走之前,其中一个回头说了一句:“对面那家我们也去看了。他们没证。”
中午十二点,高维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穿着西装,在店里转了一圈,站在那排板子前面。
“沈知遥。”
“高总监。”
“你这个店,搞得挺热闹。”
“凑合。”
“我上午听说,裕丰那边被查了。有人举报他们没证。”
“是吗。”
“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沈知遥。你在星野七年,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只会做方案的人。”
“我确实是。”
“不是。”他说,“你会做生意。”
他把手插进西装裤袋里,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
“我有一句话劝你。这个项目做成了,你也就是个组长。做不成,你什么都不是。”
“高总监。你这句话,逻辑不对。”
“哪里不对。”
“做成了,我是个组长。做不成,我是个把项目做到最后一天的人。这两个,我都不亏。”
他走了。走到门口,肩膀撞了一下门框。
下午三点,苏晚来了。
她没打招呼,自己推门进来,在店里走了一圈,走到那排板子前面站住。
“卖了多少。”
“到三点,三百一十七单。客单价七十九。”
“毛利。”
“百分之二十六。”
她算了一下。
“低了。”
“前期做量。我把三十二个SKU砍到十四个,其中六个是引流的,不赚钱。但今天有二百一十个人办了会员。”
“会员费多少。”
“九十九一年。”
“收了多少。”
“两万零七百九十。”
她抬起头。
“这个数你什么时候算的。”
“昨天。我知道今天会有人来查,也知道有人会在群里发假图。所以我不能只靠卖菜赚钱。卖菜是引流,会员是现金流。”
苏晚看着我。
“沈知遥。你知道你这个项目,如果按今天这个数跑三个月,会怎么样吗。”
“会怎么样。”
“会让云澜内部有人睡不着。”她说,“我上面有个人,一直觉得社区店是做不成的。他今天早上给我发了条消息,说等着看笑话。”
“那您现在可以回他了。”
“我回了。”
“回的什么。”
她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
上面是一张照片。一个妈妈推着购物车,孩子坐在板上,两只手抓着护栏,回头笑。
下面一行字:
我们做成了。
那天晚上九点,店关门。
我一个人在里面盘账。吴姐走的时候把围裙叠好放在收银台上,说明天七点见。
我坐在地上,靠着货架,把今天的单子又算了一遍。
三百八十六单。营业额三万零五百。会员二百五十一人。
手机响了一下。
姐,开门。
我起来拉卷帘门。
陆时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你怎么来了。”
“你一天没吃饭。”
“我吃了。”
“你吃的是试吃的那半个苹果。我看见你扔果核了。”
他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收银台上,一个个拿出来。两盒饭,一盒炒青菜,一盒红烧肉,一小袋橘子。
“你哪儿买的。”
“前面那条街。”
“那条街都关门了。”
“有一家开着。老板认识我。”
我们坐在地上吃。他吃饭的时候很快,但不出声。
“陆时衍。今天对面那家被查,是你举报的?”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不是。”
“真不是?”
“真不是。但我知道是谁。”
“谁。”
“周工。周工昨天下午给市场监管局打了个电话。他说他是云澜的供应链顾问,他说对面那家用了过期的检疫单。他报了名字,留了电话。”
我停了一下。
“他为什么帮我们。”
“他不是帮我们。”陆时衍说,“他是帮菜。”
吃完饭,他把饭盒收起来,装回袋子里。
“姐。还有一件事。”
“说。”
“周工今天下午自己去了城南那个店。”他说,“他在门口蹲了很久,用脚踩地上的水。”
“他踩什么。”
“踩门槛。”他说,“他说门口那道缝,下雨要倒灌。”
我把手里的橘子放下。
“他怎么不跟我说。”
“他说你会自己想。”陆时衍说,“他说他今天在你这儿看了一天。他说你能想到板子,就一定能想到门槛。”
我没说话。
“他还留了个东西。”陆时衍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我。
纸上是一张手绘的图,铅笔画的,画的是店门口的地面:一道坎,十公分,两头有卡槽,可以拆下来。
下面一行字,写得很小:
冷柜排水管加三通,接墙外明沟。别接地漏。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外套内袋。
“他为什么帮我。”
“我问了。”陆时衍说,“他说他做了二十六年供应链,见过太多店开起来又关掉。关掉的原因,十次有八次不是卖不出去,是死在看不见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我让人在门口做了一道十公分的水泥坎,能拆。
又在冷柜的排水管上加了一个三通,接到墙外的明沟。
那天下午下了一场雨。雨下了四十分钟。
店里没进水。
九月三号,第一周收盘。三天三百八十六、四百一十二、五百零四单,加起来九万六的营业额。
收摊之后,陆时衍把橘子递给我一个。
“姐。明天董事会,你去不去。”
“我去干什么。我是个组长。”
“苏晚给你报了名。”他说,“云澜项目的执行负责人,要向董事会汇报。”
“什么时候报的。”
“今天中午。她报的时候,陈敬在会议室里拍了桌子。”
我把橘子剥开。
“那我去。”
“她还在等你。”他说,“十九楼,会议室。”
六 董事会摊牌时刻
九月三号夜里十一点,我回到公司。
十九楼只有会议室亮着灯。
推门进去,桌上摊着一叠纸。苏晚坐在一头,陆时衍坐在另一头,中间隔了整整一张桌子。
“坐。”苏晚说。
我坐下。
“明天十点。”她说,“陈敬会先说三件事。第一,云澜首店的数据不达预期。第二,项目组管理混乱。第三,他提议回购。”
“他要立衡回购他手里那34%。”我说。
“对。”
“条件。”
“按原始投资额加年化百分之八。他算了一下,大概两点八个亿。”
两点八个亿。
“星野现在值多少。”
“按今年的业绩,如果云澜这个项目成了,大概四个亿。”苏晚说,“他的34%值一亿三千六百万。”
“他要两点八亿。”
“对。所以他要让今年业绩崩。业绩崩了,回购条款就生效。他拿两点八亿走人,把一堆烂账留给立衡。”
“他没算错。”苏晚说,“这个数是他自己算的。”
“他有依据吗。”
苏晚看向陆时衍。
陆时衍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纸是打印的,边上有一条折痕,底下一角撕坏了。
“这是什么。”
“陈敬打的。今天下午,他打印了一份测算,打印机卡纸了。他把卡住的那张扯下来,揉成一团扔了。我捡的。”
我把纸展开。
上面是一张表格。表头写着:
星野文化 2023 年度业绩与回购测算(内部,勿外传)
下面一行一行:
情景一:云澜项目落地。2023 营收 2.4 亿,净利润 3100 万。不触发回购。 情景二:云澜项目终止。2023 营收 1.3 亿,净利润 600 万。触发回购。 情景三:云澜项目落地但首店失败。2023 营收 1.7 亿,净利润 1400 万。触发回购(临界)。
情景二旁边,有人用笔圈了一下。
圈旁边写了两个字:
目标。
我看着那两个字。
“这张纸,你什么时候捡的。”
“今天下午三点十分。”
“你为什么知道要捡。”
“因为我坐在打印机房。我每天听打印机响。今天下午,打印机响了一次,卡了两次,有人在里面骂了一句。”
“首店数据不是不达预期。”我说,“是超了。”
“他不管。”苏晚说,“他要的是一个说法。”
“那我们的说法是什么。”
苏晚把一份材料推过来。
“三样东西。”她说,“第一,首店三天的完整数据,含会员明细、复购率、客单价、毛利。这个我这边出了,你不用管。第二,供应商驳回和系统卡顿的时间线,要精确到小时。”
“有。”我说。
“第三,”她停了一下,“你要有一个说法,解释你这七年为什么没走。”
我抬起头。
“这个也要解释?”
“要。”苏晚说,“董事会里有人会问。他们会说,一个人被压了七年还不走,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什么别的原因。”
“比如,她拿了别人的好处。”苏晚说,“或者,她就是没本事,只是会闹。”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那我说实话。”我说。
“什么实话。”
“我没走,是因为我做的每一个案子,都是我自己的孩子。”我说,“孩子被人抱走了,姓改了,我还是想看着他长大。”
苏晚看了我一会儿。
“这句话可以说。”她说,“但只能说明一次。说第二次就变成抱怨了。”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苏晚站起来,“明天陈敬一定会提一件事,你要有准备。”
“什么事。”
“他会提你的年龄。”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
“他会说,三十四岁的组长,在这个行业已经到顶了。”苏晚说,“这句话不是讲给你听的,是讲给董事会里那几个五十多岁的人听的。他们会点头。”
“那我怎么答。”
“你不用答。”苏晚说,“你要做的事,是让这句话变得不重要。”
她合上电脑。
“明天你只讲三件事:数据、时间线、这个店怎么开起来的。别的都不要讲。”
“那如果有人问我别的问题。”
“你就说,”苏晚说,“‘这个问题我没有准备,会后我书面回复。’”
她走了。
会议室剩我和陆时衍。
他把桌上的纸收起来,一张一张对齐。
“你紧张吗。”他问。
“紧张。”
“我看不出来。”
“我紧张的时候手会抖。”我说,“你看。”
我把手伸出来。手是稳的。
“不抖。”
“那就是不紧张。”我说,“我骗你的。”
他笑了一下。
“姐。”
“嗯。”
“明天有一件事,我要先跟你说。”
“说。”
“我会在会议上说一句话。”他说,“这句话说出去,我和陈敬之间就没有回头路了。”
“哪句话。”
“我会说,‘我以立衡董事办的名义,提请对星野文化近三年的关联交易进行专项审计’。”
我看着他。
“这句话一说,”我说,“你爸那边会有压力。”
“会有。”他说,“我爸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什么。”
“他说,‘你要想清楚,你这一句话出去,以后你在集团里就是有立场的人了。’”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早就想清楚了。’”
“他怎么说。”
“他说,‘那你去。’”
陆时衍把最后一叠纸放进文件袋,压平。
“还有一件事。”他说。
“你今天事挺多。”
“最后一件事。”他说,“明天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那个店,都要接着开。”
“为什么。”
“因为那个店不是给董事会开的。”他说,“是给早上七点抱着孩子来买菜的人开的。”
我站起来。
“陆时衍。”
“嗯。”
“你明天穿哪件。”
“深蓝那件。”
“换一件。”
“为什么。”
“深蓝那件袖口有点短。”我说,“你穿白衬衫的时候,袖口应该露出来一公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三个月了。”
他抬头。
“我以为你没看我。”
“我天天看。”我说,“你站在玻璃后面,我一抬头就能看见。”
他没说话。
“明天换一件。”我说,“换一件袖口长一点的。”
“好。”
我拿起包,往门口走。
“姐。”
“嗯。”
“你今天晚上睡几个小时。”
“三个。”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早饭。”
“不用。”
“要带。”他说,“明天你要说很多话。空着肚子说话,会没底气。”
我停在门口。
“行。”
九月四号,上午十点。星野十九楼,大会议室。
我上一次进这个会议室是三年前,那时候是年会,我坐在最后一排。
今天,我坐在长桌的这一头。
对面是陈敬。他左手边是高维,右手边是一个我没见过的男人,五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穿一件深灰西装。
主位空着。
十点零三分,门开了。
陆时衍进来。
他穿了一件深蓝的西装,白衬衫,头发剪短了。手上没有纸袋,没有卫衣,没有那个翻过来的工牌。
他走到桌边,把工牌放在桌上。放的时候手指按住背面,按了一秒才松。白色那面朝上。
主位旁边那个灰西装男人站起来。
“介绍一下。这位是立衡控股董事办的特派代表,陆时衍先生。受董事长委托,列席本次会议。”
会议室里安静了。
高维的手在桌下动了一下。
陈敬坐着,没动。
“陆先生。”他说,“我们以前见过。”
“见过。我在贵公司实习了三个月。”
“实习。”
“对。打印机房那个位置。全公司最差的工位。”
他把工牌推到桌子中间。
工牌背面朝上。黑色的底,白色的字:
立衡控股集团 董事办 0001
“这个工牌,我做实习生的时候天天戴,反过来戴。戴了三个月,没人问过我一句。只有一个人,给我买过一瓶水,还跟我抢过三十六块钱。”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手放在桌沿,没说话。
“现在说正事。”他说,“陈总,你的回购申请,立衡收到了。我们算了。”
“算出来什么。”陈敬说。
“算出来,如果按你提的条件,立衡要付两点八个亿。而星野去年的净资产是八千六百万。这个差额,两点八个亿减去你34%的市场公允价值一亿三千六百万,大概是一点四四亿的溢价。”
“这是合同里写的。”
“合同里写的是‘按原始投资额加年化百分之八’。但合同里还有一条,第七条第二款:‘若因原股东故意行为导致公司业绩下滑,回购条款不适用,原股东应按实际损失赔偿。’”
陈敬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什么叫‘故意行为’。”
“这个问题问得好。”陆时衍说,“我请了一位同事来回答。”
他看向门口。
门开了,进来两个人。前面那个是彭老师,后面那个我不认识。
“集团的审计,从八月二十八号开始进场,查了四天。”
彭老师把一叠材料放在桌上。
“陈总。我们在云澜项目的流程里,发现了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三家供应商的准入驳回,程序不合规。驳回文件由高维起草,签发日期早于评审会日期三天。”
“第二,”彭老师翻了一页,“八月十五号,有人向城东、城西两个团长各支付了五千元,要求他们带客转投。付款账户是裕丰商贸,裕丰的法人是高建,高维的哥哥。”
高维的脸白了。
“第三。”彭老师又翻了一页,“八月六号,公司收到一份匿名举报,举报创意二组组长沈知遥。经查,这封举报邮件是从公司内网发出的,发件使用的代理服务器,IP归属地是十九楼,东侧第三间办公室。”
“那是谁的办公室。”陆时衍问。
“高总监的。”彭老师说。
高维站起来。
“等一下。这些我可以解释。”
“解释吧。”陆时衍说。
“供应商的事,我是按标准办事。标准是提高了,我按新标准审的,这没错。”他说,“团长的事,跟我没关系,裕丰是我哥的公司,我哥做什么我不管。举报的事——”
“举报的事,”我说,“我来解释。”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
“这是林薇写的一份材料。原稿。她写了两版,第一版是给高总监的,第二版是给我的。”
“她写的材料,你拿出来干什么。”高维说。
“因为这份材料里,有一句话。”我把平板翻过来,念出来,“‘高总监让我把沈组长的工作文件全部整理给他,并要我说明这些文件是我经手修改的。’”
“这是诬陷。”
“林薇在材料上签了名。她还留了一份录音。”
“什么录音。”
“八月六号,你把她叫进办公室,跟她说‘你要是不办,我就把这个录音发到公司群里’。”我说,“这段对话,她录了。”
高维的脸不动了。
“她为什么录。”
“因为她在三月份,就是因为一段录音被人拿住。”我说,“她学会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陈敬一直坐着,没动。他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一下,一下,很轻。
“知遥。你这些,是准备多久了。”
“七年。”
“七年。你七年就为了今天。”
“不是。”我说,“我七年是为了把方案做好。今天是顺便。”
“陈总。”陆时衍说,“我还有一件事要问。”
“问。”
“今年五月,你在公司内部提过一个方案,叫‘轻资产转型’。内容是把创意二组外包,裁掉十二个人,把云澜这个项目转给一家叫‘启元’的公司做。”
陈敬的眼睛动了一下。
“启元,法人是谁。”
“我不知道。”
“法人叫陈晓。”陆时衍说,“你女儿。”
我把手心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启元注册时间是今年四月,注册资本十万。它在今年六月拿了星野一笔四十万的前期服务费,做的是云澜项目的市场调研。调研报告我看了,一共十四页,其中九页是从沈知遥三月份的一份内部提案里复制的。”
“你——”
“陈总。”陆时衍说,“你把公司的项目转给自己的女儿,再用一笔钱把项目做黄,让业绩掉下去,触发回购,拿两点八个亿走人。这个链条,你自己数数,几环。”
陈敬没有回答。
他坐在那儿,背靠着椅子,两只手放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平。
“陆先生。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
“二十七。你二十七岁,坐在这儿审我。”
“我不审你。”陆时衍说,“我审账。”
我从包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陈敬说。
“一封邮件。打印件。”
我把信封推过去。
他打开,抽出来,看了一眼。
他的手停住了。
“这封邮件,是今年五月十九号,你转发给财务总监的。主题是‘回购测算(只发你)’。正文里写着三行字。”
我不用看也知道那三行写的是什么。我看过七遍。
老李: 云澜这个项目必须黄。 你已经算过了,黄了以后差额两点八亿,董事会拦不住。
“这个,”我说,“我是在七楼打印机房的回收盘里捡的。”
陈敬抬起头。
“打印机房。”
“对。你把邮件打印出来,跟财务总监对完,撕了,扔了。你觉得撕了就没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撕的。”
“因为撕纸的人撕得很整齐。从中间对折,撕成两半,再对折,撕成四半。这是财务出身的习惯。全公司只有两个人这么撕纸。一个是孙会计,他撕完会扔碎纸机。另一个是你。”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陈敬把那封邮件放在桌上,抚平。
“知遥。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会做方案。”
“我也是这么以为的。”我说,“后来我发现,光会做方案,方案就不是我的。”
七 年执念终圆满
董事会开了两个小时。
结论是:
一,陈敬的回购申请不予受理,移交集团合规部。
二,高维停职,接受调查。
三,云澜项目按原计划推进,沈知遥任项目总负责人,直接向集团汇报。
四,启元公司的关联交易,由审计专项核查。
散会的时候,高维从我旁边走过去,一句话没说。
陈敬走得最慢。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知遥。”
“陈总。”
“你在这里七年。我从来没亏待过你。”
我没接。
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等了有两秒。
“亏待过。”我说。
他走了。
会议室只剩三个人。
我,陆时衍,还有苏晚。
苏晚把电脑合上,站起来。
“沈知遥。”
“苏总。”
“合同我明天让法务发你。云澜全年的盘子,明年给你。”
“多少。”
“你自己报。报完我砍一半。”
她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补了一句:
“那个板子,记得申请专利。”
我坐在会议室里,没动。
陆时衍在我对面坐下。
“姐。”
“别叫姐了。”
“为什么。”
“你是董事办特派代表。”
“下了会我就不是了。我把工牌摘了。”
“你现在还戴着。”
“戴着。但你可以当它不存在。”
我把桌上那份撕过的纸捡起来,叠好,放回包里。
“陆时衍。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是谁的。”
他想了想。
“六年前。”
“六年前。”我重复。
“那年我大三,被家里断了卡。”他说,“十一月,我在城南那家便利店门口数硬币,想买一份关东煮,差四块。”
我抬起头。
“排在我后面的人,”他说,“给了我五块,说‘别数了,后面还有人’。”
“那时候我戴着帽子,头发很短。你怎么认出来的。”
“我听声音。”他说,“你说‘后面还有人’的时候,尾音往上挑。”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那天你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有钱人家的小孩,别半夜出来数硬币’。”他说,“我说我不是,你说,‘我不管你是不是,反正我不嫁有钱人’。”
我把脸转开。
“我那时候二十八。”
“我知道。我记住了。”
“记住那句话干什么。”
“因为我当时想,这个人以后要是知道我姓陆,会不会改口。”
“我没改口。”
“所以我喜欢。”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个黑底白字的工牌。
“陆时衍。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你说呢。”
“我不知道。”
“我是你手上那个实习生。”他说,“一个月三千,住星河湾地下室,每天给你带两份早饭。”
“星河湾没有地下室。”
“那我住哪儿。”
“你住哪儿,你自己说。”
他笑了一下。
“我住星河湾十七楼。三室两厅,一个人。”
“一个人住三室两厅。”
“我爸买的。”
“那你自己租一个。”
“租了。”他说,“星河湾地下室,一个月一千八。我租那个,是真租的。我每个月从卡里转一千八出去,转给一个姓王的房东。”
我看着他。
“你一个月三千,转一千八租房,剩六百。”
“对。”
“那你买两份早饭的钱哪儿来的。”
“卡里。那张卡我没冻,我只是不用。”
“为什么不用。”
“因为用了,”他说,“就没人跟我说‘你一个月三千’了。”
我笑出声了。
“陆时衍。两份早饭是什么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一份是给你的,一份是我的。”
“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会让我别买。”
“我会。”
“所以我不说。我想跟你一起吃早饭,但我没有理由坐在你旁边。我就想了个理由。”
我把手放在桌上,看着自己的手指。
“你这个理由,用了三个月。”
“用了三个月零十一天。”
“你数得挺清。”
“我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到。你七点四十到。中间二十分钟,我把两个纸袋摆好,把你的那杯豆浆放在靠你的那边,把包子口朝上,免得压扁。”
我没说话。
“姐。”
“别叫姐。”
“沈知遥。”
“嗯。”
“我能不能问一句。”
“问。”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不是实习生的。”
我把工牌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说你住星河湾地下室那天。”我说,“我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想看看你要演多久。”我说,“而且你早饭买得挺好的。”
他笑了。这次笑得很实在,眼睛弯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抽屉里那个信封,那七张纸,红笔圈出来的那三处,是谁放的。”
他看着我。
“我放的。”
“你怎么知道那三处是错的。”
“因为我看了那份文件。你在共享盘里放的那份‘终版-备份’,我核过三遍。数字是错的,公司名是错的,公式是拆的。我知道你不是会犯这种错的人。”
“所以你圈出来,是想告诉我你知道了。”
“不是。我是想让林薇看见。”
我抬起头。
“你知道林薇在动我的东西。”
“我知道。她从四月开始,每周三下午去共享盘。每次进去之前,会先去茶水间泡一杯咖啡。”
“你为什么不管。”
“因为我管了,高维就会换一个人来。”他说,“换一个人,你就不知道是谁了。”
“陆时衍。你这三个月,到底是在实习,还是在帮我。”
“都有。一开始是实习。后来是帮你。最后我也不知道了。”
我把工牌推回去。
“这个你收好。”
“不要了?”
“你收着。以后要是我哪天做错了,你把工牌翻过来,提醒我一句。”
“提醒你什么。”
“提醒我,我三十四岁那年,有个二十七岁的人跟我说过一句话。”
“哪句话。”
“他说,‘你不是只会做方案’。”
那天下午,我回工位。
林薇站在我桌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遥遥。”
“嗯。”
“钱我不能要。二十六万,我凑不出来,我也不要你借。”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卖房子。房子卖了,欠的钱还了,剩下的我慢慢还。”
“房子卖了住哪儿。”
“租。我一个月七千,租个一居室够了。”
我把她手里的信封推回去。
“这个先拿着。”
“我说了我不要——”
“这不是借。这是工资。”
她抬头。
“云澜项目组要招一个执行统筹。我报了四个名额,其中一个是你。”
“我?”
“你做事细。而且你知道别人怎么偷东西。这种人,放在我旁边最有用。”
她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了,掉在信封上。
“遥遥,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我一次。我让你对不起我第二次,是我的问题。”
九月十号,云澜社区店第二家开业。
十月,第五家。
十一月,第八家。
十二月底,苏晚给我发了份东西。
一份是明年的合作框架,金额那一栏空着,让我自己填。
另一份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首店门口那块白板。原来那三行字已经擦掉了,换成了新的:
早七点到九点:带娃采购通道 会员九十九一年,今天办送十个鸡蛋 鸡蛋一块钱一个,不涨价
白板边上,靠着两块板子。一块是新的,一块被磨得发亮,护栏上有一圈牙印。
照片底下,苏晚写了两行字:
有人问我,这家店为什么能开下去。 我说,你早上七点去站一趟。
腊月二十九,公司放假。
早上九点,办公室里没什么人。二组还剩两个人在收尾,其余的都回家了。
我把抽屉收拾了一遍,翻出一个旧信封,是我第一年做的那个母婴案子,署名不是我的那一版,打印件。
我把它举起来看。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封面上有我的字,圆珠笔写的:2019·10
我把信封放进包里。
桌上放着一个纸袋。还是热的,豆浆杯壁上有一层雾。
打开,两个肉包。
我抬头,陆时衍坐在打印机房里,隔着玻璃看我。他把手抬起来,指了指我桌上的纸袋。
我抬手,比了个“知道了”。
中午十二点,人走光了。
晚上八点,我把明年的方案最后一页改完,发出去,走过去敲玻璃。
他抬头,手里拿着两个纸袋。
“你怎么还在。”
“等你。”
“等我干什么。”
“吃饭。今天不吃包子。”
“吃什么。”
“前面那家店。老板认识我,他给我留了位。”
“你什么时候订的。”
“上周。”
“上周你知道我今天加班?”
“我知道你每个月的最后一周都加班。”
我把外套穿上,往门口走。
走到电梯口,我停下来。
“陆时衍。你爸那边,你说了吗。”
“说了。”
“他说什么。”
“他说,”陆时衍按了下行键,“‘那个女的,我见过一次。’”
“他见过我?”
“那年他开车来接我。”陆时衍说,“车停在街对面。他坐在车里,看见有个人给我五块钱。”
电梯来了。门开了。他侧身让开,用身体挡着门。
我走进去。
“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个人手上戴着一只很旧的手表。那表是我年轻时也想买的一块。’”
“什么表。”
“不知道。他没说牌子。”
“你回去问问。”
“问了干什么。”
“问了,我看看我这七年,是不是白活了。”
电梯往下走。19、18、17。
“姐。”
“别叫姐。”
“沈知遥。”
“嗯。”
“明年,我想换个位置坐。”
“换哪儿。”
“你后面。真正的后面。不是玻璃后面。”
我没接话。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外面在下小雪,很细的那种,落在袖子上就化了。
他先出去,站在门口等我。
“走吧。”
“陆时衍。”
“嗯。”
“你上次说的那句话,再说一遍。”
“哪句。”
“你不聪明那句。”
他想了想。
“我说,全公司只有你,能让我觉得自己不聪明。”
“这句。”我说,“再说一遍。”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沈知遥,全公司只有你,能让我觉得自己不聪明。”
雪落在我们两个人中间。
“行。”我说,“那你就坐我后面。”
“多久。”
“坐到我不需要你带早饭那天。”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可能要坐很久。”
“为什么。”
“因为我早饭买得挺好的。”
我转身往前走。
他跟上来。
走了两步,我把手伸出去。
他的手在我手边停了一下,然后握上来。他的手是热的。
“姐。”
“说了别叫姐。”
“我叫顺口了。”
“那你改。”
“改不了。”
“那你就叫。”
他笑了一声。
前面那家店的灯亮着,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老板在门口挂招牌,看见我们,抬手招了一下。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
“陆时衍。”
“嗯。”
“谢谢你的早饭。”
“不客气。”
“谢谢你的三个月。”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
“不客气。”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三十六块,”我说,“我还你。”
“不用还。”
“为什么。”
“因为,”他说,“我拿它换了三个月的早饭。”
我推开门。
店里有热气扑出来,很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