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膝盖动了手术,在我姨家养了两个月,周六终于能回家了。
沈骁叫我先去看看,说她家锁坏了,师傅已经等在楼下,换完正好给老人家一个惊喜。
我拎着从医院开的药上去,门还没敲,里头先有人问了一句。
“沈叔叔,你买炸鸡了吗?”
门开了,一个男孩踩在我妈家门垫上,低头看着我手里的钥匙。
“阿姨,你怎么也有我们家的钥匙?”
我给沈骁打电话,他听说孩子在家,先问我有没有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
“你先把锁换了,新钥匙全给许晴,这两天别带你妈过来。”
“她周六就回家,你让我跟她怎么说?”
“你就说水管还没修好,再拖几天。”
算上今天,我妈家的水管已经修了四十七天。
上星期她还给沈骁转了两百块钱,让他带干活的师傅去楼下吃碗面。
01
换锁师傅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刚从医院药房出来,手里有一盒膏药和三盒我妈晚上吃的药。
我说他可能找错人了,他把订单地址念了一遍,连我妈家门口那个掉了半边的福字都对得上。
“您不是就住附近吗?我刚问了沈先生,说您过来十分钟。”
我站在医院门口给沈骁打电话,他过了一会儿才接,边上有人在报菜名。
“你叫人换我妈家的锁了?”
“拧着费劲,前两天差点把钥匙断在里面,正好今天有师傅,就给她换了吧。”
“你又过去看水管了?”
“嗯,弄得差不多了,你换完把钥匙留给我,我买完饭就过去拿。”
电话挂得挺快,我也没多想,过马路的时候还在给我妈发消息,让她把要带回去的衣服理出来,周六我去接她。
她发了张照片,床脚靠着两个编织袋,旁边是她那双下雨天才穿的鞋。
【你姨这几天嫌我把地板擦太勤,就等你把我接走了。】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下班晚的时候总去我妈那儿吃饭,沈骁要是也来,她就煮一锅面,给他单留两个煎蛋。
她出院那会儿上不了四楼,姨妈家有电梯,我原想着等她能走了就接回来,沈骁说水管漏了,厨房得敲开,从那以后她连那盆栀子花都不好意思让我上楼去浇。
师傅提着箱子在三楼等我,说楼上有人,他听见电视响了,敲门没人应。
我以为是修水管的师傅,摸出钥匙就要开门,门里先有人喊了一声。
“沈叔叔,你买炸鸡了吗?”
门从里头开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地垫上,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的袜子快掉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又看我的手。
“阿姨,你怎么也有我们家的钥匙?”
我还举着钥匙,蓝色的塑料套被我妈用胶带缠过一道,她嫌边上裂了道口子扎手,缠的时候还问我怎么连钥匙都能用坏。
“你说,这是你家?”
他点头,退开一步去够玄关上的遥控器,电视里有人倒数,喊到三的时候,他把声音调小了。
我看见鞋架下面摆着一双男式拖鞋,鞋面一块圆的白印,沈骁有一回刷厕所,漂白水滴在上面,怎么洗都洗不掉。
上个月我问过他,那双拖鞋收哪儿了,他说早扔了。
师傅把箱子放下来,问我现在能不能换。
“您等我打个电话。”
沈骁这回接得很快,还没等我开口,他倒先问了。
“碰见人了?”
02
我往楼梯口走了两步,男孩拿着遥控器跟出来,我转身看他,他又把脚缩回门里。
“沈骁,住这儿的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刚才报菜名的人也听不见了。
“许晴,她租的房子到期了,带个孩子找房不方便,先借住几天。”
许晴是他头一个谈的女朋友,结婚前我见过一次,后来在商场碰见,她远远地冲我点了个头,沈骁问我旁边那家奶茶还喝不喝,我说排队太长了,走吧。
我把药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你把我妈家的钥匙给她了?”
“就你妈给我那把,回头她搬出去我就拿回来。”
“什么时候搬?”
“你今天问这个干什么,她一下班就回去,你换完锁把新钥匙全给她,省得她带孩子下楼还得找你拿。”
“我妈周六回来。”
“你跟她说水管还没修好,再拖几天。”
他说完还问我,人家小孩在边上吗,别当着孩子的面吵,让孩子听了心里有事。
我看了一眼那男孩,他正蹲在地上提袜子,旁边是个印奥特曼的书包,挂在我妈的买菜车上。
那辆车少一个轮子,我妈到菜场买十斤米也舍不得换,说反正她拉习惯了,知道哪边得抬着点。
“我妈呢?”
“你妈怎么了?”
“她连我姨夫那双拖鞋都不敢穿,怕把别人东西弄坏,问了我三回,水管到底漏在哪儿。”
我本来还想问他记不记得,我妈做手术前把钥匙给他,说哪天我忙,他上来接她就不用在楼底下等,话到了嘴边,我想起来那天他还答应得挺痛快,就没再问。
“这不是情况特殊吗?你姨又没赶她走。”
楼下有人提着两袋菜上来,我往墙边让了让,给师傅把跑这一趟的钱付了。
“今天先别换了。”
师傅拎起箱子,还看了眼门锁。
“我刚才看那小孩开门,一拧就开了,真坏的是里边还是外边?”
我又把钥匙拿了出来,男孩朝里让了让,我把门虚掩上试了一下,锁舌轻轻一响,门就开了。
我这才发现钥匙套上的胶带有点翘,拿拇指给它摁了回去。
“沈骁,锁好好的。”
他没接话,我听见电话那头有门关上,他大概找了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她前夫接孩子的时候顺走了一把,她不想让他随便进来,我答应她给换个锁。”
“你跟我说锁坏了。”
“我说借住你能答应吗?就这么点事,你非得让我在电话里一句句给你解释?”
男孩手腕上的电话手表响了,他跑去沙发边接,冲着上面喊妈妈,有个阿姨在门外,沈叔叔也在她电话里。
许晴叫他先别挂,问能不能请阿姨接一下。
我蹲下来,男孩把手腕举到我耳边,离得太近,塑料表带碰了我一下。
“你好,我还有二十分钟到,你有什么事可以等我回来当面说。”
我听出来是她,跟在商场打招呼的时候差不多,客客气气的。
“半年的房租我已经付给沈骁了,他说这房子能租到年底。”
我还蹲着,膝盖压在药袋子上,里头的药盒硌了我一下。
许晴又问了一句。
“怎么,你们要收房,他没先跟我说吗?”
03
我让许晴慢慢开车,说我在楼下等她,等手表里没声了,我才把一直亮着的手机又举到耳边,沈骁还没挂。
“半年房租是怎么回事?”
“她非要给,我就先替妈收着,等她搬了再退。”
“我妈知道?”
“你先别跟她说,等我回去,我下午还有个会。”
他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楼道窗户,外头有人把晒得半干的床单翻了个面,我妈以前怕风大,总拿两个黑色大夹子把床单角夹紧。
男孩问我还上不上来,我说等你妈妈来了再说,你先把门关好,他抱着遥控器站了一会儿,问我能不能帮他把门口的牛奶递进去。
两盒牛奶放在防盗门边上,一盒原味,一盒香蕉味,我把两盒都给他,他接过去,随手把原味的那盒放进沈骁拖鞋旁边那个小筐里。
“这盒给沈叔叔,他不吃香蕉。”
沈骁嫌香蕉味重,连我在车里吃根香蕉都要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我在楼梯上坐了片刻,想不出一个只来帮忙修过水管的人,为什么有自己的拖鞋和牛奶。
许晴比她说的快了五分钟,她从停车的地方一路小跑过来,手里还拎着一兜刚买的小番茄。
“你来之前应该给我发个消息,孩子今天学校提前放学,我刚叫邻居帮我看了一眼,他胆子小,生人敲门不应。”
她拿钥匙往锁里一插,我认出来那是我妈给沈骁的那把,我妈在钥匙圈上系了根红线,挂在一串钥匙里也好认。
孩子蹭过来拉她的衣摆,问炸鸡还吃不吃,她从袋子里抓了几个番茄冲了冲,叫他端回去先垫垫肚子。
水龙头哗哗响,底下的柜门还是我上回拧过的样子,右边少颗螺丝,一拉就歪,她用膝盖往回顶了一下,顶的位置跟我妈平时一模一样。
“厨房什么时候修好的?”
她关了水,回头看我。
“哪儿坏过?”
我连那半句解释都省了,问她房租是几号给的,有没有收据。
许晴把番茄端进屋,回来时用围裙擦了手,我认得那条绿格子的围裙,是我妈在菜场买肉满五十块送的。
“我当时说钱转给阿姨,沈骁说老人家不会收这么大一笔微信转账,给他就行。”
一万二千六,转账备注写的是半年房租,下面有沈骁回的一个大拇指,往前翻,他还发过一张截图。
【钥匙在你那儿,你看着办就好。】
上头是我妈的头像,她嫌手机里的图小,特地让我帮她换成了一朵大红牡丹。
“他还说了什么?”
许晴把手机收回去,看了我几秒。
“你们分居多久了?”
我一时没答上来,往右挪了半步,让她看手机上早上七点十六分的消息,沈骁问我下午回不回家,让我收一下他阳台上的衬衫。
她用手把屏幕往上推了推,前一条是我说米快没了,他说下班顺路带一袋。
“他睡你那儿?”
“昨天早上我还给他找过袜子。”
屋里的电视又响起来,孩子把声音调大了一格,许晴走进去给他关上房门,转身时把绿围裙解了下来。
“那他让我等三个月干什么?”
我看着她,她没再问我,划开手机去找沈骁,拨到第二遍还是没人接。
“把转账和那张截图发给我吧,我得问问我妈。”
她叫我当着她的面存下号码,等我到了楼下才把那两张图发过来,又补了张刚拍的厨房,说阿姨柜子里的东西她一样都没扔,洗过了还给放回去。
最靠墙的那只白瓷碗里放着几个刚洗的小番茄,那只碗我爸在的时候用来喝药,底上磕过一道月牙形的小缺口。
我在楼下站了会儿,给我姨打电话,问老两口晚饭吃什么,我绕去菜场捎点回来。
我姨说正准备包馄饨呢,你妈把案板都支上了,听说周六回家,非要给我们把下周的早饭也包出来。
“你把电话给我妈一下。”
我妈很快就接过去了,问我药开了没,又问家里的事还顺不顺,说她给师傅的饭钱转了好几天,沈骁也没提收着了没有。
我站在两辆停得很近的自行车中间,手搭着一只晒热了的车座。
“妈,你把给他转钱那天的聊天找出来,等我回去看看。”
04
我到姨妈家的时候,案板上已经摆了二十来只馄饨,我妈坐在凳子上,裤管卷到膝盖上头,脚边搭着个给她垫腿的小板凳。
她朝我努了努嘴,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一直亮着,她怕锁了还得输密码,刚叫我姨把常亮打开。
“二百块,不够我再补点,活干得好就行。”
我往上翻了几下,沈骁说水管埋在砖里,师傅敲了一面墙还没找着漏点,后头跟着我妈的一条语音,才四秒。
“别让师傅饿着啊,楼底下有面。”
沈骁收了钱,回了个好。
我又往上翻,他跟我妈要过一回钥匙,说花盆搬到屋里了,去浇水方便,我妈说她系了红线给他的那把又没收回来,怎么还问她拿,接着发了两条。
【钥匙在你那儿,你看着办就好。】
【栀子花得从旁边慢慢浇,别冲着根浇。】
我把许晴给我的那张图翻出来,两台手机并排放在案板边上,两条消息齐齐整整,许晴收到的那张只剩第一条。
“妈,水管好好的,房子被沈骁租给别人了。”
她手上拿着一张馄饨皮,听见我说房子租了,把那一勺馅往皮中间挪了挪。
“什么人啊?”
“他以前谈过的那个,许晴,带着个孩子,在里头住了一个多月。”
她把那只馄饨捏完,搁到最后一排,皮边沾上了一点肉馅,怎么也合不拢,她又伸手捏了一下。
“她给钱了?”
“给他了,一万二千六。”
我姨在阳台收衣服,拖鞋从里走到外,我妈抬头看了一眼,叫我把两台手机都拿到她睡的那间房去。
屋里靠墙堆着她发过照片的两个编织袋,一个装衣裳,一个装碗和饭盒,她带来吃饭用的那只小碗洗过了,口朝下扣在袋口,就等着回家。
“我早该问问楼下小王,真漏成那样,她家顶上不得发霉?”
她翻出王阿姨的号码,接起来没提沈骁,只问楼道前阵子铺的水泥干透了没有。
王阿姨那边在放电视,她大声说了两遍,那头才听清。
“哪儿铺水泥了啊?我家门口那块砖都松三年了,前天还差点绊我一跤。”
我妈按灭手机,过了一会儿告诉我,上次复查完她想顺路回去拿那床薄被,她腿晚上伸不直,垫点东西睡着舒服些,沈骁把车停在楼下,她拎着袋子往里走,被他拉住了。
“他说新铺的水泥软,我一脚踩上去,回头人家还得重来,我就没上去。”
她讲到这儿,弯腰去够床脚那只装衣服的袋子,起身时疼得在床沿上坐了一下。
我等她坐稳,给许晴发消息,问她那天下午沈骁是不是去过,她隔了一阵才回了两张图。
第一张是沈骁说他送我妈回去以后就上来换灯泡,下一张隔着四十多分钟,上头一条是许晴发的。
【刚才听见有人叫你,你下楼了吗?】
沈骁回她,别开门,我上来了,孩子晚上想不想吃炸鸡?
我把那两条消息看了一遍,把沈骁刚发来那句【晚上你先回来,咱俩好好说】按掉了。
“妈,今天跟我走吧,我去找住的地方,先挑个有电梯的。”
她抬头问我去哪儿,我说在姨家附近找,明早去看房,你想回来吃饭走过来就行,她想了片刻,说那今天晚饭还在这儿吃,你姨夫去买香菜了,别让他白跑。
我姨推门进来时,我妈正把袜子往下拉,拉到手术留下的那条疤,停了一下,又往上提了提。
“芳,我得再借你家住两天。”
“住你的,给你晒着枕头呢。”
我妈嗯了一声,低头摸了摸那只编织袋,转过脸问我,钥匙是不是还在那两个人手里。
我说是,她把手松开了。
“你叫沈骁来,我自己问他拿。”
05
吃过馄饨,我叫了辆车,陪我妈回她住的小区,让沈骁六点半到楼下,又问许晴能不能下来一趟,我姨也跟来了,正好带孩子去小区门口买根冰棍。
他打回来问我妈知不知道,我说知道了,他没出声,过一会儿问我捎什么东西过去好。
“你来就行,别迟到。”
我妈坐在楼底下那排石凳上,手边放着个旧布包,我要替她拿,她说不沉,一会儿还要从里头掏东西。
沈骁比约的时间晚了十来分钟,手里一袋苹果,走到我们跟前先叫了声妈,把整个袋子往她膝盖上放。
“挺沉的,搁旁边吧。”
我伸手把袋子接过来,许晴也到了,她穿着件薄开衫,手机攥在手里,招呼打得很轻。
沈骁看见她,先抬头往四楼看了一眼。
“孩子呢?”
“我姨带去买冰棍了,你坐吧。”
他没坐,看着我妈说,许晴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房子都租出去了,能不能等这个学期过了再搬,他去给老人家在附近订个公寓,地段随她挑。
我妈听完,手慢慢挪进布包里,掏出钱包,把她记水费电费的那张折纸展平了。
“我给你转钱那天,你说师傅第二天去贴砖,你吃没吃那碗面?”
“妈,今天先说房子的事,二百块我这就转回去。”
他把手机摸了出来,我妈压住那张翘起来的折纸,没去看他屏幕。
“吃没吃啊?”
“没去吃,我那天在公司。”
“好,那就是没人吃。”
她把纸折回原来的印子里,放好,转头去看许晴。
“小许,我床上有床薄被,灰格子的,我回去的时候能拿吗?”
许晴愣了一下,张嘴说能,接着又看了沈骁一眼。
“应该在储物间,床上的东西都装到红箱子里了,沈骁说您住惯了电梯房,以后也用不着。”
我妈的手还捏着钱包边,那个红箱子,是我爸去外地给人装空调那几年用的,他不在以后,我妈过冬的大衣和换季的被套都收在里面,入春就往外拿,她住在我姨家那阵还念叨忘了给箱子里放防虫丸。
“你们搬的时候,看见一本水费本没有?写我名字的。”
许晴说没见过,沈骁在旁边接了一句,说他也没动多少东西,就腾了一间睡觉的屋。
“你爸枕头底下放着呢,我出门以前还看了一眼。”
她这句话是跟我说的,我点了点头,说我回头跟她上去找,沈骁这才坐下来,想把手搭到她手背上,我妈低头从座位底下提起她的布包,他摸了个空。
我把手机里的转账给他看,问他收的钱还剩多少,他张嘴说一分没动,许晴那边就响了一声,她把昨天两个人买冰箱的聊天翻出来。
“昨天你还说帮我把新冰箱买了,四千八,从房租里面扣,我也答应你了。”
“那笔我补回去,冰箱你搬走就行。”
“冰箱是你买来说以后咱们一起用的,你要我往哪儿搬?”
对面有人推着婴儿车过来,轮子过了减速带,咯噔响了一下,沈骁回头看了好几眼,我妈在那阵动静里把苹果袋往凳子旁边挪了挪。
我问剩下的钱凑不凑得出来,许晴找房要交押金,两家坐在这里耗到天黑,房子也腾不出来。
“我手上还能凑六千,剩下的过两天补,你别当着妈的面这么问,像我拿了她家什么似的。”
我妈伸手在布包里摸了一会儿,找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上刚才沾的馄饨面粉。
“我那把钥匙你给小许了,自己手上还有没有?”
他说手里没有,许晴低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机又按亮了。
“那你昨晚回来,是谁给你开的门?”
06
我妈扭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我还是看明白了,她在想昨天我在哪里。
昨天我在厂里盘货,回来快十一点了,沈骁说他跟人谈事,让我先睡,早上醒过来他在厨房灌保温杯,我还问他昨晚几点回来的,他说十二点多,我睡得跟什么似的,叫了也不应。
“昨晚她水池堵了,我去通了下,弄完就走了。”
“你不是说在车里放了把带蓝套的吗?我家灯泡坏那回,你还叫我自己去车里拿过。”
许晴一句接一句,语气还算平,我听出来她原本只想让他承认钥匙在哪儿,说到一半把手机扣到腿上,问了另一件事。
“你说让我等到九月,等她妈这边安顿好就回去办离婚,现在也让她听听,你到底打算跟谁过?”
沈骁立刻抬头看她,嘴里还是以前跟我说话的口气。
“我说的是等宁宁她妈房子的事办完,你先别在这儿急。”
说完他自己也停了,我妈把一张纸巾攥在手心里,没往我这边看。
我问他,我妈住回自己家,到底算是把哪件事办完了,他低头在手机壳边上抠了两下,许晴把下半句说了出来。
“他问过我,老人家要是在她妹妹家住惯了,房子我愿不愿意一直租,说以后她不回来了,里面家具都能换。”
我想起他初夏问过我一次,我姨夫白天都上班,有个人跟我姨作伴多好,接着说老人住多层早晚得换房,到那时再谈租也来得及,当时我妈才刚从医院回来,连小腿肿了没有都要拿尺量,我说等人先好起来,你急什么。
他那时候笑了,说我替你多想一步,你还嫌我急。
“钥匙去车上拿吧,我在这儿等你。”
他站着没动,许晴把她那把带红线的钥匙从包里取出来,放在我妈旁边的石凳上,说孩子他爸刚才把钥匙还回来了,那把我先留几天,等搬走了也给您。
我妈用指甲理了理红线,线头都起毛了,她绕了半圈,把钥匙攥回手里。
“你要几天能搬?”
“周一我休息,最晚下周三。”
“那就周三,你回去跟孩子说一声,让他知道明天的书包放哪儿。”
许晴低低地答应了一声,问能不能上去把薄被先拿下来,我妈说床上还有一张竹席,也一起拿吧,前阵子我腿疼,席子卷起来能垫一垫。
沈骁这才朝停车的地方走过去,回来时手里果然多了一把钥匙,蓝套上干干净净,没我那把的胶带,他看了看我妈,最后还是把钥匙递给了我。
我把它放在我妈手里。
“还有我家那把,你不用急着给我,我今晚回去收东西。”
“床头柜里放着你的充电线,能收什么?”
“衣服,电脑,洗漱的,我先搬出去。”
他看了看我妈,好像等着我妈说夫妻闹几天就算了,过了一会儿,自己先开了口。
“宁宁,这会儿在气头上,你跟我回家,咱关上门慢慢说。”
以前吵架他也这么叫我,我俩刚结婚搬进去那天,家里没装好窗帘,他拿了两件自己的外套挡着灯,坐在地板上问我冷不冷,那时候我只要听见这两个字,就舍不得跟他动气。
我往边上让了让,我妈扶着凳子站起来,许晴抱着薄被出来,跟在后面的小孩手里拿着两根快化的冰棍,见我们都站着,犹豫了一下,先递给了离他最近的我妈。
我妈接过去,把包装撕了个口,又塞回他手里,说你那只手拿纸,别弄到衣服上。
那晚沈骁一直没回家,我找了两只帆布袋,把下周上班要穿的衣服装进去,桌上那只煮牛奶的小锅是我妈买给我的,我把它擦干也放了进去。
出门前我给沈骁发消息,说餐桌上有他停车用的卡,明早别找,顺便告诉他,我想跟他离婚。
他先回的是【你现在在哪儿】,等我坐上车,第二条才跳出来。
【许晴下周就搬了,你怎么还要离婚?】
07
我没回沈骁,先给我姨家隔壁小区那个房东打电话,问他上个月发在楼道里的房子还有没有。
两室一厅,六楼,电梯从车库能直接上去,第二天我去看房,我妈在外头按了两次电梯,第一回上到二十楼,第二回才下来,她进来又按了一遍六楼,说按钮挺大,她摘了老花镜也看得见。
房东看见她走路慢,帮她把客厅的地毯卷起来,问我要不要房子里留把椅子,洗澡的时候可以坐。
我签完字交了一个月的房租,房东低头看了一眼合同上的名字,说徐宁是吧,我把你存上,椅子给阿姨留下了啊。
我妈在小房间支起带来的枕头,嫌房东的枕套太滑,她用两个发卡把枕巾别在上头,别完问我几点上班。
“我请了半天假,等会儿再去,咱们先买点菜。”
“冰箱里有你姨给的饺子,你干你的去,下午我请她来坐会儿。”
我下楼时,沈骁给我发来一张余额截图,说自己先给许晴转了六千,剩下六千六得过几天,问我能不能跟许晴说一声,让她缓他两天。
我回他你自己跟她说,拎上包往外走,他的电话马上打过来了。
“家里你的衣柜门还开着呢。”
“还有几件厚衣裳,我下周回去拿。”
“你租的房子在哪儿?我晚上把衣服给你送过去。”
“我自己拿。”
电话那边停了停,他问我妈的膝盖还肿不肿,上回门诊医生让她去拍个片,要不他周六早点起来,开车去接她。
他说得太顺了,我下意识要说那你少穿点,医院暖气足,话到嘴边才想起我们已经分开住了。
“我约好车了,妈跟我去。”
周六早上我妈穿了双布鞋,走到电梯口发现鞋底沾了个米粒,她往旁边蹭了蹭,扶着把手等我关门,我看她那点慢劲儿,忽然觉得哪里都不必赶。
医生问最近平地还能走多远,我妈说从你这儿到对面药房应该行,走回来的时候得找个地方坐,人家听完,拿着笔在病历后面给她画了几下,告诉她到家照这个练。
看完出来,沈骁站在走廊尽头饮水机旁边,手里握着我妈那根新拐杖,上次复诊回来她忘在他车里,后来一直用我姨以前崴脚时买的那根。
“妈,我刚去停车了,您这是看完了?”
我妈点点头,把叠好的病历塞进了包。
“医生怎么说?”
“说好好练。”
他等了等,大概在等我像以前那样把病历接过去,再给他讲一遍大夫说的什么,我把手里的水杯拧开,问我妈要不要喝口水。
“拐杖给宁宁吧,我现在用她姨那根顺手。”
他递过来时,我才看见把手上缠了一圈软布,我妈那会儿用得手疼,他答应过要给她缠一下,拖到今天,缠的是他冬天戴过的那副绒手套,他把两层掌心拆下来了。
我妈也看见了,她抬手在绒布上摸了一下。
“你那副手套还挺新的。”
“反正我开车,也戴不上几回。”
“上次我问你拐杖是不是落车里了,你怎么说没有呢?”
他没说话,我把拐杖接过来,陪我妈走到电梯口,走了几步,沈骁才在后面冲我喊。
“宁宁,下午能见个面吗?”
我转过身,他把手放下去了,半天又问,能不能就咱们两个人,不带你妈。
08
我说可以,下午五点,就在医院对面那家面馆,过了六点我还得回去给我妈买鸡腿,她跟我姨约好晚上喝汤。
我到的时候沈骁已经把面点好了,两碗,给我的那碗碗口搭着筷子,他专门跟老板说过不放香菜。
“你吃,我回来得早,已经吃过了。”
“你什么时候吃的?”
“两点多,我妈想吃饺子,煮多了。”
以前我加班晚,他一杯茶喝到肚子里没底也要等我吃饭,等到我真回来了又说来都来了,把汤喝完,他劝人的时候喜欢拿一件已经办好的事出来,给你留的位置都腾好了,你总不能让它空着。
他把那碗面往我跟前推了推,我抽了张纸,把筷尖下面滴的那点汤擦了。
“我下午看了几套房,有个小两室离医院比你租的地方还近,电梯新换的,楼下也有卖菜的,你跟妈要觉得合适,我先把半年房租交了。”
“你先把许晴那笔钱退给她吧。”
“那六千六我中午就转了,她没跟你说?”
我出门前才拿到许晴发来的收款截图,我点开给他看,他只瞟了一眼,拿起筷子又放下。
“我跟她说了,以后她找我,我不去,她想自己找房子,我也不问,前儿还叫我帮着给她儿子请个假,我说你现在要办搬家的事,围棋课少去一两次没什么。”
“他哪天学围棋?”
“礼拜三和礼拜五。”
那几个字他说得挺快,说完像是觉得不对,又补了句以前接过两次,老师在群里发过。
我看了他一会儿,问他前阵子哪天把我妈拦在楼下的。
他把手里的纸叠了一道,手指一抠,把纸从折痕里抠破了。
“都过去多久了,你今天非要跟我算到哪一天?”
“我妈也想知道,她以为她走得慢,你怕她累坏了才不让她上去。”
他张了张嘴,说他当时想着楼上有人,碰见了没话说,那会儿隔着两层楼,他都听见孩子在背乘法口诀,怕我妈问他,这是谁家的孩子。
我拿起手机,他的手往前挪了挪,快碰到我的时候又收了回去。
“那天是礼拜二,她拿袋子装了半只卤鸭,说让我下班带给你吃,我上楼的时候顺手拎上去了。”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在厂里替同事收完最后一批货,回家快九点,我妈给我发过一条消息,问鸭子是不是买咸了,我回她我到家做面吃呢,你大概发错人了。
后来我问沈骁带了什么回来,他从购物袋里拿了一盒冷牛奶,说顺手给我买的,让我热了喝。
“她还把鸭翅留给你了,我没让许晴动,拿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煮了面,我就放冰箱了。”
我听到这里才想起来,隔两天我从冰箱扔出去一个塑料饭盒,里面一截鸭翅,盒盖都没盖紧,我还问他,吃剩的东西你怎么总不说一声。
他一直盯着我看,见我半天没开口,就说,宁宁,我知道错了,你骂两句也行,你别一声不吭。
“房子的账清了,咱俩还有车和存款要谈,我把我那份想法发你了,你看一下,咱找个白天把该办的先办了。”
“我真跟她说清楚了,电话也能给你看。”
“你下次来把我的保温饭盒带来,白色那个,在厨房柜子里,我上班用。”
我起身的时候手机响了,我妈问今天鸡腿大不大,大的少买一只,锅里放不下,她扯着嗓子一字一顿,我拿远了点听,说知道了,一会儿就回去。
沈骁跟着站起来,老板跑过来问那两碗面还吃不吃,要不要给打包,他看着我,好像想问我带不带一碗回去。
我把手机放进包里,先出了门。
09
到了交房的那个周三,我陪我妈过去,许晴的东西刚抬下楼,孩子背着书包蹲在楼下,正在往我妈那个缺轮子的买菜车上装一袋还没封口的积木。
“我妈让我把这个给奶奶,她说推起来会往左歪。”
我蹲下来帮他把积木口拧紧,他才指了指车,说车是奶奶的,积木他还要带走,刚才袋子漏了,撒了一地。
许晴从货车上下来,拿抹布把车把手擦了两遍,说冰箱挂到二手平台上卖了,下午买家来搬,上面的贴纸她都撕过了,万一还有胶印,厨房里给留了半瓶清洁剂。
她把最后一把钥匙交给我妈,我妈把手里的三把拢到一处,摸了摸那根磨得快断的红线,问她孩子今天书包带齐没有。
“带了,他爸一会儿来接他,阿姨,我把水费补了,上头有一张收据。”
我妈说好,又提了一句以后租房,交钱以前见一见房主,许晴应了一声,转身把货车的帘子拽下来,帘子掉在她肩上,她抬起手托了托,喊孩子过来。
我扶着我妈上去,走到二楼半她停下来歇了会儿,问我闻没闻见有人炒蒜苗,以前谁家做什么饭她坐在屋里就能猜出来。
她刚把窗户推开半扇,沈骁就来了,手里还拿着我那只白饭盒。
“你妈那个红箱子还在储物间吧?我去给她搬出来。”
我把饭盒接过来,他大概知道箱子搁在哪儿,进去没找几下就提了出来,直接放到我妈床边。
“咱俩结婚那年,你是不是还自己配过一把我妈家的钥匙?”
刚才我在楼下数了两遍,系红线的是我妈那把,许晴今天交回来的是她前夫用过的,蓝套的沈骁一直搁车里,还有一把黑头的,我以前看他从工具袋里掏出来过。
沈骁伸手摸了摸裤兜,真掏出来一把黑头的,没立刻递过来,还问我能不能留给他,回头你妈有事要帮忙,我也能上来。
“你给我妈,她就在这儿。”
我妈把红绳和其他的钥匙一起放在桌上,他伸过去,把手里那把挨着放好。
他站着等我妈说话,我妈掀开箱子,把水费本从两条枕巾底下抽出来,封皮有一角卷了起来,她捋了两下,问沈骁饭钱是不是忘了退。
沈骁忙说这就退,把手机揣回去没一会儿,我妈搁在桌上的手机就亮了,是条转账,两百块,底下写着退还饭钱。
“我以后回家,要用钥匙我自己配。”
沈骁站到门外才跟我说,许晴刚离婚那会儿他想过搬去跟她过,两个人都有工作,孩子也熟了,偏偏回到家我还在拎着拖把擦地,问他晚饭少吃了没有,要不要再给他弄一点。
“我也想过跟你说,可一想到说完你就不会管我了,我就又拖过去了。”
楼下有人上来,他往里面让了让,让到一半又停下,脚底还是留在门外。
“宁宁,我这些天才想起来,那么晚你还要把地擦完,是我老嫌早上起来踩到头发。”
我嗯了一声,他看我半天,问我能不能再等一点时间,我说周五下午两点,你记一下,先去把离婚申请交了。
他抬手揉了下鼻子,最后也嗯了一声。
我把门掩上,回去给我妈倒水,刚端起来又听见他喊我,说周五他早点到,我站在原地等了会儿,直到听见他下楼,才把水端进屋里。
10
递交离婚申请一个多月后,我跟沈骁一起去领了证,车留给他,谈好的那笔钱他前一天打给了我,他发了张转账截图过来,还顺手拍了车里的副驾驶,问我车上那只靠枕还要不要。
去的时候下着小雨,我在大厅找不到眼镜,伸手摸包的侧兜,先摸到一团我妈塞给我的干纸巾。
沈骁从自己的包里摸出一副眼镜递过来,说是我原来忘在车上的那一副,眼镜腿压变形了,他在单位楼下那家眼镜店找人弄了一下。
我戴上试了试,左边还有一点松,比之前好,他看我没再拿下来,低头去接工作人员递过来的东西。
我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外头台阶全是湿的,他把伞撑开朝我这边偏着,问我往哪儿走,我说我上班,对面站台有车,他就站在台阶上,看我把自己的伞从包底掏出来。
“你以后回家还走那条路?”
“看哪辆车先到,早的话我就去看看我妈。”
他点头,替我扶了一下快从肩上溜下去的包带,手很快就松了。
我妈这几天已经住回去了,下午给我打电话,说找了上回那个师傅换锁,问我要不要也去配一把,我说我昨天还从旧锁进去的,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换了。
“昨晚睡觉前我又数了一回,我说这人也真有意思,一把钥匙能配出去四五把,我晚上听见楼道有脚步,还得起来听一听到底停在哪家门口。”
师傅听她这么说,在边上笑了一声,问她换个好拧的行不行,我在电话里说行,妈手劲小,别给她弄个开起来要使劲往上提的。
“她试过了,刚才连着开了三回。”
我妈让我别听师傅讲话,说她才开两回,还有一回是师傅抢着开的。
下班我从药店带了盒膏药,四楼还是那么高,我现在上去比以前慢一点,每过一个拐角就要看看我妈在不在窗边晒东西,她腿能使劲以后,把床单又晒回了外头,还托我买了两个厚的黑夹子。
我敲门,她从里面走过来,我听见拐杖落了一下,又落了一下,下意识把手往包里伸,找到的还是那把蓝套的旧钥匙。
“你别动,我来。”
门咔哒响了一下,开了,我妈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拿着钥匙,叫我在边上等一等,她要再关一次给我看,我往旁边让开,看她慢慢把钥匙转了一圈。
进屋以后,她从桌上拿了把崭新的出来,钥匙上也拴了根红线,她嫌我手大,线留得比自己那根长一截。
我把两把都握在手里,问她旧的还要不要收起来,她说扔了吧,用了这么多年,那胶带都翘得粘手了。
厨房锅盖下面冒了一点白汽,我把药放在茶几上,过去帮她盛馄饨,她扶着台面凑过来看,非要自己去找那只大一点的碗。
“宁宁,你吃几个?”
“先盛六个吧,葱多放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