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六十大寿的宴席上,我丈夫陈舟当着两桌亲戚,把一份净身出户协议推到我面前。他说签了就还是一家人。
满桌子人劝我认命,说我八年没挣过一分钱,还生不出孩子,凭什么分他陈家的家产。
我没哭,也没闹。
我从包里拿出一本黑色账本,翻到写着日期的那一页。
签字那天,也是在家里那张餐桌上,他催着我落笔,说娇娇肚里的孩子不能没有名分。
那时他不知道,我记了八年的账,他转出去的每一笔,我都留着影印件。
第1章
陈舟把协议拍在餐桌上的时候,我正在给婆婆剥虾。
"签了吧。"他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房子归我,公司归我,存款一人一半,剩下的你什么都别要。"
我手上没停,把虾线挑干净,放进婆婆碗里。
"你倒是痛快。"我说。
"我痛快?"他冷笑一声,"晚晚,你自己想想,这八年你为陈家做过什么?"
他伸手点了点那几页纸。
"这八年,你吃我的,穿我的,住我买的房,开那辆我买的车。我问你,你为这个家挣过一分钱吗?"
他一句一句数着,每问一句,桌上的声音就低一分。
我没答。这些问题,我夜里想过很多遍。
婆婆立刻帮腔,语气里带着心疼,说的却全是让我让步的话。
"晚晚啊,妈不是要赶你。可你也知道,你身子不好,一直没给陈家添个一男半女。"
她叹了口气。
"娇娇怀了,医生说是个男孩。陈家就指着这一个了,你得顾全大局。"
一桌亲戚都看着我,没人说话。
大伯把烟按灭在盘子边上,劝了一句:"晚晚,你大伯也是这个意思。女人嘛,孩子第一。你身子又不好,争这个干什么。"
表姐低头剥葡萄,皮剥了一半,也没往嘴里送。
我看着她们,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这里面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为什么身子不好。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三年前那张诊断出来的时候,我也是坐在这张桌前,听他们一遍遍劝我别难过。那时我以为他们是心疼我。现在才懂,他们心疼的,是这个家别因为我不圆满。
我拿起那几页纸,一行行往下看。
条款写得清楚,房子、公司、存款,全归陈舟,我净身出户,从此两家再无瓜葛。
我一行行数下来,最后停在补偿那一栏。那一栏空着。八年,我没要过一分钱,到头来连一句补偿都没有。我把那几页纸叠整齐,压在手心底下,没有马上拿起来。
"我能拿回去看看吗?"我问。
陈舟和婆婆对视了一眼。
"看吧。"他把笔扔到我面前,"反正你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笔帽磕在碗沿上,滚了一圈,停住。
我伸手去捡笔,桌角摊着那本黑色记账本,是我记家用的。
婆婆瞥了一眼,嗤地笑出声。
"都这时候了,还记这些没用的账。"
旁边一个婶子跟着笑:"晚晚啊,你就认了吧,女人在家带孩子,本来就没底气。"
我把笔握在手心,没接话。
那本账本封皮旧了,边角磨得起毛。我伸手,慢慢把它合上。
指腹压过封面上那道折痕,一道很深、很旧的折痕。
八年了,这本子跟着我搬过两次家,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这笔,我记着。"
我说得很轻,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陈舟以为我认了命。他伸手,替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签这儿。"他指着签名栏,"签完,咱们还是一家人。"
我看了他一眼,没动笔。
"我饿了。"我说,"让我先把这顿饭吃完。"
第2章
当天晚上,我端着一碗排骨汤去书房。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我本来是想进去的,脚下却停住了。
书房里灯火通明,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你再忍忍。"是陈舟,"等她签了字,房子和公司股份就都是咱们的。她一个家庭主妇,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端着碗,站在门外没动。
"可是哥,"林娇娇的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嫂子要是不肯签呢?她要是闹到法院去怎么办?"
"她闹。"陈舟笑了一声,那笑声我听了八年,太熟了,"她拿什么闹?那张不能生育的诊断我早收着了。她要敢闹,我就让全家人看看,她有多本事。"
陈舟把一张纸推过去,林娇娇接过去看了几眼,笑得更甜。
"那房子写了谁的名字?"
"写我的。"陈舟说,"等过两年,再转到你名下。娇娇你别急,我总得先把她对付走。"
"娇娇你放心。"他又说,"等手续办完,我就把你名字写到房产证上。"
"哥,孩子随谁姓啊?"林娇娇忽然问。
"随我,当然是随我。"陈舟笑得很满意。
她没再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转头又问:"那车呢?说好换辆新的。"
我在门外听着,心里记下了这一句。她问的是房子,是车,唯独没问过孩子怎么样。
碗里的汤冒着热气,一点点凉下去。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
我在门口站了足足两分钟,直到那碗汤彻底凉透。
汤是保姆走后我亲手熬的,排骨炖了三个小时。陈舟最爱喝这个。
八年了。
我二十三岁嫁给陈舟,辞掉工作,在家给他做饭、洗衣、照顾婆婆。
他公司年会上的发言稿是我改的,他签的大额合同是我一条条捋的风险。
他每次应酬回来胃疼,是我半夜起来给他熬小米粥。
我以为熬过这些年,总能熬出一点真心。哪怕他不爱我,总该记着我陪他走过的日子。可他刚才那句话说得明白,在他眼里,我从来就是个不用花钱雇的保姆。
原来在他嘴里,这些都不算数。我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家庭主妇。
我以为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现在才明白,我连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划到外人那一栏的,都不知道。
那张诊断单,我记得清清楚楚。三年前的一次体检,报告出来,医生说我身体没大问题。
陈舟当时关切地把单子收走,说替我保管。
原来他要保管的,是这样一样东西。
我没有推门进去。
我怕自己一进去,就会把碗砸在他脸上。那会把事情弄得很脏,很不划算。
我转身回房,把汤放在床头柜上。
拉开抽屉最底下那一层,那本黑账本就在那里。
我把它取出来,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写着八年前的日子,和一笔刚结婚时他给我的生活费,五千块。
后面每一页,都是我记下的账。
这些年我记下过他忘给我的生日,记下过我垫付的每一笔家用,也记下过他每一次说了不算的承诺。账本越记越厚,我的话越来越少。
第3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打印流水要排队,我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看着叫号屏跳了半个小时。
八年的记录装订成厚厚一沓,我抱在怀里,找了个角落一页页翻。
银行的工作人员多看了我两眼,大概少见有人一次打这么多年的流水。
我没解释。
陈舟从公司账户转给林娇娇的钱,第一笔是三年前,二十万,名目写着项目借款。
第二笔,五十万,投资款。
第三笔一笔就是一百二十万,写的是咨询费。
翻到中间那一沓时,我找到了最早的一笔。
三年前,三月十二日,二十万。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是我的生日,陈舟说加班,没回来吃饭。
我拿笔在黑账本上一笔笔对。
日期、金额、名目,全对得上。
这些钱走的都是我一直在管的那个账户,每一笔转出去,我都存了影印件。
我不是天生爱记账的人。
刚嫁过来那年,婆婆总念叨家里的钱不知道花哪儿去了,话里话外疑心我贴补娘家。
我百口莫辩,就从那以后开始记账。
每一笔进,每一笔出,日期、金额、用途,一天不落。
起初是给自己一个清白,后来成了习惯。
这笔钱转出去的第二天,林娇娇就提了一辆红色的车。
我在小区门口见过一次,她摇下车窗,冲我笑得灿烂。
那时我还傻乎乎地夸她,说这车真好看。
现在想想,那辆车是我的,那二十万也是我的。
我没有当场拆穿。那时候我还抱着一点希望,想着他也许有他的理由。我把那笔钱记进账本,在旁边写了个日期,就翻过去了。现在回头看,那一页上记的,是我最后一次自欺欺人。
我没想到,记账这个习惯,有一天会变成这样一样东西。
一笔一笔加下来,总共四百三十七万。
三年,四百三十七万,平均每三个多月就有一笔钱流出去。
这些钱,本该有一半是我的。
我把流水按年份夹好,塞进包里,给周律师发了条消息。
临走前,我让银行把每一沓流水都盖了章。柜员问我做什么用,我说打官司。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手脚麻利地帮我办。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很大,我抱着那沓纸,第一次觉得手里有了东西。
周律师是我大学同宿舍的,做了十几年婚姻案子,说话一向直。
我只发了一句:"帮我做个证据公证,急。"
她回得很快:"你终于想通了?"
我看着那句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
"想通了。"我回她。
八年,我不是在忍,我是在等。
我把那些影印件按年份分好,又复印了两份,一份存进云盘,一份交给周律师。做这些事的时候,我的手一点都不抖。八年攒下的冷静,在这一刻全派上了用场。
等一个把账算清楚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翻开黑账本新的一页,写下当天的日期。
在合计那一栏,我写:四百三十七万。
然后合上本子,心里前所未有的静。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窗边喝完。这八年,我像一个把钱一点点存进罐子的人,从不声张。现在罐子满了,我只等一个把它倒出来的场合。那个场合,我想好了,就在婆婆的寿宴上。人越多越好。
第4章
第三天,我主动给陈舟发了消息,说我想通了,愿意签字。
他回得很快,说早该这样。
我们约在家里签,他说找个安静地方,免得我哭哭啼啼让人看见。
签字那天,我提了一个要求。
"签之前,我想再核对一遍账。"我把黑账本放到桌上,"这几年的家用,我想知道到底差在哪儿,签了就再没机会问了。"
陈舟不耐烦地摆摆手:"随你,快点。"
他一边说,一边低头回消息,手指敲得飞快。
我猜得到他在跟谁说。我没戳破。
他把签字的事说得像施舍。签完这一页,我就成了那个净身出户的疯女人,他就能干干净净地迎新人进门。他算得很好,只是没算到,我会比他更认真地对待这次签字。
我翻开账本,一页页往回看,故意问些琐碎的事。
"这笔房贷,去年是不是多还了一期?"
"我哪记得。"他皱眉。
"这笔咨询费是什么?"我指着账上一行。
"你别一件件问了,"他站起来要走,"签完字这些账就都跟你没关系了。"
我按住那页纸,抬头看他。
"我就想弄明白,我做错哪一步,你要这么对我。"
他不耐烦地坐回去,指着协议最后一页。
"你没做错什么。"他说,"你就是没生个儿子。娇娇怀了,我总得给她个交代。"
"所以你就把我们的房子、我们的钱,全给她?"
"那是我的钱。"他纠正我,"从头到尾都是我挣的,你一分没出过。"
我点点头,像是被说服了。
"好。"我拿起笔,"我签。"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很稳。
陈舟盯着我的手,似乎有点意外。他大概以为我会哭,会闹,会求他。
我已经过了那个阶段。哭是最没用的东西,我早就不做了。
一笔一画,我写下苏晚两个字。
签完,我把协议推回去,说了句:"签了可别反悔。"
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另一句。
签之前,我已经按了录音。
手机放在桌上的花瓶后面,红点亮着,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
他催着我签字、他说那些钱都是他的、他说要给我个交代,全在里面。
我收起笔,抬头,看见林娇娇发来的消息。
"嫂子,签了可别反悔啊。"
我回了四个字:"这笔,我记着。"
然后我点开手机里那段录音,按下播放。
陈舟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我听完,把它存进了三个不同的地方。
周律师后来问我,为什么不早点摊牌。我说,摊牌只能赢一口气,签字才能赢回全部。我要的不是他跪下来认错,我要的是他亲口承认,钱是他转的,协议是他逼我签的。这些话由他自己说出来,比我说的每一句都管用。
第5章
签字后的第二天,我去了趟医院。
我挂的是妇产科,找的是当年给我做体检的老主任。
"苏晚啊,"老主任翻着档案,"你那年的体检报告我记得,各项都正常,怎么突然说你不孕了?"
我把那张诊断单递过去。
老主任看了两眼,眉头皱起来。
他把单子举到灯下,又戴上老花镜。
看了很久,才慢慢放下。
"这不是我们的格式。"他说,"而且这上头的名字虽然是你,可这个血型,跟档案里对不上。"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能帮我调原始记录吗?"我问,"我被人坑了。"
老主任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起身去档案室。
半小时后,他拿着两份复印件回来。
"你自己看。"
第一份,是我当年的真体检单,各项正常,落款是我苏晚的名字。
第二份,是那张不孕诊断,名字也是苏晚,可血型那一栏,跟我差了一个型。
"这张单子,"老主任压低声音,"是另一个人的。有人把名字换了。"
我盯着那两个名字,手指发凉。
另一个人的名字,最后两个字,是娇娇。
我把那张单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每一行都看。打印的字体是仿宋,落款的医生名字我从来没见过。这不是我们医院的单子,甚至不是正规医院的格式。它能在陈舟手里躺三年,只能说明,从头到尾就没人打算让我看到真的。
林娇娇。
原来这张扣在我头上三年的罪状,本来就是她的。
当年医生判她很难自然受孕,她后来到处求医,才怀上这个孩子。可她把这张单子换到我的名字下,让全家人都以为是我不行。
我拿着两份复印件走出医院,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照在脸上。
我没有哭。
手里的两份复印件被我捏得发皱。
三年前拿到那张诊断的时候,我在厕所里哭了整整半小时。
陈舟还安慰我,说没关系,他不介意。
原来他在意的从来不是我能不能生。
他在意的是,这张牌本来就是假的,可惜我没早点看穿。
我只是觉得,这张牌打得太脏了。
脏到让我彻底没有了回头的念头。
我坐在车里,把方向盘握了又松。方向盘上还留着陈舟上次开车时的位置,座椅被他调得很靠后。我伸手,把座椅往前调了两格,调到我能舒服够着的方向。这么小的动作,我做了八年都没敢做。今天做完,我以为自己会心虚,可我只觉得,这个位置本来就该是我的。
回到车上,我把两份单子并排放好。
一张写着苏晚,一张写着林娇娇。
名字被换过,可血型换不了。
我用手机拍下来,发给周律师。
"这张诊断是调包的。"我写,"证据我拿到了。"
周律师秒回:"够她喝一壶了。"
我发动车子,往公司的方向开。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才发动引擎。后视镜里,医院的大门越来越小。三年前我拿着那张诊断单从这家医院出来,一步三回头,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今天我拿着两张单子出来,心里只有一件事:该还的,一样都别想赖。
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我没关。红灯停下来的时候,我看着前面那辆红车发呆。三个月前,我就是在这条路上,看见林娇娇摇下车窗冲我笑。那时我笑回去,现在我一点都不想笑了。
还有最后一块拼图,在林娇娇自己身上。
第6章
周律师查林娇娇,只用了两天。
"她那个产检建档,"周律师在电话里说,"配偶信息栏写的不是陈舟。"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有点出汗。
"是谁?"
"一个姓黄的。"周律师说,"三十五岁,本地人,有家室。林娇娇跟了他两年,怀了孩子,闹着要名分,人家不肯离婚。"
她顿了顿,问:"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说:"我要让他们知道,自己有多可笑。"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所以陈舟从头到尾都是接盘的。
他以为自己捡了个便宜,娶了个怀着他孩子的干妹妹。
实际上,他连孩子是谁的都没搞清楚。
那张诊断单是真的,上头写的是林娇娇,医生当年判她很难自然受孕。她后来治了很久才怀上,可怀的是那个姓黄的男人的孩子。
她把自己不能生的病扣到我头上,让陈舟嫌弃我、赶走我。
再揣着别人的孩子,让陈舟以为是自己的,心甘情愿把家产全给她。
一石二鸟。
她算得很好,只差一件事。
陈舟以为自己娶了个温柔体贴的干妹妹,其实娶了个把算盘打到我头上的外人。他把我赶出门的那天,大概还在为自己的英明得意。他不知道,他赶走的是唯一一个真心替他管账、替他收拾烂摊子的人。
她算漏了我记了八年的账,更算漏陈舟那些钱,走的都是我能查到的账户。
如果我没查,等我净身出户,她转头就跟那个姓黄的男人远走高飞,陈舟人财两空,我这辈子都背着个不能生育的黑锅。
我睁开眼,看着挡风玻璃上自己的脸。
这些年我总以为,是我配不上陈舟,是我生不出孩子,是我没本事挣钱,才把他一步步推远的。现在才知道,从头到尾,是他一直在把我往外推。我站在门外听见的那些话,把最后一点自我怀疑也吹散了。
三十一岁,八年婚姻,换来这一场精心的算计。
可她算漏了一件事。
她算漏了我这八年记的账。
第二天,周律师把产检档案的复印件送到我手里。林娇娇建档时用的是陈舟公司的生育险,报销记录留在人事处,周律师托人调了出来。
配偶信息那一栏,白纸黑字,写着那个姓黄的名字。
我看着那一栏,忽然笑了。
这场戏,演了三年,也该收场了。
我把那份复印件折好,放进包里最里层。包里还有那本黑账本,两份诊断单,和一段录音。这些天我一样样收齐,像在收拾一盘散了很久的棋。现在棋子各就各位,只差落子的那一刻。
我把档案放进包里,跟那本黑账本放在一起。
"周律师,"我说,"寿宴那天,我要把所有账,当着所有人的面算一遍。"
"你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我说,"一笔一笔,算清楚。"
第7章
婆婆的六十大寿,摆了两桌。
陈舟特意包了酒店最好的包间,请了所有亲戚,还让林娇娇坐在他身边。
我一个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寿宴过半,陈舟端着酒杯站起来。
"今天是个好日子。"他环视一圈,"我妈六十大寿,我也有件喜事要宣布。"
包间里安静下来。
"娇娇怀了,是个男孩。"陈舟的手搭在林娇娇肩上,"陈家终于有后了。"
一桌亲戚纷纷道喜。
二叔公端着杯子凑过来,说陈家有福气。
大伯母拉着林娇娇的手,左看右看,夸她肚子尖,一定是男孩。
我坐在角落,把这桌人的脸一张张看过去。
一年前,这些人还夸我贤惠,说陈舟娶到了宝。
那时坐在这张桌子上的,还是我给她添的菜,我给陈舟盛的汤。现在那些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他们不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只是不愿意为一个要被赶走的女人得罪陈舟。
林娇娇站起来,娇滴滴地福了福身,眼睛却瞟向我。
"都是嫂子让着我的。"她说,"嫂子身子不好,一直没能给陈家添个孙子,她比谁都着急。"
有人跟着起哄:"嫂子,你就别占着位子了,赶紧让贤吧。"
陈舟摆摆手,做出大度的样子。
"别这么说。"他看着我,语气温和得可怕,"晚晚这些年也辛苦了。这样吧,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我们把手续办了。"
他示意服务员拿纸笔。
婆婆立刻接话:"晚晚啊,妈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你也不能耽误娇娇和孩子。"
她端起酒杯,眼眶还红了。
"你要是识大体,今天就把字签了。妈以后,还认你这个儿媳妇。"
一桌亲戚都看着我,有人劝,有人叹气,有人低声说认命吧。
我坐在那里,慢慢把碗里的饭吃完。
饭早凉了,米粒硬邦邦的。我吃得很慢,一颗一颗数着。
陈舟以为我是吓傻了。
其实我在等自己冷静下来。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三年前拿到那张假诊断时,它乱过一整夜。现在它稳得像在数账。我忽然明白,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我记下的每一笔钱,今天都要念出来。我数过,一共十一笔,一笔都不会少。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陈舟。
"你确定,"我说,"要现在签?"
"现在签,大家都做个见证。"他催促,"快一点。"
我没有接他递来的笔。
我伸手打开我的包,从里面取出那本黑色账本。
封皮还是旧的,边角还是磨得起毛。
我把它放在桌上,翻到写着日期的第一页。
"好。"我说,"那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账算一算。"
第8章
我翻开账本第一页,声音不大,可包间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三年前,三月十二日。"我念,"陈舟从公司账户转给林娇娇二十万,名目,项目借款。"
我一笔一笔往下念。
"五月八日,五十万,投资款。九月二十日,一百二十万,咨询费。"
每念一笔,陈舟的脸就白一分。
念到第五笔的时候,婆婆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她捡起来,又掉了一次。
一桌亲戚没人动筷子,全都看着我。
念到第七笔的时候,他伸手来按我的本子。
"苏晚,你干什么!"
我躲开他的手,继续念。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抓了两下,没抓到,又缩回去。满桌亲戚的视线跟着我的手指一行行往下走,谁都没有出声。我念得很慢,每一个日期都咬得很清楚,像在用针一根根缝住他的谎。
"三年,十一笔,共四百三十七万。"
我抬起头,看着满桌亲戚。
"这些钱,是我们婚后的共同财产。这里面,有一半是我的。"
包间里一片死寂。
我听见有人碰倒了茶杯,茶水漫开来,浸湿了桌布。没有人去擦。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本黑账本,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比我哭着喊一百句都管用。
婆婆的酒杯端在半空,抖了一下。
我拿出手机,按下播放。
陈舟的声音在包间里响起来。
"那是我的钱,从头到尾都是我挣的,你一分没出过。"
"你就是没生个儿子。娇娇怀了,我总得给她个交代。"
"签这儿,签完咱们还是一家人。"
那是签字那天,我在花瓶后录下的。
一桌亲戚的脸色全变了。
有人当场放下筷子,有人倒吸凉气。
婆婆猛地看向陈舟:"这是怎么回事?"
陈舟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没完。"我关掉录音,把两份诊断单并排放在桌上。
"这张说我不孕的诊断,是调包的。"我指着其中一张,"血型对不上。真正的持有人,是林娇娇。"
林娇娇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当年那张诊断写的是你,医生判你很难怀上。"我看着她,"可你把我的名字换上去,让所有人都以为是我不行。"
我最后拿出那份产检档案,翻到配偶信息那一栏。
"孩子,"我说,"是姓黄的那个人的。陈舟,你兴奋了半天的这个孙子,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陈舟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踉跄着后退两步,撞翻了椅子。
林娇娇哇地一声哭出来,抓起包要走。
"娇娇!"陈舟一把抓住她。
她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包间。
包间里乱成一团。
二叔公起身要拦林娇娇,被她一把推开。
大伯母扶着桌子,脸涨得通红,嘴里念叨着造孽。
有人偷偷拿出手机在拍,被陈舟一眼瞪回去。
我合上账本,看着瘫在椅子上的陈舟。
一桌亲戚散了一半,剩下的敢怒不敢言,一个个贴着墙根往外溜。婆婆扶着椅背站着,嘴张了几张,再也说不出那句认她这个儿媳妇的话。我看着这满桌的狼藉,忽然想起第一天来他家吃饭,我紧张得连筷子都拿反了。
"对了,"我说,"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什么事?"
"我是持牌注册会计师,婚前给你公司最大的股东做审计,婚后停了执业,证书一直有效。"我站起来,"你公司那点账我比你清楚,底稿还在我手里。投资方要是知道你这么转移资产,你说,他们会不会撤资?"
陈舟的眼睛一点点瞪大。
我看着他,慢慢把话说完。
"这笔,清了。"
第9章
寿宴过后第三天,投资方撤了资。我拿着手里的审计底稿,把陈舟这三年转移资产的证据交给了他们。
陈舟的公司资金链断了,两个大项目当场停摆,供应商堵在门口要钱。
以前的合作伙伴一个个打电话来,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陈舟没那么大的能耐,大家看的是投资方的面子。
面子没了,生意也就没了。
有几个老客户给我打电话,说早知道陈舟是这种人。我说,你们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苏女士,其实我们都劝过他。我笑了笑,没再往下接。有些话,听到了也就是听到了。
那本他惦记了三年的账,被我一样样交给了周律师。
四百三十七万,一笔一笔,追了回来。
林娇娇跑得很快。她卷走了能拿的现金,那个姓黄的男人却不肯收她。
"怀着别人的孩子骗人骗到这份上。"周律师学那男人的话,"谁敢要你。"
听说她最后回了老家,孩子的事成了圈子里的笑柄。
周律师说,那孩子后来生了,姓黄的那家人一开始不认,做了鉴定才认下。她抱着孩子在老家,天天被人指指点点。我没觉得解气,只觉得不值。两个人围着一笔钱转,最后谁也没落到好。
陈舟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房子、公司、存款,还有他那点可怜的面子。
他来找我那天,下着雨。
我刚搬进新租的小房子,正在收拾书架。
门铃响了,我透过猫眼看见他站在门外,浑身湿透。
"晚晚。"他隔着门喊,声音哑了,"我知道错了。你回来吧,我什么都给你。"
我隔着门,把一张纸从门缝塞出去。
是离婚判决书。
"陈舟,"我说,"签字那天你说,签了咱们还是一家人。"
门外的雨声很大。
"现在,"我说,"我们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他愣在门口,半天没动。
我关上门,把门链扣好。
屋子里只剩下雨声。我把那张离婚判决书收进抽屉,锁好。这八年,我等过他回家,等过他回头,等过他一句道歉。今天我什么都没等,我只是把门关上,然后发现,原来关上门是这么轻松的一件事。
他的哭声隔着一层门传进来,很轻,很快就没有了。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很久,最后慢慢远了。
我站在门后,听着雨打在窗上。
我没有开门,一声不响。他隔着门站了那么久,大概在等我哭,等我骂,等我心软说一句你进来吧。我一句都没有。八年前我嫁给他的时候,也是这样关着一扇门,只是那次我在门里等他回来,这次我在门里送他走。
八年里我给自己找过无数个留下来的理由。
现在一个都不剩了。
我没有心软。
八年,我把能给的都给了他。
到最后,我连一滴眼泪都不欠他。
第10章
三个月后,我搬进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
不大,两室一厅,朝南,有一个能放下一张桌子的书房。
房子是我用追回来的钱付的首付。签合同那天,中介问我写谁的名字,我说写苏晚。他愣了一下,说,就你一个?我说,就我一个。那是这些年我说得最痛快的一句话。
我把那本黑色账本拿出来,放进书柜最上层。
旁边,摆着一本崭新的证书,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注册会计师几个字。
周律师来暖房,带了一瓶酒。
"说了这么多年,你终于舍得给自己活了。"她坐在我的新沙发上,"后悔吗?"
我摇头。
我没告诉她,我昨晚梦见陈舟了。梦里他还是刚追我那会儿的样子,骑着一辆旧单车,在楼下喊我名字。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小块。我哭过一场,就够了。醒来以后,我把那场梦和那滴水一起擦掉了。
"八年,"我说,"我天天记账,记的都是别人的日子。房贷记在陈舟名下,存款记在陈舟名下,连我熬的汤,都是从他的锅里舀出来的。"
我笑了笑。
"以后不一样了。"
周律师举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她喝了一口,忽然说:"对了,陈舟前阵子托人问我,你还缺不缺人。"
我说缺,让他先把欠我的四百三十七万还了。
周律师笑得差点呛到。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崭新的账本。
第一页,我写下当天的日期。
然后在用途那一栏,认认真真写下四个字:我自己。
在金额那一栏,我写下这个月的收入。
这是我第八年记账,却是第一次,每一分钱都记在自己名下。
写完最后一笔,我合上本子,把它放进抽屉。
明天开始,我要去新的事务所上班。工资不高,但每一分都写我的名字。
窗外很安静。
楼下的路灯亮着,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笑。这些声音以前我从来没留意,现在听起来一样一样都清楚。八年里我把耳朵堵得太严,只听见陈舟一个人的声音。
我没有再回头去看那本旧账本。
从今天起,每一笔都记在自己名下。
账本合上,阳光落在封皮上,很暖。我把它放好,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