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仪第三次问我愿不愿意时,我把手捧花递给了台下第七桌的短发女人。
“新娘是你吧?”
全场都笑了,以为我紧张得认错了人。
只有张浩没笑。
那个短发女人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枚戒指。
和我手上的,一模一样。
“这婚我不结。”她说,“但我愿意作证!”
1
婚礼进行曲停了。
司仪握着话筒,看看我,又看看张浩,脸上的职业笑快挂不住了。
“这个环节……台本上没有啊。”
“我加的。”
我接过话筒,指了指头顶的投屏。
原本循环播放的婚纱照黑了下去,再亮起来,是七张并列的身份证照片。
姓名不同,年龄不同。
每张脸旁边,却都贴着张浩的同一张笑脸。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三千跳到了一万二。
张浩伸手来抢话筒:“颂宜,别闹。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说。”
我往后退了一步。
“家在哪儿?你跟我说的是北城公寓,跟她说的是江边复式,跟这位姐姐说的是婚后一起租房。”
我挨个指过去。
“你究竟有几个家?”
短发女人把戒指扔在礼金台上,发出很脆的一声响。
“林颂宜,我没时间陪你演。你说过,今天会让我看见证据。”
“王丽,你先坐。”
“我坐不了。”她眼睛通红,“我爸还在医院。那二十万是他的手术费。”
张浩立刻转过身:“你爸的手术费,不是我借给你的吗?你不能因为还不上钱,就跟她一起来毁我婚礼。”
王丽愣住了。
台下也开始窃窃私语。
张浩叹了口气,满脸都是被人误解的疲惫。
“各位,我承认,我谈过几段恋爱。可能有些地方处理得不好,但今天是我和颂宜的婚礼,她这样把前任都叫来,太不尊重人了。”
他说得诚恳。
要不是死过一次,我都要替他鼓掌。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
每次谎言快兜不住,他就先低头,先叹气,先把错往自己身上揽一点。
剩下的大半口锅,再顺手扣给别人。
我没跟他争。
只朝第七桌点了点头。
第二桌、第四桌、第五桌,又陆续站起五个女人。
最年轻的二十三岁,年纪最大的四十二岁。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还穿着医院的陪护服。
她们谁都没哭。
我把话筒递回去。
“张浩,谁跟你说,她们都是前任?”
2
七个女人面前,各摆着一张银行流水。
投屏上的数字跟着我的激光笔走。
“二十万,婚房装修。”
“八万六,替你周转货款。”
“三十一万,阿姨做手术。”
“我的少一点,十八万八,彩礼走个过场。”
台下有人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刘梅猛地站起来。
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看着比我还像婚礼的主人家。
“林颂宜,你什么意思?彩礼我们家给了,你家也收了。现在嫌少,就在婚礼上闹事?”
“十八万八,不少了。”我说,“问题是,这钱到账以后,只在我卡里待了十一分钟。”
刘梅脸色一变。
我点开下一张图。
六笔转账,六个账户。
最后一笔钱,进了刘梅名下的理财账户。
“您给的不是彩礼,是让我帮忙走账。”
“我不知道!现在骗子那么多,说不定是你自己——”
“行,那报警查。”
我把手机拿出来,当着她的面按下号码。
刘梅不说话了。
张浩赶紧过来拦:“颂宜,都是一家人,别把事情做绝。”
“谁跟你一家人?”
“我们证都领了!”
他这句话一喊出来,七个人里,有五个同时看向我。
这也是上一世困住我的东西。
不是爱,是那本证,是那些以我的名义签下的借款,是所有人劝我的那句“夫妻哪有算这么清的”。
我从手包里拿出一个红本,丢进他怀里。
张浩接住,脸上的喜色刚浮起来,就僵住了。
里面不是我的照片。
是一张打印纸。
纸上四个大字:婚姻登记预约单。
“预约而已,你不会以为我真去了吧?”
我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张浩,重生这种好事,总不能只让我多长一条命,不让我多长点脑子。”
他没听懂最后那句。
但他听懂了前面的。
“你没跟我领证?”
“没去。”
“那你说公司资金紧张,让我把担保合同拿给你——”
“也是假的。”
我看着他一点点白下去的脸,心里没多少痛快。
更多的是恶心。
上一世我签完那叠文件,回家还给他煮了碗面,怕他在外面应酬饿着。
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疼男人时不看价格。
命搭进去才知道,贵得很。
3
刘梅忽然掀了礼金台。
红包散了一地。
她踩着那些红包冲过来,嘴里喊:“关掉!都给我关掉!”
几个亲戚也像得了指令,扑向两侧的手机架。
我提前雇的保安拦住了两个,还有一个钻了空子,伸手就要拔电源。
镜头晃了一下。
随即被人稳稳托住。
“设备挺贵,别动手。”
男人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他穿着最普通的黑夹克,肩上扛着摄像机,胸前挂了一张记者证。
陈叙衡。
临汀周刊,深度报道组。
刘梅的手停在半空。
“你们这是侵犯隐私!我告你们!”
陈叙衡把另一张纸递过去。
“可以。律师函寄这个地址,别寄错了。”
他语气客气,脸上还带着笑。
刘梅气得手直抖。
我却盯着的侧脸,半天没动。
上一世,仓库里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也是他把我从铁架下面拖出来。
他的袖子烧着了,手背上全是血。
我让他走。
他说:“林颂宜,别睡。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那时的我,已经被铺天盖地的骂声判了死刑。
诈骗犯,恶妻,卷钱跑路,连我爸的修车铺都被人泼了油漆。
只有这个没见过几面的记者,还在替我找证据。
“林颂宜。”
陈叙衡忽然偏头。
“看镜头,别看我。”
我回神:“你长得比镜头好看。”
他耳朵一下红了。
嘴上倒没输:“行,等收工给你看个够。现在先把正事办完。”
直播间飘过一排问号。
【不是,新娘怎么跟摄像聊上了?】
【新郎脸色好绿,这是我能免费看的吗?】
张浩终于装不下去了。
他一把扯掉胸花,指着我骂:“林颂宜,你早就跟他勾搭上了吧?怪不得非要开直播,你们就是合起伙来整我!”
我懒得接这个话。
陈叙衡却把镜头转向了张浩。
“别激动,先给全国观众笑笑。”
张浩抬手去挡。
门外,民警到了。
4
上一世,我确实跟张浩领了证。
婚礼后第二个月,刘梅哭着说老家房子塌了,我把店里的周转金拿出来。
第三个月,张浩说客户赖账,我替他签了担保。
后来担保变成共同借款,借款变成我恶意转移财产。
我忙着填窟窿,连他衬衣领子上的口红印都没空看。
等我发现那七个女人时,已经背了一百七十多万的债。
我去找陈叙衡,是因为看到他写过一篇婚恋诈骗的报道。
可我把资料交出去后,又后悔了。
张浩跪在我面前,说陈叙衡只是想拿我做新闻,说记者吃人血馒头,说家丑传出去,我爸会活不下去。
我信了。
我把陈叙衡约到旧仓库,想拿回那份资料。
火就是那时候烧起来的。
再睁眼,我回到婚礼前二十八天。
张浩正在客厅里试礼服,问我领结藏青好看,还是酒红好看。
我冲进卫生间,吐得昏天黑地。
他隔着门问:“是不是有了?”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半天才笑出声。
有了。
有条命,有了。
当天下午,我给陈叙衡打了电话。
他听完,只问:“你拿什么证明?”
“拿你还没发表的那篇报道。”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林小姐,这个玩笑不合适。”
“报道第五段,有个叫小琴的受害者。你没写她的真名,但她在转账备注里叫过张浩‘浩浩老公’。这条被你删了,因为太难看。”
他约我当晚见面。
我们谈了四个小时。
没有一见如故,也没有惺惺相惜。
他把我的每一句重生经历都当成谎话,拆开问,来回问。
我答到后面,烦了。
“陈记者,你要不直接给我做套卷子?”
他把最后一页笔记推过来。
“可以,先签字。确认你愿意为今天的话负责。”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人适合合作。
不适合拿来幻想。
现在,民警核实现场情况,张浩却突然从包里拿出一叠合同。
“警察同志,真正该查的人是她。”
他把合同摊开。
“这些钱都经过她的婚庆公司。那些女人也是她找来的。我只是发现不对,想劝她收手,她就在婚礼上反咬我。”
最上面那份合同的末尾,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
笔迹像,印章也像。
连陈叙衡都看了我一眼。
我说:“不是我的签名。”
张浩笑了。
“林颂宜,到了派出所,你还敢这么说吗?”
5
我跟着民警往外走。
张浩以为我怕了,追上来,压低声音。
“现在关掉直播,跟我认个错,我还能保你。”
我停下脚步。
“你怎么保?”
“就说你情绪不稳定,婚前焦虑。妈那边我去劝,你的店也能保住。”
“条件呢?”
“把那些女人的联系方式给我,还有你手里的账本。”
他说得很自然。
仿佛不是叫我去害人,只是让我顺路买把葱。
我笑了一下:“你还是跟上一世一样,把我当傻子。”
张浩皱眉:“什么?”
“没什么。”
我抬手叫住前面的民警。
“同志,他刚刚亲口承认,知道一份关键账本。麻烦一起记上。”
张浩的脸瞬间变了。
做完第一轮询问,我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陈叙衡坐在接待室的长椅上,见我出来,把一瓶温水递过来。
“害怕?”
“高跟鞋磨脚。”
“你抖的是手。”
“手也磨脚。”
他看了我两秒,没拆穿,只把瓶盖拧松了一点。
“合同签名的事,我能找到你当天的行程证明。你别自己扛。”
我喝了口水。
水是温的,里面还泡了两颗枸杞。
我低头看他:“陈记者,你随身带这个?”
“熬夜多,惜命。”
“我还以为你特意给我准备的。”
他望着窗外,耳朵又红了。
“你要是这么想,也行。”
我心里那根绷了二十八天的弦,忽然松了一点。
也只是一点。
真正装着账本的存储卡,藏在我的手捧花里。
刚才混乱时,我把花交给了王丽。
我给她打电话。
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关机。
陈叙衡的表情也沉了下来。
婚礼现场的监控很快调出来。
三分钟前,王丽从侧门离开。
和她一起走的,还有刘梅。
6
店门口被人堆了花圈。
白菊中间夹着一张纸,写着“黑店退钱”。
李曼站在门口,一手拎着花圈,一手拿着拖把,气得脸都歪了。
“谁干的?”
保洁阿姨小声说:“不知道,一早就有。还有几个人往锁眼里挤胶水。”
李曼把花圈一扔,转头看我。
“林颂宜,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我让保洁先回去,把卷帘门拉下一半。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营业执照,公章使用记录,还有我这二十八天查到的所有流水。
李曼翻了两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拿店做局,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不答应。”
“你现在倒是诚实。”
“也怕连累你。”
她把账本往桌上一拍。
“所以你打算自己扛,扛不住就连店带人一起没?林颂宜,你这不叫仗义,你这叫独。”
我没吭声。
她说得对。
上一世我就是这样,总觉得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别人的麻烦也得顺手解决。
最后谁都没救成,只把自己熬干了。
“店有我一半。”李曼说,“你要么现在把钱和事情都摆明白,要么咱散伙。别整那些‘为你好’,我听着脑袋疼。”
我把椅子拉开。
“坐。今天从早说到晚也行。”
我们从上午九点对到下午三点。
哪笔钱进过店,哪份合同用了旧公章,哪个客户是张浩介绍的,全部拆开重查。
李曼比我还狠。
她连去年团建买的两箱饮料都对了。
查到第四遍,我们发现那份借款合同上的公章,是真的。
但不是现在这枚。
三个月前,店里有次断电,备用钥匙放在前台抽屉。
监控恰好坏了半小时。
公章就是那时候被拿走的。
而张浩拿来陷害我的合同,落款日期是我去外地做婚礼的那三天。
“一百多个宾客都能证明你不在场。”李曼说,“我去找主办方。”
“已经有人找了。”
陈叙衡从里间出来,把一沓打印件放到桌上。
“现场视频、酒店登记、往返车票,都齐了。”
李曼看看他,又看看我。
“这位就是那个扛机器的?”
我说:“记者。”
她说:“哦,耳朵会红的那个。”
陈叙衡刚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
我低头翻材料,假装没看见。
网上那段直播已经被剪得面目全非。
我质问张浩的部分全没了,只剩我说“预约而已”,以及七个女人上台。
标题起得一个比一个难听。
【婚庆女老板自编自演,婚礼当天敲诈新郎】
【七个女人一台戏,谁才是真骗子】
我的账号下面,全是骂声。
陈叙衡把自己的电脑转过来。
“我的报道还没发。”
“你不抢热点?”
“没核完,不发。”
“可能热度过了,就没人看了。”
他把电脑合上。
“林颂宜,我写报道不是为了让你再死一次。”
屋里安静了两秒。
李曼默默抱起账本。
“我去里间。你们聊,聊完记得干活。”
7
晚上七点五十,我发了条预告。
只有九个字。
【今晚八点,我要验牌。】
评论区第一:【又来了,她真的好爱演。】
第二:【蹲一个,上班基础,吃瓜不基础。】
第三:【博主,我朋友想问问,你这家店还接婚礼吗?她想带婆婆一起入职。】
李曼念到最后一条,没绷住。
“网友嘴是真损。”
我坐在电脑前,把三份账本分别装进文件袋。
“损归损,别挂素人信息。先把直播间的广告撤了。”
“这时候还不想着变现?”
“靠受害者引流卖喜糖,太缺德。”
李曼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陈叙衡在旁边煮面。
小店没有厨房,他就用养生壶,先烧水,再下面,最后打了两个鸡蛋。
壶盖上还印着“百年好合”。
我看着那四个字,脑仁疼。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柜子最里面。”
“扔了吧。”
“面没罪。”
他把碗推给我,自己只吃汤。
我把鸡蛋夹给他。
“别搞得像生离死别。”
“那你吃。”
“一人一半。”
他低头笑了一下。
“行。”
八点整,我开直播。
没哭,也没喊冤。
我先放合同,再放行程证明,最后放公章使用记录。
“签名可以模仿,公章可以偷盖。但同一天,我不能一边在外地给人递戒指,一边回来签借款。”
“钱去了哪里,谁拿了公章,警方会查。今天我只负责把事实摆出来。”
弹幕开始转向。
有人还在骂,也有人开始问刘梅的理财账户。
我没回答。
因为办公室里,另一部手机震了。
监控提醒:里间有人进入。
画面里,王丽戴着口罩,熟门熟路地拉开第二个抽屉。
她拿走了那份假账本。
李曼攥紧拳头:“我去堵她。”
“不用。”
我把直播切到另一个画面。
“王女士,既然来了,就打个招呼吧。”
王丽抬头看见摄像头,整个人僵住。
下一秒,她把手里的文件袋撕了。
里面没有账本。
只有一张纸条。
【你想要的东西,在西郊旧仓库。敢报警,你爸就没命。】
王丽把纸条翻过来。
背后还有一行她刚写的字。
【别信。我爸还在医院,你爸才是他们要抓的人。】
8
我们在医院见到王丽。
她父亲刚做完手术,还没醒。
她坐在楼梯间,鞋上沾着泥,手里攥着一个空药盒。
“存储卡在里面。”
她打开药盒,最下面垫着一小片棉花。
卡完好无损。
我问她:“为什么关机?”
“刘梅拿了我手机,怕我给你们报信。后来她让我回店里拿账本,我才趁乱跑掉。”
“婚礼上你跟她走,也是被逼的?”
王丽点头。
她弟弟王强前年创业失败,找刘梅借过钱。
本金八万,滚到后来成了三十万。
刘梅没打他,也没骂他,只把他借钱时签的一叠空白合同留着。
“她说,我敢不配合,就把我弟做成主犯。我爸刚做完手术,我弟要是再进去,我家就散了。”
王丽说到这儿,手一直在搓药盒边。
“所以我把卡藏了。她要的账本,我也替她拿了。”
“你不恨我们拿你钓鱼?”
她看了我一眼。
“恨。你们要真抓住我送去派出所,我也认。可我总得赌一次。”
她把手机递过来。
“刘梅以为我怕死,说话没避着我。”
录音里,先是一阵打火机声。
刘梅说:“旧仓库那批东西不能留,跟三年前一样,处理干净。”
张浩问:“林颂宜呢?”
“她最在乎她爸。人来了,自然会拿真的账本换。”
“妈,别闹出人命。她毕竟跟了我一场。”
“你现在装好人?三年前那个女的闹上门,是谁把她骗进仓库的?”
录音戛然而止。
楼梯间里只剩排风扇嗡嗡响。
我后背发凉。
三年前,也有一个我。
只是她没活到后来。
陈叙衡蹲下来,把录音备份了三份。
“我现在联系警方,你留在这里。”
我摇头:“我爸的电话打不通。”
“李曼已经去接了。”
“仓库里有什么?”
“不知道。”
“我得去。”
他站起来,语气第一次重了。
“林颂宜,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所以?”
“所以别再用‘我得去’结束对话。”
他盯着我。
“你可以怕,可以生气,可以非要亲手把刘梅送进去。都行。但你不能一出事就把自己从队伍里踢出去。”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上一世,我就是一个人去了仓库。
这一世,记忆给我指了同一条路。
可人不一定要照着死过的路再走一遍。
我把定位共享打开,递给陈叙衡。
“那就一起。”
他接过手机,脸色稍微好看一点。
“这句还像话。”
9
我爸没事。
李曼在修车铺找到他时,他正蹲在地上修一辆漏油的三轮车,手机掉进机油桶,捞都懒得捞。
听说有人要绑他,他把扳手往腰上一插。
“来嘛,正好我缺个千斤顶。”
李曼把这段话发给我时,我们已经到了西郊。
旧仓库门口挂着喜庆用品公司的牌子,红漆掉了一半。
里面堆着淘汰的拱门、塑料花和旧桌椅。
我第一次来,却熟得可怕。
东南角有道铁门,铁门后堆着三个木箱。
上一世,我就死在第三个木箱旁边。
“别进去。”陈叙衡拉住我。
仓库深处亮了一下。
有人把我爸的外套挂在了塑料模特身上。
我明知道那是诱饵,脚步还是停了一瞬。
就这一瞬,铁门在身后落了锁。
火从两侧同时烧起来。
不是一根烟头慢慢点着。
是提前泼了助燃剂,火顺着地上一道黑线,眨眼就蹿到房顶。
陈叙衡把外套脱下来,捂住我的口鼻。
“走侧门。”
“打不开。”
“那就找窗。”
浓烟里,我看不清路,只能凭记忆往第三个木箱的方向摸。
陈叙衡骂了句脏话。
“你这时候还认路?”
“我死在这儿过。”
他没再问。
铁皮顶被烧得噼啪响,一个旧灯架砸下来,他把我推开,自己肩膀挨了一下。
我听见他闷哼。
“陈叙衡!”
“没死,别急着给我写悼词。”
他半边胳膊抬不起来,还死死抓着我的手。
我终于摸到那扇小窗。
窗户被木条封死了。
他让我蹲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抡起灭火器,一下一下砸。
玻璃碎开时,外头也响起了警笛。
我先把他推出去,自己再爬。
落到地上,两个人都在咳。
他脸上全是黑灰,只有牙是白的。
我看着他,忽然就哭了。
不是小声掉泪,是扯着嗓子哭,难听得要命。
陈叙衡慌了。
“哪儿疼?是不是腿?你别动,我看看。”
我抓住他的衣领。
“你为什么要替我挡?”
“本能。”
“少来。上一世你也这样。”
他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陈叙衡,我不欠你一条命。你别总想着让我欠。”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用那只好的手拍了拍我的背。
“行,不让你欠。”
“真的?”
“真的。”
他顿了顿。
“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可以换个方式还。”
“什么?”
“比如案子结束以后,跟我吃顿饭。别带记者,别带警察,也别带七个证人。”
我被他气笑了。
“你这个人,挑时候表白是不是?”
“先排队,你说的。”
火被扑灭后,民警从仓库办公室里抬出一只铁皮柜。
柜子没锁。
最上层贴着一张标签。
【新郎培训资料】
10
几天后,民警通知我去辨认一批仓库资料。
铁皮柜里,有十三个男人的档案。
张浩只是其中一个。
“老实儿子”“失婚暖男”“创业青年”“体制内男友”,每种人设都有对应话术。
第一次约会谈什么,第二次送什么,什么时候带母亲见面,什么时候开口借钱,写得比我的婚礼流程还细。
甚至连吵架都有模板。
女方怀疑时,先冷处理三天。
女方要分手时,强调自己为她放弃了什么。
女方报警时,制造共同债务,把水搅浑。
李曼翻了两页,骂得停不下来。
“这哪是谈恋爱,这是预制新郎。加热三分钟,出锅就骗钱。”
我在最底下找到了自己的档案。
【林颂宜,二十九岁,自营婚庆店。父系亲属简单,母亲早逝。】
【吃软不吃硬,习惯照顾人。对强势长辈容忍度高,适合用母亲生病推进。】
【财产目标:店铺、住宅、婚礼客户预付款。】
最后一页还有一行红字。
【婚后控制失败,则启动保险方案。】
我捏着那张纸,指尖发麻。
原来上一世那场火,不是我识破了他们才临时起意。
是在我还没结婚的时候,就已经写进了计划。
陈叙衡把纸从我手里抽走,折好,装进证物袋。
“别看了。”
“我没事。”
“你说没事的时候,一般都有事。”
“那你还问?”
“因为我想听你说实话。”
我抬头看他。
他的肩膀包了纱布,脸洗干净了,下巴却有一道细小的划伤。
我伸手碰了一下。
“疼吗?”
“有点。”
“这次怎么不说没事?”
“以身作则。”
我没忍住,笑了。
笑完又有点想哭。
陈叙衡没劝,只坐在旁边陪我。
过了很久,我问他:“你为什么追着这个案子不放?”
他低头转了转打火机。
那是个坏掉的打火机,怎么按都没有火。
“我表姐,陈芳。五年前被人以结婚为名骗走一套房。”
“她也是这个团伙?”
“不是。那时候张浩还只是个小业务员,刘梅跟他没关系。”
陈叙衡说,表姐离婚后一直觉得丢人,不肯出门,也不肯再相信任何人。
他跑社会新闻以后,才发现这种故事多得很。
不是受害者蠢。
是有人专门研究你的善良,研究你的孤独,研究你最不愿意让家里人知道什么。
“那你在电话里第一次听我讲重生,是不是觉得我特像骗子?”
“像。”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挺会骗人。”
我刚要瞪他,他又补了一句。
“尤其是骗我说你没事。”
我没话接了。
他把电脑打开,里面是拟了一半的报道。
“林颂宜,我需要你授权。不是作为受害者,是作为报案人和合作方。哪些能公开,哪些不能,你说了算。”
我看完标题。
《被制造出来的完美新郎》。
“发吧。”
“王丽父亲的信息要全部遮住。”
“已经处理。”
“其他受害者先逐一问,不同意的别放。”
“知道。”
我顿了顿。
“还有,陈叙衡。”
“嗯?”
“谢谢。”
他敲键盘的手停下来。
“你要真想谢,后面有个忙,陪我一下。”
“什么?”
“再办一场婚礼。”
我看着他。
他转过脸,神情难得有点不自在。
“这次新郎换我。”
11
陈叙衡说这话时,我以为他伤的是肩膀,不是脑子。
“你要跟我结婚?”
“假的。”
“哦。”
“你要是想真的,也可以再谈。”
我把一包棉签扔给他。
“先谈案子。”
计划其实不复杂。
铁皮柜里的资料够证明刘梅母子不简单,却还有一半核心账目不见了。
婚礼前,我藏在手捧花里的存储卡,也只是我查到的一部分。
王丽录音里提到的“三年前”,牵扯另一起旧案。
警方需要找到刘梅控制的其他人和藏起来的钱。
而刘梅母子,在仓库失火后都不见了。
陈叙衡的主意是,放消息说我们拿到了完整账本,并且要在婚礼上公开。
“新郎为什么是你?”我问。
“张浩会觉得你离不开他,刘梅会觉得你找到了新靠山。一个急了,一个贪了,都会来。”
“你呢?”
“我什么?”
“你就没有一点私人想法?”
他低头扣袖扣,扣了两次没扣上。
“有。”
“说说。”
“怕你穿婚纱的时候,我当真。”
屋里一下静了。
我假装检查头纱,没敢看他。
第二次婚礼的请柬发出去不到一小时,张浩就打来了电话。
他换了个号码,声音哑得厉害。
“颂宜,你不能嫁给他。”
“为什么?”
“他接近你就是为了新闻,他根本不爱你。”
“你接近我是为了什么?”
电话那边顿了顿。
“一开始,是我妈让我来的。可后来不一样。我真的想过跟你好好过。”
“在哪一次?拿我工资卡的时候,还是给我买保险的时候?”
他呼吸重了。
“你都知道了?”
“知道一点,不全。你可以回来,当面讲给我听。”
我放软声音,像从前每次吵完架那样。
“张浩,我办婚礼,就是想逼你出来。你知道的,我最怕别人看笑话。”
陈叙衡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地吃苹果。
张浩沉默很久。
“你还愿意给我一次机会?”
“你带着真的账本来。”
“好。”
电话挂断。
陈叙衡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
“演技不错。”
“吃醋?”
“没有。”
“苹果招你了?咬那么狠。”
他抬眼看我。
“林颂宜,我吃醋不是因为他说爱你,是因为你真的差一点跟他过了一辈子。”
我怔住。
他把椅子拉近一点。
“我气那个没早点认识你的自己,行了吧?”
12
第二次婚礼,还是在原来的厅。
司仪说什么都不肯再来,李曼只好亲自上。
她拿着手卡,念得像宣布开业。
“欢迎各位来到林颂宜女士、陈叙衡先生的……合作仪式。”
陈叙衡纠正:“婚礼。”
“假的。”
“假的也得尊重职业。”
李曼翻了个白眼。
台下来的人不多。
除了几名便衣民警,其余都是信得过的亲友。
直播间没有公开,只连着刘梅最想看到的那个内部账号。
陈叙衡穿了身深灰西装,站得笔直。
我挽着他的胳膊,闻到他身上很淡的肥皂味。
“紧张?”他问。
“没有。”
“你把我袖子抓皱了。”
我赶紧松手。
他又把胳膊往我这边递了递。
“抓着吧,这件不贵。”
交换戒指时,侧门开了。
张浩戴着口罩进来,手里拎着黑色旅行包。
他看见陈叙衡,眼圈立刻红了。
“林颂宜,你宁愿选他?”
李曼小声骂了句:“怎么还挑上了。”
我从台上走下来。
“账本呢?”
张浩把旅行包打开,里面全是现金。
“这是我妈藏的钱。我能带你们找她。你先把存储卡给我,再发声明,说之前都是误会。”
“然后呢?”
“我们重新开始。”
他往前一步,居然真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
“我知道你最想要一个家。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妈那边我也解决。”
“你怎么解决?”
“她年纪大了,很多事是她逼我的。我可以作证。”
他刚说完,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刘梅从另一扇门进来。
“好儿子,我还没死呢,你就急着给我定罪。”
张浩的脸白了。
刘梅没理他,只看着我。
“卡给我,钱你拿走。仓库里的资料你也可以留一份,够你把自己摘干净。”
“三年前那个女人呢?”
她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女人?”
“被你骗进仓库的那个。”
刘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她都死了,你还管她干什么?林颂宜,人最要紧是活着。你爸就一个女儿,你也不希望他老来没人送终吧?”
我攥紧手。
陈叙衡站在我身后,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
提醒我,别急。
我深吸一口气。
“那我的保险方案,也是你定的?”
刘梅看了张浩一眼。
“他说你心软,结了婚肯定听他的。结果呢?店看不住,钱也看不住。我只好早点做第二手准备。”
“所以,就算我上一世没发现那些事,你们也会烧死我。”
“什么上一世?”刘梅皱眉,“你吓糊涂了?”
我没解释。
这句我本来就不是问给她听的。
上一世压在我心里的最后一点疑问,总算落了地。
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不是我死得活该。
是他们早就决定,拿我的命收尾。
我把存储卡放到礼金台上。
刘梅立刻过来拿。
她指尖刚碰到卡,大厅的灯全亮了。
原本循环播放婚礼进行曲的音响里,传出了她刚才那句话。
“我只好早点做第二手准备。”
刘梅猛地回头。
四个出口,民警同时出现。
张浩转身想跑,被王丽伸脚绊了一下,摔了个结结实实。
另外几个女人站在门边,没有一个人上前拉他。
他趴在地上,还在喊我的名字。
“颂宜,我真是爱你的!你相信我!”
我蹲下来,把那枚戒指推回他面前。
“张浩,真没空陪你闹了。”
刘梅被带走时,死死瞪着我。
“你以为你赢了?没有男人护着,你什么都不是!”
我站起来,拍了拍婚纱上的灰。
“那你进去以后,慢慢想。”
“想什么?”
“想想没有我,你儿子怎么活;没有你,他又怎么活。”
她脸色变了几变。
我没再听。
陈叙衡走过来,替我把歪掉的头纱扶正。
“结束了?”
“还没有。”
“嗯?”
我指了指他胸口别着的麦。
“陈先生,刚才那句‘无论顺境逆境,我都愿意站在她这一边’,你念得太顺了。”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因为那句不是台本。”
13
案子没有因为我结个假婚,第二天就自动大结局。
问话,补证,审计,追赃。
一样一样来。
张浩和刘梅互相推卸,推到最后,反而把更多旧事交代了出来。
三年前的旧案重新调查,十三个“完美新郎”陆续到案。
第一批追赃款发还那天,王丽在医院楼下请我吃了碗馄饨。
她父亲已经能扶着栏杆走几步。
王强也主动配合调查,慢慢还他该还的那部分钱。
“我以前总怕别人知道。”王丽说,“好像被骗不是他坏,是我瞎。”
“现在呢?”
“现在也觉得自己瞎。”
她把香菜全挑进我碗里。
“但瞎可以治,不能一直装看不见。”
店里重新开业那天,李曼把招牌换了。
原来的“好日子婚礼策划”,改成了“好日子由你”。
我说:“像卖保险的。”
她说:“你懂什么,这叫态度。”
门口的花篮堆了两排,没有花圈,锁眼也换了新的。
陈叙衡的报道发出来后,很多人来私信。
有求助的,有道歉的,也有问我用的什么粉底液,为什么在火场哭完还不脱妆。
我没趁势做网红。
只跟李曼商量,每个月留一天,请律师给店里员工和客户讲讲合同、借款和婚礼预付款。
其余时间,照常给人布置花艺,照常为了桌布少两块跟酒店扯皮。
生活没突然变得金光闪闪。
我还是要算房租,要被我爸催吃饭,要在半夜想起某场火时惊醒。
不同的是,惊醒以后,我不再一个人坐到天亮。
我会给陈叙衡发消息。
他有时回得很快,有时正在外地采访,第二天才打过来。
“做噩梦了?”
“嗯。”
“要不要我来?”
“不要。”
“那我陪你说话。”
他从不问“怎么还没好”。
也不说“过去了就别想”。
他只会给我讲他今天采访遇到的事。
谁家的羊跑了,哪个大叔非说自己年轻时长得像明星,哪家面馆的辣椒把他辣得连喝三瓶水。
我听着听着,就能再睡着。
有天早上,我收到他一条消息。
【林颂宜,案子结了。我是不是排到号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
李曼凑过来,看完直接替我回了个“嗯”。
我瞪她。
她把手机还给我。
“爱你老己,顺便也给别人一个机会。别一天到晚把店当命。”
14
第一次正式约会,陈叙衡穿了件新衬衫。
吊牌没剪,在后领支棱着。
我看了半天,还是伸手替他摘了。
“多少钱?”
“二百六。”
“买贵了。”
“你怎么知道?”
“同款店里卖一百八。”
他叹气:“约会第一天,你就不能让我保留一点成功人士的幻觉?”
“不能。成功人士不吃团购餐。”
他看了看手机里的套餐页面,很坦然。
“那失败人士申请加点一个菜。”
我笑得不行。
我们吃的是街角那家小馆,桌子有点窄,他的长腿一直碰到我。
碰第三次时,我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这次真没有。”
“前两次呢?”
“也是。”
我信了。
吃到一半,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上。
“林颂宜,有件事我得当面说。”
“什么?”
“最开始接触你,我确实把你列过嫌疑人。”
“我知道。”
“你不生气?”
“我一开始也只想借你的报道把刘梅引出来,咱俩扯平。”
他点点头。
“那现在,能不能开始点没目的的?”
“比如?”
“比如我喜欢你。”
他说得太直,我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没有单膝跪地,没有蜡烛,也没有一群人举着手机喊答应他。
桌上只有一盘吃了一半的鱼香肉丝,和两碗米饭。
我问:“你喜欢我什么?”
“第一次见,你在电话里骗我,我觉得你脑子转得快。”
“后来呢?”
“后来你明明怕得要命,还一遍遍核对王丽的资料,怕报道伤到她。”
“还有呢?”
“你煮面很难吃。”
我皱眉:“这算优点?”
“不算。但难吃你也给我留半个鸡蛋,我记得住。”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陈叙衡没有趁机说漂亮话。
他只把纸巾推给我。
“你不用因为死过一次,就急着把一辈子都过完。恋爱也是。我们慢慢来。”
“要是我不结婚呢?”
“先谈。”
“要是我以后不想生孩子?”
“我的身体,我也没打算替你生。”
“要是我不想跟你异地?”
“这个得商量,工作不能瞎辞。”
我很满意。
没有一句“我都听你的”。
也不会为了让我点头,先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日后再跟我算运费。
我朝他勾了勾手。
“你过来。”
他凑近。
我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陈叙衡整个人定住。
“林颂宜。”
“嗯?”
“你嘴上还有辣椒油。”
我抬脚在桌下踢他。
他笑着躲,耳朵红得跟第一次举摄像机时一样。
15
一年后,我替小琴办了一场真正的婚礼。
她是陈叙衡报道里最早的受访者,也是七个女人之外,第一个愿意实名出庭的人。
新郎是她认识两年的同事。
没按话术送过花,也没在她加班时表演二十四孝。
他只会在她晚归时留一盏灯,第二天照样跟她争谁洗碗。
我觉得挺好。
仪式开始前,小琴突然把手捧花塞给我。
“别躲,今天不接花,帮我拿着。”
“你这是怕我不结婚,连花都不让碰?”
“对,去晦气。”
她理直气壮。
陈叙衡站在台下,肩上还是那台旧摄像机。
他最近在拍一部关于普通婚礼的纪录片,说要把那些没上热搜的日子也留下来。
镜头扫到我时,他冲我抬了抬下巴。
“林老师,看这边。”
“收费吗?”
“收。”
“多少?”
“一个名字。”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标题是:长期搭档申请表。
姓名那栏已经写好陈叙衡。
搭档类型后面,有三个选项。
饭搭子,男朋友,家人。
前两个都打了勾,最后一个空着。
“什么意思?”
“申请续期。”
“期限呢?”
“你先填,我不催。”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他眼里那点期待一下灭了。
“不能现在答复?”
“陈叙衡,你在我客户的婚礼上递表,还想让我当场批?”
“那我回去等。”
他转身要走。
我拉住他,踮脚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他猛地回头。
台上,司仪正好问小琴愿不愿意。
她说得很大声。
“我愿意。”
宾客都在鼓掌。
陈叙衡没听清似的,又问我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我看着他,笑着重复。
“我说,家人那栏,也给你留着。”
他这回听清了。
没有当众跪下,也没有抢司仪的话筒。
只是把摄像机交给旁边的同事,然后过来抱了我一下。
很紧,也很短。
因为下一秒,李曼就在台上喊:“林颂宜,花拱门歪了!谈情说爱能不能等下班?”
我提着裙摆跑过去。
陈叙衡也跟了上来。
我们一个扶左边,一个扶右边,谁都没扶稳,最后还是我爸拿铁丝重新扎紧。
日子大概就是这样。
没什么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大多数时候,都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可有人在旁边递一把钳子,递一瓶温水,记得你不吃香菜,也允许你偶尔不想坚强。
那就够了。
晚上散场,我给自己倒了半杯汽水。
第一杯,敬上一世没能走出来的林颂宜。
第二杯,敬这一世终于学会爱自己的老己。
陈叙衡端着杯子过来,跟我碰了一下。
“第三杯呢?”
我想了想。
“第三杯先欠着。”
“为什么?”
“等我们真办婚礼那天,再喝。”
他愣了两秒,笑得像个傻子。
这一次,没有人催我说愿意。
也没有人替我决定,婚礼之后该过怎样的人生。
我的答案,我自己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