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三
我是高二下学期转来的。
那天是三月,下着小雨。
我妈骑电动车送我到校门口,车筐里放着一个塑料袋,装着两个包子。
"知夏,"她说,"进去吧。"
我接过包子,说:"妈,你回吧。"
她没走,站在雨里,看着我。
"要是有人欺负你,"她说,"你就给妈打电话。"
"谁能欺负我。"我说。
我拎着书包进了校门。
教学楼在操场后面,红色的砖,四层。
我上到三楼,找到高二七班。
门是关着的,我敲了两下。
里面有人说"进"。
我推开门。
四十多双眼睛,一起转过来。
讲台上站着一个男老师,三十岁左右,戴眼镜,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
"你就是林知夏?"
"是。"
"我是班主任,姓周。"他说,"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
我点头,往里走。
走过第三排的时候,有个女生的笔掉了。
我弯腰帮她捡起来,放在桌上。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你的笔。"
她把笔拿走了。
我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桌面上有刻痕,很深,像是用圆规刻的。
刻的是两个字:小三。
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我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课本,盖在桌面上。
那天上午的四节课,我一句话没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旁边一桌,有四五个女生。
她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我听见。
"就是她。"
"哪个?"
"最后一排那个,新来的。"
"怎么了?"
"你不知道啊?"一个女生压低声音,"她是周老师从以前学校带过来的。"
"带过来?"
"听说……"她顿了顿,"关系不一般。"
"不会吧,周老师结婚了。"
"结婚了才叫不一般。"
几个人笑起来。
我低头吃饭。
饭是米饭,菜是土豆炖鸡块,鸡块很小,一共三块。
我一块一块地吃,吃得很慢。
吃完,我把餐盘端到回收处,放好。
转身的时候,撞上一个人。
是个男生,和我差不多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有点长,遮着眼睛。
他手里端着一个餐盘,里面只有白饭和一点青菜。
"对不起。"我说。
他没说话。
他绕过我,走了。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周老师坐在讲台上,批作业。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的声音。
忽然,有人举手。
是第三排那个女生。
"老师。"
"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她说,"转学生为什么能直接进我们班?"
教室里,所有的笔都停了。
周老师抬起头。
"学校安排的。"
"学校为什么安排?"她说,"我们班是重点班,名额是有限的。"
"林知夏同学的成绩,符合重点班的标准。"
"什么标准?"
周老师翻了一下本子。
"她上个学期的期末考,年级第三。"
教室里有人"哦"了一声。
那个女生笑了笑。
"年级第三,"她说,"那怎么转学了?"
"家里原因。"周老师说。
"什么家里原因?"
周老师放下笔。
"苏曼,"他说,"这个问题,跟你没关系。"
苏曼。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坐在第三排,头发扎得很高,校服是新的,手腕上有一只很细的手表。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记了很久。
不是恨,也不是看不起。
是在看一个"东西"。
第二章 死老鼠
第一个星期,没有人跟我说话。
第二个星期,我的课本上开始出现字。
"小三。"
"滚出去。"
"不要脸。"
字是用黑笔写的,写在书页的空白处。
我把那些书页撕下来,叠好,放进书包。
第三个星期三,我的桌洞里出现了一只死老鼠。
是早上第一节课之前。
我把书包放进桌洞,手伸进去,摸到一个软的东西。
我把它拿出来。
一只灰老鼠,已经硬了,尾巴上系着一根红绳。
教室里,有人在笑。
我转过头。
笑声停了。
我把老鼠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面,打开窗户。
外面是操场,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
我把老鼠扔了出去。
然后我回到座位,拿出纸巾,把桌子擦了一遍。
擦完,我坐下,拿出课本,翻开。
那天上午,我一节课都没听进去。
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第二个星期,体育课。
那天打篮球,女生在体育馆,男生在操场。
我站在场边,等着轮换。
苏曼走过来。
"林知夏。"
"嗯。"
"你帮我拿一下水。"她把一个水瓶递过来。
我看着那个水瓶。
"你自己拿。"
她笑了。
"你敢不拿?"
"我为什么不敢?"
她把水瓶往地上一扔。
瓶子滚到墙角,水洒了一地。
"哎呀,"她说,"洒了。"
"你去拿拖把拖一下。"
我没动。
"我让你去拿拖把。"
"你自己洒的。"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转身,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十分钟后,我去器材室拿球。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咔哒"一声。
我转过身,去推门。
推不开。
外面有人在笑。
"林知夏,"苏曼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你在里面待着吧。"
"等下课了,我们再来放你。"
我拍了三下门。
"开门。"
没人应。
我又拍了三下。
还是没人。
体育馆的器材室不大,堆着篮球、跳箱、垫子。
窗户很高,贴着磨砂纸,看不见外面。
我靠在墙上,慢慢坐下来。
手机在书包里,书包在教室。
我一个人在器材室里,待了四十五分钟。
那四十五分钟,我想了很多事。
我想我妈,想她在菜市场卖鱼,凌晨三点起床,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我想我爸,想他在我初二那年走的,走之前说"知夏,你要好好读书"。
我想我为什么要转学。
因为原来的学校,也有这样一群人。
也有这样的桌子,这样的字,这样的死老鼠。
我以为换个地方,会好一点。
我坐在器材室的地上,看着窗户上那层磨砂纸。
然后我笑了。
"林知夏,"我对自己说,"你不能哭。"
"哭了,她们就赢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门开了。
是体育老师。
"你怎么在这儿?"
"门锁了。"
他看了看门锁,皱起眉。
"谁锁的?"
"不知道。"
"你怎么不喊?"
"喊了。"我说,"没人听见。"
他看着我,看了几秒。
"走吧。"
我站起来,走出器材室。
外面,苏曼站在门口,抱着胳膊。
看见我出来,她笑了一下。
"哟,"她说,"出来了。"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走到她身后,我停了一下。
"苏曼。"
"干什么?"
"你今天锁我的门,"我说,"我记住了。"
她的笑僵了一下。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说,"是记账。"
第三章 那张照片
第三个星期五,我妈来了学校。
是班主任打电话叫的。
那天下午,我站在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的声音。
"周老师,"我妈说,"我们家知夏,是不是惹什么事了?"
"没有。"周老师说,"是我请您来,想了解一下家里的情况。"
"什么情况?"
"知夏最近,"周老师顿了顿,"在学校,可能有点不适应。"
"怎么不适应?"
"同学之间,"他说,"有些误会。"
"什么误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妈说:"周老师,你有话直说。"
"我女儿怎么了?"
周老师叹了口气。
"有同学反映,"他说,"知夏跟我,走得比较近。"
"什么意思?"
"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说,"周老师说,"有人说,她跟我,关系不正常。"
我在门外,手扶着墙。
墙是凉的。
"谁说的?"我妈的声音变了。
"这个……"
"谁说的!"
"苏曼同学。"周老师说,"她跟几个同学说的。"
"我找她。"
"林大姐,您先别急。"
"我不急?"我妈的声音抖起来,"我女儿刚转来一个月,被人说勾引老师,你让我别急?"
"这是误会,学校会处理。"
"怎么处理?"
"我会找苏曼谈。"
"谈完呢?"
"谈完……"
"谈完她就不说了?"我妈说,"周老师,我卖鱼的,我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我知道,一个女孩子,被人扣上这种帽子,一辈子都洗不掉。"
办公室里,没有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椅子响。
"周老师,"我妈说,"我问你一句话。"
"您说。"
"你跟我女儿,有没有?"
"没有。"周老师说得很干脆,"我发誓,没有。"
"好。"我妈说,"我信你。"
"但我不信那些孩子。"
"她们凭什么说我女儿?"
"就凭我女儿成绩好?"
"就凭我女儿是从小地方来的?"
"就凭我女儿不会说话,不会拍马屁,不会给她们当跟班?"
她说完,办公室里很静。
然后我听见她哭了。
不是大声哭,是很轻的,压在喉咙里的。
"周老师,"她说,"我男人走得早。"
"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我每天三点起床,去市场进货,杀鱼,卖鱼。"
"我手上的口子,冬天裂开,夏天化脓。"
"我就想着,我女儿读书,读出去。"
"她读书好,年年第一。"
"我想着,她读出去了,就不用像我一样,一辈子在菜市场。"
"现在,"她说,"她被人说是小三。"
"她才十七岁。"
我站在门外,手扶着墙,指甲掐进墙皮里。
我没有进去。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我妈已经回来了,在厨房做饭。
她听见门响,探出头。
"知夏,回来了?"
"嗯。"
"饿了吧?妈给你煮面。"
"妈。"
"嗯?"
"今天,"我说,"你去学校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
"去了。"
"老师说什么了?"
"没什么。"她转过身,继续切菜,"就是问问家里情况。"
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妈,"我说,"我都听见了。"
她的手停了。
她站在那儿,背对着我,肩膀慢慢垮下去。
"知夏。"
"嗯。"
"妈没本事。"她说,"妈帮不了你。"
"妈连给你讨个公道,都讨不了。"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她身上有鱼腥味,还有洗洁精的味道。
"妈,"我说,"你别管。"
"我自己来。"
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怎么来?"
"我记账。"我说,"我记了一个月的账。"
"什么账?"
"谁说了什么,谁做了什么,什么时候,在哪儿。"
"我都记着。"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知夏,"她说,"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嗯。"
"什么时候想好的?"
"转学第一天。"我说,"课本上被写小三的那天。"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录音,放在书桌上。
然后我坐下来,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
"今天是三月二十一号。"
"我叫林知夏。"
"高二七班。"
"从今天起,我说的每一句话,我听见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录下来。"
"我不为别的。"
"我就为了有一天,能站在所有人面前,把话说清楚。"
我把录音存好。
文件名:001。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在等天亮。
我知道,从明天起,我要打一场仗。
一场没有人帮我、没有人相信我的仗。
但我有一样东西,她们没有。
我不怕丢人。
因为我已经被丢到泥里了。
在泥里,我什么都不怕。
第四章 家长会
家长会是第四个星期五。
我妈来了。
她那天特意关了摊,早上五点起来,洗了头,换了一件衬衫。
衬衫是新的,蓝色的,领子硬得像纸。
她站在镜子前,把领子翻来翻去。
"知夏,"她说,"这样行不行?"
"行。"
"会不会太土?"
"不土。"
"妈这辈子,"她说,"没开过家长会。"
"我那时候读书,读到小学三年级,就不读了。"
"家里没钱。"
"后来你爸走了,我一个人带你,也没空管你学校的事。"
"这是妈第一次,"她说,"给你开家长会。"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酸。
"妈,"我说,"你去了,别说话。"
"为什么?"
"因为,"我说,"有些家长,嘴不好。"
"我不怕。"
"我怕。"我说,"你在那儿被人说,我心里难受。"
她看着我,笑了。
"傻孩子。"她说,"妈卖鱼的,什么话没听过。"
家长会在下午两点。
教室里的座位,是给学生坐的,家长来了,只能坐孩子的位子。
我妈坐在最后一排,我的位子上。
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站在教室外面,透过窗户看。
班主任周老师在讲台上讲话。
"各位家长,"他说,"这学期,我们班的成绩,总体不错。"
"年级前十,我们班占了六个。"
"年级第一,是林知夏同学。"
有家长回头看。
我妈的背,挺得更直了。
"但是,"周老师说,"最近班上,出了一些事。"
教室里安静了。
"什么事?"
"有一些同学之间,"周老师说,"传了一些不好的话。"
"关于林知夏同学,和我的。"
底下有家长开始交头接耳。
"周老师,"一个穿得很体面的女人站起来,"我能问一句吗?"
"您说。"
"这些话,是空穴来风吗?"
周老师的脸沉了一下。
"赵女士,"他说,"这些话,没有任何事实依据。"
"没有依据,"那个女人说,"为什么全班都在传?"
"因为有人造谣。"
"谁造的?"
"这个,"周老师说,"学校正在调查。"
"调查?"那个女人笑了,"周老师,我女儿也在你们班。"
"我女儿说,那个转学生,天天往你办公室跑。"
"这叫什么?"
"这叫没事找事。"
教室里,有人笑。
我妈坐在最后一排,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这位家长,"她站起来。
教室里的笑声停了。
所有人都回过头。
我妈站在最后一排,穿着那件蓝衬衫,领子硬得像纸。
"我叫王秀兰。"她说。
"我是林知夏的妈。"
"我在菜市场卖鱼。"
"我不会说话。"
"但我听明白了。"
"你刚才说,我女儿天天往办公室跑。"
"我想问问,"我妈说,"她跑办公室,是去干什么?"
"我女儿成绩年级第一。"
"她有问题要问老师。"
"这叫'没事找事'?"
那个女人愣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她说,"一个女孩子,天天往男老师办公室跑,不合适。"
"不合适?"我妈说,"那我问你。"
"你女儿,去不去办公室?"
"我女儿成绩好,老师喜欢。"
"哦。"我妈说,"你女儿成绩好,去办公室,是老师喜欢。"
"我女儿成绩好,去办公室,就是不合适。"
"这位家长,"我妈说,"你这是什么道理?"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那个女人的脸,涨红了。
"你一个卖鱼的,"她说,"你懂什么教育。"
我妈站在那儿。
我看见她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我是不懂教育。"她说。
"我只懂一件事。"
"我女儿,从小学到初中,年年第一。"
"她考进这个学校,是凭分数。"
"她被人说是小三,"我妈说,"是凭一张嘴。"
"你们这些人,"我妈说,"坐在这个教室里,穿得体面,说话好听。"
"你们的孩子,考不过我女儿。"
"你们就编瞎话,糟蹋她。"
"你们体面?"
"你们体面在哪儿?"
教室里,死一样静。
那个女人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一句话没说出来。
周老师站起来。
"各位家长,"他说,"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林知夏同学,是我们班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关于那些谣言,学校会严肃处理。"
"散会。"
散会以后,我妈最后一个走。
她走出教室,看见我站在走廊上。
"知夏。"
"妈。"
她走过来,伸手,想摸我的头。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常年泡在水里,指关节粗,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
她把手收回去,在衬衫上擦了擦。
"妈手脏。"
我抓住她的手。
"不脏。"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知夏,"她说,"妈今天,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没有。"
"妈说话太冲了。"
"没有。"
"那个女人,"她说,"她穿得那么好,我一看就知道,她瞧不起我。"
"让她瞧不起。"我说。
"妈,"我说,"你今天,特别好看。"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傻孩子。"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妈骑电动车,我坐在后面。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知夏,"她说,"妈进去一趟。"
"干什么?"
"收摊。"
她进去,把鱼摊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筐里。
鱼还剩几条,活的,在水盆里游。
她把它们捞出来,装进袋子。
"这几条,"她说,"带回去,给你做红烧鱼。"
"妈。"
"嗯?"
"你今天在家长会上说的话,"我说,"我录下来了。"
她转过头。
"你录那个干什么?"
"留着。"
"留着干什么?"
"有一天,"我说,"我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鱼袋子递给我。
"拿着。"
"妈。"
"知夏,"她说,"妈不懂什么大道理。"
"妈就知道,"她说,"人活着,不能让人白欺负。"
"你被人欺负了,"她说,"你得还回去。"
"怎么还?"
"妈不会。"她说,"你自己想。"
"想好了,"她说,"告诉妈。"
"妈给你做红烧鱼。"
第五章 遗照
照片是第三个星期四出的。
那天早上,我一进教室,就感觉不对。
所有人都在看我。
不是偷看,是正着看,四十几个人,一起看。
我走到座位,放下书包。
同桌是个男生,叫陈屿,就是第一天在食堂撞到的那个。
他低着头,在写东西。
"陈屿。"
他抬起头。
"怎么了?"
"他们看我干什么?"
他没说话。
他把手机往我这边推了一下。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是我的校服。
被P成了黑白,领口别着一朵白花,脸被涂掉了,写着两个字:遗照。
下面有一行小字:七班的小三,什么时候去死。
照片发在一个群里。
群名叫"七班八卦",两百多人。
发送时间,昨天晚上十一点。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谁发的?"
"苏曼。"
"她为什么发这个?"
"不知道。"陈屿说,"她昨晚在群里说,'这种人,不配待在我们班'。"
我把手机推回去。
"谢谢。"
"你……"他看着我,"你没事吧?"
"没事。"
我坐下,拿出课本,翻开。
那一整天,我照常上课,照常做笔记,照常吃饭。
中午,我去了一趟教务处。
教务处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女老师。
"老师。"
"什么事?"
"我要举报。"
她抬起头。
"举报什么?"
"有人在群里发我的照片,"我说,"P成遗照,配了诅咒的话。"
她的脸色变了。
"哪个群?"
"七班八卦。"
"谁发的?"
"苏曼。"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走廊,然后把门关上。
"林知夏,"她说,"这件事,学校会处理。"
"怎么处理?"
"我们会找她谈话。"
"谈话有用吗?"
她沉默了。
"老师,"我说,"我不是来要你们谈话的。"
"我是来备案的。"
"备案?"
"我备案,是让你们知道,我来过。"
"以后这件事要是闹大了,你们不能说我从来没反映过。"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林知夏。"
"嗯。"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没有。"我说,"我想得很清楚。"
那天下午,周老师被叫去了校长办公室。
第二天,他没来上课。
代课的是个年轻女老师,姓李。
"周老师请假了。"她说。
"请多久?"
"不知道。"
教室里有人小声议论。
"是不是因为那事?"
"什么事?"
"他跟林知夏……"
"你别乱说。"
"我乱说什么,群里都传遍了。"
我坐在最后一排,听着。
我没有解释。
解释没用。
在这样的时候,你说什么,都是"狡辩"。
周老师走了七天。
第七天,我在办公室门口遇见他。
他瘦了一圈,眼睛里全是血丝。
"周老师。"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林知夏。"
"你回来了?"
"回来了。"他说,"停职七天,今天复职。"
"为什么停职?"
"学校要调查。"
"调查什么?"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调查我跟你。"
"查出什么了?"
"什么都没查出来。"他说,"但他们说,'影响不好'。"
"影响不好,就要停职?"
"嗯。"
我看着他。
"周老师,"我说,"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
"要不是我转来,"我说,"你就不会被停职。"
他笑了。
"林知夏,"他说,"你今年多大?"
"十七。"
"十七岁,"他说,"你凭什么觉得,这事是你的错?"
我愣住了。
"造谣的人不是我。"
"传照片的人不是我。"
"在群里说'她去死'的人,也不是我。"
"你只是,"他说,"被人选中了。"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最好欺负。"
"你成绩好,但不爱说话。"
"你家里没钱,没人撑腰。"
"你刚转来,没有朋友。"
"这样的人,"他说,"最容易被当成靶子。"
我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林知夏,"他说,"我教你一句话。"
"什么话?"
"别急着证明自己。"
"为什么?"
"因为你越证明,"他说,"他们越有话说。"
"你考第一,他们说你作弊。"
"你解释,他们说你心虚。"
"你哭,他们说你装可怜。"
"你怎么办?"
我看着他。
"等。"他说,"等到一个所有人都在场的场合。"
"等到一个他们不能装聋作哑的场合。"
"等到一个,"他顿了顿,"你说一句话,所有人都必须听见的场合。"
第六章 教务处
教务处主任姓吴,四十多岁,男的,戴一副金边眼镜。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泡茶。
"吴主任。"
"哦,"他抬起头,"林知夏,是吧?"
"是。"
"坐。"
我坐下。
他把茶杯盖揭开,吹了吹,又盖上。
"什么事?"
"我要投诉。"
"投诉谁?"
"苏曼。"
他的手停了一下。
"投诉什么?"
"造谣。"我说,"她在班里说,我跟周老师有不正当关系。"
"还把我的照片P成遗照,发在群里。"
"还配了字:'什么时候去死'。"
吴主任把茶杯放下。
"林知夏,"他说,"你知道苏曼是谁吗?"
"知道。"
"她爸是教育局的。"
"知道。"
"知道就好。"他说,"这件事,我劝你,算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什么好处?"
"你想想,"他说,"你还要在这个学校读一年。"
"你还要高考。"
"你还要档案。"
"你要是把事情闹大,"他说,"学校会怎么看你?"
"老师会怎么看你?"
"同学会怎么看你?"
我看着他。
"吴主任。"
"嗯。"
"你的意思是,"我说,"我被造谣,我不能投诉。"
"因为投诉了,学校会觉得我'不安分'。"
"老师会觉得我'难搞'。"
"同学会觉得我'事多'。"
"所以,"我说,"我应该忍着。"
他没说话。
"我应该每天被人叫小三。"
"每天桌洞里出现死老鼠。"
"每天被人锁在器材室。"
"每天看着自己的遗照在群里传。"
"然后,"我说,"我还要笑着,把书读完。"
"是这样吗?"
吴主任推了推眼镜。
"林知夏,"他说,"你很聪明。"
"但你不懂社会。"
"社会就是这样。"
"有些事,"他说,"你忍一忍,就过去了。"
"忍不住呢?"
"忍不住,"他说,"你就吃亏。"
我站起来。
"吴主任。"
"嗯。"
"我今天来,"我说,"不是来求你的。"
"我是来备案的。"
"备案?"
"我备案,"我说,"是让你们知道,我来过。"
"以后这件事闹大了,"我说,"你们不能说,我从来没反映过。"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屏幕亮着,录音的界面,红色的点在跳。
"吴主任,"我说,"刚才我们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
他的脸白了。
"你!"
"你放心,"我说,"我不会发出去。"
"除非,"我说,"有一天,我需要它。"
"林知夏!"
我拿起手机,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我听见他在后面喊。
"你给我站住!"
我没站。
出了教务处,我在走廊上,遇见了周老师。
他手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书和教案。
"周老师。"
他停下来。
"林知夏。"
"你这是……"
"停职。"他说。
"停多久?"
"七天。"
"为什么?"
"学校说,"他说,"影响不好。"
"影响不好,"我说,"就要停职。"
"嗯。"
"那造谣的人呢?"
"没有处理。"
"为什么?"
"因为,"他说,"她爸是教育局的。"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他怀里的纸箱。
"周老师。"
"嗯。"
"对不起。"
"你又说对不起。"他笑了,"我跟你说过,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我说,"但我还是想说。"
"为什么?"
"因为,"我说,"你本来可以不管我。"
"你可以像其他老师一样,装看不见。"
"你可以跟我说,'林知夏,你忍一忍'。"
"但你没有。"
"你替我说话。"
"你被停职。"
"所以,"我说,"我要跟你说对不起。"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箱放在地上。
"林知夏。"
"嗯。"
"你今年十七。"
"是。"
"十七岁,"他说,"你已经在学一件很多大人都学不会的事。"
"什么事?"
"分清,"他说,"什么是你的错,什么不是。"
"很多人,"他说,"一辈子都分不清。"
"被人欺负了,还觉得是自己不好。"
"你别变成那样的人。"
我点头。
"周老师。"
"嗯。"
"你上次说,"我说,"让我等一个场合。"
"是。"
"什么场合?"
"一个所有人都在的场合。"他说。
"毕业典礼。"
"毕业典礼?"
"那天,"他说,"全校都在。"
"校长在,老师在,学生在,家长在。"
"那天,"他说,"你说一句话,所有人都得听见。"
"那天,"他说,"没有人能装聋作哑。"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他。
"周老师。"
"嗯。"
"我明白了。"
那天晚上,我开始写一份东西。
标题:《关于高二七班校园欺凌事件的说明》。
我写了一个开头。
"我叫林知夏,高二七班学生。"
"自二零二六年三月转学以来,我在本校遭受了持续的校园欺凌。"
"欺凌的形式包括:言语侮辱、物品损坏、人身限制、网络暴力、造谣诽谤。"
"以下,是我记录的全部事实。"
然后,我开始写。
一条一条。
三月十二日,转学第一天,课桌被刻"小三"。
三月十九日,课本被写侮辱性文字。
三月二十六日,桌洞出现死老鼠。
四月二日,体育课被锁器材室四十五分钟。
四月九日,照片被P成遗照,发在两百人群。
四月十六日,家长会上,我母亲被当众羞辱。
四月二十三日,班主任被停职。
五月,保送名额被顶替。
我写了三个晚上。
写到最后,一共一万两千字。
写完,我把它打印出来,装进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上,我写了一行字。
"毕业典礼用。"
那段时间,我照常上课。
照常做笔记,照常考试,照常被人指指点点。
唯一不同的是,我不再低头了。
有人在我背后说"小三",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低下头。
有人在我桌上写字,我拿纸巾擦掉,然后看着她擦。
她转过身。
有人在我面前笑,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不说话。
她笑不出来了。
我没有吵,没有闹,没有哭。
我只是站着。
站着,看着。
看得她们,一个一个,把头低下去。
陈屿问我:"你这样,有用吗?"
"有用。"
"什么用?"
"让她们知道,"我说,"我不怕。"
"不怕有什么用?"
"不怕,"我说,"她们就没法拿我当乐子。"
"乐子,"我说,"是要看人哭的。"
"我不哭,"我说,"她们就没乐子。"
"没乐子,"我说,"她们就会去找下一个。"
"下一个?"
"下一个比我更软的。"
陈屿沉默了。
"林知夏。"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你这么扛着,万一扛不住呢?"
"扛不住,"我说,"就倒下。"
"倒下以后呢?"
"倒下以后,"我说,"我再站起来。"
"站不起来呢?"
"那我就躺着,"我说,"但我不会跪着。"
第七章 三十七段
那年五月,学校开始评保送。
名额只有一个。
按成绩排,我是年级第一。
按综合测评,苏曼是第一。
综合测评包括:成绩、竞赛、社会实践、班主任评分。
我的成绩比她高。
她的竞赛比我多。
她的社会实践,是"校学生会副主席"。
我的社会实践,是"帮妈妈在菜市场卖鱼"。
那天,公示栏贴出了名单。
保送名额:苏曼。
我站在公示栏前,看了一会儿。
旁边有人小声说。
"果然是苏曼。"
"她爸是教育局的。"
"那林知夏呢?"
"她?她一个卖鱼的女儿,还想保送?"
我转过身,走了。
那天晚上,陈屿约我在操场见。
是晚自习后,九点半。
操场上没人,只有路灯。
他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个很小的录音笔。
"给你。"
"什么?"
"录音笔。"
"我有手机。"
"手机不方便。"他说,"这个可以一直开着,能存两百个小时。"
我接过录音笔,看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帮我?"
他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路灯。
"我妹妹,"他说,"两年前,也被人这么造谣。"
"什么谣?"
"说她跟隔壁班的男生早恋,说她怀孕。"
"谁传的?"
"几个女生。"
"后来呢?"
"后来,"他说,"她转学了。"
"转去哪儿?"
"不知道。"他说,"她走的时候,没跟我说去哪儿。"
"她只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她说,'哥,我不怪他们。我只怪我自己,没撑到毕业'。"
操场上很静。
风把跑道上的沙子吹起来,打在裤腿上。
"我找了她两年。"陈屿说,"她把我拉黑了。"
"她为什么不理你?"
"因为她觉得丢人。"他说,"她觉得,全家都跟着她丢人。"
"我爸妈是农民。"他说,"我们家在村里,最怕的就是'丢人'。"
"她走了以后,我妈病了一场。"
"我爸一句话没说,把她的房间锁了。"
"锁了两年。"
他转过头,看着我。
"林知夏,"他说,"我从转学第一天,就开了录音。"
"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你桌上的字了。"
"我看见了'小三'那两个字。"
"我就知道,"他说,"又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操场上,把录音笔里的东西,听了一遍。
三十七段。
第一段,是我自己录的,三月二十一号。
第二段,是三月二十三号,苏曼在厕所里,跟另一个女生说话。
"她以为自己成绩好就了不起。"
"保送名额就一个,她凭什么跟我抢?"
"我让她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
第三段,是三月二十五号,几个女生在教室后面商量。
"照片谁P?"
"我来。"
"配什么字?"
"就写'小三去死'。"
"会不会太过?"
"过什么,她又不敢告。"
第四段,是四月二号,苏曼在办公室里,跟教导主任说话。
"主任,周老师跟林知夏,真的有问题。"
"你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但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都这么说,就是有问题。"
第五段,是四月十号,苏曼跟她爸打电话。
"爸,保送的事,你帮我问了吗?"
"问了。"
"能成吗?"
"能成。但那个姓林的,成绩比你好。"
"成绩好有什么用?"
"综合测评,我给你打了满分。"
"谢谢爸。"
听到这里,我把录音笔按停了。
"陈屿。"
"嗯。"
"这些,你都录了?"
"录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她说'我让她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那天。"
"你怎么录到的?"
"我每天都带着录音笔。"他说,"上课带,吃饭带,上厕所也带。"
"你疯了。"
"我没疯。"他说,"我只是知道,这种事,总有一天要用上。"
我看着操场上那片黑。
"陈屿。"
"嗯。"
"你妹妹,"我说,"她叫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陈雪。"
"哪个雪?"
"下雪的雪。"
第八章 毕业典礼
毕业典礼是六月二十八号。
那天很热,太阳很大。
礼堂里坐满了人,高三全体,加上家长,加上老师。
我穿着白衬衫,坐在第一排。
台上,校长在讲话。
"同学们,今天你们毕业了。"
"三年,你们在这个学校里,学到了知识,也学到了做人。"
"我希望你们走出去以后,做一个正直的人,一个善良的人,一个有底线的人。"
台下鼓掌。
我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
我的口袋里,放着一个U盘。
U盘里,有三十七段录音,有群聊截图,有那张P成遗照的照片,有苏曼她爸打给教导主任的电话记录。
还有一份文件。
是我写的《关于高二七班校园欺凌事件的说明》。
一万两千字。
我写了两个月。
"下面,"校长说,"请优秀学生代表,林知夏同学发言。"
我站起来。
礼堂里,有人小声议论。
"她怎么是优秀学生代表?"
"她成绩第一。"
"第一有什么用,保送都没给她。"
我走上台,接过话筒。
话筒很沉。
我看着台下。
第一排,坐着老师。
第二排,坐着苏曼。
她穿着一件白裙子,头发扎得很高,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点笑。
再往后,是家长。
我妈坐在最后一排,穿着一件新买的衬衫,蓝色的,领子有点硬。
她看见我上台,坐直了身子。
我握紧话筒。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各位家长。"
"我是高三七班,林知夏。"
"今天,我站在这里,本来应该说一些感谢的话。"
"感谢老师,感谢学校,感谢这三年。"
"但我不想说这些。"
礼堂里安静了。
"因为我的这三年,"我说,"跟你们的不一样。"
"我的这三年,是从一句'小三'开始的。"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转学第一天,我的课桌上,被人刻了两个字。"
"转学第二个星期,我的桌洞里,出现了一只死老鼠。"
"转学第三个星期,我的照片被人P成遗照,发在一个两百人的群里,配的字是'什么时候去死'。"
"转学第一个月,我的班主任被停职七天。"
"转学第三个月,我的保送名额,被一个综合测评满分的人拿走了。"
"这个人,"我抬起手,指向第二排,"就坐在那儿。"
"她叫苏曼。"
礼堂里,炸了。
"你胡说什么!"苏曼站起来。
"我没有胡说。"我说。
我从口袋里拿出U盘,举起来。
"这里面,有三十七段录音。"
"第一段,是三月二十一号,我自己录的。"
"第三十七段,是昨天晚上,苏曼在电话里,跟她爸说的一句话。"
"她说,'爸,那个姓林的,终于滚了'。"
"各位,"我说,"我想请大家,听一段。"
我把U盘插进台上的电脑。
礼堂的大屏幕亮了。
第一段录音,开始播放。
苏曼的声音,从音响里出来。
"她以为自己成绩好就了不起。"
"保送名额就一个,她凭什么跟我抢?"
"我让她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
礼堂里,安静得可怕。
第二段。
"照片谁P?"
"我来。"
"配什么字?"
"就写'小三去死'。"
第三段。
"主任,周老师跟林知夏,真的有问题。"
"你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但大家都这么说。"
第四段。
"爸,保送的事,你帮我问了吗?"
"问了。"
"综合测评,我给你打了满分。"
"谢谢爸。"
录音放完,礼堂里,没有人说话。
苏曼站在第二排,脸白得像纸。
"这是伪造的!"她喊,"这是AI合成的!"
"是不是伪造的,"我说,"可以送司法鉴定。"
"我这里有原始文件,有时间戳,有存储记录。"
"另外,"我说,"我还把这些东西,发给了市教育局,市纪委,和三家媒体。"
"今天早上八点,他们已经收到了。"
苏曼的腿一软,坐了下去。
那天下午,学校发了通报。
苏曼的保送资格,取消。
她爸,被立案调查。
参与造谣的四个女生,记过处分,全校通报。
周老师,复职。
通报贴出来的时候,我站在公示栏前。
陈屿站在我旁边。
"你赢了。"他说。
"没有。"我说。
"怎么没有?"
"我没有赢。"我说,"我只是没有输。"
"这不一样吗?"
"不一样。"我说,"赢了,是我把她们打倒。没有输,是我没被她们打倒。"
"我从头到尾,只是想站着毕业。"
毕业典礼那天晚上,我回家。
我妈在厨房做饭。
她做了很多菜,红烧鱼,糖醋排骨,还有一碗鸡蛋羹。
"知夏,"她说,"今天那个……那个讲话……"
"嗯。"
"妈在最后一排,"她说,"没听清。"
"回去我给你放。"
"不用。"她说,"我听懂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
"知夏。"
"嗯。"
"你爸要是还在,"她说,"他得高兴死。"
我笑了。
"妈。"
"嗯。"
"我考上大学了。"
"哪个?"
我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放在桌上。
她走过去,拿起通知书,看了很久。
她不识字。
但她认识那几个字。
"录取通知书"。
她把通知书贴在胸口,哭了。
"知夏,"她说,"妈这辈子,值了。"
八月,我去了一趟学校。
是去拿档案。
学校里没人,暑假。
我走过操场,走过教学楼,走过那间教室。
教室的门开着,里面空着。
我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张桌子还在。
桌面上的刻痕,还在。
"小三"两个字,被人用修正液涂过,又被人用刀刮开,露出底下的木头。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在桌面上,写了三个字。
"林知夏"。
写完,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我看见一个人。
陈屿。
他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两瓶水。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他说。
"等我干什么?"
"给你。"
他把一瓶水递过来。
"还有,"他说,"这个。"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很旧的手机。
"我妹的。"他说,"她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
"她说,"陈屿看着我,"'哥,我看到那个视频了'。"
"哪个视频?"
"你毕业典礼的讲话。"他说,"有人传到网上了。"
"她说,'哥,我也想回去读书了'。"
"她说什么学校?"
"她说,"陈屿笑了,"'我想考林知夏那个大学'。"
我接过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陈屿。"
"嗯。"
"你妹妹,"我说,"她叫陈雪。"
"嗯。"
"你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我说,"别怕。"
"别怕什么?"
"别怕丢人。"
"丢人的是她们,不是我们。"
那天,我走出校门。
太阳很大,蝉在叫。
我站在校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栋红色的教学楼。
三年。
我在这里,被人叫过小三,被人锁过器材室,被人P成遗照。
我也在这里,考过第一,录过音,站上过台。
我没有变。
我还是那个卖鱼的女儿。
我只是,不再怕了。
尾声 开学
九月,大学开学。
我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校门口。
箱子是我妈买的,红色的,很旧,轮子有点歪。
"知夏,"她说,"到了学校,好好吃饭。"
"嗯。"
"别省钱。"
"嗯。"
"要是有人欺负你……"
"妈。"我打断她。
"没人敢。"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她说,"没人敢。"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我。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我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是我爸的。
黑白的,很旧,边角磨破了。
"你爸走的时候,"我妈说,"我把他这张照片,放在柜子里。"
"放了五年。"
"今天,"她说,"你带着。"
"他看不见你上大学。"
"但他能陪你走。"
我把照片放进钱包里,贴着心口。
"妈,你回去吧。"
"我再站一会儿。"
"站什么?"
"我看着你进去。"
我拖着箱子,走进校门。
校园很大,树很高,路上全是人。
有新生,有家长,有举着牌子的学长学姐。
我走到报到处,排队。
前面有个女生,正在跟志愿者说话。
"同学,"她说,"我……我是新来的,我不知道宿舍在哪儿。"
她的声音很小。
志愿者看了她一眼。
"你哪个系的?"
"中文系。"
"中文系在那边,"志愿者抬手一指,"自己看指示牌。"
女生站在那儿,脸红了。
她拖着箱子,往那边走。
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腕。
很细,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疤。
我认得那种疤。
不是割的。
是被什么东西划的,或者是被人抓的。
我把行李箱放下。
"同学。"
她停下来。
"你叫什么?"
她看着我,有点警惕。
"陈雪。"
我愣了一下。
"哪个雪?"
"下雪的雪。"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跟陈屿很像。
"你哥,"我说,"是不是叫陈屿?"
她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你认识我哥?"
"认识。"我说,"他是我同桌。"
她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眼泪掉下来。
"他……他还好吗?"
"他挺好。"我说,"他考上了。"
"哪个学校?"
"南边那个。"我说,"学计算机。"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我……"
"你怎么了?"
"我以为,"她说,"我再也回不来了。"
"我以为,"她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把行李箱拉过来,站在她身边。
"陈雪。"
"嗯。"
"你听我说。"
"什么?"
"你被造谣的时候,"我说,"你多大?"
"十五。"
"你转学的时候,你哥找不到你。"
"我知道。"
"你把他拉黑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那时候,"她说,"我觉得丢人。"
"我觉得,全家都跟着我丢人。"
"我不敢见他。"
"我不敢回家。"
"我在外面,打了两年工。"
"我在饭店端盘子,在超市理货,在服装厂踩缝纫机。"
"我每天晚上,"她说,"都在想,我要是没转学,我现在该上大二了。"
"我要是没转学,我哥就不用找我。"
"我要是没转学……"
"陈雪。"我打断她。
她抬起头。
"你听着。"
"你没有错。"
"错的是那些造谣的人。"
"错的是那些看着你被造谣、却什么都不做的人。"
"错的是那个让你觉得'丢人'的学校。"
"不是你。"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她说,"你怎么知道,不是我的错?"
"因为,"我说,"我也被人造过谣。"
"我也被人叫过小三。"
"我也被人P过遗照。"
"我也觉得,是我自己的错。"
"我用了半年,"我说,"才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造谣,"我说,"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
"是因为,"我说,"我挡了他们的路。"
"是因为,"我说,"我比他们强。"
"是因为,"我说,"他们拿我没办法,只能用嘴。"
陈雪看着我。
"你……你后来怎么办的?"
"我等。"我说。
"等什么?"
"等一个所有人都在的场合。"
"然后,"我说,"我把录音,一段一段,放给他们听。"
"他们,"我说,"就闭嘴了。"
那天,我带着陈雪,去办入学手续。
她跟在我后面,拖着箱子。
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下来。
"林知夏。"
"嗯。"
"我能,"她说,"叫你一声姐吗?"
我转过头。
"为什么?"
"因为,"她说,"我哥说,他帮你录了三十七段音。"
"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不怕事的女生。"
"他说,"她笑了,"'你要是能像她一样,就好了'。"
我看着她。
看着她手腕上那道疤。
看着她拖着的那个旧箱子。
看着她眼睛里,那点刚刚亮起来的光。
"能。"我说。
"叫什么?"
"姐。"她说。
"哎。"
后来,苏曼的爸爸被判了。
判了七年。
苏曼转学了,去了南方。
走之前,她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林知夏。"
"嗯。"
"我输了。"
"我知道。"
"你为什么,"她说,"不早点告我?"
"因为,"我说,"我告你,你只会觉得,是我害了你。"
"我要等的,"我说,"是你自己知道,你错了。"
她很久没有回。
最后,她发来一句。
"我知道了。"
我没有回。
再后来,我在大学里,做了一件事。
我建了一个群。
群名叫"不沉默"。
群里有一百多个人,都是被造过谣、被孤立过、被欺负过的学生。
有人在群里说:"我被老师针对了。"
有人说:"我被室友排挤了。"
有人说:"我被人P图,发到了年级群。"
我一条一条地回。
"先别哭。"
"先录音。"
"先截图。"
"先保存证据。"
"然后,"我说,"等一个场合。"
"什么场合?"
"一个所有人都在的场合。"
"然后,"我说,"把话说清楚。"
有人问:"有用吗?"
"有用。"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说,"我试过。"
那一年冬天,我回了一趟高中。
是寒假,学校没人。
我走到那间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桌子上,"林知夏"三个字,还在。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
在"林知夏"旁边,写了三个字。
"陈雪"。
写完,我把笔收起来。
走出教室,走过走廊,走过操场。
走到校门口,我回过头。
太阳很好。
教学楼是红色的。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我想起三年前,我拎着书包,走进这个校门。
那天在下雨。
我妈在门口,看着我。
她说:"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给妈打电话。"
我说:"谁能欺负我。"
现在我知道,能欺负我的人很多。
但我也知道,能救我的,只有我自己。
回宿舍那天,我把爸爸的照片,贴在了床头。
陈雪问我:"这是谁?"
"我爸。"
"他人呢?"
"走了。"我说,"我八岁那年。"
"我妈一个人,"我说,"把我带大的。"
陈雪看着那张照片。
"林姐。"
"嗯?"
"你妈,"她说,"真厉害。"
"是啊。"
"我妈,"她说,"当年我被人造谣,她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忍忍,'她说,'忍过去就好了'。"
"我没忍过去。"
"我转学了。"
"我恨过她,"陈雪说,"恨了两年。"
"后来呢?"
"后来,"她说,"我打工的时候,有一天,我妈来看我。"
"她给我带了一袋苹果。"
"她坐在宿舍的床上,一句话没说,坐了三个小时。"
"走的时候,"陈雪说,"她说,'闺女,妈当年,是怕'。"
"怕什么?"
"怕闹了,"陈雪说,"连学都上不了。"
"我没说话。"
"我抱着那袋苹果,哭了一整夜。"
宿舍里安静了很久。
我走到窗边,把窗推开。
外面在下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一条一条往下流。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转过身。
"陈雪。"
"嗯。"
"以后,"我说,"谁再欺负你。"
"你别忍。"
"你来找我。"
"我陪你,"我说,"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