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接旨
圣旨到沈府那日,正厅里焚着檀香,烟柱直直地升上去,在半空里散成一团灰雾。
我跪在最后一排,膝盖硌着青砖缝里嵌的一粒碎石子,硌得生疼。我不敢动。前头沈崇跪得端端正正,脊背绷得像张弓,刘氏跪在他右手边,沈玉瑶跪在她身后,一家三口排得整整齐齐。我一个人缩在最后头,前面挡着三个丫鬟的裙摆,不仔细看都瞧不见。
传旨太监姓周,四十来岁,脸白无须,念圣旨的调子拖得又长又平:“……沈氏有女,端庄淑睿,性资敏慧,着即册封为贵人,三日后入宫,钦此。”
沈崇接旨时,我瞧见他袖口在抖,那截杭绸料子抖出细碎的波纹。周太监把明黄卷轴递到他手里,笑吟吟补了句:“沈大人,恭喜啊。贵妃娘娘特意交代了,沈贵人入宫后只管放心住着,一应份例都按嫔位往上提一等。”
这话说得客气。可“贵妃娘娘特意交代”七个字一落地,刘氏的肩膀就肉眼可见地塌了半寸,沈玉瑶跪在她身后,手指绞着帕子,绞得指节发白。
沈崇干笑:“劳烦公公回禀娘娘,沈家感念娘娘恩典。”
“好说好说。”周太监接了茶,抿一口,又撂下一句,“贵妃娘娘还说,沈贵人年轻,头回进宫怕生,让家里多备些她惯用的东西带进去。衣裳料子、胭脂水粉,都挑好的。娘娘说了,别委屈了沈贵人。”
句句是体贴,字字是刀子。沈玉瑶的帕子绞得更紧了。
送走周太监,正厅的门刚合上,沈玉瑶就哭出了声。她哭得很有章法,先是一声短促的抽噎,像被人掐住了嗓子,紧接着整个人往刘氏怀里一倒,肩膀一耸一耸,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厅里所有人都听得见:“娘——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刘氏搂着她心肝肉地叫:“瑶儿!娘的瑶儿!”一边叫一边拿眼风扫沈崇,“老爷,您倒是拿个主意啊!宫里那位贵妃娘娘是什么人,您比我清楚。去年孙贵人进宫,满打满算住了四十七天,人就没了。瑶儿这脾气进去,能撑几天?”
沈崇背着手在厅里转圈,靴底踩得青砖咔咔响。他转到第三圈时停住了,扭头看我。
我从丫鬟裙摆的缝隙里露出半张脸。他盯着我看了几息,那眼神我太熟了。沈家但凡有脏活累活、顶缸挨罚的差事,他都是这么看我的。我娘活着的时候他这么看,我娘死了他还是这么看。
“阿鸾。”他开口了,“你姐姐她……你也知道,她从小娇养,受不得委屈。宫里那地方,不是她待的。你替她这一遭,父亲记你的情。”
刘氏在旁边接得飞快:“是啊阿鸾,你一向懂事。你姐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这心就碎了。你替姐姐去,往后家里短不了你的好处。”
沈玉瑶从刘氏怀里抬起脸,哭得鼻尖通红,从袖子里摸出个荷包递过来:“妹妹,姐姐记你的好。”
荷包是杏红缎子的,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好绣娘的手艺。我接过来捏了捏,里头硬邦邦一小块,估摸是二两左右的银锞子。
我没推辞,揣进了袖子里。
然后我跪直了,问了一句:“父亲,我替姐姐入宫,算沈家的女儿,还是算沈家的恩人?”
厅里安静了一瞬。沈崇愣了一下:“自……自然是算沈家的女儿。”
“那女儿有个请求。”我磕了个头,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砖上,“我娘葬在城外乱坟岗边上,坟头连块碑都没有。女儿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求父亲给她立块碑,好歹写个名字。”
刘氏脸上的笑僵了僵,很快又堆起来:“阿鸾真是孝顺,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娘。”
沈崇脸上有点挂不住,含糊应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你娘好歹伺候我一场,碑的事我回头就让管事去办。”
“多谢父亲。”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沈玉瑶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轻快了,甚至笑了一声:“妹妹放心,父亲答应的事肯定办。”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回到偏院,青杏正在收拾包袱,一边收一边掉眼泪。她比我小两岁,是我娘从外头捡回来的丫头,从小跟我一起长大,这府里也就她真心实意替我着急。
“姑娘怎么就应了?”她把一件半旧的藕色褙子叠了又叠,叠得全是褶子,“那宫里是能去的地方?贵妃娘娘一根手指头就能——”
“青杏。”我把门关好,从床底暗格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别叠了,过来看样东西。”
布包打开,里头是半块虎头铜牌和一张发黄的纸。铜牌是黄铜的,虎头纹样磨得发亮,断口处是陈年旧痕,像是被人硬掰成两半的。纸更旧,边角都酥了,展开来是一张地契,写的是西苑墙根底下那间“稽档阁”的归属。
“这是什么?”青杏凑过来。
“我外祖父留下的。”我把铜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库”字,字口里嵌着陈年铜绿,“你知道冷宫隔壁,挨着西苑墙根底下,有一间常年落锁的屋子吗?那屋子叫稽档阁,从前是内廷司存密档的地方。先帝晚年废了内廷司,档库封存,钥匙本该在掌印太监手里。可三年前掌印太监赵德海暴毙,钥匙就再没人提起过。”
青杏嗓子发紧:“姑娘怎么知道这些?”
我娘死前攥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就念叨一句话:“你外祖父……是被内廷司的人害死的。那间档库里,有能翻案的证据。”她念叨了三天,到第三天后半夜没声了。我伸手去探她鼻息,已经凉了。那年我十二岁,刘氏打发人用一床破席子卷了她,棺材板都没给。
“我替嫡姐进宫,不全是为沈家。”我把铜牌收进掌心攥了攥,“圣旨点的是‘沈氏女’,嫡女庶女在圣旨上没分别。沈玉瑶进了宫,是沈家嫡女受宠,贵妃第一个要弄死她。我进了宫,谁在意一个庶女是死是活?越没人盯着,我越好做事。”
青杏愣了半天,忽然噗嗤笑出来:“奴婢就说,姑娘这些年不争不抢的,原来憋着大的。”
“不争不抢,是因为沈家给的那点东西不值得争。”我把布包系好塞进包袱夹层,“宫里不一样。宫里随便摸一样出来,够沈崇磕十个响头。”
入宫那日,天还没亮,沈府门口就停了顶青帷小轿。沈玉瑶假惺惺来送我,塞了二十两银子,红着眼圈说妹妹委屈了,又补一句:“父亲说了,你在宫里安分守己,家里会记着你的好。”
我看着她,忽然问:“姐姐,你知道我娘死的时候,棺材板值多少银子吗?”
沈玉瑶一愣:“什么?”
“没什么。”我笑了笑,上了轿子。
掀帘看了一眼沈府匾额,沈崇正站在门口捋胡子,一脸如释重负。刘氏站在他身后,已经开始跟身边的婆子有说有笑了。轿子拐过街角时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沈府门前那对石狮子蹲得稳稳当当,张着嘴,像在笑。
下次回来,匾额上写谁的名字,可就不一定了。
第二章 偏殿
进宫头三天,我被晾在偏殿没人管。
偏殿叫“听竹轩”,名字好听,实则挨着西六宫最偏僻的角落,院墙外头就是冷宫那片荒院子。院子倒还干净,三间正房带两间耳房,家具是旧的,但擦得亮堂。就是冷清,一整天听不见人声,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响。
第一天没人来。第二天也没人来。到第三天,总算来了个嬷嬷,姓孙,四十来岁,胖墩墩的,脸上堆着笑,一进门就打量我。
“沈贵人好生歇着,娘娘这些日子身上不痛快,等好些了再见您。”孙嬷嬷传完话也不走,在偏殿里东瞅瞅西看看,走到妆奁前头,伸手掀开盖子翻了翻。
妆奁里就几样东西:一把缺了齿的牛角梳,半盒胭脂,一对银丁香耳坠。孙嬷嬷翻完了,嘴角往下撇了撇,把盖子撂回去,转身又去看衣柜。
青杏气得脸通红,我按住她的手。
“嬷嬷辛苦。”我笑着递过去一小串钱,“拿去喝茶。”
孙嬷嬷接了钱,态度好了一点,临走撂下一句:“贵人别嫌冷清,这偏殿清静,比凤仪宫强。凤仪宫一天到晚人来人往,贵人去了也未必待得惯。”
翻译过来就是:什么时候弄死你,我说了算。我乐得没人管。
第四天晌午,趁各宫都在看贵妃脸色、没人注意我这个小透明,我揣着半块铜牌摸到了西苑墙根。
稽档阁的门隐在一丛枯死的爬山虎后头,门板是榆木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上的锁是铜挂锁,锈得看不出本色,锁眼里塞满了铁锈和灰。我把铜牌往锁眼里一捅,左右转了转——咔哒,锁簧弹开了。
门推开时灰呛了我一脸。里头架子东倒西歪,卷宗散了一地,墙角的蛛网挂得跟帘子似的,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踩上去一个脚印一个坑。
我蹲下来翻。翻了半个时辰,翻出我外祖父当年的案卷。
案卷用牛皮纸封着,绳子一解就散了。里头几张纸,墨迹已经洇了,但字还认得出。内廷司掌库太监赵德海告发他“私藏禁物”,抄家时从书房搜出一本《前朝实录》残卷。外祖父在狱中“畏罪自尽”,我娘被没入教坊司,是沈崇花银子捞出来收进后院的。
可案卷最后一页的呈堂证物单上,写得明明白白——“搜出时已被水浸毁,仅存封面”。
一本泡烂的残卷。一个管库的小官。死在狱里连审都没审。赵德海这个名字,我记下了。
我在架子最底层摸到一个暗格。指头敲上去声音发空。撬开,里头是个牛皮封,拆开,三张信笺,落款是我外祖父的姓名,收信人写的是:沈崇。
第一张:“小女已入沈府为妾,万望善待。档库钥匙我已另置,内廷司赵公公已应允替我压下。沈兄放心,此事绝不再牵连旁人。”
第二张:“赵公公开价五百两,我一时凑不齐。烦请沈兄先替我垫上,年底连本带利归还。小女在府上若有差遣,尽管使唤,不必客气。”
第三张字迹潦草,墨迹洇开,像是匆忙写就:“赵某翻脸,说我拿假钥匙糊弄他。沈兄救我——”
第三张没有落款。信纸边角有焦痕,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我把三张信笺折好塞进怀里,在档库里又坐了一炷香,把整件事想明白了。
赵德海要的是档库钥匙。我外祖父拿不出真钥匙,给了他一个假的,指望花钱买平安。沈崇在中间牵线,拿我娘当筹码——收留我娘,我外祖父就得乖乖把“钥匙另置”的谎圆下去。可赵德海翻脸了,我外祖父死在狱里,我娘成了沈家的姨娘,档库钥匙从此下落不明。
沈崇从头到尾,吃干抹净。他既拿了我外祖父的人情,又白得一个姨娘伺候他十五年,最后连口像样的棺材都舍不得给。
我把暗格恢复原样,推门出去时天已经擦黑。青杏在墙根底下急得转圈,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姑娘可算出来了!贵妃那边来人了,说娘娘明早见您。”
“来的人什么态度?”
“鼻孔朝天。”青杏撇嘴,“说让您明早辰时去凤仪宫候着,别迟了。还说娘娘最近脾气不好,让贵人说话小心点。”
“行。”我拍拍身上的灰,“明天你把这信笺誊一份,原信藏好。辰时之前,你帮我去一趟东宫。”
青杏吓一跳:“东宫?太子——”
“太子被贵妃压了八年,他亲娘淑妃就是死在贵妃前头那位。你找个面生的去,就说西苑稽档阁的钥匙在我手里,问太子殿下想不想知道当年淑妃娘娘那碗安胎药里,除了红花还添了什么。”
青杏手脚麻利,天没亮就回来了,带回来八个字:“殿下说,明晚酉时,西苑见。”
第三章 凤仪宫
辰时,我准时到了凤仪宫。
殿门大开,廊下站着两排宫女,衣裳齐整,鸦雀无声。我被引到东暖阁外头候着,一候就是一个时辰。日头从东边爬上来,晒得廊柱上的红漆发烫,我站得腿肚子发酸,暖阁的门才从里头推开。
贵妃歪在美人榻上,身后垫着个弹墨大迎枕,手里捏着把素绢团扇,慢悠悠地摇。她比我预想的年轻,三十出头的模样,眉眼不算顶美,但那股子说一不二的跋扈气派,隔着半间殿都压得人喘不上气。
“长得倒是比你那个嫡姐省心。”她捏着鎏金护甲打量我,开口就笑,“沈玉瑶呢?本宫听说她哭晕了?不想进宫?”
“回娘娘话,姐姐胆子小,没见过世面。”
“胆子小?”贵妃嗤笑一声,护甲在扶手上敲了敲,“胆子小还敢抗旨?你那个嫡母也是有意思,舍不得嫡女,塞个庶女进来糊弄本宫。”
她忽然坐直了,团扇往榻上一搁:“听说你入宫前,特意问了冷宫隔壁那间屋子?”
消息传得够快。我背后一层薄汗,脸上惶恐:“回娘娘话,臣妾在家时听嬷嬷们嚼古,说那屋子不吉利。臣妾胆子小,怕住得近了冲撞娘娘——”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腻烦地皱眉,“跟你那个姐姐一样,没劲。回去待着吧。”
我低头退出去,跨过门槛时她又在背后慢悠悠补了一句:“对了,沈贵人。孙贵人落井那口井,就在你偏殿后头。夜里别乱走。”
我脚步没停,侧身应了个“是”,退出了暖阁。
回殿路上青杏气得浑身发抖:“她、她这是吓唬谁呢——”
“她越觉得我窝囊,我越好办事。”我攥住她手腕,“今晚酉时之前,你去冷宫后头找那几个被贬的老宫人。就说我管饭,一天三顿热乎的,问她们想不想换个活法。”
青杏眼睛亮了:“冷宫那些老嬷嬷,可都是先帝朝的老人——”
“伺候过淑妃的、伺候过废后的、伺候过先帝生母的。”我掰着指头数,“贵妃进宫六年,把这些人全撵进冷宫等死。她们脑子里装的东西,比稽档阁还值钱。”
当晚酉时,我翻墙进西苑。稽档阁门口已经站了个人。
太子萧景琰一身玄色便服,背对着我,听见动静转过身。他比我预想的年轻,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眼压着,看人时目光沉得很。
“你怎么知道淑妃的事?”他开口就问,连寒暄都省了。
“臣妾不知道淑妃的事。臣妾只知道,稽档阁里有一份先帝朝的内廷司密档,记录后宫妃嫔用药底簿。淑妃娘娘薨逝那年,底簿上某味药材前后被改了三处。改档的人落的是赵德海的印。”
萧景琰接过牛皮封,就着月光翻看。他翻到第三页时手停住了,指节捏得发白。
“赵德海死了三年。”他抬起头,“你手里还有什么?”
“冷宫里头有个赵嬷嬷,伺候过淑妃。她亲眼看见贵妃往淑妃娘娘的安胎药里添红花。只是没人信,没人问。”
“现在有人问了。”
“臣妾不要别的。臣妾只求太子殿下将来清理后宫时,把冷宫那几个老嬷嬷留给臣妾使。她们在冷宫等死等了六年,臣妾想给她们一口热饭吃。”
萧景琰看我的眼神变了。从警惕变成探究,又从探究变成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他走的时候撂下一句:“沈崇有你这样的女儿,是他瞎了眼。”
我冲他背影欠了欠身。
可不是瞎了眼么。嫡女养得金尊玉贵,庶女扔在偏院自生自灭。他要是知道我今晚在这儿跟太子谈买卖,肠子得悔青。
第四章 冷宫的热饭
第二天一早,我让青杏拎着食盒去了冷宫。
冷宫在皇宫最西北角,院墙比别处矮半截,墙头上长满了枯黄的狗尾巴草,风一吹沙沙响。院门虚掩着,门板裂了条缝,从缝里能看见里头几个老嬷嬷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眯着眼,一动不动,像几截晒蔫了的干菜。
青杏推开门,食盒往石桌上一搁,盖子一揭,热气腾起来。红烧肉的香味顺着风飘出去,几个老嬷嬷同时睁了眼。
“我家贵人说了,请各位嬷嬷吃顿热饭。”青杏照我教的话说。
没人动。她们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食盒,眼神里全是防备。一个瘦高个的嬷嬷嗤了一声:“哪个贵人?新进宫那位?”她上下打量青杏,“新进宫的被撵到偏殿晾了三天那位?她自己都顾不过来,还有闲心管我们这些等死的老婆子?”
青杏不慌不忙:“贵人说,她管饭,一天三顿热乎的,问各位嬷嬷想不想换个活法。”
“换个活法?”瘦高个嬷嬷笑了一声,嗓子沙哑,“我们这些人,还能有什么活法?”
“那就看嬷嬷想不想了。”青杏把食盒往前推了推,“肉要凉了。”
赵嬷嬷是第一个站起来的。她六十多了,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可一双眼一点不浑。她慢慢走过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在石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
“老奴当年伺候淑妃娘娘。”赵嬷嬷说,“贵人想听什么?”
当天晚上,赵嬷嬷被青杏悄悄带进我偏殿后门。她攥着我递过去的热茶,眼泪啪嗒啪嗒掉。
“贵人,老奴亲眼看见贵妃跟前的翠屏往淑妃娘娘安胎药里添红花。”赵嬷嬷抹了把脸,“那年淑妃娘娘怀到七个月上,贵妃送了一匣子安胎香料过来。淑妃娘娘闻了三天就不对劲,下红不止。太医来开了安胎药,药渣里就多了红花。老奴亲眼看见翠屏从药房出来,手里攥着个油纸包。老奴跟当时的掌事公公禀报,公公让老奴别多事。”
“后来呢?”我问。
“两天后,淑妃娘娘落了胎,是个成了形的男胎。”赵嬷嬷声音发紧,“又过了半个月,淑妃娘娘血崩没了。老奴被寻了个由头撵进冷宫,一待就是六年。”
“那个翠屏呢?”
“死了。”赵嬷嬷冷笑,“贵妃灭口灭得干净。翠屏失足掉进御花园池子里,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半块银子。明摆着是给了银子再灭口。”
我把赵嬷嬷的话原封不动递给萧景琰。他在西苑墙根底下站了很久,月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
“翠屏有个妹妹,叫翠屏儿。”他最后说,“如今还在贵妃宫里当差。”
我明白了。姐姐替贵妃办脏事被灭口,妹妹心里能没疙瘩?
“臣妾去办。”我说。
三天后,青杏打听到翠屏儿有个相好的小太监在御膳房当差。我让人给小太监递了句话:“你那个相好的姐姐,死前手里攥着半块银子,银子底下压着个字条。想知道字条上写的什么,今夜子时,稽档阁后墙见。”
小太监来了,吓得腿肚子转筋,把翠屏儿也拉来了。翠屏儿比姐姐小五六岁,一双眼睛红通通的,站在墙根底下浑身发抖。
我什么也没逼问,只把赵嬷嬷的话讲了一遍,然后说:“你姐姐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银子。那银子是封口费,也是催命符。你要是不信,回去问问你们娘娘,看她还记不记得翠屏两个字怎么写。”
翠屏儿回去问了。据青杏后来打听到的,翠屏儿在贵妃跟前伺候时“不小心”提了一嘴她姐姐,贵妃当场把茶盏摔了,翠屏儿挨了二十板子,撵去浣衣局。
人一被撵,心就凉了。翠屏儿从浣衣局递了话出来:她姐姐死前那晚跟她说过一句话——“贵妃娘娘让我往淑妃药里加的东西,我留了一点在妆匣夹层里,以防万一。”
那一点东西,翠屏儿一直藏着。
萧景琰拿到那包药粉时,手是稳的。他看着我,忽然说:“你入宫才一个多月。”
“是。”
“一个多月,你把八年的案子翻出来了。”
“臣妾运气好。碰上的人心里都存着账,臣妾不过替他们把账本子翻到该翻的那一页。”
萧景琰没笑。他收好药粉,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外祖父的案子,孤记下了。”
第五章 蜜饯
贵妃在我入宫第三个月动手了。
那天晌午,孙嬷嬷又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描金的匣子,笑呵呵搁在桌上:“娘娘赏沈贵人的。娘娘说了,前些日子身上不痛快,没顾上见贵人,心里一直记挂着。这匣子蜜饯是御膳房新制的,让贵人尝尝鲜。”
青杏把匣子接过来,孙嬷嬷走后,她揭开盖子,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糖渍梅子、蜜渍山楂,红是红黄是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姑娘,这……”青杏咽了口唾沫,没敢动手。
“放着。”我拿帕子垫着手,捏了一颗蜜渍山楂出来,搁在窗台上。偏殿后头不知打哪来了一只野猫,灰扑扑的,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我把山楂掰碎了丢过去,猫凑上来闻了闻,三口两口吃了。
吃完不到一炷香,猫蹬了腿。四爪朝天,嘴角冒白沫,身子抽了两下就不动了。
青杏脸都白了:“姑、姑娘——”
“别碰那匣子。”我拿帕子把死猫裹了,又拿个干净帕子把剩下的蜜饯原样包好,“去坤宁宫。”
皇后被我堵在正殿门口。她三十五六岁,面相温和,眉眼里带着常年受气的寡淡,听了我的来意,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
“你说贵妃给你下毒?”
“臣妾不敢妄断。”我把死猫和蜜饯递上去,“臣妾只是觉得,娘娘赏的蜜饯,臣妾没福气吃,倒让这畜生先尝了。宫里有太医院,验一验便知。”
太医院院正亲自来的,拿银针试了,又取蜜饯化水喂了只笼中雀,雀扑腾了几下也没了。院正捻着胡须,拿小银刀把蜜渍山楂剖开,刮了点果肉下来在鼻尖闻了闻,又拿指尖拈了点粉末对着日头看。
“回娘娘,”院正脸色沉下来,“是相思子。用量极巧,掺在蜜渍山楂里,酸甜味盖住了苦味,寻常验不出来。可这方子——”他顿了顿,“这方子太医院里能开出来的人,不超过五个。”
皇后当即带着死猫和蜜饯去找皇帝。凤仪宫那边得了信,贵妃的管事嬷嬷赶在皇后前头到了御书房,一进门就跪,说是底下人自作主张,贵妃娘娘一概不知情。
皇帝把凤仪宫的管事嬷嬷叫来问话。那嬷嬷挨了二十板子,供出是贵妃跟前的大宫女翠屏儿经的手。
翠屏儿被从浣衣局提出来时,身上还带着板子伤。她跪在皇帝面前,先磕了个头,然后说:“奴婢有东西呈给陛下。”
她呈上去的是一包药粉,油纸裹着,已经揉得皱巴巴的。翠屏儿说:“奴婢姐姐死前留话,说贵妃娘娘让她往淑妃药里加的东西,她留了一点在妆匣夹层里,以防万一。奴婢一直藏着,不敢拿出来,怕跟姐姐一个下场。”
皇帝的脸当场就沉了。他叫人把药粉拿给院正验,院正拆开一看,捻了捻,对着光看了看颜色,又凑近闻了闻,退后一步跪下:“回陛下,跟淑妃娘娘当年药渣里验出的红花,是同一批。内廷司特供的料子,外头买不着。”
赵嬷嬷那边也没闲着。她听说翠屏儿反了水,主动让青杏扶着她去了一趟慎刑司,把淑妃当年的药簿底档捅了出去。慎刑司主事本来看贵妃脸色,这回证据链齐了,不敢再拖,当晚就把案子呈到了御前。
萧景琰在朝会上当着百官的面把证据拍在御案上:改用药底簿、毒害妃嫔、戕害皇嗣,三罪并罚。
皇帝再宠贵妃,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也护不住了。
贵妃被废那日,凤仪宫的哭喊声隔着三道宫墙都听得见。孙嬷嬷来传话时脸都是灰的,话也说不利索了:“娘娘……废为庶人,迁冷宫。”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孙嬷嬷走后,青杏在屋里来回转圈,笑得合不拢嘴:“姑娘,成了!成了!”
“急什么。”我翻着手里一本从稽档阁带出来的旧账册,头也不抬,“贵妃倒了,沈崇还在呢。”
第六章 清算
贵妃被废的消息传到沈府,是废妃旨意下来的第三天。
沈崇病了。据递话进来的管事说,老爷当夜吐了一口血,烧了两天,满嘴胡话。刘氏急得满嘴燎泡,托人递话进宫,让我“念在沈家养你一场的份上,别牵连家里人”。
我让青杏回话:“母亲放心,女儿最念旧情了。”
转头我就把外祖父那三封信的誊抄件送到了大理寺。
大理寺卿姓周,五十来岁,为官还算清正,但一直不敢碰沈崇,因为沈崇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子深。这回贵妃倒了,沈崇失了靠山,周寺卿接了状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拿誊抄件跟大理寺存档的内廷司旧案底簿比对了一遍,当晚就签了拘票。
沈崇被从病榻上拖起来那天,刘氏在府门口哭天抢地,沈玉瑶跪在地上抱着差役的腿不撒手。差役一脚踢开她,铁链子往沈崇脖子上一套,拖着就走。街坊四邻围了半条街,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摇头叹气。
案子审了一个月。
沈崇跟内廷司赵德海勾结、侵吞档库禁物、逼死管库官一案,铁证如山。三封信里,第一封是他拿我娘当筹码的明证,第二封是分赃的账目,第三封是赵德海翻脸后他见死不救的铁证。大理寺又顺藤摸瓜查出沈崇这些年替赵德海经手的另外几桩脏事,桩桩有人命。
刘氏被查出是赵德海的外甥女。赵德海当年把外甥女嫁给沈崇,本就是为了在朝中多一个眼线。刘氏嫁进沈家这些年,替赵德海传话递信、窝藏罪证、欺瞒官府,数罪并罚。问斩的旨意下来那天,刘氏在牢里疯了,见人就喊“舅舅救我”。
沈玉瑶没被牵连。大理寺查过,她确实不知情。可沈家倒了,她的婚事也黄了,原先说好的那户人家连夜退了庚帖。刘家把她接了回去,没过两个月就给她寻了个外地商户做填房,嫁得远远的,据说出门子那天连像样的嫁妆都没凑齐。
沈玉瑶临走前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带话的是个婆子,站在宫门口,战战兢兢把话说完就跑了。那句话是:“姐姐总算明白了,当年那二十两银子,买不动你。”
我听完笑了一声,没接话。
青杏在旁边问:“姑娘,沈家就这么完了?”
“没完。”我翻着手里的大理寺结案文书,“沈崇流放三千里,走的是西北道。西北道那条路上有个驿站,驿丞姓赵,是赵德海的远房侄子。沈崇走到那儿,能活着过去才怪。”
青杏瞪大眼:“那姑娘要不要……”
“不用。”我把文书合上,“我娘等了十五年,不差这几个月。让他自己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第七章 铁饭碗
贵妃倒台后,冷宫空出来大半。原先被贵妃撵进去的老宫人,有的被家人接走了,有的没处可去,还缩在院子里等死。
我没让她们等。
赵嬷嬷第一个被我捞出来。她年纪最大,资历最老,宫里各房各库的规矩门儿清。我把她安置在偏殿东厢房,让她管我宫里大小事务。另外几个老嬷嬷,一个分派了针线,一个管了膳食,一个带着两个小宫女洒扫。冷宫那片荒院子,我让人把杂草拔了,墙头补了,改成了“内廷稽档司”的库房。
挂牌那天,皇后亲自来的。她绕着库房转了一圈,看着架子上分门别类码好的卷宗,点了点头:“沈贵人这差事办得利落。本宫回头跟陛下说说,给你个正经编制。”
编制下来那天,我成了从六品司正,管着宫里所有密档卷宗。赵嬷嬷拿着我的官凭看了半天,抹了把眼泪:“贵人当初说给口热饭吃,老奴以为就是口热饭。谁知道贵人给了老奴一个铁饭碗。”
“那当然。”我翻着手里刚送来的新案卷,“跟着我干,热饭管够,铁饭碗管饱。”
萧景琰来找我那天,是个下雨天。
他撑着一把青竹伞站在稽档司廊下,收了伞,抖了抖水,进门也不坐,背着手在架子间头转了一圈,抽了几本卷宗翻了翻,又放回去。
“你外祖父的案子,孤查过了。”他转过身,靠在架子上看我,“赵德海当年诬告他私藏禁物,是为了逼他交出档库钥匙。你外祖父确实给了一把假钥匙,可那本《前朝实录》残卷也是真的,赵德海怕事情闹大,索性把人弄死在狱里,一了百了。”
“臣妾知道。”我给他倒了杯茶,“信里写着呢。”
“孤还查出来一件事。”萧景琰接过茶没喝,“你外祖父死前半个月,托人往沈府送过一封信。那封信被沈崇扣了,没交到赵德海手里。信里写的是真钥匙的下落。”
我的手停了一下。
“钥匙在哪?”
“沈崇招了。”萧景琰放下茶杯,“他说他当年把真钥匙昧下了,想着日后自己用。可他没想到赵德海翻脸翻得那么快,你外祖父一死,他手里的钥匙就成了烫手山芋,既不敢交出去,也不敢用。那把钥匙,他藏了十五年。”
“藏哪儿了?”
“沈府祠堂,祖宗牌位底下的暗格里。”
我放下手里的账册,看了他一眼。
“太子殿下今天来,是专程告诉臣妾这个的?”
“孤派人去沈府把钥匙取出来了。”萧景琰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黄铜的,虎头纹样,跟我手里那半块断口严丝合缝。
“物归原主。”他说,“另一半在你这儿。”
我把两半铜牌对到一起。虎头完整了,背面的“库”字也拼全了,字口里嵌着十五年没见天日的铜绿。
“稽档阁的钥匙,臣妾手里有。”我把铜牌收进袖中,“太子殿下这份人情,臣妾记下了。”
萧景琰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我说:“等孤登基,后宫缺个掌事的人。”
“太子殿下。”我搁下茶壶,“臣妾对当皇后没兴趣。臣妾就想把冷宫那片院子收拾出来,开个正经档房,把先帝朝那些烂账一笔一笔理清楚。您要是愿意,给臣妾发份钱粮就行。”
他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撑开伞走进雨里。雨声盖住了他最后那句话,可我看他肩膀抖了一下,像是在笑。
后来赵嬷嬷问我,太子殿下到底笑什么。我说不知道,大概是觉得我这人没出息,放着皇后不当,非要当个管档案的。
赵嬷嬷撇了撇嘴:“老奴倒觉得,姑娘这算盘打得比谁都精。皇后有什么好?天天跪来跪去,不如管着一屋子要命的卷宗,谁见了都得客气三分。”
我拿笔杆子敲了敲她脑门:“赵嬷嬷,你这觉悟,可以升职了。”
她乐呵呵地抱着一摞卷宗走了。
新案卷送来那天,我翻到第一页,上头写着:沈崇流放途中病故,刘氏秋后已决。后面附着赵德海当年经手的所有案卷清单,共七十三桩,桩桩有人命。
我提笔在清单末尾批了两个字:重查。
七十三桩,一桩一桩查,查它个底朝天。查完了,我外祖父的冤屈才算真正洗清。我娘那口薄棺材板,才算真正翻了案。
这宫里最不值钱的是圣宠,最值钱的是——
我知道你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