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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3:27:34

1 引子

那年秋天,张东跟着项目组去西北一座小县城出差。车开出城,两边是望不到头的荒地,天很高,太阳白得刺眼,连路边的草都是灰的。

下午三点多,西边那片天亮得不对劲了。原本发白的天空一点点沉下去,变成一种脏兮兮的土黄,像有人在天边倒了一整车水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轻声说了句:来了。

风先到。不是从正面吹过来的风,是从四面八方一起涌上来的,把路边的塑料袋卷上半空,又忽然松手。紧接着,沙子开始打在车身上,噼噼啪啪,细碎又密,像有人在外头撒豆子。张东把车窗升上去,砂粒隔着玻璃还在响,沙沙沙,一路跟着车走。

不到两分钟,天彻底黄了。太阳先变成一枚惨白的圆盘,后来连那枚圆盘也看不见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种浑浊的黄。路、树、电线杆,全化成黄雾里模糊的影子。前面的车打开双闪,两团橘红的光浮在黄里,像雾夜里的灯。车队停下,谁也不敢再往前开。

车里没人说话。风把车身推得轻轻晃,沙砾敲在铁皮上,一下,又一下,闷闷的,像有人在外头敲门,敲得很有耐心,不打算走。

张东看着窗外那片黄,忽然笑了一下。

副驾的同事回过头:“想起什么好笑的事了?”

他顿了顿,说:没什么。就是想起我高三刚转学那阵子。

“也是这种天。”

2 第一章 黄沙初至

海城藏在北方内陆深处,离海一千多里。名字里带个“海”字,其实连海风都吹不到这儿来。这里的冬天长,风硬,春天一起来,黄沙能漫过整座校园,把太阳揉成一块灰蒙蒙的饼。张东高三那年,只身转学到了这里。

从火车站出来,他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座灰扑扑的城。矮楼,宽路,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背面全是土,风一吹,翻白。学校在城郊,铁栅栏围墙,五层的教学楼,操场铺着一片砂土。

他被分到高三(三)班,坐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

头半个月,他几乎不跟人说话。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闹作一团。男生追着打闹,女生凑在一块儿聊天。他坐在那儿,像被罩在玻璃罩子里,除了去一趟厕所,半步都不肯挪。

不是清高。是他不知道该往哪儿插话。从前在原籍的学校,男女生之间多说几句就要被全班起哄,他习惯了把话咽回去。海城的同学不一样,男生女生一起去食堂,一起打球,一起抄作业,坦荡得像从小一间屋子长大的。可这份坦荡落到他身上,只让他更局促。

更难受的是身体。

到海城不到半个月,他开始鼻塞。先是早起鼻子干得发疼,擤出来的鼻涕里带一点血丝;接着是打喷嚏,一连十几个,打得眼泪都出来;再后来是整天堵着,晚上躺下左边堵,翻个身换右边堵,只能在床上半坐着睡。

他以为是感冒,自己去药店买了感冒药,吃了半个月,一点不见好。

有天早自习,他趴在桌上打喷嚏,班主任路过,站住看了他两眼,说:你这不像感冒,去校医室看看。

校医是个戴老花镜的中年女人,拿一只小手电照了照他的鼻子,看完把眼镜推上去,说:鼻炎。这地方干,风一刮全是土,外地来的头一年都遭罪,十个有八个要得。

“鼻炎”这两个字,他是头一回听。

他原以为水土不服不过是拉几天肚子,掉几斤肉。原来还有一种水土,是让你每天顶着一个半塞住的脑袋去上课。

苏禾就是在那阵子走进他眼里的。她也是住校生,家在下面的区上,周末才回去。人不算漂亮,脸圆,眉毛淡淡的,一条马尾扎得高高的,走路快,说话也快,笑起来干脆利落,不拖音。

那天课间,她从他桌边过,忽然停下来:你就是新来的?

张东点头。

外地的吧?

嗯。

怎么想着转这儿来?这地方风大土多,外地人刚来都受不了。

他一时不知道怎么答,就说了句:家里安排的。

她哦了一声,也不追问。走了两步,回头说:多喝水,这儿干。

那时候他还没把这话当回事。

过了几天,她把一只旧暖壶放在他桌上。

“我宿舍还有一只,这个先借你用。”她说,“别老喝凉的,要喝热水。”

张东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她摆摆手,回座位去了。

那是他到海城以后,第一份不问缘由、直接递到手边的好意。

又过了几天,他第一次见沙尘暴。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教室里有点闷。窗外的天开始变色,先是发白,再变成浅黄,像被人用水稀释过的茶。

外面的天色迅速沉下去,先是黄,再是更浓的黄,最后整片天像被人泼了一桶泥浆,太阳只剩一团模糊的白影,连轮廓也认不出来。

风在外头吼。沙粒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教室的灯全开着,天却黄得像傍晚,人脸上都蒙着一层土色。

张东坐在座位上,看着那片黄。心想,原来新闻里说的沙尘暴是这样。

苏禾回头,正好和张东眼神对上,冲他比了个口型:习惯就好。

3 第二章 中秋电话

中秋撞上国庆,连放七天假。住校的同学陆续回家,五层宿舍楼空了大半。走廊的声控灯坏了几盏,走两步得咳一声,才能把剩下的灯喊亮。

张东没回去。从海城到原籍,火车要坐十几个小时,一来一回把假期耗去几天,路费也是一笔钱。虽然很想家,但他还是跟家里通了电话,说明了情况,便决定自己在学校宿舍住七天。

放假前那天下午,苏禾路过班级门口,把张东叫到走廊。问:这七天你一个人在这儿过?

嗯。看看书。

她想了一会儿,说:那你把宿舍电话号给我,我晚上给你打电话。

张东愣了一下。宿舍里有一台电话,能接。

她掏出一个小本子,把笔帽咬开,说你念。

他把号码念了一遍,她记下来,写完了还念回来核对:是这个吧?别记错了,错了我就打到别人屋里去了。

他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

下午放学,偌大的校园只剩下张东一人,食堂也停止营业。

白天他在宿舍看书。桌子靠窗,窗户朝西,下午的太阳斜进来,把桌面照得发白,字看久了发晃。看累了就下楼,去操场走两圈。操场空着,走两圈后会坐到看台上看着远处光秃秃的山。

真正让他发怵的是晚上。

楼里太静。水房在宿舍对面,有个龙头关不严,水一滴一滴掉进池子里,隔几秒钟一声,在空楼里被放得很大,像有人在慢慢走路。走廊顶上的声控灯坏了一半,亮的那半边昏黄,不亮的那半边,墙上那块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牌就一直幽幽地发着绿光,绿得发冷。

他每回从水房洗漱回来,都要经过那块绿牌子。有一晚灯没亮,他踩着走廊地上的水往回走,回头一看,整条走廊只有那块绿牌亮着,手里的脸盆差点掉在地上。他一路小跑回屋,把门反锁上,坐在床边听外面的滴水声,很想找个人说话。

放假第一天晚上,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赶忙接起来,喂了一声。对面传来她的声音:喂?听得见吗?

听得见。

那就好。她说,你那边怎么这么安静?

“因为楼里只有我一个人啊。”张东苦笑几声。

怪不得,声音都空。

他们聊了一个多小时。没什么要紧事,想起什么说什么。张东沉浸在这份难得的慰藉之中,突然说道:不然就聊到这吧。电话费挺贵的。

“没事,我用的我爸爸的手机。”苏禾说,“不用管他,你唱首歌吧。”

…………

往后每一晚,电话铃声都会响起。

张东对苏禾这份感激,或许只有他自己清楚。整整七天孤身留守,如果没有每晚的电话陪伴,他说不定会跑到操场大喊宣泄。

4 第三章 食堂

那阵子,是他们走得最近的时候。

中午下课铃一响,楼下先是一片轰,一千多人同时往食堂涌。他们约在楼梯口碰头。苏禾打饭快,两个菜一勺汤,端着就走;张东慢,每次都站在窗口前看半天,最后打的还是那两样。

吃完,她把自己的碗筷一收,顺手把他的一起端走,去水房洗。

第一次他愣住了,说我自己来。

“你坐着。”她说,“我洗得快。”

她确实洗得快。碗在水龙头下转两圈,抹布一抹,摞起来,甩甩手上的水,走到储物柜前,把两个人的碗并排塞进去。

张东站到她身后,等她。她做得那么自然,不觉得自己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可那几件小事在他心里越堆越沉。

他开始不安。

具体不安什么,他说不明白。被一个坦荡爽利的女生这样照顾,他先是觉得暖,紧接着就觉得欠。欠得越多,他越想往后退一点,退到不用欠人的地方去。而且即使是开明如此的环境下,也有同学开始起哄,胡乱揣测些什么。

于是有天中午他找了个借口,第二天又找了一个借口,没有和她一起吃饭。推了几次,两人就打饭错开了,各吃各的,端着盘子在食堂里隔着半个大厅坐着,谁也不看谁。

多年之后他再想起这一段,只觉得荒唐。他用一些连自己都说不清的理由,把一个人慢慢推远,还没法替当年的自己辩解一句。

分班了。

张东去了(二)班,苏禾还留在(三)班,教室挨着,隔着一道墙。

见面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开始写纸条。张东的字很丑,他写的时候很认真,尽量把字写的工整。

纸条怎么传的,现在想起来也好笑。苏禾在走廊里等,看见他从(二)班门口出来,把折成方块的纸往他手里一塞,说一句“看完给我回”,转身就走。

纸上写的什么也记不太清了。应该多是一些互相鼓励和关心的话吧。

他一张一张收着。每张纸折法都不一样,有时是方块,有时折成三角,有一次折成一艘小船,他拆的时候不知道从哪下手,怕撕坏了,最后用指甲一点一点挑开。

有一回,不知道苏禾纸条上写了什么,张东看完洋洋洒洒回了一大段,末尾写下四个字:好自为之。

就因为这四个字,苏禾很久没有理他。张东事后也觉得话说得过分,道歉解释了好几次,两个人才慢慢和好。

5 第四章 走廊落空影

误会来的时候没有预兆。

张东到今天也记不起争的是什么。可能是他说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可能是她那几天心情本来不好,也可能只是因为高三的教室里人人都绷着一根弦。

他只记得那几天心里堵着一团湿棉花,上课听不进去,饭也吃不下,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当时那几句话在心里翻过来倒过去,越翻越觉得自己没理,又越翻越觉得委屈。

他决定去找她。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他站在(三)班门口等。走廊的光斜斜进来,把地砖切成明暗两半。苏禾在教室里,靠着窗和两三个同学说话,讲到什么,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抬手敲了敲门框。

她看见了。

笑声停了。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下去,低头,把桌上摊开的书一本一本摞好,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绕过他身边,径直往楼下走。

一句话都没给。

张东站在门口。走廊的风从敞开的窗灌进来。他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才慢慢往自己班走。

那股落空的滋味,他记了很多年。

不是因为被拒绝——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是因为她明明看见了他,却选择不看见。

后来是他先低的头。又去她班门口堵了一回。话说得很笨,说对不起,说那天是我不对,说我也说不清我错在哪儿,但我知道我肯定错了。

她听着,最后说了一句:行了,别说了。

然后就没事了。她把这事翻过去,翻得很轻。他却记了很久。

还有一件事,他懊悔了许多年。

也是在食堂。那阵他们已经和好,又偶尔一起吃。苏禾打了两个菜,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说吃不下了,今天上午胃不舒服。

张东看着那半盘饭,说了句:你别浪费,种地多不容易。

他大概是习惯性地想讲道理。从小被教的就是粮食不能剩。于是他讲起来了,讲他老家那边插秧,讲他舅舅顶着日头在田里干活,讲一粒米要过多少道手。

苏禾听着,没吭声。

然后她重新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把剩下的饭菜吃完了。

下午第二节课,她请假去了卫生室。第二天他听同学说,她胃疼了一晚上。

那半盘饭,她本来可以不吃。她也可以顶他一句,说你少管我。可她都没有。她只是低着头,把他那些道理咽了下去,连同半盘饭一起咽下去。

他知道之后,坐在教室里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太阳正好,照在他摊开的卷子上,白得刺眼。他把卷子合上,又打开,一行字也没看进去。

6 第五章 路过早恋纠察队

有一回,他们两个一起回教室上晚自习。

天还没全黑。杨树叶子被风翻起来,哗啦哗啦响。走了一段,迎面碰见几个人。

是体育老师,带几个学生会的学生。

他们走过去的时候,正好听见老师在分派任务:你们三个去操场,沿跑道走两圈;你们两个去后面那片树林,别光站着,往里走走;剩下的人在教学楼后面守着。

抓早恋。那阵子学校抓得紧,据说隔壁班有一对被抓了,叫了家长来。

他们两个人从旁边擦着走过去,脚步没停。

苏禾偏过头,轻轻说了一句:我们这样,怎么不来抓我们?

张东没接话。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上,不深,可一直留着。

他清楚自己是喜欢她的。喜欢到什么程度?喜欢到每天早上一睁眼,第一个念头是今天能不能在走廊上碰见她;喜欢到每次她笑,他都装作在看别处,眼角其实全在她身上。

可他也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人。

他敏感,爱多想,别人一句话能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一整晚。他自卑,成绩好也不管用,总觉得配不上别人给的好意。他还有个坏毛病——越是在意,越要往后退,退到安全的地方站好,然后在那里后悔。

如今回头才懂,人越是缺少什么,便越容易刻意表现什么,譬如自信。张东骨子里是自卑的,只是在外人眼里,他显得阳光自信。这些,都是多年以后张东才想明白的。

这样的人,靠近一个像苏禾那样敞亮的人,是不是只会把她的日子搅乱。

那一路他都没说话。杨树在头顶哗哗地响,天一点点暗下来,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走一段就淡了,再走一段又淡了。

7 第六章 一场赌约

十一月中旬,月考。

张东的英语是短板。他自己清楚,所有人都清楚。他是那种数学能考一百四、英语只能考八十几的人。转学以后教材版本还不一样,头一次英语测验,他考了七十四,卷子发下来,红叉比对勾多。

苏禾的英语反倒不错。

那天课间,两人凑在一块儿对答案。张东的完形填空错了一大片,苏禾看着那一列红叉,笑得直不起腰:你这英语,是真不行。

“下次能及格。”张东说。

“及格?”她抬眼看他,“一百五的卷子,九十分及格。你这次七十四。”

“下次及格。”他说得很肯定。

她挑了挑眉:赌不赌?

“赌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说:你英语要是及格了,我答应你一件事,什么事都行。

“要是没及格呢?”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想不出让你干什么。你这人也干不了什么。”

张东说:行。赌。

那半个月,他把英语课本翻烂了。早读背单词,晚上做完形,睡前听磁带,耳机塞在耳朵里,听着听着睡着,第二天醒来还在放。苏禾偶尔从(三)班门口探头查岗,问他背到第几单元,他答了,她点点头,说还行。

月考那天,英语卷子发下来,他先做阅读,再做单选,最后回头攻完形。做完还剩十分钟,他把作文又重写了一遍。

成绩出来,他英语考了九十三。

及格了,还多了三分。

班上同学都来问:你怎么办到的?

他没答,只在走廊上等苏禾。

她下来的时候,脸上还端着,等他先开口。他把卷子递过去,九十三那个数字他自己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她看了一眼,笑了,说:行吧,我认输。

“什么事都行。”

她愣了一下,好像才想起当初那句话有多大方。

那天下午放学,操场上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跑道边散着人。夕阳把操场照成一片红,土被踩起来,飘在半空,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两人沿着操场边缘慢慢走。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张东心跳得很厉害。他其实想这半个月,想过很多种说法,哪一种都开不了口。

最后他说:那你……亲我一下吧。

说完他就后悔了,脸一下烧起来,觉得这话太冒犯。

苏禾停住脚步,看了他几秒。她的表情先是意外,然后有点恼,最后成了一种他也读不懂的东西。

“就这个?”她说。

“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他赶紧补,“就当我没说——”

她往前迈了一步,抬手揪住他的校服领子,把他往下拽了一点,凑上来,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

很快,一下就分开。

操场上有风,把跑道上的土吹起来。她的马尾被风吹得从肩上跳起来,擦过他的手臂。

张东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退开半步,脸上还带着红,偏要装得若无其事: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他说。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从嘴里蹦出来的。说出口的一瞬间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苏禾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抬手推了他肩膀一把:你这人……

“真的没什么感觉。”他又重复了一遍,好像多说一遍就能说服谁。

她笑得更大声了,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喊:走了,回去上自习!

张东跟在后面。

晚上躺在宿舍,他翻了无数次身,抬手摸了一下那个地方,又赶紧把手收回来,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想说的其实不是那句话。

他想说的是:我从来没有这样过。

8 第七章 险些错过的雪仗

进了腊月,海城下第一场大雪。

海城的雪跟别处不一样,不化,落下来就积着。校园白了,跑道的土被盖住,树枝上压着厚厚一条,压得低低的,风一过就抖下一片。

那阵子,他们刚闹完一场矛盾。

起因还是他的老毛病。她几天回消息慢,或者某句话说得很淡,他就在心里演了一出大戏,越想越难受,越难受就越不肯先开口。两人僵了整整一个星期。

那个周末,张东独自去校外的书店买习题。

在书店挑书的时候,张东瞟了几眼门外的大雪。他本就喜欢下雪,喜欢踩在积雪上,听脚下咯吱咯吱的声响。

等他走回学校,整个人都白了一层。

他推开教室门,拍掉肩上的雪,坐回座位,手往桌肚里一摸,摸到一张纸。

纸条折成方块,边角压着折痕,像被人在手里攥了一会儿。

他展开。

“刚才跟班上的人去操场打雪仗,冻死了。他们到处找你,我也不知道你上哪儿去了。要是你也在,我一定拿雪球砸你,砸到你认输为止。那些不痛快的,那些误会,全砸开。”

落款是一个“禾”字。

张东坐在那儿,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窗外的雪还在下。

他把纸条叠回去,塞进外套内袋,起身往外走……

校园白茫茫一片,雪地上乱着一串串脚印。有人在堆雪人,有人互相追着砸。他从路边走过去,苏禾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团雪球。

张东走到苏禾身后,双手插兜。

苏禾回头。

她站起身,手里还捏着那团雪,看着他,脸上先是有点惊讶,然后眼睛慢慢弯起来。

她抬手,把那个雪球砸了过来。

雪球砸在他胸口,散了,碎雪落进他的领口,凉得他一激灵。

他没躲,也没还手,就站在那儿笑。

她走过来,隔两步站定。风把雪吹到她头发上,她的睫毛上沾了一点白。

“你才来了,我们刚才打雪仗。”她说。

“我看见纸条了。”

“那你来晚了。他们都不玩了。”

两人站在雪地中间,谁也没再说别的。

有些结,说不清,也不用说清。走到对方面前,那层冰就已经化了。

9 第八章 第一次拥抱

腊月里学校还没放假。高三就是这个规矩,别人家的孩子在家烤火,他们还得坐在教室里做卷子。

张东提前买好了回老家的火车票。

那一阵子两人又陷入冷战,具体缘由早已记不清,多半问题出在张东身上。

出发前一晚,他在宿舍收拾行李。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禾。

“你现在有空吗?”

“有。”

“我去城东那个公园,你过来一下。”

那个公园冬天没什么人。湖结了冰,树光秃秃的,路灯隔得很远,一盏一盏,昏黄。

张东坐公交车过去,又走了十几分钟。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公园门口的台阶上,围巾拉到鼻子底下,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眼前。

两人进了公园,沿着结冰的湖边走。

一开始谁都不说话,走了半圈,苏禾先开口。她说那几天她其实不是生气,是觉得累。她说有些话他从来不说清楚,让她猜,猜来猜去就猜不动了。

他说对不起。

她说算了。

然后他们把心里那些堵着的、绕着的、说不出口的,一件一件摊开。说完了,风还在吹,湖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被路灯照出一点碎光。

心结解开了。

可张东心里还是沉。他看着她,觉得这个人太好了——好得让人害怕。他想到自己那些反复、那些小心眼、那些说不出口就转身走掉的毛病,想到过了年就要回老家,想到高考以后天各一方。

“我去给你买点火车上吃的东西。”她说,转身要走。

张东伸手,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她回过头。

他把她拉过来,抱住。

抱得很紧。他能听见她围巾上毛线的窸窣声,能闻到她头发上冷空气的味道,她整个人是硬的——因为穿得太厚——抱起来一点也不柔软。

她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背。

他们就那样站在湖边。

风把树梢的雪吹下来一点,落在地上没有声音。远处有人骑自行车按铃,一声,拖得很长,慢慢远去。

过了很久,苏禾在他肩膀上轻轻问了一句:踏实了吗?

张东闭上眼睛。

“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点责备的意思都没有,好像她早就知道,他这个人心里总有个地方空着,风一吹就晃。她只是想把那个地方按住一会儿。

那天买的火车上吃的东西,是一袋面包、两根火腿肠、一包榨菜,还有一瓶水。她塞进他包里,说路上别舍不得吃。

这次拥抱的事情,张东和王默也聊过。

10 第九章 风雪渐无声

拥抱换来的那点踏实,没撑过几天。

到家没几日,他发了一条短信,苏禾隔了几个小时才回。就这一点延迟,把他整个人拖进了一个自己挖的坑里。

她是不是不高兴了。她是不是觉得我昨天哪句话说错了。她是不是其实根本没在意。她是不是嫌我麻烦。

越想越乱,然后他做了一件蠢事。

他发了一条:我们算了吧。

隔了一天,苏禾的短信回复过来。

她说她一直知道他想得多,可她没想到会想到这个地步。

最后一条只有一句:你要是真想算了,那就算了。你要是不想,就别再这样。

张东坐在床边,看着那句话。

屋里很暖,母亲在厨房炸丸子,油锅的声音一阵一阵。他把手机扣在膝上,扣了很久。

后来他回了什么,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大概是道歉,大概是很长的一段,大概说了很多没有用的话。

总之,没有真的散。

开学以后,两人都回了海城。

距离高考只剩半年。

这件事后来算是翻过去了——或者说,是苏禾把它翻过去的,翻得很轻,像翻一页纸。她照旧在周五塞纸条,照旧在走廊聊天,只是那种热度,一点点降下去了。

那半年,他们大部分时候坐在一起做题。

晚自习上到十点,灯光白得刺眼,人都埋着头,教室里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他们挨着坐,中间隔一个位置,桌上摊开的卷子铺满,谁的橡皮滚到对方那边,就顺手递回来。

她做题快,做完就趴在桌上睡,脸压在胳膊上,睡出红印。他做得慢,做完一看她在睡,就把自己的外套披过去。

没有拥抱,没有牵手,没有什么心跳得厉害的事。

那半年很静。

静得像雪落在地上。

高考完的那个夏天,他回了老家。

后来他们偶尔还联系。大学开学,她去了另一座城市,他去了另一座更远的城市。聊天从每周一次,到每月一次,再到节日里一句祝福。

没有谁提分手,也没有谁提继续。

热度一点点冷下去,像傍晚的云一层层褪色。

后来她有了新的生活,他也有了。联系方式还留着,逢年过节,会看见对方发来的一句新年快乐。

就这样,散了。

很多年以后,他偶尔会想,如果当年他少想一点,把那句“没什么感觉”换成心里真正想说的话,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可他也说不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心里装着一个人,手上却总是往外推。可能是担心给不了对方什么吧。她给的东西他一直收着,收到最后,人走散了。

张东身上像住着两面的自己,阳光自信与自卑敏感不停拉扯、互相争夺。孤身转学海城,父母的期盼悬在心头,他总困在极端选择里:要么斩断杂念埋头读书,要么安心和苏禾相伴。其实二者本可以兼得,可他心性不稳,很难长久守住一种状态,暖意总是短暂,又常常无端生出矛盾,伤人之后再后悔求和。少年心意飘忽,紧要时分也容易分心。

苏禾鲜活坦荡,捧着热忱走向他,终究托不住这颗一直在摇摆、难以安定的心。

11 尾声 黄沙过后

西北的风还在刮。

车身被推得轻微晃,沙粒一阵一阵敲在铁皮上。前面的双闪在黄雾里浮着。前车上下来一个人,大风裹挟黄沙扑面而来,他骂了一句,连忙钻回车内。

同事还等着他往下说。

张东看着窗外那片浑浊的黄,说:没什么。就是想起以前在北方上学,也遇见过这样的天。

“那你笑什么?”

他想了想。

那个人后来被他推开了很多次。她一次次把话摊开来说,他一次次缩回去。

“想起来了。”他说,“那时候我鼻子难受,得了鼻炎,我还以为是感冒。”

同事笑起来:“这有什么好笑的。”

张东也笑。

“没什么。”他说,“就是忽然想起来了。”

风还在敲打着车窗。

有些事就像这种天。来得突然,黄得铺天盖地,让人睁不开眼。等它过去,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只是落了一层薄薄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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