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87年,冬。
林秀禾是被冻醒的。
一股子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往骨头缝里钻,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熏得蜡黄的土坯房顶,鼻尖萦绕着煤炉子没烧透的呛人烟味。
“这孩子哭声太弱了,得抱过去我那边,用我的奶喂!”
一个尖锐的女声在耳边炸响。
林秀禾浑身一僵。这声音,化成灰她都认识——张桂芬,她的婆婆。
她猛地转过头,看见炕沿边站着一个干瘦的老太太,正伸着那双满是老年斑的手,要去抢她怀里刚满月的儿子小满。
旁边站着个穿蓝布工装的中年男人,眉头紧锁,一脸不耐烦:“妈,秀禾还在月子里,你别闹。”
陈建国。
她的丈夫,纺织厂的车间主任。
林秀禾死死盯着眼前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她回来了。
回到了1987年,小满刚满月这一天。
前世,就是这一天,张桂芬硬生生把小满抢走,摔断了胳膊,还落下一句“晦气”。而陈建国,为了保住车间主任的位置,对外宣称她产后疯癫,把她锁在屋里整整三年。
后来,她咳血死在出租屋里,连口薄皮棺材都没有。
“你发什么愣?把孩子给我!”张桂芬见林秀禾不动,恼了,伸手就来拽襁褓。
林秀禾猛地往炕里缩,一把将小满护在怀里,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炕席上,眼神冷得像冰。
“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张桂芬的手僵在半空。她这辈子没见过林秀禾这种眼神,像是要吃人。
“你……你反了天了?”
“我说,”林秀禾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是我的孩子,我想怎么养就怎么养。谁再敢伸手,我就去厂工会评理,问问赵主任,车间主任的娘抢产妇的孩子,算不算作风问题!”
“你!”张桂芬气得脸通红,转头看向陈建国,“建国,你听听你媳妇说的什么话!”
陈建国皱着眉,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女人,心里莫名发毛。
“秀禾,别胡闹。妈也是心疼孩子。”
“心疼?”林秀禾冷笑一声,抱着小满下了炕,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心疼的是陈家能不能传宗接代,是我这个媳妇能不能听话!”
她走到陈建国面前,仰着头:“陈建国,你去厂里问问,我爹当年为了救你爹,是怎么没的。你陈家要是这么对我,我就去厂里闹,闹到你们车间主任干不下去为止!”
陈建国脸色一变:“你疯了?”
“我是疯了。”林秀禾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陈建国心底发寒,“从你们陈家抢我孩子的那一刻起,我就疯了。”
她抱着孩子,转身进了里屋,“砰”地一声关上门。
门外,张桂芬还在骂骂咧咧,陈建国在低声劝。
林秀禾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小满,指尖轻轻抚过他柔软的脸颊。
1987年的油灯还亮着,这一次,命运的筹码握在她自己手里。
2.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林秀禾用厚头巾把小满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抱着孩子出了门。
纺织厂的早班刚开,大门口人声鼎沸。
自行车铃声、工人的谈笑声、车间里传来的机器轰鸣声混在一起。
林秀禾没去车间,直接拐进了厂办公楼。
赵主任的办公室在二楼。
她敲门进去的时候,赵主任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
“林秀禾?你怎么来了?”赵主任愣了一下。
他知道林秀禾是厂里老工人的女儿,平时挺老实一个人。
林秀禾没废话,把怀里的小满往上托了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放在桌上。
“赵主任,我要反映情况。”
赵主任皱眉:
“什么事?”
“我丈夫陈建国,和车间女工王丽娟,长期在宿舍私会,考勤记录上全是代打卡。”
林秀禾声音很稳,“这是王丽娟掉在宿舍门口的出入登记条,还有我记下来的时间。”
赵主任拿起纸条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国营厂最讲究作风,这事儿要是闹大了,陈建国这个车间主任肯定得撸。
“这事儿,你确定?”
“赵主任,我爹当年是厂里的劳模,我林秀禾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林秀禾看着他,“我只要厂里给我一个公道。陈建国要是再不管我和孩子,我就去工会,去市里告。”
赵主任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发现这个平日里低眉顺眼的媳妇,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行。”
赵主任放下搪瓷缸子,“这事儿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厂里会查。”
林秀禾没动:“赵主任,我要今天就有结果。陈建国要是敢回家打我,我就抱着孩子跳厂门口的锅炉房。”
赵主任被她噎了一下,无奈地叹了口气:“行,我今天就叫他过来谈话。”
林秀禾这才转身离开。
她刚走出办公楼,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急刹车的声音。
陈建国骑着自行车,脸色铁青地停在门口。
他刚被赵主任叫去谈话,扣了当月绩效,还挨了个警告处分。
他看着林秀禾抱着孩子站在路边,眼神阴鸷:“你干的?”
林秀禾看着他,没说话。
“林秀禾,你长本事了。”
陈建国咬着牙,“你敢去告状?”
“我只是让厂里知道,你陈建国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秀禾抱着孩子,转身往家属院走,“陈建国,你最好祈祷我手里的证据只有这一点点。”
陈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拳头捏得咯咯响。
消息传得很快。
中午下班的时候,整个家属院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陈建国被厂里警告了,跟王丽娟那点破事被揭穿了。”
“怪不得林秀禾昨天没来上班,原来是去告状了。”
“张桂芬刚才在院子里骂了半天,被陈建国吼了一顿,灰溜溜回屋了。”
林秀禾抱着小满站在窗口,听着外面的议论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才刚开始。
3.
张桂芬咽不下这口气。
第二天一早,她就拉着陈建国去了厂工会。
李主席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最见不得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建国媳妇,你也来了。”
李主席看见林秀禾,叹了口气,“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李主席,这日子没法过了!”
张桂芬拍着大腿,“她拿着点破证据就去告状,把建国的脸都丢尽了!这媳妇我们陈家要不起!”
林秀禾抱着小满,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她。
“要不起?”
她往前走了一步,“张桂芬,你抢我孩子的时候,怎么没说不要?”
“你……”
“够了。”
李主席敲了敲桌子,“建国,你媳妇说的考勤的事,厂里查了,确实有。你作为车间主任,作风有问题,厂里已经处理了。但家里的事,也不能这么闹。秀禾,你也别太激动,建国还是顾家的。”
“顾家?”
林秀禾笑了,“李主席,我丈夫在外面有人,婆婆抢我孩子,您跟我说他顾家?”
李主席被噎住了。
林秀禾看着陈建国,声音忽然哑了一下:“陈建国,我想跟你离婚。”
屋里瞬间安静了。
张桂芬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离婚?你离了婚吃什么喝什么?带着个拖油瓶,谁要你?”
陈建国也愣住了,随即冷笑一声:“离婚?林秀禾,你以为你离了婚能活?你爹死了,你妈在乡下,你拿什么养孩子?”
“我拿什么养孩子,不用你操心。”
林秀禾看着他,“我只是通知你,不是跟你商量。”
“你做梦!”
陈建国吼道,“我不同意!你要是敢走,我就把小满送走,让你一辈子见不到他!”
林秀禾看着他,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陈建国,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李主席,我会写离婚申请书。厂里要是想保陈建国的面子,就让他自己签。要是不签,我就去市妇联,去省里,看看有没有人能管管国营厂的干部作风问题。”
说完,她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张桂芬的骂声和陈建国的吼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心烦。
林秀禾走在厂区的路上,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她摸了摸怀里的小满,孩子睡得正香。
陈建国绝不会轻易答应离婚,一场拉扯,才刚刚开始。
但她不怕。
1987年的风很冷,但她心里的火,烧得正旺。
4.
陈建国搬去厂里宿舍住了。
他没提离婚,也没回家。
张桂芬倒是天天来敲门,骂她"丧门星",林秀禾不开门,也不回嘴。
她开始用那台缝纫机。
第一单活是王婶介绍的。
王婶的侄女要结婚,嫁衣的袖口开线了,找裁缝补,裁缝要五块钱。
王婶说:"我侄媳妇的嫂子会做,两块钱给你补好。"
林秀禾收了王婶侄女两块钱。
她把嫁衣铺在缝纫机上,红绸子,金线绣的凤凰。
她踩动脚踏板,机针上下跳动,声音很轻。她补了两个小时,袖口补好了,针脚细密,看不出痕迹。
王婶侄女来取衣服,试了试,说:"嫂子,你手艺真好,比我妈做的还好。"
林秀禾没说话,把两块钱收进布包里。
两块钱。
前世这时候,她还在给张桂芬洗碗、洗衣服、带孩子,一分钱都摸不着。
陈建国每月工资五十六块,全交给张桂芬,张桂芬给她买米买面,剩下来的钱攒着,说是要给小满娶媳妇。
这一世,她有两块钱了。
她把布包塞进床板底下,用一块砖头压住。
第二单活是隔壁院的刘姐介绍的。
刘姐的儿子要穿新裤子,布料买好了,找裁缝做,裁缝要八块钱。
刘姐说:"我找陈建国的老婆,她以前在纺织厂当过临时工,会做。"
林秀禾收了刘姐八块钱。
她量了尺寸,裁布,踩缝纫机。
做了三天,裤子做好了。
刘姐的儿子穿上,说:"合身,比裁缝店做的还合身。"
刘姐高兴,又介绍了两个邻居来找她做衣服。
林秀禾一个月做了十二件衣服,收了四十七块钱。
她把四十七块钱和之前攒的两块三毛放在一起,一共四十九块三毛。她没告诉陈建国,也没告诉张桂芬。
她抱着小满,去了镇上的信用社。
信用社的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看见她抱着孩子来存钱,愣了一下。
"存多少?"
"四十九块三毛。"
柜员数了钱,给她开了存折。存折上写着:林秀禾,四十九元三角。
林秀禾把存折揣进怀里,抱着小满回家。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陈建国站在厂门口的台阶上,正在跟王丽娟说话。
王丽娟穿着一条新裙子,红色的,很显眼。陈建国看着她笑,笑得跟前世他骗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秀禾没停脚步。
她抱着小满,从他们面前走过去。
陈建国看见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林秀禾……"
林秀禾没看他。
她走回家属院,推开门,把存折从怀里掏出来,塞进床板底下,跟布包放在一起。
她坐在炕边,看着小满。小满已经会笑了,看见她,咧开没牙的嘴,咯咯地笑。
她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脸。
四十九块三毛。
1987年,她还有六年。
5.
林秀禾开始给母亲写信。
母亲住在乡下老家,离镇上六十里路。
前世母亲一年来看她一两次,每次来都背着布包,里面装着鸡蛋、红薯、玉米面,还有她亲手做的布鞋。
1993年冬天,陈建国下岗那天,母亲从乡下赶来看她,路上摔了一跤,脑溢血死在纺织厂门口的雪地里。
她当时正被张桂芬按在厨房洗全家人的碗,母亲在门口喊了她三声"秀禾",她没听见。
等她洗完碗出来,母亲已经凉透了,手里还攥着给她带的两斤鸡蛋和一张存折——那是母亲卖了老房子凑的三千块钱,存折上写着"给秀禾应急"。
林秀禾把信纸铺在桌上,拿起笔。
她写得很慢。
字不好看,但她一笔一划地写。
"妈:
我很好,小满也很好,会笑了。
你在老家要注意身体,别下地干活了,腰不好。
老房子要是没人住,就卖了吧。我在镇上给你找个地方住,你别一个人待着。
钱我攒着呢,你别操心。
秀禾"
她把信装进信封,贴好邮票,抱着小满去邮筒寄了。
母亲回信很快,字歪歪扭扭的,是求村口的教书先生写的。
"秀禾:
我没事,腰不疼。
老房子不能卖,那是你爸留下的。
你别操心我,你照顾好小满。
妈"
林秀禾看了信,没说话。她把信折好,放进床板底下,跟存折放在一起。
她继续做衣服。
王婶给她介绍了更多的活,隔壁院的刘姐也帮她宣传。
她的名声在家属院里传开了——"陈建国的老婆会做衣服,手艺好,价钱公道。"
有人从别的家属院找过来,拿着布料,让她做衣服。
她来者不拒,量尺寸、裁布、踩缝纫机,一天做两件,有时候三件。
她一个月能挣八十多块钱。
她把钱存进信用社,存折上的数字从四十九块三毛,变成了一百二十七块,又变成了二百零三块。
陈建国还是没回家。
他偶尔回来拿衣服,看见她在踩缝纫机,站在门口看一会儿,不说话,又走了。
张桂芬倒是常来。
她看见林秀禾挣钱,眼红了,说:"你挣的钱,得交给我。你是陈家的媳妇,钱得归陈家。"
林秀禾没理她。
张桂芬抬脚就要踹缝纫机,林秀禾攥着剪刀横在机头前,眼神冷硬:“妈,这是我陪嫁。
你敢碰一下,我直接把陈建国跟王丽娟私会的材料交到厂纪委,先撤了他这个车间主任。”
1988年春天,林秀禾攒了三百块钱。
她给母亲写了一封信:"妈,你来镇上住吧。我给你租了房子,两间瓦房,一个月五块钱,我出。你别一个人待在老家,我担心你。"
母亲没回信。
林秀禾又写了一封:"妈,你要是不过来,我就回老家接你。"
母亲回信了:"秀禾,我不过去。你爸的坟在老家,我得给他守着。你好好过日子,别操心我。"
林秀禾把信折好,放进床板底下。
她坐在炕边,看着小满。小满已经一岁了,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在炕上爬。
她伸出手,把儿子抱进怀里。
1988年。
她还有五年。
6.
1990年,纺织厂的效益开始下滑。
厂里发不出工资了,工人们闹了好几次,厂领导开会,说"要改革"、"要减员增效"。
陈建国的车间主任位置也不稳了,他天天喝酒,喝醉了就去厂里闹,醒了就回家睡觉。
他偶尔回家,看见林秀禾在踩缝纫机,站在门口看一会儿,说:"你还有心思做衣服?厂里都要倒闭了。"
林秀禾没理他。
她已经开始跟供销社的人搭关系了。
供销社的采购员老周,是她一个客户的丈夫。老周四十多岁,圆脸,爱笑,经常来拿妻子做的衣服。
林秀禾给他妻子做了一件旗袍,老周看了,说:"嫂子,你这手艺,比供销社的裁缝强多了。"
林秀禾说:"周哥,我想问你个事儿。"
"你说。"
"供销社收不收加工的衣服?"
老周愣了一下。"你想接活?"
"我想接活。"
老周想了想,说:"供销社现在不直接收加工的衣服,但个体户收。镇上有个个体户,叫马老板,他在县城开了个服装店,专门卖手工做的衣服,价钱高,有钱人买。你要是想做,我帮你介绍。"
林秀禾说:"谢谢周哥。"
老周帮她介绍了马老板。
马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看了林秀禾做的衣服,摸了摸料子,看了看针脚,说:"你这手艺,行。
我这儿有活,你要是能做,一件衣服我付十五块,料子我提供,你做。"
一件十五块。
林秀禾一个月做十二件衣服,能挣一百八十块。
她答应了。
马老板每周送一次料子来,她做完,马老板下周来取。她一个人做不过来,就找了两个邻居帮忙——王婶的侄女和刘姐的妹妹,都是纺织厂的下岗女工,会踩缝纫机。
她付工钱,一个月三十块,管饭。
1991年春天,林秀禾攒了两千块钱。
她把钱存进信用社,存折上的数字变成了二千零三十七块五毛。
陈建国下岗了。
1991年夏天,厂里正式宣布减员,陈建国是第一批下岗的。他拿着下岗通知书回家,摔了杯子,砸了椅子,骂厂领导"狗眼看人低",骂林秀禾"克夫"。
林秀禾正在踩缝纫机,没理他。
陈建国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林秀禾!你说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要下岗?"
林秀禾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了,头发乱糟糟的,身上有一股酒味。
"陈建国,"她说,"你放开。"
"我不放!"他吼道,"你个丧门星!你克我!你克我!"
林秀禾没挣扎。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陈建国,你看看这是什么。"
陈建国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那是一张纸,上面写着:陈建国,1989年3月至1990年5月,挪用厂里棉纱共计三千二百斤,转卖给个体户王丽娟的表哥,获利一千八百元。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早就有了。"
林秀禾的声音很平,"我本来想等你下岗的时候再拿出来,没想到你自己下岗了。"
陈建国的手松开了。他看着林秀禾,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想怎么样?你要告我?"
"我不想告你。"
林秀禾说,"我只想跟你离婚。"
陈建国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林秀禾的声音很轻,"我想跟你离婚。"
陈建国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冲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衣领。
"林秀禾!你休想!你离了婚能去哪儿?你带着孩子,没工作,没房子,你喝西北风啊?"
林秀禾没说话。
她走到堂屋角落,拍了拍那台缝纫机。
"我有这个。"
陈建国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松开了手。他转身走了,摔门的声音震得窗户嗡嗡响。
林秀禾坐在缝纫机前,看着那张挪用物资的纸。
她把纸折好,放进床板底下,跟存折放在一起。
她坐在炕边,看着小满。小满已经四岁了,会跑了,在家属院里跟别的孩子玩。
她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脸。
1991年。
她还有两年。
7.
陈建国没同意离婚。
他搬去王丽娟那儿住了,偶尔回来拿东西,看见林秀禾在踩缝纫机,站在门口看一会儿,不说话,又走了。
林秀禾没催他。
她开始准备离婚的材料。
她去找了厂里的法律顾问,一个姓张的老头,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张顾问看了她准备的材料——陈建国的考勤记录、挪用物资的证据、王丽娟的宿舍出入记录——皱了皱眉。
"小林,这些证据,你是怎么弄到的?"
"我自己查的。"
张顾问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他说:"这些证据够了,但你要想清楚,你离婚以后,孩子归谁?"
"归我。"
"陈建国会同意吗?"
"他不同意,我就把这些证据送到厂纪委。"
林秀禾的声音很平,"挪用三千二百斤棉纱,够判他三年。"
张顾问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帮你写离婚协议。"
离婚协议写好了,林秀禾签了字,放在桌上。
她没急着给陈建国。
她先去了厂纪委。
厂纪委在办公楼三楼,门口挂着牌子。
林秀禾推门进去,看见纪委的刘书记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
刘书记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方脸,不苟言笑。
他抬头看了林秀禾一眼。
"你是……"
"陈建国他老婆。"
刘书记"哦"了一声,摘下老花镜。"找我有事儿?"
林秀禾把那张挪用物资的纸放在桌上。
"刘书记,我想举报我丈夫陈建国挪用厂里物资。"
刘书记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脸色变了。
他拿起纸,仔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头看着林秀禾。
"这是真的?"
"真的。"
林秀禾说,"1989年3月至1990年5月,陈建国挪用厂里棉纱共计三千二百斤,转卖给个体户王丽娟的表哥,获利一千八百元。厂里的出库记录、王丽娟表哥的进货账本,都能查到。"
刘书记沉默了很久,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小林同志,这事儿纪委一定严肃处理。你先回去吧,别声张。"
林秀禾没走。
"刘书记,我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想跟我丈夫离婚。"
刘书记愣了一下。
"离婚是你们家的事,纪委管不了。"
"我知道。"
林秀禾说,"我就是想让纪委知道,陈建国挪用厂里物资的时候,我正在坐月子。他妈要抢走我刚满月的儿子,他不管,还帮着骂我。他跟我离婚,是为了跟王丽娟结婚。"
刘书记看着她,没说话。
"刘书记,我父亲林建国,是厂里的老工人,1976年抗洪的时候,在堤上泡了三天三夜,落下了严重的风湿,1982年退休,1985年病死。他退休前是一车间的老班长,厂里的老工人都知道他。"
她顿了顿。
"我父亲一辈子没求过人。他死了以后,他女儿嫁了个混蛋,被婆婆欺负,被丈夫打,挪用厂里物资,没人管。现在我说。"
刘书记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纪委一定严肃处理。"
林秀禾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走出纪委,下了楼,走到办公楼门口。
陈建国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你去纪委了?"
林秀禾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
"林秀禾!"陈建国冲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秀禾转过身,看着他。
"我想跟你离婚。"
陈建国笑了,笑得很难看。
"离婚?你离了婚能去哪儿?你带着孩子,没工作,没房子,你喝西北风啊?"
林秀禾没说话。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离婚协议,拍在他胸口。
"签了它。"
陈建国低头看了一眼离婚协议,脸色变了。
他看着林秀禾,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以为你赢了?"他说,"你离了婚,带着孩子,没工作,没房子,你活不下去。"
林秀禾看着他。
"陈建国,"她说,"我活不活得下去,跟你没关系。"
她转身走了。
陈建国在她身后喊:"林秀禾!你等着!你等着!"
林秀禾没回头。
她走回家属院,推开门,看见张桂芬坐在堂屋里,正在翻她的东西。
"妈,你在干什么?"
张桂芬回过头,看见她,冷哼了一声。
"我在找你的钱。你挣的钱,得归陈家。"
林秀禾没说话。
她走到床板边,把砖头搬开,拿出床板底下的布包和存折。
张桂芬看见钱,眼睛亮了,伸手就要抢。
林秀禾把布包和存折揣进怀里,看着张桂芬。
"妈,"她说,"我跟陈建国离婚了。"
张桂芬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林秀禾的声音很平,"我跟陈建国离婚了。他挪用厂里物资,厂纪委正在查他。你儿子要坐牢了。"
张桂芬的脸白了。
"你……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等着看就知道了。"
林秀禾说,"从现在起,我跟陈家没关系了。小满归我。你要是敢来骚扰我,我就把这些证据送到派出所。"
她说完,抱着布包和存折,回屋关上门。
张桂芬在门外骂了很久,最后骂累了,走了。
林秀禾坐在炕边,把布包和存折放在桌上。
她打开布包,数了数钱。一千九百三十七块五毛。加上存折上的二百块,一共二千一百三十七块五毛。
她把钱重新包好,塞进床板底下,用砖头压住。
她坐在炕边,看着小满。小满已经四岁了,会跑了,在家属院里跟别的孩子玩。
她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脸。
1991年秋天。
她还有两年。
8.
1993年冬天,陈建国的案子判了。
挪用厂里物资,数额巨大,判了三年。
他被厂保卫科带走那天,家属院门口围了一圈人。
张桂芬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骂陈建国“没出息”,骂林秀禾“毒妇”,骂到最后没人理她,自己抹着眼泪走了。
林秀禾没出门。
她坐在缝纫机前,踩了一下午的踏板。
哒哒哒的声音,盖过了外面的议论声。
小满放寒假回来,看见母亲在踩缝纫机,没敢说话,乖乖坐在旁边写作业。
1993年12月28日,林秀禾接到了一封电报。
电报是母亲寄的,只有四个字:“我没事,勿念。”
林秀禾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忽然抖了一下。
母亲不识字,更不会发电报。
这是求村口教书先生写的,字歪歪扭扭,透着一股子心虚。
她把小满交给王婶,连夜坐汽车回了老家。
村口的雪很深。李婶看见她,眼圈红了,欲言又止。
“李婶,我妈呢?”
“秀禾啊……你妈她上个星期摔了一跤,脑溢血,送到县医院,没救过来。”
林秀禾站在雪地里,愣了很久。
风灌进领口,她没觉得冷。
她转身往村里走,推开老房子的门。
屋里很冷,炕是凉的,灶是冷的。
桌上摆着母亲的遗像,黑白照片,笑着,跟前世她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桌上放着一个布包,里面是母亲的遗物:一件蓝布褂子,一双布鞋,还有一张存折。
存折上写着:林母,三千元。
开户日期是1993年12月20日,母亲去世前八天。
林秀禾拿起存折,翻开来。她忽然明白了。
她想起自己写给母亲的信:“老房子要是没人住,就卖了吧。我在镇上给你找个地方住。”
母亲没回信,但她卖了老房子,凑了三千块钱,存进信用社,存折上写着“给秀禾应急”。
她摔了一跤,脑溢血,死在去镇上的路上。
前世,她洗完碗出来,母亲已经凉透了,手里还攥着给她带的两斤鸡蛋。
这一世,她赶回来了,却依旧留不住母亲。
林秀禾坐在炕边,把存折贴在胸口。她没哭,只是指尖发颤,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泛白。
她抱着母亲的遗像,在冷炕上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把存折揣进怀里,把布包背在背上,走出了老房子。
回到镇上,她把小满接回家。
小满看见她,扑过来,喊了一声“妈”。
林秀禾抱着儿子,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有点哑:“妈回来了。”
她坐在缝纫机前,把存折放在桌上。
三千元。
1993年冬天,母亲死在去镇上的路上,手里攥着给她带的鸡蛋和这张存折。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张存折。
1993年冬天。
她还有五年。这一次,她要带着母亲的那份,好好活。
9.
林秀禾用那三千块钱,在厂门口租了两间门面房。
一间做裁缝铺,一间做仓库。
她挂了个牌子:"秀禾服装加工"。
她开始接大单。
马老板的服装店在县城,生意越来越好,需要更多的货。
林秀禾一个人做不过来,就雇了人——王婶的侄女、刘姐的妹妹,还有两个纺织厂下岗的女工,一共五个人。
她付工钱,一个月五十块,管饭。
1994年,她的服装加工点变成了服装厂。
她租了十间厂房,雇了二十个人,买了十台缝纫机。她跟县城的三家服装店签了长期合同,每月供货,一件衣服十五块,一个月能挣三千块。
1995年,陈建国出狱了。
他出狱那天,来了一趟服装厂,站在门口,看着厂里的工人踩缝纫机,看了很久。
林秀禾从厂里出来,站在他面前。
陈建国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林秀禾,你行啊。"
林秀禾没说话。
"我坐牢的时候,"
陈建国说,"王丽娟跟别的男人跑了。我出来以后,没地方去。你能不能……"
"不能。"
林秀禾的声音很平,"陈建国,我们离婚了。"
陈建国的脸僵住了。
"小满……小满是我的儿子……"
"小满归我。"
林秀禾说,"你要是敢来骚扰他,我就把你挪用厂里物资的事,再跟厂纪委说一遍。"
陈建国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林秀禾没再看他。
她回厂里,继续踩缝纫机。
1996年,她的服装厂雇了五十个人,月利润一万块。
她在镇上买了两间瓦房,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
小满在上小学五年级,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全班第一。
他每天放学回家,先写作业,写完作业就坐在缝纫机旁边,看林秀禾踩缝纫机。
"妈,你踩缝纫机的时候,像仙女。"
林秀禾笑了。她摸了摸儿子的头,没说话。
1997年,小满考上了县中学。
林秀禾给他买了新书包,新文具,还有一辆自行车。
小满骑着自行车去上学,每天早出晚归。
林秀禾的服装厂越做越大,她雇了会计、业务员,自己不再天天踩缝纫机了。
她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看账本,签合同,安排生产。
她偶尔会想起1987年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她26岁,儿子刚满月,婆婆要抢走儿子,丈夫不管她。
她坐在炕上,看着土炕的顶,油灯熏黑的木头,墙皮剥落一块,露出里面的黄泥。
那时候她想,这辈子就这样了。
现在她想,幸好没那样。
1998年秋天,小满考上了大学。
录取通知书寄到厂里的时候,林秀禾正在跟客户签合同。
她接过通知书,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
"妈,我考上了。"小满站在她面前,眼睛亮亮的。
林秀禾看着他,点了点头。
"嗯,妈知道了。"
她没哭。她继续跟客户签合同,签完字,把合同递给业务员,然后转过身,摸了摸儿子的头。
"去收拾行李,妈送你上大学。"
小满笑了,转身跑了。
林秀禾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的录取通知书。
1998年秋天。
她还有三个月。
10.
1998年12月28日。
林秀禾记得这个日子。
前世,她咳血死在这一天的出租屋里,死时儿子还在读高三,明天就要高考。
她死的时候,窗外在下雪。
这一世,窗外也在下雪。
林秀禾站在服装厂门口,看着雪。
厂里的工人正在下班,骑着自行车,裹着棉袄,往家属院方向骑。
小满从大学回来了,放寒假。
他站在她身边,穿着新买的羽绒服,比她高了一个头。
“妈,冷不冷?”
“不冷。”林秀禾说。
小满脱下羽绒服,披在她肩上。
林秀禾披着儿子的羽绒服,站在厂门口,看着雪。
忽然,她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街对面,穿着破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正在看着她。
是陈建国。
他流浪了三年,听说林秀禾开了服装厂,跑到厂门口来。他站在街对面,看了她很久,然后走过来,跪在她面前。
“秀禾……”他的声音很哑,带着赌徒最后的侥幸,“我错了……你救救我……给我一口饭吃……”
林秀禾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没有反胃,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
小满站在她身边,脸色变了。
“妈,他是谁?”
“一个不认识的人。”
林秀禾说。
陈建国抬起头,看着小满,眼睛亮了。
“小满……我是你爸……你救救爸……”
小满看着他,没说话,下意识地往林秀禾身边靠了靠。
林秀禾看着陈建国,忽然开口了。
“陈建国,1993年冬天,我妈倒在厂门口的时候,你在哪儿?”
陈建国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林秀禾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陈建国的心里,“1993年冬天,我妈从乡下赶来看我,路上摔了一跤,脑溢血,死在纺织厂门口。那时候你在哪儿?”
陈建国的脸白了。“你……你怎么知道……”
“你在王丽娟家里喝酒。”
林秀禾说,“我妈在厂门口喊了我三声‘秀禾’,我没听见,因为我在厨房洗全家人的碗。等我洗完碗出来,我妈已经凉透了,手里还攥着给我带的两斤鸡蛋和一张存折——那是她卖了老房子凑的三千块钱。”
陈建国浑身发抖。
“秀禾……我错了……你救救我……”
“那不是梦,是我上辈子实打实经历过的。”
林秀禾看着他,声音平稳,“上辈子我妈倒在厂门口喊我,我没听见;你抛下我们跟王丽娟走了;最后我一个人咳血死在冷飕飕的出租屋,身边半个人都没有。那些苦,我全都受过一遍。”
她看着陈建国,看了很久。
“我不会再拉你一把。”
陈建国瘫在雪地里,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林秀禾没再理他。
她转过身,看着厂门。门卫站在门口,正在看她。
“把门关上。”
门卫点了点头,转身去关门。
林秀禾披着儿子的羽绒服,往厂里走。小满跟在她身边,没说话。
他们走进厂里,门在身后关上了。
门里,暖烘烘的。会计正在算账,业务员正在打包衣服,缝纫机的哒哒声连成一片。
林秀禾走进办公室,从怀里掏出那张存折。母亲的遗像摆在桌上,黑白照片,笑着。
她摸了摸存折,又摸了摸母亲的遗像。
“妈,我活下来了。”
窗外,雪还在下。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存折,忽然笑了。
1987年,她26岁,儿子刚满月,婆婆要抢走儿子,丈夫不管她。
她坐在炕上,看着土炕的顶,油灯熏黑的木头,墙皮剥落一块,露出里面的黄泥。
那时候她想,这辈子就这样了。
现在她想,幸好没那样。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雪。雪落在厂门口的台阶上,落在陈建国跪着的地方。
门关上了。
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