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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3:27:50

他曾以为,将她锁在身边,便能一生相守;直到她命悬一线,他才明白,爱不是占有,而是放手。

1 笼中惊梦

“阿鹿,外面的雨这么大,你跑得再远,也会被我抓回来的。”

“就算你逃到阴曹地府,我也会把你刨出来,抱回家。”

“所以,乖一点,别逼我。”

冷雨夜,裴府的青石板上,积满了泥泞。

沈鹿跌坐在墙根下,左脚脚踝传来钻心的剧痛。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视线被雨水模糊,却死死盯着那个从雨幕中走来的男人。

当朝权倾朝野的丞相,也是她名义上的养兄——裴渊。

“当年,你也是这样浑身是血地倒在我轿前。”

七年前,她只是个在街头跟野狗抢食的乞丐,奄奄一息。是裴渊把她捡了回去,洗净了全身的污泥,给了她锦衣玉食,教她琴棋书画。

外人都道丞相仁善,连个乞儿都如此精心教养。

可只有沈鹿知道,他是一个疯子。

他没有带暗卫,没有拿绳索。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常服,撑着一把二十四骨的油纸伞,如同闲庭信步般,停在沈鹿面前。

伞沿微微倾斜,将她头顶的风雨严严实实地遮住。他自己大半个肩膀,却瞬间被雨水浸透。

“怎么摔成这样?”

裴渊的声音极尽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心疼。他将伞递给身后的下人,单膝跪在泥水里,动作极其轻柔地捧起她受伤的脚踝。

“嘶——”沈鹿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往后缩。

“别动。”他低声哄着,修长微凉的指尖细细地揉捏着她红肿的脚踝。没有半分责怪,只有满眼的疼惜。

甚至,他低下头,隔着湿透的罗袜,在她受伤的脚背上落下了一个冰凉的吻。

“幸好,只是扭伤了筋。”他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痴迷,“若是摔断了骨头,阿鹿,我会心疼死的。”

沈鹿浑身发抖,也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极致的恐惧。

“裴渊……”她咬着唇,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你到底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关?”裴渊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他叹了口气,解下身上带着体温的大氅直接披在她身上,将她裹住打横抱了起来。

“阿鹿,这不叫关。”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向那座华丽而压抑的院子,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只有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回到卧房,地龙烧得很旺,温暖如春。

裴渊亲自端来温水和药膏,半跪在床榻前,一点点替她处理脚踝的伤。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可沈鹿却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泡在温水里的毒蛇,随时会被抽筋剥皮。

“墙我已经让人去砌了。”裴渊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再高三尺,上面加上倒刺。以后你翻墙,就不会再摔了,因为你根本翻不过去。”

沈鹿猛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眼底满是绝望:“你凭什么剥夺我的自由!我不是你的犯人!”

“你当然不是。”裴渊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眼神无辜又偏执,“你是我养了七年的心头肉。阿鹿,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除了离开我。”

“我想要你死!”

沈鹿崩溃地抓起枕头,狠狠砸向他。

枕头砸在裴渊的脸上,掉落在脚边。卧房里死一般寂静。

沈鹿喘息着,等待着这个疯子的暴怒。她甚至希望他发火,希望他像那些话本子里的恶人一样,抽她一顿鞭子。

可是没有。

裴渊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一旁的博古架前,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沈鹿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往后缩:“你要干什么……”

裴渊走回床边,将匕首递到她手里,然后握住她的手,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你想让我死,何必亲自动手。”他的眼神狂热而深情,像一个虔诚的信徒,“来,阿鹿,往这里扎。只要我死了,你就自由了。”

“你疯了……”沈鹿的手在剧烈发抖,刀尖隔着布料,抵在他心脏跳动的位置。

“我早就疯了。”裴渊低声笑着,他微微用力,刀尖刺破了他的衣襟,渗出一丝鲜血,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可是阿鹿,你舍不得的,对不对?”

沈鹿死死盯着那点猩红,崩溃地松开手,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做不到。

七年的朝夕相处,这个男人把所有的偏执和疯狂都给了她,也用最极端的温柔,把她养成了一个废人。她恨他入骨,却也怕他真的死在自己手里。

“我认输……”沈鹿捂着脸,绝望地痛哭出声,“裴渊,我认输……你别这样……”

裴渊拔出匕首扔到一旁,温柔地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

“乖,不哭了。”他吻去她眼角的泪水,眼神里闪烁着胜利的光芒,“阿鹿,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你想要什么,我都给。

2 温柔的囚笼

清晨的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却驱不散沈鹿心头的阴霾。

院墙外传来“叮叮当当”的凿石声,沉重又刺耳。

沈鹿赤着脚走到窗前,仰头看去。一夜之间,院墙已经垒高了足足三尺,青石砖的缝隙里还透着新泥的湿气。墙头之上,密密麻麻地嵌满了尖锐的铁刺,在日光下泛着令人胆寒的冷芒。

这哪里是什么丞相府的内院,分明是一座密不透风的死牢。

“小姐,您怎么下床了?快把鞋穿上。”

丫鬟春桃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急急忙忙地放下盆,想要来扶她。

沈鹿没有说话,任由春桃将她扶回榻上。她抬头看着春桃,这是裴渊安排在她身边唯一的贴身丫鬟,名为伺候,实为监视。

“春桃,外面是在砌墙吗?”沈鹿轻声问。

春桃的动作顿了一下,低下头,眼神闪烁:“是……相爷吩咐的,说怕小姐夜里出门赏月,再受了风寒。”

“赏月?”沈鹿惨然一笑,眼眶瞬间红了,“这四面高墙,我以后怕是连天都看不到了。”

“小姐,相爷他……他也是为了您好。”春桃干巴巴地安慰着,连她自己都觉得这说辞苍白无力。

正说着,门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掀开。

裴渊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朝服,显然是刚从朝堂上回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他步伐轻快,脸上带着温润如玉的笑意,仿佛昨晚那个拿着匕首逼人扎死自己的疯子,根本不是他。

“阿鹿,今天感觉如何?”

他走到榻前,自然地坐下,伸手就要去碰沈鹿的额头。

沈鹿猛地偏过头,躲开了他的触碰。

裴渊的手悬在半空,眼底划过一丝极快的阴郁,但他很快掩饰过去,指尖一转,从旁边的托盘里端起一碗黑褐色的药汁。

“来,把药喝了。你的脚踝虽然没伤到骨头,但也不能大意。”他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我不喝。”沈鹿盯着那碗药,声音冷硬,“裴渊,你干脆弄死我算了。你每天这样把我当个宠物一样圈养着,有意思吗?”

“宠物?”裴渊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他放下勺子,勺子磕在瓷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阿鹿,这世上哪有比我更疼你的?我给你穿最软的云锦,吃最精细的膳食,连这院子里的地龙,都比皇宫里的暖。你管这叫宠物?”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裴渊柔声说着,突然自己仰头喝了一大口药,然后伸手一把捏住沈鹿的下颌。

“唔——你干什么!”沈鹿拼命挣扎,却没躲过。

裴渊俯下身,双唇直接压了下来,强行撬开她的牙关,将苦涩的药汁一点点渡进她嘴里。他吻得很重,不容拒绝,一只手紧紧扣着她的后脑勺,直到确认药汁全部被她咽下,才慢慢退开。

沈鹿被呛得剧烈咳嗽,满脸通红,恶心和屈辱感交织在一起,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你混账!”

她猛地抬手,一巴掌甩在裴渊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室内回荡。春桃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浑身发抖。

裴渊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一个红印。他没有怒骂,也没有回手,只是缓缓转过头,用拇指擦了擦唇边的水光,低低地笑了一声。

“对,我混账。”他眼神暗沉地看着她,“可你连药都不肯自己喝,我只能用这种方式。阿鹿,你今天要是不服药,我就陪你在这榻上耗一天,一口一口喂,直到你喝饱为止。”

“你……你无耻!”

沈鹿绝望地裹紧了身上的被子,缩向床角。她对上这个疯子,毫无胜算。

裴渊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恢复了那副高雅矜贵的模样。他站起身,平静地吩咐道:“春桃,把药碗端下去。今天小姐的膳食减半,她什么时候愿意正常吃饭了,什么时候再恢复。”

说完,他转身便走,走到门槛处,脚步一顿,微微侧头。

“还有,看住小姐。若再让我发现她站在风口吹风,我拿你是问。”

“是……是!奴婢遵命!”春桃磕头如捣蒜。

裴渊走后,沈鹿缩在床上,紧紧抱着膝盖。她看着四面高耸的墙壁,听着外面依旧没有停歇的“叮当”声。

她真的成了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晚饭时分,桌上只摆了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

沈鹿没有动。她坐在窗边,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被黑夜吞噬。她绝食了,她想用这种方式做最后的抗争。

到了深夜,房门再次被推开。

裴渊换了一身玄色常服,手里端着一个食盒。他脸上没有白天的阴沉,只剩下一丝肉眼可见的疲态和关切。

“怎么不吃?”

他把食盒里的菜肴一样样摆出来,都是沈鹿最爱吃的,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香气扑鼻。

沈鹿闭上眼,不去看他:“拿走,我不吃。”

“阿鹿,你身体本来就弱,再饿下去会生病的。”

“死了不是更好吗?”沈鹿睁开眼,眼底一片死寂,“死了就不用再被你囚禁,不用再被你当成一个物件一样摆弄了。”

裴渊拿着筷子的手停住了,他的呼吸微微变重,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你真的不吃?”

“不吃。”

裴渊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筷子。他站起身,从怀里抽出一把随身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左手掌心划了一刀。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他的手腕滴落在地毯上。

“相爷!”门口的侍卫惊呼。

沈鹿惊恐地睁大眼睛:“你干什么!”

“你不吃,我就陪你一起流血流死。”裴渊平静地看着她,仿佛那只流血的手不是他自己的。他举起受伤的手,血珠滴在他的玄色衣袍上,洇开一片暗色的水渍,“你饿一分,我就割自己一刀。这买卖,公平吗?”

“你疯了!裴渊,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沈鹿跌跌撞撞地扑下床,一把抓住他的手,眼泪夺眶而出。她从没见过这么病态的人,他用爱编织了一张大网,把自己和她的命死死绑在了一起。

“我吃!我吃还不行吗!”她哭喊着,拿过食盒里干净的帕子,用力按住他的伤口,声音里满是绝望的崩溃。

裴渊看着她为了他慌乱的样子,嘴角一点点勾起一抹满足的笑。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头发,低声哄道:“这才乖。来,趁热吃。”

他拉着她坐下,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亲自夹了一块狮子头喂到她嘴边。

沈鹿流着泪,机械地张嘴,味同嚼蜡。

她终于明白,这辈子,她是真的逃不出这个男人的手掌心了。

为您生成第三章内容。本章重点刻画女主在绝望中被迫产生的“伪装顺从”,以及男主在甜蜜陷阱中露出的短暂松懈。同时,本章会引入朝堂的舆论风波,为后续男主的偏执爆发埋下伏笔。

3 金丝雀的伪装

沈鹿开始变了。

她不再大吵大闹,不再绝食,也不再对裴渊冷眼相向。

清晨,当裴渊下朝回到内院时,沈鹿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她换上了裴渊最喜欢的那件水蓝色云锦长裙,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垮垮地挽着,显得温婉又脆弱。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浅极淡的笑。

“你回来了。”

裴渊站在门槛处,脚步猛地顿住。他盯着沈鹿脸上的笑意,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暗芒。

“阿鹿?”他试探着走近,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怕惊碎了一个美梦。

“我让春桃熬了参汤,你要喝一点吗?”沈鹿站起身,主动走到他面前。

她的动作很轻,像一只主动靠近猎人的兔子,眼底虽然藏着极力掩饰的僵硬,但那份顺从的姿态,已经足以让裴渊疯狂。

裴渊没有接参汤,而是一把将她扯进怀里,死死地搂住,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她身上的香气。

“阿鹿,你今天好乖。”他的声音低哑,透着满足的喟叹。

沈鹿靠在他怀里,双手垂在身侧,微微用力攥紧了袖口,然后慢慢松开,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裴渊,”她仰起头,眼神清澈,“我不跑了。这院子这么高,我也跑不出去。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好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裴渊心底所有的阴暗与渴望。他低下头,近乎虔诚地亲吻她的额头。

“好,我们好好过日子。”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鹿完美地扮演着一个温顺乖巧的养妹。

她陪他下棋,为他研墨,甚至在他办公时,安静地坐在一旁绣花。裴渊肉眼可见地放松了警惕,院墙上的暗卫撤走了一半,春桃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寸步不离。

但只有沈鹿自己知道,每一次对他微笑,每一次任他拥抱,她心底的恨意就越发刻骨铭心。

她在等,等一个彻底离开的机会。

这天午后,裴渊在书房与幕僚议事。沈鹿端着一盅刚炖好的雪梨汤,缓缓走向书房。

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幕僚压低了的声音。

“相爷,如今朝中风言风语,御史台那边递了折子,说相爷您……豢养内眷,罔顾人伦。还说沈小姐至今未出阁,有辱门风。甚至有几位老臣,提议将沈小姐接出相府,或是送入寺庙清修,以正视听。”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哐当——”

一声闷响传来,是名贵的端砚被狠狠砸在地上的声音。

沈鹿站在门外,端着托盘的手猛地一紧。

“罔顾人伦?有辱门风?”裴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冷得像淬了冰碴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我养了七年的人,轮得到他们来指手画脚?去查,是谁在背后嚼舌根,挑断手筋,拔了舌头,喂狗。”

“是,属下明白。只是……陛下那边,恐怕也要相爷给个交代。”

“交代?”裴渊冷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病态的狂妄,“这江山若没有我裴渊,他李家的龙椅坐得稳吗?去回话,就说沈鹿身体抱恙,需要静养。从今日起,相府闭门谢客。”

门外的沈鹿,端着托盘的手指骨节泛白。

她突然意识到,裴渊的疯魔,比她想象的还要深重。为了把她留在身边,他甚至不惜与满朝文武为敌,甚至敢压制皇权。

“谁在外面?”

书房里突然传来裴渊冷厉的质问。

沈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骇,调整好脸上的表情,推开了门。

“是我。我看你议事辛苦,给你炖了雪梨汤。”

当她走进书房,看到满地的墨迹和碎砚,以及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幕僚时,她的心还是忍不住漏跳了半拍。

裴渊看到她,眼底的寒冰瞬间融化。他挥了挥手:“出去。”

幕僚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裴渊大步走到沈鹿面前,接过她手里的托盘放在桌上,然后紧紧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很凉,力度大得有些弄疼了她。

“刚刚在外面,听到了什么?”他盯着她的眼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似乎要看穿她的灵魂。

“没听清。只听到你在发脾气。”沈鹿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甚至反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抚,“别气了,气坏了身子怎么办。”

裴渊注视了她良久,紧绷的下颌线终于缓缓放松。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颈窝里,像一个疲惫的旅人找到了唯一的归宿。

“阿鹿,他们都在逼我。”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委屈和后怕,“他们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你是我的,对不对?”

沈鹿闭上眼,掩去眼底的恶心,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对,我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裴渊将她抱得更紧了,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阿鹿,外面的人心太脏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既然他们都想让你走,那我们就建一座最干净、最漂亮的笼子。只有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沈鹿浑身一僵,猛地睁开眼睛。

她推开裴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你什么意思?”

裴渊松开她,脸上挂着温柔至极的笑。他牵着她的手,走到窗边,指着院子外那片原本用来种花的地面。

“我已经让人去挖地宫了。”他语气轻快,像是在向她邀功,“就在你平时赏花的那个花园下面。那里很隐秘,不会有任何人打扰我们。等我处理好朝堂上这些杂碎,我们就搬进去,再也不出来了,好不好?”

阳光照在裴渊的脸上,那张清俊儒雅的面孔,此刻在沈鹿眼里,却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狰狞。

他不仅要在外面造一座高墙,他还要在墙里面再挖一个深渊。

“裴渊……”沈鹿的声音在发抖,她终于绷不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建了地宫,和把我活埋了有什么区别?”

“活埋多难听啊。”裴渊擦去她的眼泪,眼神温柔得让人窒息,“那里会布置得很漂亮,会有夜明珠,有最柔软的毯子。白天我给你讲故事,晚上我抱着你睡。只要没有那些人,你就会全心全意地爱我了,对不对?”

沈鹿看着他那双满是病态执念的眼睛,知道他已经彻底疯了。

她不能等地宫建好。如果等那个时候,她真的会被永远关在地下,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她必须,马上逃。

4 以命为注

沈鹿出逃的时机,定在三月十五。

这一天,裴渊要入宫主持春闱会试的殿试,彻夜才能回府。

她花了整整十天,用头上的一根金簪买通了后厨一个负责倒泔水的小厮。借着送夜宵的机会,她套上了小厮留下的粗布麻衣,将脸涂得蜡黄,混在每日清晨运送残羹剩饭的推车里,顺利出了相府后门。

当街市上嘈杂的吆喝声涌入耳膜时,沈鹿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七年了,她终于闻到了自由的空气。

她不敢停留,凭着记忆,在城中七拐八拐,钻进了一条极其隐蔽的破旧巷子。巷子尽头,停着一辆等了她两天的青篷马车。车夫是她用仅剩的玉镯雇来的死士。

“小姐,上车,我们现在就走,天黑前能出城。”

沈鹿慌慌张张地爬上马车,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车轮滚滚向前,她死死攥着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要出了城门,只要离开这座京城……

马车突然一个急刹,猛地停了下来。

沈鹿的头重重撞在车壁上,还没来得及询问,就听见外面车夫发出一声惨叫。

“砰!”

车帘被一股大力猛地撕扯下来。

逆着清晨刺眼的阳光,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站在马车前。裴渊穿着一身繁复的紫色朝服,头顶的玉冠甚至没有一丝歪斜,可他握着缰绳的指节却根根泛白。

他直勾勾地盯着车厢里瑟缩成一团的沈鹿,那双本该在朝堂上指点江山的眼睛里,此刻正翻涌着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疯狂与绝望。

“阿鹿。”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薄冰,“你骗我。”

沈鹿浑身冰凉,喉咙仿佛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明明应该在宫里。

裴渊没有等她回答,直接一步跨上马车,拽着她的手腕,将她硬生生从车里拖了出来。

“放开我!裴渊,你放开我!”沈鹿拼命挣扎,指甲在他手背上留下一道道血痕,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径直把她塞进了停在巷口的丞相府马车里。

回到那个熟悉的锦榻上时,沈鹿整个人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她以为自己会迎来一场狂风暴雨般的怒吼,甚至做好了被他砸碎骨头的准备。

可是没有。

裴渊就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他慢慢抬起手,沈鹿下意识地闭紧眼睛,缩起肩膀,准备迎接那一巴掌。

然而,清脆的碎裂声在她面前炸开。

裴渊抓起桌案上那只名贵的青瓷茶壶,狠狠地砸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啪!”

鲜血混着茶水和碎瓷片,顺着他俊朗的面颊滑落,触目惊心。

沈鹿猛地睁开眼,惊声尖叫:“裴渊!你疯了!”

“我疯了?”裴渊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混着血腥气,听起来无比凄凉又诡异,“对,我是疯了。从你一声不吭地消失在这座府里开始,我就彻底疯了。”

他走上前,根本不管还在流血的额头,双手紧紧扣住沈鹿的肩膀,双眼通红,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凶兽。

“阿鹿,你知不知道,我听到你不见了的消息时,我连杀人的心都有了。我一路狂奔回来,我甚至不敢想,如果找不到你,我该怎么办!”

“你干脆杀了我!”沈鹿崩溃大哭,用力捶打着他的胸口,“你杀了我,就一了百了了!”

“我舍不得。”裴渊一把抓住她捶打的手,死死按在自己还在流血的额头上。温热的血液蹭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心惊肉跳,“阿鹿,你摸摸看,这是为你流的血。这世上,我谁都不怕,唯独怕你离开。”

他说着,突然松开她的手,抽出挂在身上的匕首,刀尖直指自己的咽喉。

“你到底要干什么!”沈鹿被他的动作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去,想要去夺那把刀。

裴渊轻而易举地躲开,将她反扣在怀里,刀柄塞进她的手里,他握着她颤抖的手,将刀尖抵在自己的心口。

“你太不乖了。既然你这么想走,就用这把刀杀了我。”他低下头,额头上的血滴进了她的眼睛里,让她看什么都带着一片刺目的红,“等我死了,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出去了。你不是想走吗?动手啊。”

“你放开我……你别逼我……”沈鹿握着剑柄的手在剧烈地抽搐,眼泪混着他的血,顺着下巴滴落。

她恨他,可七年朝夕相处,他就是她生命里的一堵墙,她已经习惯了这堵墙的阴影。她可以忍受被囚禁,但她不敢想象,这把剑真的刺进他心脏的样子。

“舍不得?”裴渊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的犹豫。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扔了剑,一把将她紧紧拥进怀里。

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阿鹿,你舍不得我死。既然舍不得,那以后,就生生世世都留在我身边。”

他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注视着她,声音沙哑又深情。

“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好?你就算跑出去,你一个弱女子,能活几天?可是在这里,你有我。以后,你哪怕想出去,只要跟我说一声,我陪你,好不好?别再吓我了,我真的会死的。”

沈鹿被他紧紧搂着,额头抵在他满是血腥气的颈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所有的勇气、所有的希望,都在这把没有刺下去的剑里,被彻底碾碎成了齑粉。

“裴渊……”她无力地抓着他的衣襟,声音嘶哑到几乎失声,“你赢了。从今往后,你把我锁死,我也认了。”

裴渊僵了一下,随后将脸埋在她的发间,像是得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乖。”他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里带着安抚和一丝病态的满足,“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5 温柔的窒息

逃跑被抓回来的第三天,沈鹿彻底病倒了。

高烧不退,梦魇连连。她总是梦见那座还在挖掘的地宫,梦见自己被埋在最深的地下,头顶是封死的青石砖,不见天日。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覆在她的额头上,然后是苦涩的药汁一点点被渡进嘴里。她本能地抗拒,却被人强硬地捏开牙关,吞咽不及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又被温热的指腹轻轻擦去。

“阿鹿,醒醒。”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鹿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裴渊那张清隽的脸。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额头上的伤已经包扎过了,只留下一圈惨白的绷带。

见她醒来,他眼底闪过一瞬的惊喜,立刻端过旁边温着的药碗:“来,把药喝了。”

沈鹿目光空洞地看着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大吵大闹,也没有绝食抗争。她就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顺从地张开嘴,将药咽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苦不过她心里的绝望。

“真乖。”裴渊俯身,吻了吻她的眉心,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欣慰。他伸手帮她掖了掖被角,“大夫说你郁结于心,受惊过度。这几天好好养着,等病好了,我让人把花园里那片桃树全换成你喜欢的玉兰,好不好?”

沈鹿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裴渊也不恼,就在床边坐下来,拿过一本书,温声细语地给她念着,就像这相府里真的是一对恩爱兄妹,岁月静好。

可沈鹿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从那天起,裴渊变本加厉地对她好。

他推掉了朝中大半的事务,几乎整日都待在府里陪她。他亲自喂她吃饭,亲自给她梳头。沈鹿的脚踝即便已经全好了,他依然不肯让她多走一步路,出门都是直接抱着。

可这种极致的“好”,却如同无形的铁链,一寸寸勒紧她的咽喉。

“裴渊。”这天午后,沈鹿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面容,“你什么时候,把我彻底关进那座地宫去?”

梳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裴渊放下手中的玉梳,双手撑在她的肩膀上,从镜子里看着她,眼神温柔得令人头皮发麻:“地宫还在建,我让人修得宽敞些,再摆上你喜欢的古琴,好不好?”

“如果是这样,你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阿鹿,”裴渊微微俯下身,将下巴搁在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透着委屈,“我已经为你把朝中那帮老头子都得罪光了,我满心满眼都是你,你为什么还是不满意?”

沈鹿看着镜子里他那张颠倒众生的脸,胃里一阵阵翻搅。

她想,如果这辈子都必须留在这个男人身边,那她至少要弄清楚,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裴渊,”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跟我说实话,你这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裴渊的身体僵了一下。

半晌,他抬起头,拉着沈鹿的手,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他像个想要讨赏的孩子,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慢慢地揉捏着。

“七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他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一件极其遥远的事,“那天我去城外办差,刚下轿子,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就扑过来,死死抱住我的腿,说‘大人,救救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沈鹿记得那一天。那是她这辈子最屈辱的一天,为了活下去,她跪在地上求一个素不相识的贵人。她当时觉得,这人长得这么好看,一定有菩萨心肠。

“我当时觉得,这个小东西真有意思。”裴渊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拼命地想要活下去。我让人把你洗干净,换上漂亮的衣服。你真的很好看,干净得像个瓷娃娃。”

他说着,手指轻轻抚上沈鹿的脸颊:“可是后来,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害怕。你这么好看,这么善良,万一被别人看上了怎么办?万一你长大了,想要嫁给别人怎么办?”

“你就因为这个,把我变成现在这样?”沈鹿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控制不住自己。”裴渊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低沉又诚恳,“我太害怕失去你了,阿鹿。我怕到哪怕你只是多看了别的男人一眼,我都想把他杀了。”

沈鹿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下。

她终于明白了。这不是什么情根深种,这就是彻头彻尾的病态占有欲。

她永远不可能从这个牢笼里逃出去,除非眼前的这个人死。

当晚,裴渊破天荒地没有宿在她的院子里。

因为政敌的弹劾,他不得不连夜进宫面圣。

相府里重兵把守,暗卫几乎围着院子围了水泄不通。

沈鹿没有想过再去翻墙,她知道那是徒劳的。她趁着夜深人静,摸黑从枕头底下掏出了一把剪刀。那是这几天,她从裁缝铺的篮子里偷偷藏起来的。

她看着手中泛着冷光的剪刀,想起了那天地牢里喷溅的鲜血,想起了王嬷嬷睁大的眼睛,想起了地宫里那一片死寂的黑暗。

既然他这么喜欢把人养成金丝雀,那她就亲手折断这只金丝雀的翅膀。

她要把剪刀刺进自己的喉咙。

只要她死了,这场荒诞的病态囚禁,也就该结束了。

她高高举起剪刀,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砰!”

房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轰然踹开。

一道被雨水浇得浑身湿透的身影,如地狱修罗般冲了进来。

“沈鹿——!!”

裴渊的嘶吼声撕裂了寂静的夜空,那双总是温润柔情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惊惶与绝望。

他几乎是瞬间就扑到了床前,一把攥住了沈鹿握着剪刀的手腕。

“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

尖锐的剪刀因为他的力道,不仅没能刺向沈鹿的喉咙,反而在他的虎口处划开了一道深深的血口。

温热的血溅在沈鹿的脸上,她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是水、浑身都在发抖的男人。

这是她第一次,在裴渊的脸上,看到如此毫不掩饰的恐惧。

6 碎骨焚心

剪刀落地的声音,在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鹿的手腕被攥得生疼,骨头仿佛要裂开。她看着裴渊,第一次在这个权倾朝野的丞相脸上,看到了堪称狼狈的惊恐。

他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雨水和汗水混杂着往下淌。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屋子里犹如拉风箱。

“沈鹿,你就这么想死?”

裴渊的声音在发抖,那种极力压制的颤音,比任何怒吼都要骇人。

他猛地将她扯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揉碎。他低头,近乎粗暴地封住了她的唇。这是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吻,绝望、疯狂、甚至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

“唔……”沈鹿拼命挣扎,却被他死死按住后脑勺,直到她几乎要窒息晕厥,他才退开。

“你居然敢拿剪刀对着自己的脖子。”裴渊的额头抵着她的,眼眶红得滴血。他慢慢抬起那只被剪刀划破的手,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汩汩往外冒血。

下一秒,他做了一个让沈鹿浑身血液倒流的动作。

他低下头,直接咬住了自己虎口处的伤口,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硬生生将那块皮肉撕扯得更开,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她雪白的寝衣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裴渊!你干什么!”沈鹿惊恐地尖叫,拼命去掰他的手。

“你不是想死吗?”裴渊抬起头,嘴角还带着自己的血,眼神里透着近乎癫狂的笑意,“你死一次,我就陪你死一次。不,在你死之前,我会先死在你面前。”

他一把攥住沈鹿的后颈,将她整个人拖向那张冰冷的雕花木床。

“你放开我!你这个疯子!”

“我是疯子,你早就知道了。”裴渊将她压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是浓重的占有欲和令人窒息的偏执,“既然你总是学不乖,那我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了。”

从那夜起,沈鹿的世界,被彻底封锁了。

裴渊没有打断她的腿,也没有用铁链锁着她。

他只是把整座院子,变成了一个透明的牢笼。

院子里所有的暗卫都换成了哑巴,没有任何人敢和沈鹿多说一句话。她吃饭、睡觉、甚至沐浴,裴渊都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他没有去上朝,任凭那些弹劾的折子堆满了御书房,圣旨传了一道又一道,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最让沈鹿无法忍受的,是裴渊亲手毁了她最后的一丝念想。

她养了三年的那只画眉鸟,是当年裴渊从外面带回来给她的,也是她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府里唯一的慰藉。

那天早上,沈鹿醒来,习惯性地看向窗边的鸟笼。

笼子空了。

她光着脚冲到院子里,看见裴渊正站在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他手里拿着那只已经没了声息的画眉鸟,面前是一个燃着暗红色炭火的火盆。

“裴渊!你干什么!”沈鹿扑过去想抢,却被他一手拦住。

“它太吵了。”裴渊低头看着她,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它每天叽叽喳喳地叫,会吵到你休息。而且……你每天盯着它看的时间,比看我还多。”

“那是只鸟!它什么都不懂!”沈鹿绝望地哭喊,眼泪模糊了视线。

“我知道。”裴渊松开手,鸟儿小小的尸体坠入炭火,瞬间化为灰烬,“所以我才没让它死得太痛苦。阿鹿,你记住,任何分走你注意力的东西,我都不会允许它存在。”

沈鹿瘫坐在地上,看着盆里升起的青烟,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个男人不需要用铁链,他用无孔不入的“爱”,把这座丞相府变成了一个连呼吸都被浸透的深海。

晚上,裴渊像往常一样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她睡觉。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柔软得像是在说梦话。

“阿鹿,别生我的气。以后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沈鹿像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僵直地躺在他怀里。

“我想出去走走。”她木然地开口。

裴渊抚摸她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黑暗中,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鹿以为他睡着了。

“好。”他说,“明天,我带你出去。”

第二天,裴渊果然没有食言。

他为沈鹿换了一身极其普通的素衣,自己也换了一身低调的常服。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只牵着一匹马,将她抱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从背后环着她,驾马离开了相府。

他带她去了城郊的普陀寺。

庙会人很多,熙熙攘攘的香客,叫卖声、铜钱声混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沈鹿看着街边热气腾腾的糖油粑粑,看着卖糖人的老汉,看着一家三口手牵手逛集市,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太久没看到这么鲜活的人气了。

裴渊在寺庙里求了一支签。

沈鹿不知道老方丈对他说了什么,只看到裴渊回来的时候,脸色格外阴沉。他看着她,眼神里翻涌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回府的路上,裴渊一直没有说话。

就在沈鹿以为他要把她彻底锁死在那个院子里的时候,裴渊突然开口了。

“阿鹿。”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方丈说,我命中有一劫,会因求不得而疯魔,最终不得善终。”

他低下头,看着她,眼底浮现出一种令人心碎的偏执与疯狂:“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逃走了,我可能会真的疯掉。”

沈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那你就疯吧。

7 死于伪装

岭南的流放诏书下达那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那个曾上折子弹劾“丞相罔顾人伦”的御史大夫,连一句申辩都没来得及说,就被扣上了结党营私的罪名,全家老小一百多口人,在倾盆大雨中被官兵押解着,踏上了去往瘴气横生之地的苦路。

相府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鹿坐在偏院的石凳上,看着面前枯死的老槐树。自从那天画眉鸟被烧死,裴渊就将她搬到了这个院子。他说这里离他的书房远,能让她静心。

其实,不过是换了个漂亮点的牢房。

这几日裴渊格外忙,常常深夜才回,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极重的寒气和疲惫。他依然会强行把她抱在怀里,像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一遍遍地吻她的额头,低声说着“阿鹿,别离开我”。

沈鹿只觉得恶心。

她站起身,想去墙角把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花拔了。院子里的土有些松,她随手拿过一根树枝,用力往下一捅。

“笃。”

碰到了一个硬物。

沈鹿愣了一下,扔掉树枝,徒手去刨。泥土不深,她很快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

盒子没有上锁。打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扑鼻而来。

沈鹿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盒子里装着的,是一团黑乎乎的、被烧焦了的小尸体。

是她的画眉鸟。

沈鹿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眼泪瞬间涌出。她以为早就化成灰了,没想到裴渊居然把尸体留了下来。

她将那只烧焦的小鸟捧在手里,正准备将它妥善安葬,指腹却摩挲到鸟喙的形状。不对,画眉鸟的喙没有那么短、那么粗。她又拨开那层烧焦的黑毛,仔细看了看骨架。

这根本不是她的画眉。这是一只随处可见的、最常见的灰麻雀。

沈鹿整个人愣在原地,脑海里一片空白。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站起身,抱着那个木盒,疯了一样朝裴渊的书房跑去。

“砰”的一声,书房门被推开。

裴渊正在批阅折子,听到声响,抬头看见是沈鹿,冷硬的面部线条瞬间柔和下来。

“阿鹿?怎么跑过来了,鞋子都没穿好。”他放下笔,站起身想要迎过来。

“裴渊,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沈鹿将那个木盒重重地砸在他的书案上,里面的焦炭散落一地,弄脏了满桌的公文。

裴渊脸上的笑意顿住了。他垂下眼眸,看着那堆灰烬,又看着她满是泥垢的双手,呼吸瞬间乱了一拍。

“你挖出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发哑,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

“那天你烧死的,根本不是我的画眉,对不对?”沈鹿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却出奇地尖锐,“你骗我!你从外面找了只死麻雀染了色烧掉,就是为了吓唬我,对不对?!”

裴渊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他绕过书案,想伸手去拉她,却被沈鹿像躲瘟疫一样猛地退后两步躲开了。

“阿鹿……”裴渊的手僵在半空,眼神变得极其受伤和委屈。

“我的画眉呢?”沈鹿咬着牙,浑身都在发抖,“你把它弄死了?”

“没有!”裴渊立刻否认,急切地上前两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我没杀它。我把它养在城外别苑了,有专人伺候,它活得很好。”

沈鹿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她彻底崩溃了,眼泪决堤而下,用力捶打着他的胸膛,“裴渊,你是个疯子,你是个变态!连杀一只鸟你都要伪造,连这个你都要演戏!你到底还有什么事是真的?!”

裴渊任由她捶打着,不躲不闪。等她打累了,他才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哑,带着一种病态的执拗。

“如果我不烧死它,你每天就只会盯着鸟笼看。一只鸟,凭什么能分走你的注意力?”他用力收紧手臂,仿佛想把她揉进骨血里,“我把那只麻雀染成画眉的颜色,就是让你以为它死了。只要你以为它死了,你就会难过,你一难过,就只会依赖我……”

“我恨你。”沈鹿在他怀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裴渊,我恨死你了。”

“恨我也好。”裴渊俯下身,近乎讨好地去亲吻她脸上的泪水,“只要你心里有我,哪怕全是恨,我也认了。”

沈鹿在他怀里挣扎着,可她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她终于明白,这个男人的可怕之处,不在于他有多残暴,而在于他为了留住她,连“恶人”都可以伪装。他用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把她的喜怒哀乐全部算计了进去。

“别哭了,阿鹿。”裴渊温柔地擦去她眼角的泪水,轻声哄着,“等过两天,朝中这些烦心事平息了,我带你去别苑看你的画眉,好不好?”

沈鹿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抱着。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曾经还会因为害怕而发抖的沈鹿已经死了。留下来的,是一具绝望的躯壳。

8 无声的凌迟

自从“假鸟”事件之后,沈鹿就病了。

不是那种高烧不退的急症,而是一天天消瘦下去的虚症。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即便睡着了,也会在噩梦中惊醒。她不再和裴渊说话,也不再用怨恨的眼神看着他。

她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团空气。

这天早朝后,裴渊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燕窝粥走进内室。沈鹿靠在窗边,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阿鹿,吃点东西。”裴渊半跪在她膝前,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沈鹿没有拒绝,她张开嘴,吞咽。但在咽下的一瞬间,她突然偏过头,剧烈地干呕起来。酸水混着刚咽下的粥,吐了一地。

裴渊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传大夫!”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劈了。

大夫来得很快,隔着丝帕诊了半天脉,最后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回禀道:“相爷,小姐身子并无大碍,只是……心气郁结,气血运行不畅,长此以往,恐会耗尽精气。”

“什么叫耗尽精气?”裴渊一把揪住大夫的衣领,双目赤红,“治!用最好的药!”

“相爷……这病在心上,药石无医啊。”大夫吓得浑身发抖。

裴渊松开手,缓缓转过身,看着缩在床榻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沈鹿,眼底翻涌起滔天的恐慌。

他什么都可以控制,唯独控制不了她这副日渐枯槁的身体。

那天之后,裴渊像疯了一样,搜罗天下奇珍药材,甚至不惜重金悬赏民间偏方。他将厨子换了一批又一批,每天亲自端着碗,跪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

沈鹿不反抗,她只是如同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喂就吃,吃完就吐。

渐渐地,她开始拒绝下床,拒绝走出房门。她把自己蜷缩在最阴暗的角落里,像一朵一点点凋零的花。

这天夜里,裴渊处理完公务回到房里,发现沈鹿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把剪刀,对着自己那一头如瀑的长发。

“沈鹿!”裴渊的心脏瞬间骤停,他冲过去一把夺下剪刀,“你又干什么!”

沈鹿转过头,看着他那张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诡异的笑。

“你怕什么?”她轻轻地说,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我只是想剪头发。既然出不去,留这么长的头发做什么?”

裴渊看着她空洞的眼神,浑身血液都凉了。

他终于意识到,沈鹿不是在绝食,她是在用慢性自毁的方式,一点一点地逼他放手。

“你到底想怎么样?”裴渊跪在她面前,这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让百官瑟瑟发抖的丞相,此刻声音里竟带上了哭腔,“阿鹿,你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我全都答应你,你别折磨自己了行不行?”

“我想出去。”沈鹿低下头,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裴渊的呼吸一窒。

“除了离开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他紧紧抓着她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你就这么恨我吗?”

“我不恨你。”沈鹿摇了摇头,她甚至伸手抚上了他的脸颊,“裴渊,我只是累了。我真的不想再陪你玩这个‘金丝雀和主子’的游戏了。我太累了,我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指腹冰凉,裴渊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阿鹿……”

“你如果真那么想要我活着,”沈鹿抽回手,躺回被窝里,闭上了眼睛,“那就去找个和我长得一样的替身吧。反正,你要的不过是一具好看的空壳。”

裴渊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最残忍的惩罚,不是她逃跑被抓回来时的愤怒,也不是她拿剪刀对着自己喉咙时的绝望。

而是她像现在这样,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绝情的话,放弃求生的意志。

那一晚,裴渊没有上床睡觉。他就坐在床榻边的脚榻上,守了沈鹿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裴渊起身,换上了朝服。临走前,他走到床边,看着沈鹿苍白安静的睡颜,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阿鹿,如果你真的觉得这相府是牢笼,那……我开一扇门给你。”

沈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依然闭着眼睛,没有回应。

裴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出了门。

门“吱呀”一声合上,内室重新陷入死寂。

沈鹿慢慢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房顶,眼泪顺着眼角滑入鬓发。

她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敢去猜。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她已经被折磨得失去了对所有承诺的信任。

而在门外,裴渊背靠着廊柱,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那句“开一扇门”,说得轻巧,却像是一把刀,活生生剜进了他自己的心口。

放她走?他做不到。可如果不放,他真的会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这座院子里。

9 虚掩的门

裴渊说“开一扇门”,并不是一句戏言。

第二天清晨,沈鹿醒来时,发现房间里有些不一样了。原本那扇紧锁的雕花木窗,此刻正虚掩着,晨风顺着缝隙吹进来,带着院子里初绽的玉兰花香。

她没有看到裴渊,也没有看到春桃。

沈鹿强撑着病体下了床,赤脚走到门边。那扇平日里从外面落了锁的房门,轻轻一推,竟然开了。

院子里没有暗卫,没有巡视的家丁。只有一地落花,和被晨露打湿的青石板路。

沈鹿站在门槛处,心口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冲破单薄的胸膛。

她试探着迈出一步。没有人阻拦。

又迈出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沿着长廊一路小跑。经过书房时,她瞥见裴渊正坐在案后,背对着她,手里似乎在看什么折子,对她的脚步声充耳不闻。

一直跑到相府的后门。

那扇平日里由重兵把守的朱漆大门,此刻竟然大敞着。门外是一条空荡的巷子,没有马车,没有埋伏。

沈鹿站在门口,剧烈地喘息着。

自由就在眼前。

可她抬起脚,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迈不出去。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没有钱,没有信物,甚至没有力气跑出两条街。她甚至丧失了一个正常人求生的本能。

她甚至不知道,这扇门是不是另一个陷阱。等她踏出去,裴渊是不是又会像上次一样,在某个转角等着她,然后告诉她“你骗我”。

沈鹿靠在门框上,最终,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件带着体温的大氅披在了她的肩上。

裴渊在她身边蹲了下来,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比她还要憔悴。

“门开了,为什么不走?”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沈鹿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

“裴渊,你赢了。”她声音沙哑,“我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你满意了?”

裴渊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伸手想去擦她的眼泪,却被她偏头躲开。他的手停在半空,顿了片刻,颓然垂下。

“对不起。”他低低地说。

沈鹿闭上眼睛,不想再听。

裴渊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鹿以为他又要像以前一样把她强行抱回去。可这一次,他站起身,把一串沉甸甸的钥匙放在了她身边的青石板上。

“这是府里所有门的钥匙,包括后门。”裴渊垂着眼,声音艰涩,“等你养好身子,想走就走。我不拦你了。”

他说完,转身离开,脚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虚浮。

沈鹿看着那串钥匙,像看着一块烫手的烙铁。

她发现,裴渊是真的在试着放手。

从那天起,他不再锁她的门,不再限制她在府里的活动。他甚至撤掉了一半的暗卫,每天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不再强行抱她、吻她。

可是这种“退让”,对沈鹿来说反而更加折磨。

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已经忘了怎么飞翔的鸟,突然有一天笼门大开,她却不知道外面的天空到底还有没有自己容身的地方。

这天傍晚,恢复一些的沈鹿在花园里散步,遇到了相府的管家。

管家看到她,恭敬地行了个礼,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小姐,有件事,老奴觉得还是该跟您说一声。”

“什么事?”

“相爷他……最近几日没有去上朝。”管家叹了口气,“朝中御史台联名弹劾,说相爷专权跋扈、德行有亏。陛下龙颜大怒,下旨命相爷革职待查,闭门思过。”

沈鹿愣住了。

“他为什么不去上朝?”

管家抬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相爷说……如果他走了,小姐您万一病情加重,连个做主的人都没有。他放心不下。”

沈鹿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

她回到院子里时,正好看到裴渊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折子,却半天没有翻一页。他看起来比前几日瘦了一圈,眼底的青黑浓重得吓人,但看到她回来,他还是下意识地站起身,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今天风大,怎么不多披件衣裳。”

沈鹿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

这一刻,她心里的恨意,竟然莫名其妙地掺杂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他明明知道,如果继续和她耗下去,他会连丞相的位置都保不住。可他还是选了留下来,守着她这具半死不活的躯壳。

“裴渊。”沈鹿轻声开口,“你照这样下去,是要丢官的吧?”

裴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走过来,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角的碎发,语气里满是不在乎:“丢就丢了。比起那个位置,我更怕你死。”

沈鹿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既可恨,又可怜。

10 深渊里的救赎

入秋后的第一场雨,下得又急又冷。

裴渊被皇帝下旨“闭门思过”的第七天,相府里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死寂。

这天清晨,宫里突然来了急召,说圣上震怒,要裴渊即刻入宫述职。

裴渊走之前,在沈鹿的房门外站了很久。他没有进去,只隔着门板,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阿鹿,等我回来。”

沈鹿躺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府门落锁的声音传来,她才猛地睁开眼。

她翻身下床,从床底摸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包袱。里面只有两件换洗的衣服,和几块碎银子。

桌上,放着一封她昨夜写好的信。

信纸上只有两行字:“裴渊,放了我吧。你给的荣华富贵,我无福消受。江湖路远,不必再见。”

她将信压在砚台下,转身头也不回地推开了后门。

送柴火的老汉如约等在巷口。他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沈鹿,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满口黄牙:“姑娘,上来吧。”

沈鹿没有多想,攥着包袱爬上了驴车。

驴车一路晃悠着出了城。雨越下越大,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沈鹿缩在车篷里,心脏狂跳,看着四周越来越荒凉的景色,心里渐渐升起一股不安。

“老丈,这不是去渡口的路吧?”她掀开车帘问道。

老汉没有回头,只是闷声说了一句:“渡口太远,前面有条近道。”

驴车拐进了一片茂密的树林。四周寂静得可怕,连鸟叫声都没有。

老汉突然勒停了车,转过身,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鹿,嘴角流着涎水。

“姑娘,这荒郊野外的,你一个人也跑不远。不如先跟老汉我回家,给我做个婆娘,老汉保证疼你……”

沈鹿头皮瞬间炸开,冷汗湿透了后背。

“你……你放我下去!”她抓起包袱就想跳车,却被老汉一把抓住了脚踝,整个人被硬生生拖了过去。

“跑什么!你一个细皮嫩肉的娇小姐,真以为几块碎银子就能雇到我?”老汉压在她身上,那双粗粝的大手胡乱地撕扯她的衣领,“等老子爽完,就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救命——!放开我!”

沈鹿拼命挣扎,指甲在老汉脸上抓出血痕,却激怒了对方。老汉抡起手,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啪!”

沈鹿被打得耳鸣目眩,嘴角瞬间溢出血丝。

就在老汉准备再次动手的一刹那,一道寒光破空而来。

“噗嗤——”

那是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

老汉的惨叫只发出一半,就被裴渊一脚踹翻在地。他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剑,双眼猩红,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你也配碰她?”

裴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剑尖一转,直接挑断了老汉的脚筋手筋。老汉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裴渊一脚踩住他的喉咙,剑尖对准他的心脏,狠狠刺下。

血溅了他一脸,也溅在了沈鹿的裙角上。

裴渊没有多看那具尸体一眼,他扔了剑,快步走到沈鹿面前,脱下身上沾着血的外袍,将她整个人裹了起来。

“阿鹿,没事了,没事了。”裴渊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手也在抖,他想抱她,却又不敢碰她被打肿的脸,只能小心翼翼地把她搂进怀里,一遍遍地亲吻她的头发,“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沈鹿缩在他怀里,浑身都在颤抖。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外面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美好,而是充满了吃人的野兽。

她死死揪住裴渊的衣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回到相府,裴渊没有把她关进房间,而是直接将她带到了他的主院里。

他命人烧了热汤,亲自拧了帕子,一点点地给她擦脸,擦去嘴角的血迹。他动作极轻,生怕弄疼她。

“去把府医叫来。”裴渊头也不抬地吩咐。

“不用了……我没事。”沈鹿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哭腔。

“你被打了一巴掌,又淋了雨,必须让府医看看。”裴渊的语气不容置疑,但他转过头看向她时,眼神却卑微到了极点,“阿鹿,别赶我走,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沈鹿闭上眼睛,没有再反抗。

府医来得很快。他隔着丝帕,颤颤巍巍地搭上沈鹿的手腕。

片刻后,府医脸色一变,猛地跪下:“相爷,小姐她……是滑脉,已经三个月了。”

整个主院,死一般的寂静。

沈鹿猛地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府医。

怀孕?她怀孕了?

难怪她最近总是嗜睡,吃什么吐什么,她只以为是身子虚,加上忧思过度,却没想到……

她下意识地看向裴渊。

裴渊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双总是阴郁狠厉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眼眶却先红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他一把揪住府医的衣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恭喜相爷,小姐已有三个月的身孕。只是因为小姐这段时间太过消瘦,所以并未显怀……”

裴渊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手,走到床边,蹲下来,把自己的脸埋在沈鹿的掌心里,像个终于得到了救赎的罪人。

“阿鹿,我们有孩子了。”他的声音闷在她的手心,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谢谢你,谢谢你没有离开我。”

沈鹿看着掌心里这个男人毛茸茸的头顶,感受着他温热的眼泪,心口那块坚硬的冰,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敲开了一条缝。

可下一瞬,她又想起了那座暗无天日的地宫,想到了他的偏执。

她把手抽了回来,冷冷地说:“裴渊,这个孩子,我不会生。”

裴渊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你如果一定要我生下来,”沈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那等他长大,我会告诉他,他的父亲是怎么把他母亲关了一辈子,又是怎么把别人逼死的。”

11 以子为筹码

沈鹿说“不会生”的时候,眼神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冰刃,直直地扎进裴渊的心口。

裴渊跪在床榻边,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整个人僵得像一尊石像。

“阿鹿……”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声,“这是我们的孩子,你怎么能……”

“你的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沈鹿冷冷地打断他,偏过头去,不再看他那张惨白的脸,“裴渊,你把我当金丝雀养了七年,现在还想让我给你生个小金丝雀,继续供你折磨吗?”

裴渊的呼吸瞬间乱了。他猛地攥住她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我没有!阿鹿,我发誓,以后我再也不关着你了,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你想做什么我都答应,只要你别伤害自己,别伤害孩子……”

“那我要你放我走。”沈鹿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

裴渊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那两个字却像是有千斤重,怎么都吐不出来。放她走?他光是想想她离开这座府邸,站在别的男人身边,笑得温婉的模样,他就恨不得把整个天下都烧了。

“除了这个。”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沈鹿早就料到是这个答案。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轻轻抽回自己的手,闭了眼睛:“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孩子在我肚子里,我想留就留,想打就打。你如果真舍不得,就二十四小时派人盯着我,看你能不能防住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

从那天起,沈鹿说到做到。

她开始疯狂地折腾自己的身体。府医开的安胎药,她当着裴渊的面直接倒进花盆里;送来的补品,她碰都不碰;甚至夜里故意不盖被子,吹着冷风睡觉,巴不得自己染上风寒。

短短三天,她原本就消瘦的脸颊彻底凹陷下去,连站起来都打晃。

裴渊急疯了。

他把相府里所有的利器、尖刺都收了起来,甚至连筷子都换成了圆头的。他每天亲自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她,可她死活不张嘴。他急得没办法,只能自己喝一口,强行渡到她嘴里。

可喂进去多少,她转头就能吐出来多少。

这天傍晚,裴渊端着刚熬好的鸡汤走进内室,一进门就看到沈鹿站在凳子上,正伸手去够高处的横梁。

“沈鹿!你干什么!”裴渊手里的碗“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汤汁四溅。他冲过去一把将她抱下来,放在床上,双手按着她的肩膀,浑身都在发抖。

“我想看看外面的月亮。”沈鹿面无表情地指着那扇被封死的窗户,“你把所有窗户都钉上了,我喘不过气。”

裴渊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透心的凉。

他慢慢地松开手,后退一步,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好。”他说,“我放你走。”

沈鹿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但我有一个条件。”裴渊走到书案前,提笔快速写下一份契书,递到她面前,“这是和离书。只要你平安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出了月子,我签下这份契书,从此以后,天高海阔,我绝不纠缠。”

沈鹿接过那张纸,盯着上面的字,手微微发颤。

她太了解裴渊了。他是个不择手段的疯子,能用一只麻雀骗她,谁能保证这次不是在骗她?

“你在上面按个手印。”沈鹿把和离书推回去,“现在就按。如果你反悔,我这就带着孩子一起死。”

裴渊看着她决绝的眼神,没有犹豫,直接用拇指蘸了印泥,重重地按了上去。

鲜红的指印落在纸面上,像一滴刺目的血。

“现在,可以好好吃药了吗?”裴渊把按好手印的契书收进木匣,锁好,放在她枕边,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妥协。

沈鹿没有再反抗。

她看着那封和离书,第一次主动端起桌上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裴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了内室。一出门,他就靠在廊柱上,整个人像脱了力一样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

那张和离书,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他不知道自己到时候到底能不能放手。但如果再这样下去,她会死,孩子也会死。他除了赌这一把,别无他法。

然而,就在裴渊离开后不久,沈鹿扶着床栏站了起来。她盯着那个上了锁的木匣,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孩子生下来……那起码还得六七个月。她现在的身体,多等一天都是煎熬。

当晚,沈鹿找了个借口支开春桃,从枕头底下摸出早就藏好的一小块锋利的碎瓷片。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咬了咬牙。

只要受点伤,只要让裴渊心疼,他会不会提前放她走?

她抬起碎瓷片,朝着自己的手腕,狠狠地划了下去。

“住手——!!”

裴渊的怒吼声再次响起。他冲进房间,看着她手腕上渗出的鲜血,目眦欲裂。他一把夺下那片碎瓷,紧紧按住她的伤口,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崩溃和绝望:

“沈鹿!你到底要逼我到什么地步!我已经签了,我已经答应放你了,你为什么还是这样!”

沈鹿看着他通红发狂的眼睛,虚弱地笑了一下。

“因为……我不信你。”

为您生成第十二章内容。本章是怀孕事件后的一个重要“缓和期”,但这层平静之下依然暗流涌动。男主为了兑现承诺,开始试着真正去“懂”女主,而女主则在这种畸形的温柔中,看到了男主最不为人知的脆弱。

12 金丝雀的裂痕

自从那夜自残事件后,沈鹿被挪到了主院的暖阁里。

裴渊把所有的公务都搬到了她的外间。每日上朝前,他会在她额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下朝后,第一件事就是回暖阁看她。

他不再锁门,不再撤走她身边的下人,甚至每天傍晚会抽出一个时辰,推开那扇被封死的窗户,陪她看院子里的落日。

可沈鹿依然不和他说话。

她像一个精致却不会应答的瓷娃娃,安静地喝药,安静地吃饭,安静地靠在软榻上发呆。

裴渊不恼,他就像在赎罪一样,一点一点,笨拙地学着去做一个正常人。

这天,裴渊下朝回来,手里捧着一个用黄绸缎包着的檀木盒子。他走到沈鹿面前,把盒子放在她手边,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忐忑。

“打开看看。”

沈鹿看了他一眼,没动。

裴渊自己把盒子打开了。里面装着的,是一只用整块羊脂玉雕琢而成的雀儿,只有拇指大小,雕工精细得连羽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见。雀儿的脚上,系着一根极细的红绳。

“这是……”沈鹿愣了一下。

“你以前说过,你喜欢鸟。”裴渊低着头,手指摩挲着那只玉雀,眼神温柔得近乎卑微,“我怕活物养不长久,让人雕了这个。不会死,也不会飞走,你把它挂在床边,就当……我赔你那只画眉。”

沈鹿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记得,那只画眉鸟被“烧死”的那天,她哭着骂他是个疯子。而现在,他花了不知道多少心思找来这块玉,亲手画了图纸,让工匠一刀一刀雕出来,只为了弥补一个她以为他早就忘掉的细节。

“裴渊。”沈鹿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你没必要做这些。”

“有必要。”裴渊猛地抬起头,眼底带着执拗的深情,“阿鹿,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很多,我不懂怎么爱人,我只知道把你关起来,你就不会走。但现在我明白了,让你害怕的,从来都不是外面的世界,而是我。”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

沈鹿没有接那只玉雀。她偏过头,看着窗外正在抽芽的柳枝,淡淡地说:“你如果真的想弥补,那就把我的画眉还给我。”

裴渊僵了一下,随即立刻点头:“好,我明天就去别苑,把它接回来。”

第二天黄昏,裴渊果然提着鸟笼回来了。

沈鹿站在廊下,看着那只羽毛鲜亮、活蹦乱跳的画眉鸟,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这是她在这个府里,唯一真正属于她的东西,是她七年牢笼生涯里,唯一的一点寄托。

她伸手接过鸟笼,紧紧地抱在怀里。

裴渊站在一旁,看她抱着鸟笼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弧度。

就在这时,沈鹿转过身,面对着他,突然极其认真地问了一句:“裴渊,如果我没有怀孕,你会签那份和离书吗?”

裴渊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他诚实地摇了摇头:“不会。”

沈鹿并不意外。她甚至觉得,这才是裴渊。

“但你不用害怕。”裴渊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怀里的鸟笼,声音里透着一股认命般的坦然,“我签,是因为我怕你死。阿鹿,这个孩子,是在帮我留你。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我宁可这辈子被你恨死,我也不会放你走。”

沈鹿垂下眼睛,指尖轻轻逗弄着鸟笼里的画眉。

她发现,自己对裴渊的恨,好像变得没那么纯粹了。

他坏得坦坦荡荡,又爱得战战兢兢。他把所有的偏执、疯狂、自私和卑微,全部摊开在她面前,任由她审视。

晚上,沈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外间。裴渊正趴在书案上睡着了,面前摊开的全是今日的奏折,手里还攥着毛笔,眉头即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

为了能早点回来陪她,他最近几乎是日夜颠倒地处理公务。

沈鹿看着他眼底浓重的乌青,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把他蹙着的眉头抚平。可她的指尖刚碰到他的眉心,裴渊就猛地惊醒了。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眼中寒光一闪,但在看清是她之后,那点冷厉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惊喜和慌乱。

“阿鹿?你怎么起来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紧张地站起来,上下打量她。

沈鹿被他抓着手,心里百味杂陈。

“裴渊,我们去一趟普陀寺吧。”她轻声说,“去求个平安符,给孩子。”

裴渊怔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出要为他、为这个孩子做点什么。

“好,好!明天我就带你去!”他高兴得几乎语无伦次,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满是失而复得的欢喜。

沈鹿靠在他怀里,没有挣扎。

13 求不得

去普陀寺的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裴渊没有骑马,也没有摆出丞相出行的仪仗。他只备了一辆宽敞的马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放了小手炉和沈鹿爱吃的酸枣糕。

沈鹿靠在车壁上,怀里抱着那只画眉鸟笼。裴渊坐在她对面,膝盖几乎要碰到她的膝盖,目光一刻也不肯从她身上移开,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会从这马车里消失。

“身子还吃得消吗?”他轻声问,伸手替她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嗯。”沈鹿应了一声,没有躲开。

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城,沿途的街市渐渐变成了郊外的田野。沈鹿挑开车帘,看着外面掠过的绿树和飞鸟,眼神难得的安静。

裴渊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侧脸,喉咙微微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到了普陀寺,裴渊先下了车,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沈鹿扶了下来。

寺庙依山而建,古木参天。香火的气息混着秋日桂花的甜香,让沈鹿久违地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她步子慢,裴渊就跟着她放慢,始终落后她半步,手悬在她的后腰,怕她走不稳。

大殿里,香烟缭绕。沈鹿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她求的很简单,求孩子平安,求自己能有一日心无挂碍地活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

裴渊就跪在她身旁,他没有闭眼,而是侧过头,贪婪地看着她虔诚的侧脸。过了许久,他才转过头,对着面前慈悲的佛像,额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算计了半生朝堂的男人,此刻在佛前,低到了尘埃里。

上完香,裴渊去添香油钱。沈鹿一个人走到偏殿的回廊下歇息。

庙里的老方丈正巧经过,看到沈鹿,脚步顿住了。他手里捻着佛珠,花白的眉毛微微皱起,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女施主,”老方丈双手合十,声音沧桑而平静,“你眉间带煞,气色灰败,是被一股极重的执念困住了。”

沈鹿怔了一下,苦笑着点了点头:“大师看得很准。”

“困住你的执念,在别人身上,也在你自己身上。”老方丈叹了口气,“不过我观你面相,近日似有转机。你腹中胎儿,是你的贵人。”

沈鹿下意识地抚上小腹。

“只是……”老方丈话锋一转,目光里透出几分怜悯,“这转机来得凶险。万事皆有因果,你身边的那个执念太重,强求的东西太多,到头来,终会是求不得。”

“求不得?”沈鹿重复着这三个字,心口莫名地一紧。

“强求的姻缘,如水中捞月;强留的人,如指间流沙。”老方丈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沈鹿,看向她身后,“那位施主,怕是要亲手毁掉自己最珍视的东西,才能幡然醒悟。”

沈鹿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裴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回廊的尽头,手里捏着一枚刚求来的平安符。他似乎听到了老方丈的话,脸色阴沉得可怕,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被戳中心事的阴鸷,还有一丝极深的恐慌。

老方丈不再多言,冲沈鹿微微颔首,转身缓缓离去,只留下一句苍老的叹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他说了什么?”裴渊快步走到沈鹿面前,声音绷得很紧,把手里的平安符捏得变了形。

沈鹿看着他,没有隐瞒:“他说你执念太重,强求的东西,终将求不得。”

裴渊的呼吸一滞。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枚求来的平安符,上面的“平安”二字被他攥得发皱。他像是想反驳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把那枚符印塞进沈鹿手里,语气固执得像个赌气的孩子。

“我不信这些。”他说,“我只信我自己。只要我攥着你不放,你就哪儿也去不了。”

沈鹿看着手心里那枚被攥皱的平安符,忽然觉得有些悲凉。

回去的路上,裴渊异常沉默。他靠在马车壁上,闭着眼睛,眉头却一直拧着。沈鹿知道,老方丈那句“求不得”戳中了他心里最深的恐惧。

他怕的,从来都不是失去权势和地位,而是失去她。

可偏偏,他一直在用把她推得更远的方式,拼命地想把她留住。

马车在相府门前停下。沈鹿扶着裴渊的手下了车,脚刚沾到台阶,就突然停住了。

她转过身,仰头看着身边这个高大却满身戾气的男人,轻声问了一句:“裴渊,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真的留不住我,你会怎么样?”

裴渊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他定定地看着她,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狠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半晌,他才沙哑着嗓子,吐出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软话:

“我不知道。”

沈鹿看着他眼底的茫然和恐慌,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府门。

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她的转机。

而那句“求不得”,像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在裴渊的心里,悄悄扎下了根。

14 彼此放过

冬月初八,沈鹿发动了。

比府医估算的日子早了整整半个月。那天夜里,裴渊正坐在外间批阅折子,突然听到里屋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

他扔了笔,冲进去时,沈鹿正捂着高高隆起的肚子,整个人蜷缩在床榻上,额头上全是冷汗,浅色的寝衣下摆已经渗出了一大片暗红。

“阿鹿!”裴渊的脑子嗡的一声,那一瞬间,他连呼吸都停了。

“快!去叫稳婆!把城里所有的稳婆都给我抓过来!”他咆哮着,声音都变了调,颤抖的手想去抱她,又怕弄疼她,只能死死握住她冰凉的手,“阿鹿,别怕,我在,我在这儿……”

沈鹿疼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他的手背,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

“裴渊……好疼……”

“我知道,我知道……”裴渊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低下头,一遍遍地亲吻她沾着冷汗的手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咬我,疼就咬我,别忍着……”

产房里一片兵荒马乱。稳婆们手忙脚乱地准备热水,府医在屏风外急得来回踱步。沈鹿的痛呼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像一把把钝刀,狠狠剐在裴渊的心上。

从半夜一直折腾到天光微亮。

沈鹿的体力几乎耗尽,叫声越来越弱,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稳婆满头大汗地跑出来,扑通一声跪在裴渊面前,脸都吓白了。

“相爷!小姐她……她身子太虚,力气跟不上了,再这样下去,恐怕……恐怕大小都保不住啊!您……您得拿个主意,是保大还是保小?”

裴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僵在了原地。

保大还是保小?

他转过头,透过半开的门缝,看到床榻上那个几乎没了声息的身影。那是沈鹿。是他从乞丐堆里捡回来,养了七年、爱了七年、疯魔了七年的阿鹿。

他猛地揪住稳婆的衣领,眼底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字一顿,不容置疑:

“保大。小的可以不要,她必须活着。她要是死了,你们全都陪葬!”

就在这时,产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哭喊:“相爷……阿鹿姑娘说……说她有话说……”

裴渊跌跌撞撞地冲进去,跪在床边,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沈鹿艰难地睁开眼,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她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裴渊……如果……我真的撑不过去……”她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你放我走吧……让我干干净净地走,不要……不要再把我关在相府的地宫里……”

裴渊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手,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这辈子杀人如麻、权倾朝野,从不信命,从不认输,可此刻,面对这个为了给他生孩子而命悬一线的女人,他终于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你别走。”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狼狈得完全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丞相,“阿鹿,你活着,只要你活着,我什么都答应你。你想走,我就真的放你走,我不骗你。”

沈鹿看着他,不知是信了还是不信,只是虚弱地弯了弯嘴角,随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阿鹿——!”

那一夜,漫长如一个世纪。

天亮时分,产房里终于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母子平安。

裴渊靠在门外的廊柱上,听到这声哭声,一直绷到极致的那根弦终于断了,他闭了闭眼,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缓缓滑坐在冰凉的地上。

他仰起头,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劫后余生般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三天后,沈鹿才真正清醒过来。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裴渊。他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下巴长满了青色的胡茬,眼底全是血丝,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

见她醒来,他脸上瞬间涌上狂喜,猛地站起来,却因为腿麻踉跄了一下。

“阿鹿,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大夫。”

沈鹿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像往日那样冷言冷语,只是虚弱地开口:“孩子呢?”

“在暖阁,奶娘看着呢,是个男孩,很健康。”裴渊小心翼翼地坐下,声音放得极轻,“像你,眉眼很像。”

沈鹿“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裴渊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他站起身,从床头那个上了锁的木匣子里,取出了那份早已按好手印的和离书。

他将和离书轻轻放在沈鹿的枕边。

“阿鹿。”他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你生产那晚说的话,我还记得。我说过,只要你活着,我就真的放你走。这次,我不骗你。”

“等你出了月子,养好身子,我送你离开。想去哪里,我都安排好了。这相府,以后你随时可以走。”

说完,他站起身,转身向外走去。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可脚步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和落寞。

15 天高海阔(大结局)

出月子的那天,冬雪初霁。

沈鹿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青色布衣,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没有珠翠环绕,没有绫罗绸缎,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清瘦却眼神清亮的自己,仿佛又看到了七年前那个在街边讨生活的野丫头。

裴渊站在房门外,手里攥着那份已经签好字的和离书。

他没有推门进去,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直到沈鹿自己把门打开。

四目相对,两人都没有说话。

“孩子……你不去看看吗?”最终,还是裴渊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

沈鹿的步子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院子里那棵枯死的老槐树,轻声说:“不了。看了,就走不掉了。”

裴渊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那份和离书,指节泛白。他当然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怕自己心软。可她越是这般决绝,他心口那把刀就剜得越深。

“好。”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份和离书递过去,“这是你的那份。我签好了。”

沈鹿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上面除了他的签名和手印,还有一行他新添的字:此后余生,天高海阔,吾不相扰。

她看着那行字,心口那块冰封了许久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我在后门备了马车,车夫和路引都安排妥当了。银票在车厢的暗格里,不多,够你花很久。”裴渊絮絮叨叨地交代着,像个第一次送孩子远行的老父亲,“南下还是北上,你自己定。路上小心,别再轻易信人,更别再雇那种来历不明的……”

他说到一半,声音突然哽住了。

“裴渊。”沈鹿打断了他,抬起头看着他。

裴渊立刻住了嘴,生怕错过她说的每一个字。

“谢谢你。”沈鹿说。

裴渊愣住了。他设想过无数种告别的场景,她冷笑着离开,她头也不回地走掉,却唯独没想到,她会跟他说“谢谢”。

沈鹿没有再多言,转身沿着长廊,一步步向相府的后门走去。

裴渊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隔了几步的距离。他的目光死死地黏在她的背影上,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血里。

后门大敞着。门外是一条熟悉的巷子,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马车。不同以往的是,这一次,车夫是裴渊亲自挑选的心腹,马车上也再没有藏着任何暗卫。

沈鹿踏上马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裴渊一眼。

她就那么看着他,没有说话。

裴渊迎着她的目光,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究什么也没喊出口,只是抬起手,极轻极慢地朝她挥了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驶出了巷子,驶上了长街。

裴渊就站在后门口,从马车起步的那一刻起,他就那么看着,直到马车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巷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地斑驳的雪。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这双手曾经将她从泥泞里抱起来,曾经为她遮风挡雨,也曾经为她砌起高墙、锁上铁窗。如今,这双手,终于亲手将她送出了这座囚笼。

那一瞬间,这个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从不肯低头的男人,忽然觉得心口被掏空了一块。他转过身,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慢慢地蹲了下去,双手捂住脸。

天色渐暗,巷子里只余长久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

一年后。

江南,烟雨朦胧的水乡小镇。

沈鹿坐在一家临河的茶馆里,面前摆着一碟桂花糕和一壶清茶。河面上有乌篷船悠悠划过,船头挂着灯笼,在微雨里晕开一团暖黄的光。

她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叫“沈安”,在一家绣坊里做帮工,挣得不多,但日子过得安稳自在。再也没有高墙,再也没有铁锁,再也没有那个用自残来逼她留下的疯子。

她自由了。

偶尔,她也会从南来北往的客商口中听到关于京城的传闻。听说当朝丞相裴渊这一年里变得更加铁腕独断,权势滔天,却始终未娶,独独养着一个小公子。

那小公子被他护得极好,取名叫裴念鹿。

沈安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端着茶盏的手轻轻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些许。随后,她只是垂了垂眼,将茶盏放下,望着烟波浩渺的河面,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说不出是释然,还是怅惘。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丞相府,夜深人静。

裴渊抱着裴念鹿站在书房窗前,忽然轻声自语了一句:“快了。等你再大些,阿爹就带你去找娘亲。”

也不知是在对孩子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窗外月色如水,照着他鬓角不知何时生出的几根银丝。他终于学会了放手,可惜,这满屋的清辉,再无人可以与之共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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