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个场记,你过来
凌晨四点二十,苏念在《深渊》剧组的大铁门外被保安拦了整整八分钟。
“场记?场记证呢?”保安拿手电筒照她脸。苏念把胸牌翻出来,塑料壳上还贴着昨晚自己手写的标签——场记·苏念。保安看了三遍,又打了个电话,才把侧门拉开一条缝:“进去左拐走到头,别乱跑,今天有大夜转白天的连场。”
她进去的时候,布景区还黑着。灯爷老赵蹲在灯架底下吃包子,看见她,腮帮子鼓着没吭声。苏念掏出通告单,用荧光笔在“林薇到场时间”旁边画了个圈,又拿红色标签贴住今天三场戏的穿帮风险点——第一场灯位穿帮、第二场道具镯子颜色不对、第三场服装连戏差一件内搭。她蹲在监视器旁边把场记板、剧本、通告单按顺序码好,标签纸朝外,一伸手就能够着。
半小时后,全组六十三个人的名字和职务她全记住了。灯光组大李、小周、阿凯,道具组刘姐和她的两个徒弟,化妆组三个姑娘分别管底妆、发型和身体。老赵吃完包子走过来瞄了一眼她的板子,没说话,点了下头。
上午九点,林薇到了。
女二号今天拍“镯子传家”那场重头戏。道具组刘姐捧着锦盒迎上去,盒里垫着红绒布,翡翠镯子搁在正中间。林薇两根手指捏起来,对着灯看了三秒,嘴角一撇:“这什么成色?水头都不透,配得上我角色?我演的是苏州织造家的嫡女,不是潘家园摆摊的。”
镯子“啪”地扔回道具箱,磕在铁皮角上,刘姐脸都白了。
林薇往折叠椅上一靠,翘起腿。她经纪人从旁边蹿出来,西装扣子绷得紧紧的,嗓门比扩音器还响:“郑导,我们薇薇档期排到明年了,今天这组通告本来就没签死。这种低级失误不该出现,传出去还以为我们剧组连个像样的道具都置办不起。”
导演郑国成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手里剧本卷成筒又松开,松开又卷上。“林薇啊,”他声音压得很平,“这场戏镯子是核心道具,特写要拍八秒。你先走一遍,道具的事我让刘姐马上调。”
“调?从哪儿调?潘家园?”
场务堆里有人小声嘀咕:“带资进组的姑奶奶又发作了。”另一个接话:“听说她爸投了八百万,郑导也得让三分。”苏念蹲在监视器旁边没动,手里的小本翻到林薇那场戏的走位页,拿铅笔把刚才林薇试光时站错的两个位置标了出来。她没抬头,耳朵里全是林薇经纪人的车轱辘话,郑国成劝了二十分钟,林薇连椅子都没起。
副导演老钱在布景区外面转圈,嘴角起了个泡,拿手抠了半天。备用演员表翻了三遍,上面能演女二号的要么档期排不开,要么在横店过不来。他一抬头,看见苏念蹲在监视器旁边,小本上密密麻麻记着林薇刚才走位失误的位置,还拿红笔圈了台词重音。
老钱喊了一嗓子:“那个场记,你过来——试一下林薇那场戏。”
全场目光唰地聚过来。苏念手里的小本差点掉地上,抬头的时候下巴还没合拢:“我?我是场记。”
“场记怎么了?”老钱把备用演员表拍在她面前,“你刚才不是把林薇的词都背下来了?我瞅你小本上连她对手戏的词都记了。”
苏念确实背下来了。她记走位的时候顺带把整场台词刻脑子里了,连林薇漏掉的那个“摸镯子”小动作她都标了星号——剧本上写的是“林薇抚镯,眼神微动”,刚才林薇走位时压根没碰镯子。
郑国成转过头,皱着眉看了苏念两秒:“电影学院的?”
“应届。”
“学过表演?”
“学过,但我是来当场记的。”
郑国成把剧本往监视器台上一搁:“别紧张,走一遍就行。词忘了就看剧本,没人笑话你。”
苏念被老钱推到布景前。灯光师大李骂骂咧咧地重新打光:“又来一个,今天这光我打八遍了。”苏念站到标记点上,林薇抱着胳膊站在导演身后,冷笑从鼻腔里哼出来:“场记都上台了,咱们剧组真是人才济济。”
苏念深吸一口气。布景灯烤得她后脖颈发烫,对面演对手戏的男演员一脸“赶紧走完我好收工”的表情。她张嘴第一句台词出来——
“这镯子,是祖母留给我的。”
声音不高,但尾音压着的那点颤,像真攥着个烫手的东西。郑国成手里的剧本放下来了。苏念走到桌边,手指在空荡荡的锦盒边缘停了一拍——剧本上没有这个动作,她给补上了——然后抬眼看向对面,眼眶微红,嘴角却往上提了半寸。林薇刚才漏掉的那个“摸镯子”的潜台词,她用空盒子演出来了。
郑国成没喊停。苏念顺着往下走,整场戏七分钟,她一句词没磕,走位全踩在标记点上,连林薇之前站错的那两个位置她都避开了。最后一句台词落下来,布景区安静得能听见灯架散热的嗡嗡声。
郑国成扭头对老钱说:“明天让她再试一场。”
林薇脸当场黑了。她经纪人往前迈了一步,被林薇一把拽住胳膊。苏念站在布景中间,手里还攥着那个空锦盒,后知后觉地发现手心全是汗。
老赵从灯架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又缩回去了。
林薇把折叠椅往后一踢,椅腿刮过水泥地,刺啦一声。“郑导,”她声音不大,刚好够半个片场听见,“明天这场,通告上写的还是我的名字吧?”
郑国成没接话,低头翻剧本。老钱赶紧往前凑半步:“薇薇,明天是B组拍,跟你A组通告不冲突。”
“B组?”林薇笑了一声,“我女二的戏什么时候挪到B组了?钱导,您这排通告比我经纪人改合同还快。”
经纪人立刻接上:“郑导,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今天这场戏我们薇薇准备了半个月,说换人就换人,传出去我们脸往哪儿搁?”
郑国成把剧本合上,抬头看林薇,语气还是平的:“没人换你。明天试的是替身走位,你的戏后天照拍。”
“替身?”林薇目光扫到苏念身上,上下打量一遍,“她这身板能替我?我角色是苏州织造嫡女,她站那儿跟场务小妹似的。”
苏念把手心的汗往裤缝上蹭了蹭,没吭声。老钱打圆场:“先试戏,先试戏,成不成两说。”
林薇站起来,拎起椅背上的羊绒披肩往肩上一搭:“行,试。我倒要看看场记能试出什么花来。”她走到苏念面前,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小妹妹,剧组不是学校,你背词背得再溜,镜头前站不住就是站不住。”
苏念抬眼:“林老师,我刚才走位没站错。”
林薇嘴角抽了一下,转身走了。经纪人小跑着跟上,嘴里还在念叨“档期”“合同”“宣传通稿”之类的话。
老赵从灯架后面又探出脑袋,这回手里多了瓶矿泉水,隔空扔给苏念。苏念接住,瓶身冰凉,她这才发现后背的衬衫已经汗透了。
“老赵,”郑国成头也不回地喊,“明天B组那场,灯位你重新走一遍,按她的脸型打。”
老赵比了个OK的手势,冲苏念挤了下眼。
老钱凑到郑国成耳边嘀咕:“导演,林薇那边……”
第2章 眼前浮出的情绪线
化妆间的镜子被挪到了角落,正对着一台落灰的灯架。
苏念推门进去的时候,自己的化妆台已经贴着墙根杵着了,台面上空空荡荡,连张凳子都没留。林薇的助理小周正靠在旁边的沙发上刷手机,眼皮都没抬:“苏老师,今天B组化妆间紧张,您将就一下啊。”
“行。”苏念把帆布包搁在地上,弯腰从柜子底层抽出自己那盒粉底。拧开盖子一看,色号深了三个度,涂脸上能直接演包公。小周余光瞟过来,嘴角压了压。
苏念没吭声。她抽了张湿巾,把已经上好的半边脸擦干净,又从包里翻出母亲塞给她的那支老款粉底液,对着角落那面歪镜子重新打底。手稳得很。
小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反应,觉得没意思,拎着林薇的保温杯出去了。
布景前,三页纸的哭戏摊在苏念手里。林薇的角色——苏州织造嫡女沈云萝,得知家族获罪、父亲入狱,从强撑体面到彻底崩溃。郑国成坐在监视器后面,叼着根没点的烟:“词都熟了吧?”
“熟了。”
“走一遍。别演,就活在里面。”
苏念站到标记点上,深吸一口气。场记板“啪”地一打,她张嘴说第一句词——“父亲大人临走前,可留了什么话给女儿?”——脑子里突然嗡了一声。
眼前浮出东西了。
半透明的彩色线条,从剧本页面上长出来似的,一条一条叠在台词上方。红色粗线压在“父亲大人”四个字上,旁边标注着情绪浓度:愤怒72%。蓝色细线横贯整句,代表压抑,起始浓度40%,到句尾涨到65%。灰色那条最细,几乎看不见,贴着“女儿”两个字——麻木,浓度15%。
苏念心脏擂鼓一样撞肋骨。但嘴没停,身体已经顺着红线走了——“父亲大人”四个字咬得比平时重了两分,尾音往下压,把那股怒裹在恭敬里头。蓝线让她在“可留了什么话”处放慢半拍,气息收着,收得嗓子发紧。灰色那条她没管,浓度太低,观众根本察觉不到。
第二句词出口,线条变了。红色退到30%,蓝色飙到80%,灰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紫色——绝望,浓度55%。苏念膝盖一软,没真跪,是腰先塌了半寸,像被人从后背抽了根骨头。
郑国成没喊停。
第三页最后一段,所有线条汇成一根黑色粗线,从“女儿不孝”一直贯到句号。苏念眼泪掉下来的时机跟黑线终点严丝合缝——先是一滴砸在手背上,第二滴挂在睫毛上颤了两秒才落。现场安静得能听见灯架电流的嗡嗡声。
“过。”郑国成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回去等通知。”
苏念退到监视器后面拿自己的场记板,手还在抖。余光扫过去,监视器后头靠墙坐着个人——陆衍之。黑色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二郎腿翘着,手里转一支黑色签字笔。今天通告单上根本没他的名字。
他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多久?
苏念视线跟他撞了半秒。那双眼睛从帽檐阴影里看过来,不冷不热,没什么表情。签字笔“嗒”一声收进掌心,他站起来,个子太高,经过灯架时侧了下身,走了。
小周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凑到林薇耳边嘀咕了几句。林薇正对着手机补口红,听完“啪”地把镜子扣桌上,起身往郑国成那边去了。
苏念没管这些。她把场记板塞进包里,脑子里全是那些线条。
晚上十点,出租屋。
苏念盘腿坐在床上,对着衣柜门上的穿衣镜念台词。第一句出口,线条又浮出来了——这次她没慌,盯着看。红线粗细跟昨天试戏时不一样,细了一圈。她试着把对手想象成林薇,红线立刻涨粗,几乎压到台词下面那行小字。换成老赵的脸,线条缩成一根细丝,颜色也淡了。
“对手越强,线越粗。”她对着镜子嘟囔了一遍,又念了遍台词,这回想象陆衍之站在对面,红线“唰”地暴涨,粗得把整句词都盖住了,旁边还多出一条她没见过的金色线——标注“压迫感:极高”。
苏念抓起手机给闺蜜发语音:“我跟你说个事,你别骂我神经病。我好像有特异功能了。”
三秒后闺蜜回:“你试戏试出幻觉了吧。早点睡,明天不是还要去剧组挨骂?”
苏念把手机一扔,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傻笑。笑完又坐起来,翻出剧本,把明天要试的那场戏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每条线、每个转折点、每处浓度变化,全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备忘录写到一半,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老赵发的:“丫头,今天那场哭戏,郑导回放看了三遍。你猜怎么着?陆老师走之前跟郑导说了句话。”
苏念回:“说什么了?”
老赵:“没听清。就看见郑导点了下头。”
苏念盯着这行字,脑子里转的是陆衍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今天来干什么?没通告,没他的戏,专程坐监视器后头看一个场记试戏?
她翻了翻手机相册,往前划了半年。星悦酒店后台,她穿着场务马甲蹲在走廊角落背台词,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从旁边走过去,帽檐压得极低。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把照片放大——那人左手腕上有一道疤,位置跟陆衍之今天转笔时露出来的那道一模一样。
苏念把照片存进私密相册,锁了屏。
另一边,郑国成刚收工回酒店,手机震了一下。陆衍之的微信,就一行字:“今天试戏那女孩,半年前是不是在星悦后台待过?”
郑国成回:“你认识?”
对面没动静了。聊天框顶上“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最后什么也没发过来。
郑国成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点了根烟。抽到一半又拿起来,翻出半年前的剧组通讯录,一页页划。星悦酒店那场品牌活动,场务名单里确实有个“苏念”,临时顶班,干了三天。他吐了口烟,把手机扔回去,没再问。
苏念第二天到片场,比通告单早了四十分钟。化妆间门开着,小周正往林薇的台面上摆一排新拆的精华液,看见她进来,手一顿:“哟,苏老师今天够早的。”
“怕堵车。”苏念把包搁回角落那张台子,粉底盒打开,色号对了。她没问谁换的,也没看小周。
小周讪讪地拧开一瓶精华:“林老师今天情绪不太好,您待会儿对戏的时候多担待。”
苏念“嗯”了一声,翻剧本。小周站了两秒,拎着保温杯走了。
布景前,林薇已经在了,裹着羽绒服坐折叠椅上,脸绷得紧。郑国成过来讲走位,林薇听完点了下头,转头看苏念:“待会儿你情绪别太满,我接不住。”
苏念说:“我收着。”
林薇嘴角动了动,没再说话。场记板一打,苏念第一句词出口,眼前线条照常浮出来——林薇那边红蓝交错,浓度比她昨天估的低了两成。苏念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没停,把爆发点往后挪了半拍,给林薇留出接戏的空档。一条走完,郑国成喊“过”,林薇摘了耳机,看了苏念一眼,没吭声,起身走了。
苏念蹲在监视器旁边收场记板,老赵凑过来压低嗓子:“你刚才那下收得漂亮。林薇那条线本来要断,你给兜住了。”
苏念笑了笑,没接话。
收工的时候,小周从化妆间追出来,手里拎着个纸袋:“苏老师,林老师让给你的。说今天辛苦了。”
第3章 化妆间里的冷话
苏念是被手机震醒的。凌晨五点四十,剧组内部群消息已经刷了九十九加。她揉着眼皮往上翻,手指越划越快,心口越划越凉。
偷拍视频只有四十七秒,画质晃得厉害,但能清楚看见她跪在布景前哭到肩膀发抖。配文是场务小李发的:“场记妹妹哭戏一条过,某些人脸疼不疼?”底下跟了三十多条。
“真人不露相啊。”
“副导演塞进来的关系户吧,这年头场记都能演戏了。”
“楼上+1,郑导这次选角标准挺迷。”
苏念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胸口像被人塞了团湿棉花。三秒后又拿起来,因为林薇的经纪人周姐直接@了制片主任:“剧组选角这么随便?场记都能上?我们薇薇的合约里可写了女二号不可替代条款。请制片方给个书面说明。”
制片主任没回。群里安静了整整四分钟,没人敢接话。
苏念到片场的时候,天刚亮透。她绕到通道尽头找自己的场记箱,脚步顿住了——箱子被人挪到厕所门口,盖子开着,里面三百多张标签纸撒了一地,沾着保洁没拖干净的水渍。
她蹲下去一张张捡。纸是分镜用的,每一张都标着镜号、演员走位和道具位置,泡了水就废了。捡到第三十七张,一双沾着灯粉的工装靴停在她面前。
“别捡了。”摄影指导老赵把一包没拆封的标签纸扔进她箱子,“先拿这个用。”
苏念抬头。老赵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平时在片场话极少,跟演员说话从不超过五个字。
“你昨天记的林薇走位失误点,”老赵从兜里摸出根烟,没点,叼在嘴里,“发我一份。我调灯位用。她第三场戏老踩光区边缘,脸上阴影不对。”
苏念愣了两秒,掏出随身小本翻到昨天那页:“有七条。镜号我标了,您要哪几条?”
“全要。”
她撕下那页递过去。老赵接过来扫了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行,有点东西。”他把烟塞回耳朵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个哭戏视频我看了。光打得好,你脸接得住。”
苏念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湿了一半的旧标签纸,鼻子有点酸。她使劲吸了口气,把新标签纸整整齐齐码进箱子里。
中午她抱着场记板去化妆间补表。推开门,空气里有股冷调的雪松味,跟林薇那堆瓶瓶罐罐的甜腻完全两路。陆衍之坐在靠窗的台面前,剧本摊在膝盖上,听见门响没抬头。
苏念进退两难。退出去显得心虚,进去又不知道往哪儿坐。她硬着头皮走到最里面那张小桌,刚把场记板放下,背后传来一句:“第三场戏,你情绪给早了。”
她转过身:“什么?”
陆衍之翻了一页剧本,视线还钉在纸上:“你昨天试的那场。第三页第二段,女主说‘你走吧’的时候,你眼泪掉早了半拍。”他终于抬起眼,目光平平地扫过来,“应该在对方转身之后。”
苏念张了张嘴。“我一条过了啊”这句话卡在嗓子眼,郑导当时喊“过”的时候还拍了两下巴掌。
“监视器看得见。”陆衍之站起来,把剧本卷成筒往包里一塞,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没停,“半拍。自己回去看。”
门关上了。化妆间里只剩她一个人,和满屋子雪松味。
收工后苏念没回宿舍,抱着手机钻进出租屋楼下的便利店,买了瓶冰水坐窗边,把那段偷拍视频一帧一帧倒。四十七秒的视频她反复拖了二十遍,眼睛盯得发酸。第三页第二段,对方演员肩膀刚动,她的泪腺就开了闸——确实早了。零点三秒,半拍。后背一阵发麻。这人看回放是拿秒表掐的吗?
手机又震了。剧组群跳出新消息,有人甩了张截图——林薇团队发的朋友圈,配图是苏念早上蹲在厕所门口捡标签纸的侧影,角度刁钻,拍得她整个人缩成可怜巴巴一团。配文:“某些人别以为攀上高枝就能飞,场记就是场记。”
底下林薇本人点了个赞。那个蓝色的拇指图标在截图上格外扎眼。
苏念盯着屏幕看了十秒。便利店冷柜嗡嗡响着,冰水瓶子外壁凝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把截图保存进私密相册,跟半年前那张后台照片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然后锁屏,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
小周的消息紧跟着弹出来:“苏老师,林老师说明天那场戏想跟你提前对一遍走位,您方便吗?”
苏念打字:“方便。几点?”
“七点,化妆间。”
“好。”
她退出对话框,又点开老赵的微信,把七条穿帮点重新整理成表格发过去,末尾加了一句:“赵老师,明天林老师对走位,您要调灯的话我提前把标记点重贴一遍。”
老赵回得很快:“八点前贴完。”
“收到。”
苏念把手机揣进兜里,起身扔了空瓶。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忽然想起陆衍之那句“监视器看得见”——他在监视器后面,看了几遍?一遍?还是跟她一样,二十遍?
手机又亮了。这回是周姐在群里@全体成员:“明天林薇老师通告时间调整为上午十点,请各部门配合。”底下跟了一串“收到”。苏念也回了“收到”,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拐进巷子口的面馆,点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
面端上来,热气糊了眼镜。她摘下眼镜擦镜片的时候,手机屏幕在桌上亮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半拍,改了吗?”
苏念咬着筷子,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号码不认识,但她知道是谁。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吃面。吃完结账,出门,掏手机,打了三个字回过去:“在改了。”
对面再没动静。苏念走回出租屋,爬到五楼,钥匙刚插进锁孔,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剧组大群——有人发了张新截图,林薇团队的朋友圈又更新了一条,配文只有一句:“场记就是场记,改得了半拍,改不了命。”
底下点赞的除了林薇,还多了两个蓝V认证的娱乐博主。
苏念把钥匙拧到底,推开门,开灯,换鞋,洗手。然后坐到书桌前,翻开剧本第三页,在第二段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眼泪,等转身。写完把笔一搁,打开手机相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账本”。截图拖进去,锁屏。
窗外有狗叫。她翻开明天的场记表,在备注栏里添了一行:七点化妆间对走位,提前贴标记点。
第4章 帧级复盘
苏念把手机架在泡面碗旁边,屏幕上是她偷拍的试戏视频,进度条拖到陆衍之说“转身之后”那一帧,按了空格。
画面停在她肩膀刚动的瞬间。
视界毫无预兆地铺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细,细到每一帧都挂着一条情绪值曲线,密密麻麻像心电图纸。她看见自己眼泪滑落的那个帧,比“正确帧”早了整整十二帧。
十二帧,半秒不到。
苏念把泡面推远,凑近屏幕数了三遍。没错,早十二帧。陆衍之说的“半拍”不是虚指,是精确到帧的。她倒吸一口气,面汤的热气扑在镜片上,糊了满屏白。
她拿袖子蹭镜片,嘴里嘟囔:“这人眼睛是逐帧扫描仪吗。”
擦完镜片,她把视频逐帧截图,十二帧的差距标红,贴在剧本第三页背面。然后对着穿衣镜练。转身,顿住,数两拍,再让眼泪掉。第一遍早了,第二遍又晚了,第三遍眼泪直接没出来。她抹了把脸,重新来。
第四十一遍的时候,膝盖记住了那个停顿。转身,肩胛骨先定住,呼吸压半口,眼泪恰好卡在“之后”。她瘫在床上,腿发软,嗓子眼发干,摸手机给老赵发消息:“赵老师,明天标记点我七点前贴完。”
老赵秒回:“你还没睡?”
“练功呢。”
“疯了吧你。”
苏念没回,翻身把闹钟拨到五点半。
第二天下午,布景区。林薇裹着羽绒服坐在折叠椅上翻剧本,听见脚步声抬头,嘴角往上一挑:“哟,苏老师真来了。”
苏念把标记胶带递给道具组,冲林薇点了下头:“林老师,我先替您走位,您歇着。”
“不用。”林薇合上剧本站起来,羽绒服一脱,露出戏服旗袍,“我亲自走。你不是要再试第三场吗?正好,咱俩对一遍。”
郑国成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半张脸:“林薇你走位就行,别——”
“导演,我对戏不对人。”林薇笑了一下,“苏老师敢再试,我总得给搭个台子。”
苏念听出这话里的刺。搭台子,还是拆台子,台上见。
场记板一打,林薇开口第一句词就把节奏压慢了半拍。“你——当真要走?”四个字,重音从“走”挪到“你”,尾音拖得黏糊糊的,跟昨天对戏时完全两个路数。
苏念眼前视界全开。林薇身上浮出一条暗红色的压迫线,每吐一个字,线就往苏念这边推一寸,推得又稳又阴。这是逼她接不住,台词掉地上,全组看笑话。
苏念换了个气口。林薇压慢,她提前半步走位,脚底卡进标记点,肩膀侧过去,把林薇的视线引到窗外布景的假山上。“我走不走,你心里清楚。”她台词出口,重音落在“清楚”,尾音收得干脆,正好卡在林薇拖长的那半拍后面,像关门时夹住对方衣角。
林薇眼皮跳了一下。第二句词,她把重音又挪了,挪到句尾虚词上,这种演法对手要么愣神要么抢拍。苏念没抢,用了个微表情——嘴角往下压了压,眼皮抬了半寸,把“我听懂了你在使坏”全塞进这张脸上。然后才接词,节奏严丝合缝。
郑国成在监视器后面“嗯”了一声。
第三句,林薇加了动作,伸手要拽苏念手腕。剧本里没这出。苏念视界里那条压迫线突然拐弯,她提前收手,转身,台词从后背甩出去:“你拽得住人,拽得住心吗。”林薇手抓了个空,指甲刮在苏念袖口的盘扣上,勾出一根线头。
“过。”郑国成站起来,“这条过。苏念你第三场也照这个走。”
林薇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下,脸上还挂着戏里的表情,嘴角却绷成一条直线。道具组的小哥憋着笑递水,她没接,扭头往休息区走,高跟鞋踩得布景地板咚咚响。
苏念下场时绕到监视器后面拿场记板。陆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郑国成旁边,手里捏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经纪人凑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压得低,但苏念耳朵尖。
“……这女孩该吃这碗饭。”
陆衍之说的。语气跟聊天气似的,轻飘飘一句,说完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苏念脚步顿了一拍。她没回头,弯腰捡场记板的时候,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赶紧拿板子挡了挡脸。老赵从灯架后面探出脑袋,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嘴型夸张:“牛——”
苏念把场记板往怀里一抱,快步往化妆间走。经过休息区拐角,听见里面“啪”一声脆响,像剧本砸在桌上。
林薇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压着嗓子但火气没压住:“查她底细。一个场记,不可能有这种功底——走位预判比我早半步,我压节奏她换气口,我挪重音她拿微表情接,这他妈是场记?背后肯定有人教。”
经纪人小声说了句什么。
“我不管谁教的,”林薇打断她,“三天,我要知道她跟谁学的戏。还有——”声音忽然低下去,苏念只抓到半句,“……陆衍之那边,盯紧点。”
苏念贴着墙根走过去,步子放轻。拐过弯才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条消息:“赵老师,刚才林老师那根线头,您看见了吧?”
老赵回:“看见了。你赔我盘扣钱。”
“记我账上。”
“滚蛋,我逗你的。不过——”老赵隔了十秒又发一条,“林薇那经纪人刚才在打听你哪个学校毕业的。你心里有数。”
苏念把手机揣兜里,推开化妆间的门。小周正往林薇台面上摆精华液,看见她进来,手一顿,眼神往她身后瞟了一眼,又飞快收回来。
苏念坐到角落自己那张台子前,打开粉底盒,色号还是对的。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把翘起来的嘴角压平,然后翻开剧本第三页,在背面那排红笔标注的“十二帧”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
“改好了。下一场,不用等通知。”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低头看,陌生号码,四个字:“看到了。不错。”
苏念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回了一条:“陆老师,您下次评价能不能多给几个字。”
对面秒回:“不能。”
隔了三秒,又来一条:“省着用。夸多了你该飘。”
苏念把手机扣在桌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翻了个白眼。翻完又忍不住笑,赶紧拿剧本挡住脸。小周在门口探头:“苏老师,郑导说第三场挪到明天上午第一场,让您今晚把走位再顺一遍。”
“知道了。”
小周走了。苏念翻开明天的场记表,在备注栏写:第三场,第一场通告,提前一小时到,顺走位。写完把笔一搁,摸出手机给老赵发消息:“赵老师,明天灯位按今天下午那套打,林老师压节奏的时候侧光要跟上,我提前半小时帮您贴标记。”
老赵回:“你到底是场记还是灯光助理?”
“都是。给钱就行。”
“财迷。”
苏念锁了屏,把明天要用的标记胶带、场记板、剧本、红笔一样样码进帆布包。码到一半,手机又亮了。这回是剧组大群,林薇经纪人发的消息:“林薇老师明天上午通告时间不变,请各部门照常配合。”
底下跟了一串“收到”。苏念也回了“收到”,然后点开林薇那条朋友圈——昨天那条“改得了半拍,改不了命”已经删了,最新一条是两小时前发的,配图是剧本封面,文字只有一句:“有些人,走着瞧。”
苏念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码包。码完拉链一拉,往肩上一甩,出门前回头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小声说了句:“走着瞧就走着瞧。”
第5章 三页纸一条过
第三场试戏挪到下午最后一场,全组都知道“场记要正式试女配”。 布景区外围了一圈人,灯光师老赵把灯架又往前推了半步,嘴里念叨:“这位置打侧光,哭戏才显层次。 ”郑国成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捏着三页纸,冲苏念抬了抬下巴。
“女主得知弟弟死讯,从接到电话到崩溃,三页纸。 不喊停你就一直演。 ”
苏念接过剧本,纸边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她站到标记点,深呼吸。 视界全开——这次浮出来的不只是情绪线。 灯光的角度、机位的距离、对手演员的呼吸节奏,全化成半透明的数据流叠在空气里。 老赵那盏侧光灯的色温偏暖,她往左挪了半寸,避开反光点。 郑国成在监视器后面眯了下眼。
“开始。 ”
苏念把手机贴到耳边,语气平常得像问外卖到哪儿了:“喂,妈,我晚上不回去吃——”
对面“说话”的场务刚张嘴,苏念脸上的日常感还没褪干净,嘴角先僵了半寸。 她停了两秒,声音低下去:“你说什么?”
全场安静。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指节泛白。 喉咙动了一下,像咽什么东西没咽下去。 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掉。 整整八秒,她盯着道具桌上那张全家福——视线从照片里弟弟的脸移到手机屏幕上,嘴唇张了两次,第三次才出声。
“我弟弟呢。 ”
声音不大,尾音劈了。 三个场务同时别过头去抹眼睛。
三页纸走完,郑国成没喊停。 苏念还蹲在地上,手机贴着耳朵,眼泪这时候才砸下来,砸在道具手机屏幕上,啪嗒一声。
全场静默。 郑国成盯着监视器没动,手指在耳机边缘敲了两下。 编剧从折叠椅上站起来,凑到郑国成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郑国成抬手示意安静。 静了足足三秒。
他放下耳机,鼓了三下掌。
“女配戏份加到二十场。 ”郑国成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见了,“苏念,明天开始跟组演员合同。 ”
老赵第一个跟着鼓掌,巴掌拍得比打板还响。 人群里稀稀拉拉又跟上一片掌声,有人吹了声口哨。
林薇站在人群最外围,手里那杯冰美式捏得杯壁凹进去一块。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一串,经纪人小跑着追上去,嘴里“薇薇姐薇薇姐”喊了两声,被林薇一个眼神瞪回去。
苏念还蹲在地上,膝盖发软,脸上泪痕没干。 一张纸巾递到眼前,银色包装,薄荷味。
陆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墨镜推到头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别给剧组拖后腿,”他把纸巾往她手里一塞,“二十场戏,背不下来趁早说。 ”
苏念接过纸巾擦脸,鼻尖堵着,瓮声瓮气说了句“谢谢”。 陆衍之已经转身走了,后脑勺冲她,步子不快不慢。
她回到场记桌收拾东西。 胶带、场记板、红笔一样样往帆布包里码,码到一半手顿住——桌上多了个保温杯。 银色,没logo,杯身还烫手。 苏念拧开盖子,红糖水的热气扑上来,里面还漂着两颗红枣。
她愣在原地。 今天早上在化妆间换衣服的时候,小周还问她借过一片暖宝宝。 她没跟任何人提过。
苏念扭头找陆衍之。 人已经上了保姆车,车门没关严,车窗摇下来一半。 陆衍之戴着墨镜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念低头看保温杯。 杯底贴着一小片标签纸,撕了一半,上面一行字:明天第三场,情绪别给太满。
她认得这笔字。 场记板上“第三场B机位”那几个标记,笔锋往右斜,收笔带个小钩——一模一样。 今早她贴标记的时候,笔还搁在桌角。
他什么时候碰过她的场记板?
苏念攥着保温杯,往前走了两步。 保姆车车窗摇上去,引擎响了一声。 她站住脚,把标签纸撕下来折好,塞进手机壳夹层。 杯子里红糖水晃了晃,热气扑在她下巴上。
老赵从灯架后面探出脑袋:“苏念——哦不,苏老师,明天走位几点到?”
“七点。 ”她把保温杯往帆布包里一塞,“提前一小时。 ”
老赵冲她挤了下眼:“行,那我也七点。 侧光那套给你留着。 ”
苏念背上包往出口走。 路过布景区外围的时候,听见两个场务蹲在墙角抽烟,一个说“刚才那眼泪真掉我心上”,另一个说“林薇脸都绿了”。 她脚步没停,拐过器材箱的时候差点撞上老钱。 老钱手里捧着个文件夹,笑得满脸褶子:“小苏啊,合同我今晚拟,明天一早你签字就行。 二十场,特约,按天算。 ”
“谢谢钱老师。 ”
“别谢我,谢你自己。 ”老钱压低声音,“郑导刚才跟制片打电话,说‘这姑娘不签下来我跟你急’。 你听见了?急。 ”
苏念笑了笑。 走出片场大门,天已经擦黑。 她掏出手机,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新消息:“杯底看了?”
她回:“看了。 ”
对面:“明天别迟到。 ”
苏念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陆老师,您是不是翻我场记板了?”
这次对面没秒回。 过了快一分钟,消息才进来:“你的板子放桌上,我路过看了眼。 有意见?”
苏念咬着下嘴唇,把手机揣兜里。 走了两步又掏出来,回了一条:“没意见。 就是您下次路过,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我好歹把桌面收拾收拾。 ”
对面秒回:“不能。 ”
隔了两秒:“乱点好。 找东西方便。 ”
苏念站在公交站台上,对着手机屏幕笑出声。 旁边等车的大妈扭头看她一眼。 她赶紧抿住嘴,把保温杯从包里摸出来拧开,红糖水还温着,甜味顺着喉咙往下走,小腹那股坠胀感松了些。
公交车来了。 她上车找了个靠窗座位,把保温杯搁在膝盖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剧组大群——林薇经纪人在群里@全体成员:“林薇老师明天通告时间调整为上午八点,与苏念老师试妆时间冲突,请化妆组协调。 ”
底下没人回。 隔了半分钟,老赵冒出来:“化妆组就俩台子,林老师先化,苏老师我让老钱另开一间。 ”
林薇经纪人:“不用。 按原计划。 ”
老赵发了个“OK”表情包。
苏念盯着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公交车晃了一下,保温杯差点滑下去,她一把抓住。 杯身上映出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她拧开盖子又喝了一口,心想:明天第三场,情绪别给太满——他连她演到第几场都记住了。
手机在腿上又震。 她翻过来看,陌生号码,四个字:“到了说一声。 ”
苏念扭头看窗外,公交车刚过第三站。 她打了两个字回过去:“还没。 ”
对面:“嗯。 ”
又一条:“保温杯别弄丢。 我的。 ”
苏念把手机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三遍。 “我的”——说的是杯子,还是别的什么?她把手机扣回腿上,没再回。 保温杯攥在手里,杯壁被她捂得温热。 公交车报站声响起来,她该下车了。
起身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这回是林薇私聊,只有一句话:“明天试妆,你要是敢迟到,我让你连场记都做不成。 ”
苏念看了一眼,锁屏,把保温杯往包里一塞,拉链拉好。 下车,冷风灌进领口。 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叫“账本”的文件夹,把林薇这条私聊截了图,拖进去。 然后点开陌生号码的对话框,发了一条:“陆老师,明天试妆,林老师说要让我连场记都做不成。
第6章 通告单上的生理期
苏念进组第一天就发现,陆衍之翻脸比翻剧本还快。
全组人面前,他连个正眼都没给她。走位偏了半步,监视器后面直接撂过来一句“重来”,冷得像在训群演。苏念脚底下一顿,面上没带出来,老老实实退回标记点,心里骂了句“行,你狠”。
一上午拍下来,苏念撞见三件怪事。
第一件,她拿到通告单时顺手对了一遍日期——自己所有戏份的标注,恰好避开了生理期前后两天。她捏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排期密得跟筛子似的,唯独那四天干干净净。
第二件,放饭时她掀开盒饭盖子,底下压着一只卤鸡腿。她端着饭盒去找场务:“李哥,我这多一只鸡腿,是不是发错了?”场务正往嘴里扒饭,抬头看了一眼,一脸茫然:“统一定的啊,每份都一样。”苏念低头扒了两口饭,把鸡腿吃了。吃完才想起来,她没跟任何人提过自己爱吃卤鸡腿。
第三件,夜戏拍到十一点,副导演晃过来敲了敲她的折叠椅:“苏念,陆老师说你的特写明天补,今晚先回。”苏念收拾东西往回走,路过休息区,陆衍之的房车门虚掩着,里面灯亮着,空调嗡嗡运转,茶几上搁着一杯热牛奶,杯壁还冒热气。
她站在门口,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掏出手机,对着房车内部拍了一张,存进相册,文件名敲了三个字:证据一。
下午那场戏,苏念和林薇演对手。
林薇演苏州织造嫡女,苏念演她身边的贴身丫鬟,按走位,苏念得站在林薇左后方半步的位置,主光正好扫过她半边脸。第一条,林薇往左让了半步,整个人卡在苏念和主光之间,苏念的脸直接沉进阴影里。第二条,林薇走位时脚底下一偏,肩膀把苏念挡得严严实实。第三条,林薇干脆连台词节奏都掐着苏念开口的点儿卡,苏念刚张嘴,她一个转身就把镜头全吃走了。
郑国成在监视器后面皱着眉,还没开口,监视器旁边传来陆衍之的声音:“林老师,你走位挡她光了,往左让半步。”
全场安静。灯光师老赵手里扳手差点掉地上。场务小李端着水杯愣在原地。林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挂回去,扭头冲陆衍之的方向说了句:“陆老师对光位要求真严格。”说完挪了半步,高跟鞋在地板上磕出清脆一声。
苏念低头翻剧本,嘴角没压住,赶紧用剧本挡住。
林薇从她身边过的时候,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别得意,他今天能替你说话,明天就能替别人说话。”苏念没抬头,手指在剧本页边划了一下,轻声回了句:“林老师说得对,我记下了。”
收工后苏念在化妆间收拾东西。粉底盒、剧本、红笔、标记胶带一样样码回帆布包。她拿起通告单准备折好塞口袋,翻到背面,发现一行铅笔小字:明天下午三点到五点空出来,别接别的安排。
没署名。笔锋收得利落,最后一笔往右上挑,跟上次短信里“半拍,改了吗”那五个字一模一样。
苏念把通告单折好塞进口袋,对着化妆镜小声说了句:“装,接着装。”镜子里的人脸有点红。她伸手把镜子往下按了按。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陌生号码发来的:“鸡腿吃了?”
苏念盯着屏幕,打了两个字:“证据。”
对面秒回:“什么证据?”
“你猜。”
隔了半分钟,对面又发来一条:“明天下午的时间,别迟到。”
苏念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化妆台上,拉开椅子坐下,从包里摸出保温杯拧开。红糖水还温着。她喝了一口,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了挑眉,掏出手机打开“账本”文件夹,把通告单背面那行字拍下来,拖进去。文件名敲了四个字:证据二。
刚锁屏,化妆间门被推开。小周探进半个脑袋:“苏老师,林老师让我来问,明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你有空吗?她想约你对一下后天那场重头戏。”
苏念把保温杯盖子拧紧,塞回包里:“跟林老师说,我明天下午有安排了。”
“什么安排?我记一下。”
“私事。”苏念背上包,走到门口拍了拍小周肩膀,“你就这么回她。”
小周一脸为难地走了。苏念掏出手机,对着陌生号码发了条消息:“林薇约我明天下午对戏,我推了。”
对面回得很快:“推得好。”
隔了两秒,又来一条:“明天下午带你顺走位。别带脑子,带腿就行。”
苏念站在走廊里,对着手机笑出声。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她赶紧把手机揣兜里,脸上挂回那副“场记该有的老实表情”。来人是个扛灯架的场工,冲她点了下头就过去了。
苏念松了口气,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带腿就行”。她把手机举到嘴边,压低声音说了句:“陆衍之,你等着。”
锁屏,塞兜,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证据二”下面添了一行字:房车门留灯留空调留牛奶,鸡腿匿名,通告单铅笔字——陆衍之,你双标得还能再明显点吗?
写完自己念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刚要点保存,手机顶部弹出一条新消息,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明天下午顺完走位,请你吃面。我煮。”
苏念站在公交站台上,冷风灌进领口,她对着屏幕打了三个字:“加鸡蛋。”
对面:“加两个。”
苏念把手机揣回兜里,保温杯攥在手里,杯壁被她捂得温热。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位坐下,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证据一”那张房车内部照片,放大看了看茶几上那杯牛奶。
杯底压着一张便利贴,她当时没注意。照片里能看清上面写了两个字:趁热。
苏念把照片存好,锁屏,扭头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她对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小声嘟囔:“趁热……你当煮牛奶呢。”
嘴角翘着,没放下来。
第二天下午三点,苏念准时到棚。陆衍之已经站在景片前,手里卷着剧本,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只抬了抬下巴:“从门口走到窗边,走三遍。”
苏念走第一遍,他在旁边报数:“一步。多了。重来。”第二遍走完,他拿剧本敲了敲地标贴:“脚尖别外八。”第三遍苏念自己数着步子走完,他总算点了下头:“记住这个步幅,明天别踩林薇裙摆。”
苏念愣了一下:“我踩她裙摆?”
“她明天会往你脚边甩裙摆。”陆衍之翻了一页剧本,语气跟念台词似的,“你退半步就踩不着。”
苏念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问“你怎么知道”。她走到窗边站定,回头看他:“还有吗?”
“有。”他合上剧本,“林薇要是再卡你光,你别低头看剧本。”
“那我看哪儿?”
“看我。”
苏念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看监视器不行吗?”
陆衍之瞥她一眼:“监视器后面是我。”
苏念把这句话咽下去,低头假装整理袖口。陆衍之已经转身往监视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面在房车锅里,自己盛。鸡蛋卧了俩。”
第7章 雨夜第三条
第一条没过。
人工降雨车轰了四十分钟,苏念从景片这头走到那头,台词念完,郑国成没喊过,监视器后面只递出来一句:“雨太大,妆花了,重来。”
化妆师举着粉扑追上来补妆,苏念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眼睫毛粘成一撮一撮。场记板第二次打下去之前,她低头看了眼地上积的水洼,倒影里自己那张脸惨白,嘴唇冻得发紫,跟剧本里“得知父亲死讯”的状态倒是贴上了。
第二条雨调小了,她哭得收不住,肩膀一抽一抽的,郑国成在监视器后面啧了一声:“太满。我要的是收,不是放。”
苏念站在雨里没动,雨水顺着下巴滴到戏服前襟上。场记板第三次打下去之前,她闭上眼把剧本视界里那三层情绪图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一层“怔住”——眼神空掉,手里的信纸要掉不掉;第二层“干呕式痛哭”——胃往上顶,整个人佝偻下去;第三层“突然收声”——哭到一半硬生生掐断,比哭更疼。
第三条她自己觉得对了。怔住的时候手指头没抖,干呕那口气顶到嗓子眼又咽回去,最后收声收得干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已经闭上了。
监视器后面安静了两秒。
陆衍之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凉的:“不对。”
苏念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发梢往领口灌。全组在雨里泡了四十分钟,场务小哥的雨衣帽子都塌了,灯光老赵举着反光板的手在抖。她咬着后槽牙,牙根发酸。
“再来一条。”她说。
场记打板第四次。苏念把第三条的情绪又走了一遍,这回连手指尖都在抖——不是冻的,是控制到末梢的那种抖。台词说完最后一句,她蹲下去,膝盖砸进积水里,水花溅到镜头前。
郑国成喊:“过!”
苏念蹲在水里没起来。膝盖麻了,小腿抽筋,她拿手撑了一下地,掌心被碎石子硌出印子。场务跑过来递浴巾,她接过来裹住肩膀,听见旁边林薇的声音从伞底下飘过来:“新人就是新人,四条才过。”
林薇跟助理咬耳朵,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三米内的人听见。助理捂着嘴笑,林薇把伞往肩上一靠,转身往休息区走,高跟鞋踩在湿地上咯吱咯吱响。
苏念没抬头。她扶着灯架站起来,浴巾裹紧,往休息区挪。路过道具间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拽住她手腕往里一拉。
门在身后合上。道具间没开大灯,只有墙角一盏工作灯亮着,堆着半屋子假树假石头,空气里一股锯末和油漆混着的味儿。
陆衍之站在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按在她脸上擦。动作粗鲁,纸巾糊住半张脸,手劲大得她往后仰了一下。但手是稳的——从额头擦到下巴,绕过眼睛的时候放轻了,把残余的泪痕一点点按掉。
苏念愣着,浴巾差点从肩膀上滑下去。
“第三条的情绪是对的。”他低声说,把湿纸巾团了团扔进垃圾桶,“是雨太大,冲得你眼睛睁不开,眼神没收住。”
苏念盯着他。
“明天补一条近景,只拍脸,不用淋雨。”他别开脸,从口袋里又摸出那包纸巾,整包塞进她手里,“把头发吹干。”
“你记得我每条的情绪节点?”
陆衍之的手顿了一下。
苏念往前走半步,浴巾裹得更紧,仰头看他:“监视器又不会帮你数我第几条收住了。”
道具间外面有人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轰隆隆响。陆衍之没接话,转身去拉门,门开到一半停住,头也没回:“明天近景,别迟到。”
“你还没回答我。”
“监视器就在我旁边。”他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两下,又补了一句,“把头发吹干。”
苏念攥着那包纸巾站在假树中间,听见他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了两秒,又响起来,走远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巾——超市最便宜那种,三块钱一包的维达,跟他影帝身份差了十万八千里。她抽出一张按在脸上,纸巾上还带着他口袋里的温度。
苏念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证据一”下面新建一条。
“证据二:他记得我每条的情绪节点。备注:陆衍之,你完了。”
写完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嘴角翘起来,又赶紧抿住。道具间外面有人喊“苏念——吹风机在化妆间”,她应了一声,把纸巾塞进口袋,拉开门出去。
林薇正站在化妆间门口打电话,看见苏念过来,把手机往耳边一贴,侧身让了半步,刚好卡住门框。苏念从她胳膊底下钻过去,听见林薇对着手机说:“嗯,还在拍呢,四条才过,郑导脾气真好。”
苏念从镜子里看了林薇一眼。林薇正好也在看镜子,两个人目光在镜面里撞上,林薇挑了下眉,转身走了。
苏念拉开椅子坐下,吹风机插上电,热风轰在头皮上。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备忘录,锁屏,吹头发。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叮”的一声。苏念竖着耳朵听——脚步声没往这边来,往棚里去了。她关掉吹风机,听见老赵在走廊里喊:“陆老师,您还没走?”
“补个镜头。”
“现在?”
“嗯。近景。脸。”
苏念把吹风机往桌上一搁,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镜子上贴着她昨天写的便利贴:“明天近景,只拍脸,不用淋雨。”
她撕下来,翻到背面,拿笔添了一行:“他主动跟老赵说要补近景。证据二补充条款:这人嘴硬,手快,心软。备注:账本加一页。”
写完把便利贴贴回镜子正中间,拎起浴巾往肩上一搭,往棚里走。路过道具间的时候,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苏念站了两秒,继续往前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陌生号码:“吹风机用完了?头发还滴水吗。”
苏念站在走廊中间,打了三个字:“你过来。”
对面秒回:“我在棚里调灯。”
苏念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棚门。陆衍之站在景片前面,仰头看老赵调顶光,听见门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
“头发没吹干。”他说。
“你管我。”
“感冒了明天近景谁拍。”
苏念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灯。老赵在梯子上憋着笑,手一抖,灯架晃了一下。
“赵老师您稳着点。”苏念喊。
“稳着呢。”老赵冲陆衍之挤了下眼,陆衍之把脸转开了。
苏念掏出手机,在“证据二”下面又添了一行:“补:他让老赵调顶光,说怕我明天脸肿。备注:陆衍之,你这不叫双标,叫定向扶贫。”
写完锁屏,抬头看灯。陆衍之往旁边让了半步,肩膀跟她隔了一拳的距离。
“明天近景,”他盯着灯,“哭的时候别憋气,憋气脸会红。”
“知道了。”
“收声那下,下巴别绷太紧。”
“陆老师,”苏念偏头看他,“你教戏的时候能不能别这么凶。”
陆衍之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不能。”
棚外面雨还在下,打在顶棚上噼里啪啦响。苏念站在他旁边,肩膀被顶灯烤得发烫,口袋里的纸巾攥成一团。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备忘录里“证据二”下面已经写了三行。再往下翻,是空的。
苏念锁屏,把手机揣好,抬头看灯。陆衍之的侧脸被顶光打出一层毛边,她盯着看了两秒,又转开。
“陆老师。”
“嗯。”
“明天近景拍完,面还煮吗?”
陆衍之没回头:“鸡蛋没了。”
“那你去买。”
“你买。”
“你煮的面你买鸡蛋。”
第8章 红糖姜茶与口罩男
苏念在泥地里滚第三条的时候,威亚钢丝勒进腰侧旧伤,疼得她眼前发白。
监视器后面突然站起一个人。“停。这条改天补。”陆衍之的声音不大,整个片场却像被人按了静音键。郑国成从导演椅上弹起来,手里通告单卷成筒:“陆老师,场地就租到今天下午六点——”
“租金我补。”陆衍之已经离开监视器,往泥地这边走,“从我的片酬里扣。”
场务组几个小姑娘面面相觑,道具组长手里半截假树枝悬在半空。林薇裹着羊绒披肩从遮阳棚底下踱出来,笑了一声,音调掐得又轻又准:“陆老师对场记出身的演员真照顾啊。”
陆衍之头都没回,蹲下来看苏念腰侧的钢丝扣。“我对认真演戏的人都照顾。”他拽了拽威亚绳确认松紧,站起来才把后半句扔出去,“林老师要是也能滚三条泥地不吭声,我也给你补租金。”
林薇披肩滑到胳膊肘,脸绿得跟场边那排道具冬青一个色号。她经纪人小跑过来打圆场,被她一胳膊甩开,高跟鞋踩着泥地边缘的碎石子走了。老赵从灯架后面探出脑袋,冲苏念竖了个大拇指,又飞快缩回去。
助理小跑着把苏念扶回休息区。折叠椅上摊着两片暖宝宝,旁边立着一个银灰色保温杯,杯身还挂着水珠。苏念拧开盖子,红糖姜茶的热气扑了一脸。杯盖上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四个字——“别喝冰的”。笔锋收得利落,横折的钩带一点往左的偏锋,跟通告单背面那行铅笔字一模一样,跟半个月前“半拍,改了吗”那条短信的笔迹也一模一样。
苏念攥着便利贴坐了一会儿,手指把纸片边角捏出毛边。她站起来,往片场东侧房车方向走。
房车门没锁,把手一拧就开了。陆衍之坐在靠窗的卡座里翻剧本,听见门响抬了下眼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纸页。“腰怎么样。”
“没断。”苏念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出闷响,“陆衍之,我问你个事。”
“问。”
“半年前,话剧中心后台。《雷雨》四凤独白那场,我演砸了,在化妆间哭得鼻涕都出来了。有个人递了包纸巾,戴着口罩和帽子,一句话没说就走了。”苏念盯着他翻剧本的手指,“是你。”
陆衍之翻页的动作停了。房车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场务拖电缆的胶皮声。
“你那天穿灰卫衣,帽子压到眉毛,口罩是黑色的,左耳后面有一道被口罩绳勒出来的红印子。”苏念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了一下,“我记住那包纸巾的牌子了。维达,蓝色包装,你递过来的时候还捏了捏,怕我嫌硬。”
陆衍之合上剧本,抬头看她。“你那场没演砸。”他声音比平时低半度,“灯光太亮,观众席根本看不清你最后那个收手的动作。你改到第七遍才定的那版——手指先松,手腕再收,最后小指勾一下——台下没人看见。但我看见了。”
苏念愣在原地。那个收手的动作她确实改了七遍,在排练厅对着镜子磨到凌晨两点,连她妈都说“行了行了别走火入魔了”。她以为全世界只有自己记得这个细节。
“口罩男是你。”她嗓子发紧,声音出来有点抖。
“是我。”陆衍之把剧本放到一边,往后靠了靠,“那天我戴了两层口罩,怕被认出来。结果你光顾着哭,连我递纸巾的手都没看清。”
苏念在房车中间站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你信吗?”陆衍之看着她。
苏念张嘴想反驳,又把话咽回去。半年前她连陆衍之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电影学院拉片课放《深渊》预告片,她跟室友说“这个男演员眼睛好看但名字好难记”。后来进组第一天,郑国成介绍“这是陆衍之老师”,她差点把场记板掉地上。
她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姜茶,烫得直呲牙。陆衍之伸手把杯子拿过去,拧开一瓶矿泉水兑了小半瓶进去,推回来。“急什么。”
苏念捧着杯子,水温刚好入口。“陆衍之,你这样我很难办。”
“难办就别办。”他把矿泉水瓶盖拧回去,“先喝。”
苏念低头喝水,耳朵尖烧得厉害。她盯着杯口的热气,小声嘟囔:“你从半年前就盯着我,还装得跟不认识似的。”
“我没装。”陆衍之重新翻开剧本,“你进组第一天我就认出你了。是你自己没认出我。”
“你戴两层口罩我怎么认——”
“我摘了口罩你也只盯着场记板看。”
苏念被噎得说不出话。她确实记得进组第一天,陆衍之大夏天裹着军大衣从她面前走过去,她正蹲地上贴地标贴,头都没抬。后来老赵跟她说“那是陆衍之”,她哦了一声继续贴。
房车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场务的大嗓门:“陆老师!导演问那条打戏改到什么时候——”
陆衍之冲窗外应了一声:“后天。”
苏念一口姜茶呛进气管,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后天。她掰手指头算——生理期第五天,差不多干净了。这人连她生理期周期都算得明明白白。
“你——”她咳完了,拿袖子擦嘴。
“我什么。”陆衍之翻了一页剧本,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被她逮了个正着。
“你故意的。”
“后天场地我重新租。”他语气平平的,跟念天气预报似的,“那天你状态好,一条过,省得林薇在旁边阴阳怪气。”
苏念把保温杯捧在手里,暖宝宝贴在腰后,姜茶的热气扑在脸上。她盯着陆衍之翻剧本的侧脸看了三秒,掏出手机,打开“账本”文件夹,新建一条备忘录:“口罩男身份揭晓。半年前话剧中心,维达纸巾,蓝色包装。备注:他记得我改过七遍的收手动作。这人记性太好,以后吵架不能翻旧账,他肯定全记着。”
写完锁屏,把手机揣兜里。陆衍之头也没抬:“写什么呢。”
“写你坏话。”
“我看看。”
“不给看。”
陆衍之把剧本往下压了压,露出眼睛:“苏念。”
“干嘛。”
“姜茶喝完再走。外面风大。”
苏念低头又灌了一口。房车外面场务又跑回来喊了一嗓子“陆老师后天几点”,陆衍之回“上午十点”,场务应声跑了。苏念捧着杯子,耳朵尖红得能滴血,嘴上还不服软:“你连我生理期结束的日子都算好了,陆衍之你属计算器的吧。”
“属蛇。”他翻了一页剧本,“比你大六岁,会照顾人。”
苏念差点把保温杯扣他脸上。
第9章 窗帘缝里的两个人影
“苏念,你脚底下踩着弹簧呢?半步都站不稳。”
陆衍之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砸过来,整个B组鸦雀无声。苏念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地标贴明明在脚后跟正下方,她退回来重新走,刚迈第二步,他又喊了停。
“气口不对。‘我等你’三个字,你喘了两次。回去再顺。”
苏念把台词本卷成筒,攥在手里没吭声。旁边老赵蹲在灯架底下假装调角度,嘴角抽得跟通了电似的。一上午,同样的走位被喊了七遍“重来”,全组人看她的眼神从同情变成看热闹。
午休铃响,陆衍之把剧本往监视器上一扣,起身往休息区走。苏念跟上去,在洗手间门口堵住他。
“你故意的。”
陆衍之推开门,对着镜子整理衣领,指头捏着领口翻过来又翻过去。“林薇的人在盯。”他偏了偏头,镜子里映出走廊尽头一个举着手机晃来晃去的身影,“我对你越好,你越危险。”
苏念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想了两秒。“行。那晚上你得给我煮面。”
陆衍之从镜子里看她,手上动作停了。“……什么面?”
“挂面。卧鸡蛋。你上回煮的那种。”
他没应声,把领子整好,侧身从她旁边挤过去,走了三步才丢下一句:“鸡蛋没了。”
“你买。”
“你买。”
“你煮的面——”
“知道了。”他头也不回地拐进走廊。
地下恋情就这么启动了。白天陆衍之是全组最凶的影帝,苏念走位差半步他喊“重来”,台词气口不对他当众说“回去再顺”,凶得连郑国成都看不下去,私下问他是不是跟场记有仇。陆衍之回了一句“她基本功太差”,把郑国成噎得直翻白眼。
晚上房车变成据点。陆衍之蹲在折叠桌前面,用那个巴掌大的便携锅烧水,挂面下进去,筷子搅两圈。苏念蹲在旁边举着小风扇吹热气,嘴里念叨:“你水放少了,面会坨。”
“你行你来。”
“我不会煮面。”
“那你闭嘴。”
苏念闭嘴三秒,又开口:“剧本第三场,女主角那句‘我不恨你’——我觉得她恨,但她自己不知道。”
陆衍之把鸡蛋磕进锅里,蛋壳掉进去半片,他拿筷子捞,捞了三下没捞着。“接着说。”
“她要是真不恨,不会把茶杯推那么远。推杯子是防御动作。她恨,但她的教养让她说不出口。”
陆衍之把蛋壳捞出来了,甩了甩筷子。“所以你的处理是——”
“说完‘我不恨你’之后,手指头在桌沿抠一下,马上收回来。”
他看了她一眼,把面盛进碗里,推过去。“咸了。”
苏念接过来吃了一口。“咸了你还吃三口?”
“我饿。”
她低头扒面,吃了半碗才问:“为什么不公开?”
陆衍之把锅泡进水池,水龙头开得很小,哗哗响了一阵。他把水关了,拿抹布擦手,擦得很慢。
“再等等。”抹布叠成方块,又展开,“我爸当年被狗仔堵了四个月。家门口、片场、医院,连我妈去买菜都有人跟。后来他退了圈,再没出来过。”
苏念没再问,接过面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真咸了。”
“咸了你还喝汤?”
“我渴。”
第二天下午,苏念蹲在房车里背台词,手机搁在桌上震了一下。娱乐号推送的采访视频,林薇坐在高脚凳上,对着镜头笑得很得体,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有些年轻演员啊,戏还没演明白呢,倒是挺会找靠山。”
没点名。评论区第一条:“说的苏念吧?场记直接空降女配,没靠山谁信。”底下跟了两百多条。
苏念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往下划。陆衍之从驾驶座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伸手把她手机扣在桌上。“别看了。”
苏念把手机翻过来,继续看。“我看看她还能说多难听。”
陆衍之没再拦,转身拉开冰箱,翻了翻,从最里面摸出一盒草莓,放她面前,盒盖一掀,推到她手边。“边吃边看,别气着自己。”
苏念捏了颗草莓塞嘴里,嚼了两下。“你这人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像喂猪。”
“猪吃不吃草莓?”
“吃。”
“那你吃。”
她吃了半盒,把手机锁屏扔到一边,翻回剧本第三场,拿红笔在“我不恨你”旁边画了个小三角。陆衍之靠在冰箱旁边看她画,看了半天,说:“三角什么意思?”
“恨的标记。”
“那爱怎么标?”
苏念抬头看他,笔尖悬在纸上。“你猜。”
当晚十一点,苏念从房车后门溜出去,贴着墙根往宿舍方向走。剧组外围那道矮墙后面,一个穿灰绿色冲锋衣的男人半蹲着,长焦镜头搁在墙头,对准房车方向。
他翻看刚拍的照片——窗帘缝隙里透出两个模糊的人影,一高一矮,矮的那个手里端着碗,碗沿冒白气。连拍十二张,只有三张能看清轮廓。
男人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响了两声就通了。
“追哥,拍到东西了。陆衍之的房车,夜里有人。不确定是谁,但肯定不是他助理——助理九点就走了,这人十点半才从后门出来。”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男人嘿嘿笑了两声,把冲锋衣拉链往上扯了扯,领口翻出半截旧工牌,边角磨得发白,印着某娱乐工作室的字样。“行,我蹲着。明天继续。”
他往墙根缩了缩,镜头盖没盖,搁在膝盖上。房车那扇窗的灯已经灭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男人又翻了一遍照片,放大那张端碗的轮廓,嘟囔了一句:“这碗还挺大。”
墙根外面,苏念已经拐过道具库,掏出手机给陆衍之发了条消息:“到了。明天你买鸡蛋,别又忘了。”
对面秒回:“嗯。草莓吃完没?”
“剩半盒。”
“明天带新的。”
苏念盯着“明天带新的”四个字,走到宿舍楼下才回了一个字:“好。”
上楼的时候她没注意到,矮墙后面那道灰绿色的影子还没动。镜头盖打开着,对准的已经不是房车,是她走进宿舍楼的那个单元门。
第二天一早,苏念到片场时化妆间还没开门。她蹲在走廊台阶上啃包子,陆衍之从保姆车下来,路过她身边,眼皮都没抬:“嘴上的油擦干净,上镜反光。”
苏念拿手背一抹,小声嘟囔:“昨晚还问我要不要加蛋。”
“你说什么?”
“我说——谢谢陆老师指导。”
上午第一场,苏念走位又被他喊了停。这回她没低头看地标,直接抬眼看他。陆衍之站在监视器后面,下巴微抬,语气硬邦邦:“退回去,重来。”苏念退回去,走了一遍,过了。老赵在旁边小声跟灯光助理嘀咕:“今天怎么只喊两遍?”灯光助理撇嘴:“你没看影帝今天脸更臭?越臭越说明有鬼。”
午休苏念照例去房车,陆衍之已经在煮面了。她蹲下吹热气,吹了两口忽然说:“林薇那个采访,转发过五千了。”
陆衍之筷子没停。“嗯。”
“评论区有人扒我学校,说我大三就去试镜,肯定是有人递话。”
“你大三去试镜了吗?”
“去了。自己投的简历。”
“那不就完了。”他把面盛出来,推过去,“吃。”
苏念接过碗,没动筷子。“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我早气死了。”他蹲下来,跟她平视,“我爸当年被写‘靠老婆上位’,写了两年。他每篇都看,每篇都气,最后气出病来。我不看。”
苏念低头扒了口面。“那你让我别看。”
“你可以看。你看了不气。”
“你怎么知道我不气?”
“你气的时候吃得多。”他指了指碗,“半碗下去了。”
苏念嘴里含着面,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陆衍之没听清,凑近一点:“再说一遍。”
“我说——明天鸡蛋你买双份。”
“为什么双份?”
“我气,得多吃一个。”
第10章 房车门关上的三秒钟
苏念把手机举高,信号格还是只有一格。
“林老师让您去三号道具间,说对一场走位。”小周传完话就跑了,连个“您”字都没多给。
苏念翻开通告单,下午收工后那场戏——林薇的角色压根不在场。对哪门子走位?她把通告单折成四折塞进口袋,还是去了。不去,明天全组都知道她怕林薇。
三号道具间在影视城最北角,铁皮顶,门口堆着三条腿的沙发和断灯架。苏念推门进去,霉味混着油漆味扑过来。她站了五分钟,林薇没来。门外有脚步声,不止一个,踩在碎砖地上咔嚓咔嚓,越来越近。
她摸手机,屏幕顶端那格信号闪了一下,没了。
化妆间里陆衍之刚卸完半边眉毛,手机在台面上震。场务小孙发来的,连标点都透着慌:“林薇助理刚才在矮墙那边跟一个拿相机的说话,然后往三号道具间方向去了。苏念姐也被叫过去了。”
陆衍之把卸妆棉往台面上一拍,站起来就往外走。助理拎着外套追:“陆老师,导演那边要补一条——”
“让他等。”
他步子大,助理小跑才跟上。绕过B棚,穿过外景街道,矮墙后面果然蹲着人。两个角度,长焦短炮全架着,镜头盖都开着,对准的正是道具间那扇铁皮门。苏念站在门口张望,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陆衍之没停步,一把抓住她手腕,往自己房车方向拽。苏念被带得踉跄半步,嘴里“哎”了一声。
“别说话。走。”
矮墙后面快门声连成一片,跟炒豆子似的。
房车门拉开,苏念被塞进去,门关上。前后不到三秒。
“追哥”的人蹲在矮墙后面看回放,吹了声口哨。十二张连拍,张张扎实——陆衍之侧脸清晰得能数睫毛,苏念被他半挡在身前只露侧影,两人手腕交握,背景是亮着灯的房车。最要命的是第三张,苏念抬头看他那个角度,活脱脱“被抓包的小女友”。
“发了。”蹲左边那个把存储卡拔出来揣进内兜。
当晚九点,陆衍之经纪人老曹接到电话。对方自报家门“追哥”,开口就是七位数,买断费,明早八点前到账,否则全网推送。标题都拟好了——“影帝深夜拉女演员上房车,剧组夫妻实锤?”
老曹在电话里打哈哈:“追哥,价位能不能再商量——”
“曹哥,我干这行十二年,陆衍之这级别的实锤,七位数是友情价。您慢慢商量,我这边排版不等人。”
挂了电话,老曹连夜拉群开会。公关总监说冷处理,法务说取证起诉,宣传说先降热搜。吵到十一点没结论。
房车里,陆衍之给苏念倒了杯热水。她攥着杯子,指节发白。
“怕不怕?”他问。
苏念抬头:“你怕不怕?”
陆衍之坐到对面折叠椅上,胳膊搭着膝盖:“我怕我爸当年的事再来一遍。”
苏念手指在杯壁上收紧。
“但我更怕你被人堵在道具间里没人管。”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她,盯着车窗外面黑乎乎的影视城,“林薇那局做得不聪明。她但凡找个像样的由头,我可能真赶不上。”
苏念放下杯子站起来:“要不我先离开剧组避风头,等这事凉了再——”
话没说完,肩膀被按住了。陆衍之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手搭在她肩头往下压,她坐回椅子上。他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走了就是认了。认了林薇的局,认了狗仔的标题,认了所有人说你是靠我上位的。”
苏念眼圈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掉眼泪。
“那怎么办?”
陆衍之站起来,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老曹”的号码:“我来处理。你先回去睡觉,明天正常出工。”
“正常出工?”
“该凶你的我照样凶。”他抬眼,“林薇那边,你一个字都别多说。她问,你就说‘陆老师让我回去睡觉’。”
苏念走到房车门口,手搭上门把手,回头:“陆衍之。”
他抬头。
“你刚才拉我上车那三秒,特别帅。”
门关上。陆衍之对着那扇门愣了两秒,低头给老曹发消息:“明天上午八点前,我要跟‘追哥’当面谈。地点你定,要能停车。”
老曹秒回:“你要干嘛?”
陆衍之打了三个字:“买照片。”
又补一句:“顺便买个热搜。”
发完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靠进椅背里,盯着车顶灯看了十秒。然后拉开抽屉,摸出那盒没拆封的草莓,往桌上一放。明天她来房车,得有个由头。
他拍了张草莓盒子的照片,发过去:“明天早上七点,来拿。”
对面回得飞快:“你刚不是说让我回去睡觉?”
“睡醒了来拿。”
“陆衍之你属闹钟的吧,七点——”
“七点十分也行。别迟到,我八点有事。”
苏念盯着“八点有事”四个字,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了个身,又摸出来,打字:“你那个‘有事’,是去见追哥?”
对面沉默半分钟。回了一个字:“嗯。”
苏念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她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过去一句:“草莓给我留一半。”
“看你表现。”
“我明天准时到。”
“嗯。睡吧。”
苏念把手机锁屏,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窗外有狗叫,跟第3章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动静。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嘟囔:“买热搜……你当买菜呢。”
枕头底下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陆衍之发来一张截图——老曹在群里发的消息:“追哥那边约了明天上午九点,东郊停车场,他带人,咱们带钱。陆老师,您亲自去?”
陆衍之在底下回:“嗯。再带个录音笔。”
苏念盯着“录音笔”三个字,嘴角翘起来。她打开“账本”文件夹,新建一条备忘录:“第10次记账——林薇设局,道具间,两个机位。陆衍之拉我上车三秒,狗仔拍十二张,追哥开价七位数。他说明天去买照片,还带录音笔。备注:这人砍价肯定跟买菜似的,对半砍,还得让人搭根葱。”
写完锁屏,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眼。
三秒后她又摸出来,给陆衍之发了条消息:“录音笔别买便宜的,杂音大。”
“你懂录音笔?”
“我妈话剧团退休的,我从小玩录音设备长大的。”
“那明天你跟我一块去。”
苏念盯着这行字,心跳快了半拍。她打了两个字:“我去?”
“你懂行,你砍价。我负责站那儿让他们拍。”
“陆衍之,你是去谈判还是去走红毯?”
“都行。反正明天头条不能是‘剧组夫妻实锤’。”
苏念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笑了三秒,又绷住脸。她重新拿起手机,发过去一个字:“行。”
想了想又补一句:“草莓带车上,路上吃。”
“你开车?”
“你开。我砍价,你开车,分工明确。”
对面回了个“嗯”,后面跟了句:“七点见。别化妆,素颜去。”
“为什么?”
“你素颜好看。”
苏念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整个人蒙进被子里。过了十秒,被子里传出一声闷闷的:“陆衍之你明天最好真把热搜买了,不然我白素颜了。”
手机在枕头底下又震。她没看。不用看也知道,对面肯定回了个“嗯”。
东郊停车场,早上九点。追哥带着两个人,陆衍之带着苏念。老曹在车里等,手心全是汗。苏念下车前把录音笔别在袖口里,冲陆衍之抬了抬下巴:“你负责帅,我负责砍。”
陆衍之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砍不下来呢?”
“砍不下来你加钱呗,影帝。”苏念拉开车门,“反正你片酬高。”
追哥远远看见两人走过来,愣了一下。他干了十二年狗仔,头一回见被拍的正主带着被拍的女主角一块来谈判。
第11章 不买断
茶几上摊着三份打印件。狗仔“追哥”发来的预告截图排在最上面——九宫格,苏念和陆衍之进出同一栋公寓楼、房车窗帘缝隙里两道侧影、停车场一前一后上车。像素不高,但熟人一眼能认。
公关总监老周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手指点在第二份文件上。“追哥那边开了价,七位数,含保密协议。今晚十二点前打款,照片销毁,预告撤下。过了十二点——”他顿了顿,“他直接发。”
苏念盘腿坐在沙发角落,裹着陆衍之那件黑色羽绒服,下摆盖到膝盖。手机屏幕亮着,自己微博评论区最新一条:“明天有大瓜,某资源咖要现原形了。”点赞已经过千。
“我可以发声明。”她把手机扣在腿上,认真开口,“就说那天晚上是去陆老师那儿请教剧本,房车窗帘是因为对戏怕光。反正没拍到正脸,模糊得很。”
老周眼睛一亮:“这个说法可行,配合买断照片,双保险——”
“不行。”
陆衍之把报价方案翻到第二页,头都没抬。
苏念急了:“怎么不行?我又没撒谎,那天确实在对戏!”
陆衍之抬眼:“对完戏呢?凌晨两点你从我车上下来,也是请教剧本?”苏念噎住。他把方案合上推回去,纸页在茶几上滑了半寸。“让你撒谎替我挡枪,我做不到。这事我来处理。”
老周追问:“那陆总您的意思是……买断?”
陆衍之站起来走到窗边。深夜十一点,窗外只剩对面楼零星几格亮着的窗。他站了大概半分钟,苏念后来回忆,那半分钟里她连呼吸都放轻了。羽绒服袖口被她攥出一团褶。
然后他转过身:“不买断。但也不等他发——我们自己放。”
老周以为自己听错了:“自己放?放什么?放你们俩的照片?”
陆衍之从手机里翻出一张图,递到老周面前。是《深渊》里男女主领结婚证那场戏的道具证件——红底双人照,钢印齐全,连“婚姻登记专用章”都做得跟真的一样。
“明天中午十二点,我发这个。文案我想好了,就四个字。”
老周快要跪了:“陆总!这是剧照!网友扒出来是道具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扒。”陆衍之点开追哥的聊天框,慢条斯理打字,“追哥拍的那些,说白了就是‘陆衍之苏念疑似同居’。我要是自己先发‘结婚证’,他那个‘实锤’就变成了‘旧闻’——网友只会觉得他炒冷饭。道具不道具的,等他们扒出来,热度已经在我这边了。”
老周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万一扒出来之后反噬呢?”
“反噬也比被他牵着鼻子走强。”陆衍之按下发送键之前,抬头看了苏念一眼,“你信不信我?”
苏念张了张嘴。脑子里全是“疯了吧”三个字在转,但看着他那双眼睛——她鬼使神差点了头。
“去联系《深渊》道具组,把那张结婚证原件拿回来,明天上午我要拿到手。”陆衍之对老周说,“另外帮我约修图师,我要把剧照上的钢印修得再真一点。”
老周掏出手机记,嘴里念叨着“道具组老孙的电话我找找”,走到玄关又折回来:“陆总,那追哥那边……回不回复?”
“不用回。他十二点没收到钱自然会发预告。让他发。”
门关上。客厅只剩两个人。
苏念从沙发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他面前。羽绒服太大,袖子盖过指尖,她仰头看他:“陆衍之,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你之前不是最怕公开吗?你爸——”
她没说完。
陆衍之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我爸那会儿是被人追着拍,躲都躲不掉。现在不一样,现在是我自己给。”他顿了一下,“与其被拍,不如我主动给。至少节奏在我手里。”
苏念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把他羽绒服拉链往上拽,金属齿一路咬到下巴。“行,疯就疯吧。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明天发之前,先让我看文案。”
陆衍之挑眉:“不信任我?”
“我是不信任你的语文水平。‘合法同居’这种词你也想得出来?太土了。”
陆衍之嘴角抽了一下:“……我还没说文案呢。”
“你刚才在窗边自言自语我全听见了。”
他难得没接上话。
苏念转身走回沙发,把自己摔进靠垫堆里,抓了个抱枕捂在脸上。闷声闷气传出来一句:“陆衍之,你要是把我饭碗砸了,以后你养我。”
碎纸机在茶几旁边响起来。她挪开抱枕,看见他正把那份七位数的买断方案一页一页往里喂,纸屑在透明视窗里翻卷。
“养。”他头也没回,“养得起。”
苏念把抱枕重新扣回脸上,耳朵尖烫得厉害。过了几秒,她又闷声补了一句:“明天中午十二点,你发之前先给我过目。错一个字我跟你没完。”
“行。”
“还有,修图师修完先给我看。钢印歪了也丢人。”
“行。”
“还有——”
陆衍之把最后半页纸塞进碎纸机,走回来蹲在她面前,伸手把抱枕从她脸上扒下来:“苏念,你再说一个‘还有’,我就把文案改成‘合法同居’。”
苏念瞪他:“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她瞪了三秒,忽然噗地笑出来,抓过抱枕砸他肩膀:“陆衍之你幼不幼稚!”
他接住抱枕,搁回沙发上,站起来往厨房走:“面吃不吃?折腾一晚上,我饿了。”
“吃。加蛋。”
“冰箱里就俩。”
“那都给我。”
“我一个你一个。”
“你晚上吃过了。”
“那是晚饭。这是夜宵。”他拉开冰箱门,回头看她一眼,“你吃一个半。”
苏念盘腿坐回沙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第11次记账——追哥开价七位数,陆衍之没买。他要自己发结婚证剧照,还让我看文案。备注:这人语文水平堪忧,‘合法同居’四个字我替他记下了,以后他要是得罪我,我就把他原话发出去。”
写完锁屏,冲厨房喊:“陆衍之,修图师约的几点?”
“上午十点。”
“那道具组呢?”
“九点。”
“你明天起得来?”
厨房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你七点叫我。”
“凭什么?”
“你昨晚说的,七点见,别化妆,素颜去。”
苏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翻旧账。她把手机往沙发缝里一塞,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陆衍之你记性这么好怎么不去考状元。”
他正把鸡蛋往锅里磕,油花滋啦响,头都没回:“考了。状元是我同班同学。”
苏念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背影,忽然想起什么:“哎,你爸那边……要不要提前打个招呼?万一明天热搜爆了,他看到了……”
锅铲停了一拍。
“我明天早上给他打电话。”陆衍之把煎蛋翻了个面,“我自己说。”
苏念“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她走回客厅,把碎纸机里那堆纸屑倒进垃圾袋,系紧。茶几上还剩那份空白声明模板,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揉成团,精准投进垃圾袋。
厨房里传出陆衍之的声音:“苏念。”
“干嘛。”
“面好了。自己端。”
她走过去,两碗面并排搁在料理台上,热气扑脸。她那碗上面卧着一个半煎蛋,他碗里只有半个。
苏念端起碗,拿筷子把自己那个半煎蛋又夹了一半过去。陆衍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苏念忽然开口:“陆衍之,明天发完,要是全网都骂我,你怎么办?”
他咽下嘴里的面,筷子搁在碗沿上:“那就再发一条。”
“发什么?”
“发你拿新人奖的片段。”
“我还没拿呢。”
“快了。”他重新拿起筷子,“我看了你昨天那场哭戏。郑导喊‘过’之后,老赵在灯架上偷偷抹眼睛。我看见了。”
第12章 合法同居
“钢印再压暗0.5个色阶,不然像P的。”
修图师把这句话重复到第三遍的时候,苏念正蹲在茶几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屏幕上那张红底结婚证。道具组做得太真了,连照片里她嘴角那点僵笑都透着“被迫营业”四个字。
“这照片上我笑得也太傻了。”
陆衍之从厨房出来,一杯热水搁她手边,杯底磕在茶几玻璃上,清脆一声。“剧里你演的就是‘被迫领证’,不傻才奇怪。”
苏念抬头瞪他。瞪了两秒,没绷住,笑出一声气音。
老周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在跟人吵架又像在求人。八通电话打完,他推门进来,脸色白得跟打印纸似的:“陆总,追哥那边又在催,说十二点准时发。还有——”他咽了口唾沫,“林薇那边买了‘苏念潜规则’的热搜预备位,摆明了要联动。”
陆衍之看了眼手表。十点四十分。
“文案改好了。”
苏念凑过去。屏幕上五个字,黑体加粗,干净利落——**合法同居**。配图,结婚证。
她一口水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这不就是我昨晚说的那个土味文案吗!”
“你说土,我改了一版更土的。”陆衍之滑动鼠标,Word文档往下拉了半页,“你要不要看?”
苏念一把按住他手腕:“……就这个吧。”
十一点五十分。苏念被按在沙发上,手机被陆衍之抽走,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你手抖,别提前泄露。”
“我什么时候手抖了!”
陆衍之没接话,把她手机往茶几中间推了两寸。苏念伸手去够,他拿剧本压住她手腕,眼睛都没抬。
老周举着备用机站在电视机前,活像个奥运会发令员:“十、九、八——”
苏念捂住眼睛。指缝张得老大。
“三、二、一。”
十二点整。陆衍之拇指按下发送键。配图,红底结婚证,姓名栏“陆衍之”“苏念”清清楚楚,钢印鲜红。文案:**合法同居。** 发完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翘起二郎腿:“行了,等吧。”
苏念扑过去抢自己手机。微博打开,首页转了三圈,白屏。再刷,卡死。再刷——热搜榜刷新一次跳三个词条:#陆衍之结婚# #合法同居# #苏念结婚证#。
“这是剧里的证啊!道具!你连‘道具’俩字都不加?”
陆衍之翻着评论,拇指匀速下滑:“网友又不知道。”
十二点零七分。追哥发了一条微博,就俩问号,配图是自己准备好的九宫格预告截图。评论区三分钟涌进三万条:“哥你晚了”“人家自己发了”“你这瓜馊了”。
苏念刷新追哥主页的时候,私信截图已经被营销号搬出来了。追哥私信陆衍之:“陆老师,您这操作……我干了八年狗仔头一回见。”
陆衍之回:“拍得不错,下次提前打招呼。这次的照片我买了,按你报价七折——毕竟你已经发了预告,算你一半功劳。”
追哥秒回:“成交。”
苏念目睹全程,世界观受到冲击:“你还在跟他做生意?”
“不然呢?让他恨我?下次拍更狠的?”陆衍之把手机揣兜里,顺手把她那杯凉了的水换成热的,“狗仔也是生意人,给台阶就下。”
与此同时,林薇团队买的“苏念潜规则”预备位被“陆衍之结婚”压得连影子都找不着。林薇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经纪人转文字截图流出来:“他疯了吗?拿剧照当结婚证发?这怎么打?”
这张截图后来被营销号搬运,配文“林薇团队气急败坏第一手素材”,转发两万。
下午两点。热搜前十陆衍之占了六个,苏念三个,剩一个还是“追哥 瓜馊了”。苏念瘫在沙发上刷评论,脚趾头在拖鞋里蜷成一团。一条评论被顶到热评第三:“等等,这结婚证怎么看着像《深渊》里的道具?我逐帧对比了剧照,钢印位置一模一样。”
苏念心一紧,手机怼到陆衍之脸上:“有人扒出来了!”
陆衍之扫了一眼。转发,回复,一气呵成:“观察力不错。剧里没领成的证,戏外补上,不行?”
评论区炸成烟花。“啊啊啊啊他认了!”“什么叫戏外补上!这是承认恋情了吧!”“等等所以结婚证是假的但恋爱是真的??”
苏念愣愣看着那条回复。陆衍之把手机收回去,往沙发上一靠:“半真半假,他们自己会脑补出完整故事。你等着看,明天风向就变成‘陆衍之苏念因戏生情修成正果’。”
苏念沉默半晌,憋出一句:“陆衍之,你真是个疯子。”
他把热水重新塞她手里:“疯不疯的,反正你跑不掉了。”
苏念低头看手机。粉丝数从一百二十万跳到两百万,还在涨。最新一条自拍底下最高赞评论三个字:“嫂子好。”
她扭头看陆衍之,耳尖泛红:“谁是你嫂子。”
陆衍之头也不抬,翻着剧本:“网友说的,你找网友去。”
苏念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闷了五秒,又摸出手机,打开“账本”文件夹,新建一条:“第12次记账——他管狗仔叫‘生意人’,管网友叫‘脑补组’,管我叫‘跑不掉’。备注:这人嘴上没一句正经话,但每句都兑现了。再备注:粉丝涨了八十万,评论区喊嫂子,他连个‘别乱喊’都不说。这人到底什么意思。”
写完锁屏,靠垫一扔,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陆衍之在身后翻了一页剧本:“哪儿去?”
“煮面。我气,得多吃一个鸡蛋。”
“冰箱里就俩。”
“那你别吃。”
“我煮的面。”
“我买的鸡蛋。”
陆衍之把剧本往沙发上一搁,跟在她后面进了厨房:“一人一个,公平。”
苏念拉开冰箱门,回头看他:“陆衍之,你微博底下有人说你恋爱脑。”
“嗯。”他弯腰拿锅,从她胳膊底下钻过去,“让他们说。”
“你不怕掉粉?”
“掉的那部分本来也不是冲我演技来的。”他把锅接上水,拧开火,“你等着看,明天涨的比掉的多。”
苏念靠在料理台边,看他往锅里下面条。水还没开,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她忽然开口:“哎。”
“嗯。”
“你爸那边……打电话了吗?”
陆衍之拿筷子的手停了一拍。水开了,蒸汽扑上来,他侧了下脸:“打了。他说——”
“说什么?”
“说让我下次带你回家吃饭。我妈要看真人,不看热搜。”
苏念手里的鸡蛋差点掉地上。“你妈……看热搜了?”
“她比网友快。你粉丝涨八十万的时候,她给我发了条微信:这姑娘照片比剧里好看。”
苏念把鸡蛋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走:“我去把修图师那版钢印文件存个备份。”
“存它干嘛?”
“留着当证据。万一你哪天反悔,我就发出去,说你骗婚。”
陆衍之把鸡蛋磕进锅里,油花滋啦响,嘴角弯了个弧度:“行。你发。我转发。”
苏念在客厅吼了一嗓子:“陆衍之你要不要脸!”
厨房里传来他闷闷的声音:“不要。要你就行。”
苏念站在客厅中间,手机捏在手里,屏幕上还亮着那条“嫂子好”。她低头看了一眼,飞快地锁屏,嘴角压都压不住。
晚上九点。陆衍之刷完牙出来,看见苏念盘腿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皱眉。
“怎么了?”
“有人私信骂我,说我配不上你。”
陆衍之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拿过她手机,打了几个字,递回去。
苏念低头一看,他用自己的号回了一条:“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你说了不算。”
发完把手机还她,转身往卧室走:“睡觉。明天还有通告。”
苏念盯着那条回复,又看看他背影,忽然喊:“陆衍之!”
“嗯。”
“你明天早上煮面吗?”
“煮。”
“加蛋吗?”
“加。”
“那……我明天还来。”
陆衍之停在卧室门口,回头看她。客厅灯太亮,照得他眯了下眼:“苏念。”
“干嘛。”
第13章 置顶
“合法同居”四个字在热搜上挂了整整两天,还没掉。
苏念刷到那条同款保温杯对比图的时候,正蹲在片场角落吃盒饭。帖子把她的杯子和陆衍之的杯子并排放,左边白瓷杯贴了只歪耳朵猫,右边黑磨砂杯贴了只缺尾巴狗,连贴纸边缘起翘的角度都被扒出来是同一家淘宝店九块九包邮。评论区尖叫成一片:“情侣贴纸!还是九块九的!影帝你抠死算了!”
她往下翻,房车窗帘的对比图来了。她那边永远拉一半,他那边永远拉到底。网友解读:“互相迁就,一个怕闷一个怕光,这不是爱情是什么?”再往下是十七分钟对视合集,标题叫《他俩眼神拉丝拉到我窒息》,播放量破了八百万。
CP粉三天涨了两百万,超话从五十名开外冲进前三。苏念嚼着红烧肉,心想这届网友是真闲。
筷子还没放下,小周在旁边猛戳她胳膊:“苏老师,你看这个。”
个站大粉发了长文,《苏念配不上陆衍之的十个理由》。第一条:蹭热度上位。第二条:资源咖滚出娱乐圈。第三条:陆衍之瞎了眼。转发过万,评论区乌烟瘴气,有人把她三年前素人时期的街头采访截图翻出来,那句“我喜欢演戏,但不知道能不能吃上这碗饭”被红圈框住,配文:“卖惨人设,从素人时期就开始布局了。”
苏念把盒饭盖子扣上,起身走到垃圾桶旁边,扔了。
私信从下午开始炸。她没点开,光看通知栏滚动的脏话就够够的了。回到公寓,她把微博评论关了,手机扣在桌上,抱着膝盖坐到飘窗上。窗外是傍晚的车流,尾灯连成一条红河。
书房门开了,陆衍之出来倒水,路过飘窗停了一步。
“评论关了?”
苏念“嗯”了一声,下巴搁在膝盖上。
他没再说话,倒了水回书房。苏念听着拖鞋声远去,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五分钟后,手机在桌上疯狂震动,连着震了十几下。她拿起来一看——微博特别关注弹窗,陆衍之在自己最新那条宣传博底下置顶了评论:
“骂她的先过我这一关。有意见冲我来,我账号不关评论。”
苏念从飘窗上弹了起来。
她光脚踩在地板上,冲到书房门口,门都没敲:“陆衍之你嫌事不够大是不是!”
陆衍之把眼镜摘了,搁在键盘旁边,转过椅子看她:“你关评论,不就是不想看?我帮你把火力引过来,你眼不见为净。”
“你这样毒唯更恨我了!”苏念两只手攥成拳头,气得直跺脚,“他们说我‘蛊惑’你,说我给你下了降头!你现在跳出来,不是坐实了?”
“那你把评论打开,我看看谁敢当面骂。”
“我不!”
两个人隔着书桌对峙。苏念胸口起伏,光脚踩在地板上有点凉。她忽然注意到他电脑屏幕——三个文档并排开着。左边是《深渊》后期剪辑时间表,中间是颁奖礼邀请名单,右边那个标题写着“苏念演技分析(逐帧)”,已经密密麻麻写了两千多字。
苏念愣了:“你在干嘛?”
陆衍之伸手把那个文档最小化。动作很快,但苏念更快,绕过书桌扑过去抢鼠标。他拦了一下,胳膊横过来挡,没挡住。文档重新弹开,第一行写着:“苏念在第三场哭戏中,眼神从迷茫到决绝的过渡用了1.8秒,林薇同场用了4.2秒且靠眼药水。”
苏念盯着屏幕,手指还按在鼠标上,没动。
“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被骂面瘫那天开始写的。”
她抿着嘴,站了一会儿。书房里只听见电脑风扇嗡嗡转。
“你把置顶删了。”
“不删。”
“你删了我就把评论打开。”
陆衍之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苏念认得——他在判断她是不是认真的。三秒后他拿过手机,把置顶撤了。苏念刚松了口气,手机又震了。他发了条新微博,没配文,只一张图。
苏念低头一看,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照片里她蹲在片场角落吃盒饭,一次性筷子夹着块红烧肉,嘴角沾着两粒饭,腮帮子鼓得像仓鼠。角度刁钻,明显是偷拍。
评论区画风在三十秒内从“毒唯开撕”变成“哈哈哈哈这吃相跟我加班一模一样”“黑子说话!这姐吃盒饭都吃这么香能有什么坏心眼”“影帝你偷拍人家吃饭你礼貌吗”。
苏念捂脸:“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第一天进组。”陆衍之把眼镜戴回去,语气跟念场记单似的,“我就觉得这姑娘吃饭真香,适合当我女主角。”
苏念手还攥着他衣角,嘴上骂:“你嫌事不够大。”
“嗯。”他应了一声,鼠标点回那个演技分析文档,“没你事儿大。去把评论打开。”
“我不。”
“那你攥着我衣服干嘛。”
苏念低头一看,自己右手确实攥着他卫衣下摆,攥得指节发白。她猛地松开,退开半步,清了清嗓子:“我那是……怕你跑了。”
“我跑什么。”
“跑去找林薇啊。她今天还发朋友圈阴阳我呢。”
陆衍之头也没回:“她发她的。你明天通告几点?”
“七点。”
“那还不去睡。”
苏念走到书房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他屏幕上的文档还开着,光标停在“苏念”两个字后面,一闪一闪的。
“陆衍之。”
“嗯。”
“那个分析……你写完了吗?”
“没。写到第四场了。”
苏念把脸别过去,声音小了一圈:“你写那玩意儿干嘛,我又不是科班评委。”
“以后有人骂你,我直接甩链接。”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赶紧抿住嘴,光脚跑回客厅。手机在桌上又亮了,她拿起来看——陆衍之的新微博底下,热评第一换了,是个路人号:“等等,所以这姑娘吃盒饭的照片是影帝拍的?他偷拍她吃饭?这还不叫宠?”
底下跟了三千多条“嗑到了”。
苏念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嘴角压都压不住。过了十秒她翻过手机,打开微博评论开关。刚打开,一条新私信弹进来,头像是林薇助理,只有一句话:“明天试妆,林老师让你穿那件白衬衫。”
苏念盯着这条私信,笑容慢慢收了。她截图,拖进“账本”文件夹,然后点开陆衍之的对话框,打了五个字:“她明天要搞事。”
对面秒回:“知道。白衬衫别穿。”
“那穿什么?”
“穿我早上给你那件。”
苏念愣了一下,扭头看向玄关衣架上挂着的黑色外套——今早他出门前扔给她的,说“降温了”。她当时还嫌丑。
“你早就算好了?”
“嗯。睡吧。明天我七点叫你。”
苏念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陷进靠垫里。书房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断断续续,像在改什么东西。她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他在改那篇演技分析,把“第四场”补完了。
她没再问。起身关了客厅灯,经过书房门口时敲了两下门板:“陆老师,明早鸡蛋煎两个。”
“你昨天说减肥。”
“今天不减了。明天要搞事,得吃饱。”
书房里键盘声停了,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行。两个。”
第14章 背影
苏念把投影仪遥控器攥出汗了。
《深渊》粗剪版链接是郑导助理私发的,附言只有四个字:别外传啊。她拉着陆衍之投屏到客厅电视,片头曲一响,她盘腿坐地毯上,怀里抱着一包薯片,跟等春晚似的。
“我第一场是雨夜对峙,跟男主摊牌那场。”她拿胳膊肘捅陆衍之,“你记不记得,那天洒水车坏了,我用矿泉水往自己头上浇了六瓶。”
陆衍之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遥控器:“记得。你浇完打了个喷嚏,郑导说这条喷嚏留着当花絮。”
“别说话,来了来了——”
屏幕暗下去,雨声起。苏念屏住呼吸。镜头切过来——一个穿单薄戏服的女人的背影,站在雨里,肩膀微颤。三秒。切走。直接跳到了男主的脸。
薯片袋没声了。
苏念盯着屏幕,手伸向遥控器:“我按错了?倒回去倒回去。”
倒回去。重放。还是三秒背影,切走。第二场情绪爆发戏,她记得自己拍了整整一下午,哭到隐形眼镜移位。正片里只剩一只手攥着门框的特写,和她的画外音:“你别走。”然后男主关门。完。
苏念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冻住了。像有人拿冰水从她后脑勺浇下来,浇到一半停了,剩半截凉气卡在脖子根。
陆衍之按下暂停。屏幕上定格在她那只攥门框的手,指甲盖因为用力泛着白。
他没说话,摸出手机拨号,开了免提。嘟了两声,郑导接了。
“陆老师……”
“粗剪我看了。”陆衍之声音平得跟湖面结冰似的,“苏念的戏,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郑导清了清嗓子,压着声:“这个……林薇那边投资人打了招呼,说预告片和前期宣传要突出女主,苏念的戏份先压一压,等正式上映再……”
“正式上映?”陆衍之打断他,语速没变,每个字却像钉子,“你告诉我,正片里她还有几场戏。”
五秒沉默。苏念听见郑导那边有打火机响了一下,又灭了。
“……六场。原定十四场。”
“哪六场。”
“雨夜背影、门框特写、还有四场群戏里带到的侧脸和背影。”
陆衍之“嗯”了一声,挂了。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转。苏念盯着电视上暂停的画面——那个穿薄戏服站在雨里的背影,头发贴在脖子上,肩胛骨瘦得顶起一层布料。
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先动,眼睛没跟上。
“六场也挺好的。我第一部戏嘛,能露脸就不错了。”
陆衍之没接话。他站起来进了书房,抽屉拉开又合上,出来时手里捏着个银色U盘。
“这是我从剪辑室拷的原始素材。十四场,一场不少。”他拽她胳膊,“你跟我来。”
苏念被他按进书房椅子,U盘插上,屏幕弹出一排素材文件。陆衍之拖了把椅子坐她旁边,手里多了根激光笔——苏念头一回见他用这玩意儿,红点投在屏幕上,晃了一下,定住。
“第一场,你听到男主说‘我从来没爱过你’——”他按空格,画面一帧一帧走,“看这儿,你眼神先缩了一下,瞳孔有变化。然后嘴角,极轻微地抽,往左。最后眼泪掉下来。整个过程1.8秒。”
他切到林薇同场戏的素材。红点移到林薇脸上:“她听到台词,瞪眼,张嘴,掉泪。4.2秒。中间还眨了两下眼。”
苏念盯着屏幕上自己被放大的脸,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挡了一下:“你分析这么细干嘛……”
“你猜林薇那滴泪怎么来的。”陆衍之把激光笔往桌上一搁,“眼药水。我在现场看见她助理递的。”
苏念没忍住,噗了一声,又赶紧抿住嘴。
陆衍之转过来面对她,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半圈。他坐得近,膝盖差点碰着她膝盖。
“苏念,你听好了。剪辑权在林薇那边,我暂时动不了——投资人认她那张脸。但你的表演没问题。”他顿了一下,眼睛没躲,“你被剪掉不是因为演得差。是因为有人怕你演得太好。”
苏念喉咙动了一下。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认了。等上映后靠六场戏的碎片吸粉,慢慢熬。第二——”
“第二是什么?”她接得飞快。
陆衍之把原始素材全选,拖进一个新建文件夹,敲了四个字命名:苏念·十四场全收录。回车。
“第二,你信我。我有办法让观众看到你没被剪掉的样子。”
苏念看着屏幕上那个文件夹,忽然问了个不搭界的问题:“陆衍之,你以前遇到这种事怎么办?”
陆衍之顿了一下。手指在鼠标上停着,没点。
“以前?以前我不管。谁爱剪谁剪。”
“那现在呢?”
他把文件夹拷进U盘,拔出来,金属壳在指间转了个圈。
“现在有人剪我的人——”U盘往桌上一拍,“我管定了。”
苏念从书房出来时脚步比进去时轻了半截。她拉开冰箱找吃的,冷冻层一开,冷气扑脸,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荠菜馄饨,她常买的那牌子,三盒一摞,摞了两摞。
陆衍之跟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上周让助理买的。怕你杀青后心情不好。”
苏念拿了一盒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转头看他:“你那个‘有办法’,具体是什么办法?”
“先不告诉你。”他下巴往灶台一抬,“你先把馄饨煮了,我饿了。”
“你自己不会煮?”
“我煮的没你煮的好吃。”
苏念嘴上骂了句“事多”,手已经伸进橱柜拿锅了。接水,开火,等水开的空当,她背对着他忽然开口:“陆衍之,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帮过别人?”
身后安静了几秒。抽油烟机没开,厨房里只有灶火舔锅底的轻响。
“没有。”他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你是第一个。”
苏念把馄饨倒进锅里,热气腾上来,糊了她一脸。她拿袖子蹭了蹭眼角——被蒸汽熏的。
“那你亏了。我片酬很低的。”
陆衍之走过来,从她手里抽走勺子,在锅里搅了两圈,馄饨浮起来,白胖胖挤成一团。
“不亏。”他舀了一个,吹了吹,递到她嘴边,“你会涨的。”
苏念张嘴咬了,烫得直吸气,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陆衍之没听清,凑近:“再说一遍。”
“我说——你手机亮了。”
陆衍之扭头。料理台上手机屏幕亮着,一条微信弹出来。苏念眼睛尖,先看见了备注名——老陈(金鸡奖评委)。消息预览只有半截:“陈哥,今年最佳新人报名什么时候截止?”
她嘴里还含着半个馄饨,嚼了两下,咽了。
“陆衍之。”
“嗯。”
“金鸡奖……最佳新人?”
陆衍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拿过她的碗盛馄饨,语气跟报菜名似的:“报名截止前得交一段表演片段。我手里有十四场,挑一场最好的剪出来。”
苏念盯着他扣在台面上的手机,又看他盛馄饨的手。手很稳,汤一勺没洒。
“你刚才在书房……就在想这个?”
“不然呢。”他把碗推过来,“真以为我光顾着骂林薇?”
苏念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她低头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吃到第三个忽然把勺子一搁。
“陆衍之,你报名之前能不能先问我一声?”
“不能。”
“为什么?”
“问了你肯定说‘再等等’‘我还没准备好’‘万一选不上多丢人’。”他学她语气学得惟妙惟肖,连她尾音往上飘的毛病都抓准了,“苏念,你准备得够久了。该上了。”
苏念瞪着他,瞪了三秒,低头继续吃馄饨。吃到碗底,她拿勺子刮了一圈,忽然嘟囔:“那报名表……我自己填。”
陆衍之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开冰箱拿鸡蛋:“行。明天填。今晚先睡觉。”
“你还没说你的办法呢。”
第15章 三秒
凌晨两点十七分,苏念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第一下。她没醒。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陆衍之先睁开眼,伸手把她手机翻过来,屏幕上一串微博通知叠成瀑布。
“念念不忘·站姐”发了段视频。四十七秒,画质晃得人眼晕,明显是手机远距离偷拍。画面里苏念穿着《深渊》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蹲在片场角落折叠椅旁边,手机支在椅子上放对手戏台词录音。她低着头,肩膀轻轻起伏,嘴里默念台词,然后抬头——眼眶泛红,鼻尖也红,但没掉泪。深呼吸一次,对着空气说台词,说到第三句,眼泪“啪”地掉下来,一颗接一颗,三秒整,一滴不多一滴不少。哭完抬手用袖子一抹脸,站起来冲画外喊:“导演!这条行不行?”画外音导演:“过了!一条过!”
站姐配文:“翻素材翻到的,去年十一月拍的,一直没敢发。今天看了预告片实在忍不住了。苏念的戏份被剪成什么样大家有目共睹。这条一条过,导演亲口说的。”
陆衍之把手机怼到苏念面前:“你自己看。”
苏念眯着眼看了三秒,整个人弹起来:“这谁发的!我那天穿得跟个流浪汉似的!”
“重点是这个吗?”
她往下翻。转发已经破十万,热搜第一挂着“苏念三秒落泪一条过”。评论区画风彻底逆转——“这姐是真会演啊”“三秒落泪我试了一下差点把隐形眼镜哭出来”“林薇粉丝出来走两步?你们姐姐四秒靠眼药水怎么说”。苏念越翻越沉默,有人把她的十四场戏路透逐条整理,每条下面都是“被剪可惜了”“难怪陆衍之要护”。鼻子一酸,她把手机塞回陆衍之手里:“你那个‘有办法’,是不是就是这个?”
陆衍之拿回手机,转发视频,配文两个字:“我教的。”
苏念看到转发提示,愣了两秒,扑上去抢他手机:“你删了!你这么说显得我很笨!”
他把手机举高:“不删。评论区已经炸了,你自己看。”
评论区确实炸了。热评第一:“陆老师您教教我怎么三秒落泪,我男朋友跟我分手我哭了三小时都没眼泪。”热评第二:“所以《深渊》里苏念的戏份为什么剪了?@电影深渊官方 出来解释。”热评第三:“我有个朋友在剧组,说林薇那边打了招呼要压苏念戏份,不知道真假。”这条被赞了八万次,没实锤,风向已经彻底倒向苏念。
苏念翻到热评第三,手指停住。她抬头看陆衍之,他正靠在床头翻剧本,跟没事人一样。
“你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他翻了一页,“我又不是营销号。”
“那你好歹——”
“中午之前林薇团队会撤黑通稿。”他合上剧本,“你等着看就行。”
果然。十二点整,那些“苏念面瘫演技”“资源咖滚出娱乐圈”的营销号统一删博。但网友截图早就铺满全网,越删越显得心虚。苏念经纪人老周在群里连发三条语音,苏念点开第一条,老周的声音劈了叉:“金鸡奖那边来问了!说看到路透了,让把苏念的报名材料尽快递过去!”
苏念盯着这条消息,转头看陆衍之:“你什么时候报的名?”
他翻了一页剧本:“你煮馄饨那天。”
“你连我煮馄饨都在算计?”
“不算计。”他翻回上一页,“顺便。”
苏念把抱枕砸过去,他单手接住,垫在腰后,继续看剧本。
下午三点,门铃响。苏念跑去开门,快递员递来一个硬壳信封,烫金Logo在走廊灯底下反光。她拆开,里面一张纸——“苏念女士:您已入围第XX届金鸡奖最佳新人奖,请于X月X日出席颁奖典礼。”
苏念拿着那张纸在客厅转了三圈,停在陆衍之面前:“入围了。最佳新人。”
他从剧本里抬起头:“嗯,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评委老陈昨天跟我说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衍之把邀请函从她手里抽走,看了看,又还给她:“想让你自己收到开心一下。怎么样,开心吗?”
苏念憋不住笑,又觉得被他算计了不甘心,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下次能不能别什么都安排好了才让我知道?”
“行。”他把邀请函还给她,“那我现在跟你说——颁奖礼那天,我坐你旁边。”
“……这还差不多。”
苏念把邀请函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入围了!”。三分钟后,陆衍之在下面评论:“面煮好了,人也是我的。”
苏念在客厅大喊:“陆衍之!我还没拿奖呢你就开始发疯了!”
书房门开了一条缝,他探出头:“提前练习。拿了奖再发一遍正式的。”
苏念低头看手机,朋友圈底下已经炸了——老赵连发五个感叹号,周婶评论“小苏出息了”,连追哥都点了个赞。她刷新一下,林薇助理发了条新微博,配图是某品牌活动精修照,文案“专注作品,静待花开”。评论区第一条:“你姐四秒眼药水也挺专注的。”
苏念把这条截图拖进“账本”文件夹,想了想,又打开陆衍之那条评论,截了图,单独建了个新文件夹,命名:“证据三。”
陆衍之从书房探出头:“面要坨了。”
“来了!”
她锁屏往厨房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把邀请函从茶几上拿起来,折好,塞进手机壳夹层里。
厨房里飘着葱花味。陆衍之站在灶台前,筷子挑了一根面尝,头也不回:“咸淡自己调。”
苏念凑过去看锅里,两碗面并排摆着,卧了荷包蛋,她那碗多撒了一把虾皮。她端起来吸溜一口,烫得直吸气。
“慢点。”他拉开椅子坐下,“又没人抢。”
“你那个转发,”苏念嘴里含着面,“林薇那边会不会又搞事?”
“她团队现在忙着删截图。”陆衍之挑了一筷子面,“越删越多,顾不上你。”
苏念咬了口荷包蛋,蛋黄流出来沾到嘴角。她拿纸巾胡乱一抹:“那热评第三呢?说我戏份被压那条,八万赞了,没人管?”
“管什么。”他抬眼看她,“那是实话。”
“可没实锤啊,万一林薇反手一个造谣律师函——”
“她不敢。”陆衍之放下筷子,“律师函一发,就得自证没压戏。她怎么证?把剪辑记录晒出来?”
苏念嚼面的速度慢下来。她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忽然说:“你早就想好了。站姐那个视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比你早两个小时。”
“凌晨十二点?”
“嗯。”他端起碗喝了口汤,“站姐先私信的我,问能不能发。我说发。”
苏念筷子往桌上一拍:“所以你半夜就醒了!你还装睡!我手机震了四下你才动!”
“第一下我就醒了。”他面不改色,“想看看你自己什么时候能醒。”
“……陆衍之!”
“结果你睡得跟猪一样。”
苏念气得把碗里最后一只虾皮夹起来扔进他碗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夹起来吃了。
手机在客厅沙发上又震起来。苏念跑过去拿,老周的电话。
“念念!金鸡奖那边刚又来电话了,问报名材料里能不能补一段三分钟内的表演片段,最好是没公开过的素材,评委组内部要看!”老周嗓门大得不用开免提,“你手里有没有?没有我让公司翻——”
“有。”苏念打断他,“去年十一月拍的,一条过的素材,我找找。”
“一条过?你确定?评委组要的是——”
“确定。四十七秒那个视频的完整版,我手机里存了原片。”
挂了电话,苏念翻相册。陆衍之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屏幕。她划到一段视频,点开——画面里她蹲在折叠椅旁边,同一个角落,但镜头更近,收音清楚,能听见她念台词的气口。
“原片多长?”
第16章 后台硬不硬
礼服拉链卡在腰窝,苏念吸了口气,方姐推门进来时她正跟那条裙子较劲。
“别拽了,再拽脱线了。”方姐声音不对。
苏念从镜子里看她——脸白得像刚扑了三层粉,手机举在半空,屏幕亮着。
“星耀那边动手了。”方姐把手机塞过来,“十三个营销号,同一分钟发的。”
苏念低头看。文案一字不差:“苏念母亲是话剧团化妆师,从小在后台长大,难怪一个场记能空降进组——后台是真硬。”配图两张,一张是母亲在化妆间给人描眉的工作照,围裙上沾着粉底渍;另一张是她十五六岁,蹲在后台角落搬道具箱,头发扎得乱七八糟。
话题#苏念 资源咖#,热搜第三。评论区滑两屏就够了——“果然有后台”“怪不得能搭陆衍之”“场记?笑死,谁家场记直接演女二”。
苏念翻了两页,把手机扣在化妆台上。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白印子。
“礼服先脱了。”方姐伸手帮她拉拉链,“这事儿得让陆老师那边——”
“别找他。”
方姐手一顿。
门被推开。陆衍之站在门口,大衣扣子都没解,领口还挂着片场的假血浆痕迹,一看就是直接从爆破戏现场赶回来的。
“我让法务拟函。”他走进来,手机已经在拨号,“十三个号,挨个告。”
“你放下。”苏念从椅子上站起来,礼服后腰的拉链还咧着,“上次结婚证的事你出面,这次再你出面,我以后出门脑门上就刻四个字——陆衍之妻。谁还看我演戏?”
陆衍之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没按下去,眉头拧成一条线:“那你想怎么办?”
“这次我自己扛。”
方姐急得直跺脚,高跟鞋在地板上磕出一串响:“你怎么扛?人家说你妈是化妆师你就完了?现在网友就认这个——你妈不是董事长你就是原罪!”
苏念转过身,从包里翻手机,手指划得飞快:“我妈是化妆师怎么了?”
她翻到相册最底下,把屏幕怼到方姐面前。
“我五岁就在后台看演员排戏,十岁能背全本《雷雨》台词,十八岁考进话剧团当场记。你管这叫后台?”
方姐低头看照片——小苏念蹲在幕布后面,手里攥着半截眉笔,脸上被谁画了两道黑。方姐往上划,又一张:苏念趴在场记桌上睡着了,脸底下压着翻烂的剧本,每一页边角都写满字。
方姐不说话了。
陆衍之靠在门框上,拨号界面退了出去。
晚上八点,苏念坐在工作室地板上,背靠沙发,膝盖上摊着手机。方姐蹲在旁边递照片,一张一张过。
“这张行不行?”方姐指着母亲化妆间的镜子,镜角还贴着她小时候画的歪扭小人,圆脑袋火柴棍胳膊。
“就它。”
九宫格,她排了四十分钟。第一张化妆间镜子,第二张母亲给她画的第一张舞台妆——五岁的苏念眉毛被画成两条黑毛毛虫,母亲在旁边笑得镜头都歪了。第三张场记板,场次记录密密麻麻写到板子边沿。第四张到第八张,各剧组场记笔记,走位标注用红笔,台词分析用蓝笔,有一页被咖啡洇了半圈,字还看得清。第九张,母亲在化妆间打瞌睡,鬓角白了一片,手里还攥着粉扑。
配文她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的是:
“我的后台是我妈的话剧团化妆间,我的简历是每一场戏的场记记录。奖还没拿,先谢谢大家帮我复习了一遍来路。另外——我妈化妆确实化得好,我从小就是她的作品。”
最后那句发出去之前她犹豫了十秒。方姐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句好,把苦情拧成俏皮了。”
发完苏念把手机往沙发垫底下一塞,起身去倒水。水没倒完,方姐手机先炸了。
“老团长转了!”方姐举着手机蹦起来,“‘这丫头五岁就在后台给演员递水,我看着她长大的,她的后台是我们整个话剧团。’”
苏念端着水杯凑过去看。老团长的头像还是那张穿灰夹克的证件照,转发语一个字没改,标点都没动。
三分钟后,郑导转发:“场记笔记我看了,比某些主演的剧本批注都细。”配图是苏念在《深渊》剧组的场记本,翻开那页正好是她给林薇那场戏标的走位——三个红箭头,旁边一行小字:“此处林老师习惯往左偏半步,机位需右移。”
评论区开始变天。
“等等,她给林薇标走位?场记管这么细?”
“我翻了她笔记,连群演站位都画了图……”
“突然理解陆衍之为什么喜欢她了,这女人太酷了。”
苏念刷到这条,嘴角压了压,没压住。方姐在旁边念:“#苏念 我的后台是我妈#,热搜第一了。林薇那个黑热搜掉第十了,点进去全是‘就这?人家妈是化妆师又不是董事长’。”
苏念把手机一扣,窝进沙发里啃苹果。啃到第三口,门锁响了。
陆衍之进来,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手里端了杯热牛奶,递过来:“说完了?”
苏念接过来点头。
“那我可以说一句了吗?”
“你说。”
“你妈化妆确实好。”他坐到沙发扶手上,低头看她,“我结婚证那张照片的妆就是她化的。”
苏念一口牛奶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你什么时候——”
“上次去你家,你妈非给我补了个妆。”他语气平平的,“说‘领证不能太素’。”
苏念笑得往后一仰,苹果差点滚地上:“所以你那天从我家出来脸那么白是因为——”
“你妈给我扑了三层粉底。”他伸手把她苹果捞回来,咬了一口,“我过敏,没敢说。”
苏念笑得直拍沙发垫。
手机在垫子底下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母亲发来微信:“闺女,你那条微博我看了。妈明天给你炖排骨。”
苏念回了个“好”,把脸埋进抱枕里,闷声说:“陆衍之。”
“嗯。”
“我好像真的可以拿奖了。”
陆衍之把牛奶杯从她手里抽走,搁茶几上:“先把苹果吃完。你妈让你明天回家吃饭。”
“你呢?”
“我也去。”他站起来往厨房走,“排骨我买。你妈那锅太旧了,我上次看见锅底都糊了。”
苏念从抱枕里抬起脸:“你连我家锅底都看了?”
“看了。”厨房传来开冰箱的声音,“还看了你家酱油瓶子——过期两个月了,明天一块换。”
苏念盯着厨房方向,忽然喊:“陆衍之!”
“嗯。”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要管我家酱油瓶了?”
冰箱门关上。他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两颗鸡蛋:“不是早就想好。”
“那是什么?”
“是已经管了。”他把鸡蛋磕进碗里,筷子搅得当当响,“下周你妈生日,我订了蛋糕。你别跟我抢。”
苏念重新把脸埋回抱枕。手机又亮了一下,她偏头看——林薇助理的私信,就一行字:“林老师让你明天别穿白衬衫。”
苏念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截图,存进“账本”,转手发给陆衍之。
厨房里传来他手机响。过了两秒,他回了一条语音,苏念点开听,就四个字:“她穿黑的。”
苏念把手机往沙发缝里一塞,抱着抱枕翻了个身。热搜第一还挂着她的名字,评论区最新一条写着:“这姐的场记笔记比我大学四年笔记都全,我服了,真服了。”
她盯着这条看了半天,忽然扭头冲厨房喊:“陆衍之,你明天去我家,别穿那件灰大衣。”
“为什么?”
“我妈说你穿灰的显老。”
厨房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那穿什么?”
“穿黑的。”苏念把脸缩进抱枕里,声音闷闷的,“跟我配情侣装。”
第17章 五岁的眼神
凌晨一点零七分,苏念第三次翻身,床垫弹簧吱呀一声。
她盯着天花板数羊,数到四十七只,脑子里自动把每只羊替换成营销号标题——“资源咖”“靠关系”“没有陆衍之她什么都不是”。羊全变成了黑粉头像,在她视网膜上蹦迪。
客厅地板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她盘腿坐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空隙里,后背贴着沙发底座,手里攥着遥控器当话筒,对着黑屏电视练微笑。嘴角刚提起来,脑子里又冒出那条评论:“她笑得好假。”嘴角垮下去。
卧室门开了。陆衍之站在走廊口,头发翘起一撮,睡衣领口歪到锁骨下面。他看了她两秒,没问怎么了,转身进衣帽间,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件黑色外套,直接扔她头上。
“穿衣服,带你出去。”
“去哪儿?”苏念从外套里扒出脑袋。
“话剧团。”他已经蹲在玄关穿鞋了,鞋带系得飞快。
苏念抱着外套愣了三秒,套上就追出去。电梯里她盯着他侧脸:“大半夜去话剧团?我妈早下班了。”
“我知道。”
“那去干嘛?”
“你到了就知道。”
话剧团老楼在槐树胡同尽头,铁栅栏门虚掩着。陆衍之没走正门,绕到东侧消防通道,手指在门锁上拨了两下,锁舌弹开。苏念压低声音:“你还会撬锁?”他头也不回:“这锁我八岁就会开了。我爸带我来排戏,我没事干就研究这个。”
走廊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窄又长。苏念跟着他拐过两个弯,经过一间贴着“值班室”纸条的门,里面传来老孙头的呼噜声,抑扬顿挫。陆衍之脚步都没顿,径直停在一扇贴满旧海报的化妆间门口。海报边角卷起,最上面那张是《雷雨》的剧照,周萍和四凤的侧影被水渍晕开一片。
门没锁。
推开的瞬间苏念愣住了。化妆镜前亮着一排暖黄灯泡,她妈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两杯豆浆和一袋糖炒栗子,塑料袋上凝着细密水珠,显然放了有一阵。听见门响,她妈回头,招手:“过来坐,站门口当门神呢?”
“妈?你怎么——”苏念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瞪陆衍之。
陆衍之双手举到耳朵旁边,一脸无辜:“我只说了‘可能’。”
“你说了什么‘可能’?”
“我下午给阿姨打电话,说‘念念明天颁奖礼,今晚可能想找人说说话’。”他放下手,补了一句,“是阿姨自己说要来的。”
苏念她妈已经剥好一颗栗子递过来:“别怪小陆。我让他别告诉你——你这丫头一紧张就爱硬撑,跟你爸一个德行。当年你爸上台前紧张得手抖,还非说自己是冻的,大夏天穿棉袄上台,捂出一身痱子。”
苏念接过栗子塞嘴里,含含糊糊:“妈,你是我亲妈吗,这料也爆。”
她妈笑了一声,弯腰拉开化妆台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卡了两次才开,里面堆着旧粉饼盒、断齿梳子、几瓶干掉的指甲油。她妈从最底下抽出一盘录像带,塑料壳发黄,标签上手写着“念念·五岁·雷雨”。
“这什么?”苏念凑过去看。
“你自己看。”她妈把带子塞进角落里那台老式录像机,机器吭哧吭哧转了两圈,电视屏幕闪了七八下,雪花点里慢慢浮出画面。
五岁的苏念站在同一面化妆镜前,穿着一件明显大两号的裙子,领口别着别针,裙摆用别针收了一截——旧窗帘改的,苏念认出了那花色,家里现在还留着同款抹布。小苏念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张嘴:“老爷,您喝多了。”
奶声奶气,尾音往上飘,“多”字咬成了“duo”的第三声,明显台词还没背利索。陆衍之本来靠着化妆台站着,听到这一句,忽然直起腰,往电视前面走了两步。苏念自己看得脚趾抠地:“妈!这什么黑历史——”
“别吵,往下看。”
画面里小苏念说到“您喝多了”的时候,原本怯生生缩着肩膀,眼神往镜子里瞟了一下自己,忽然就不躲了。下巴抬起来,眼珠子定住,那股子怯劲儿从瞳孔里退潮似的撤下去,换上来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五岁小孩不该有的、硬邦邦的倔。
陆衍之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转头看苏念:“你五岁就会用眼神演戏了。”
“我完全不记得。”苏念盯着电视里那个小豆丁,感觉像在看别人。
她妈在旁边剥栗子,壳扔进塑料袋哗啦响:“你当然不记得。你那时候天天泡在后台,哪个演员排戏你就蹲侧幕条跟着学。有一回《雷雨》联排,你把人家主演的走位全记岔了,上台直接站到周萍的位置上,把导演气得拍桌子——”
“然后呢?”
“然后你一张嘴,台词一个字没错,连气口都跟主演一模一样。导演举着剧本愣是没舍得骂你,最后说了句‘这孩子耳朵是借来的吧’。”
苏念捂脸:“妈你别说了——”
她妈把剥好的栗子往她手里一塞:“我说这些不是让你害羞的。我是想告诉你——你五岁站在这个化妆间里对着镜子演戏的时候,可没人给你买热搜,没人给你写通稿。你就是喜欢。喜欢就好好演,管别人说什么。”
栗子还热着,苏念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泪掉在栗子壳上,啪嗒一声。她赶紧拿袖子蹭,蹭完发现袖子是陆衍之那件黑外套,已经蹭了一道水印。
陆衍之没说话。他起身走到化妆间角落,掏出手机拨出去,声音压得很低。苏念只听见半句:“林薇那边的事,可以收网了。明天颁奖礼后台,让安保盯紧信封通道。”
她抬头看他。他挂了电话走回来,面色跟刚才一模一样,好像刚才只是叫了个外卖。她妈识趣地站起来,拿纸巾擦了擦手:“行了,我去隔壁找老孙头老婆聊会儿,你们俩待会儿走的时候把门带上,灯关了啊。”
门关上。走廊里老孙头的呼噜声又传进来。
“你刚才说什么收网?”苏念问。
陆衍之蹲下来,跟她平视。化妆镜的灯泡在他眼睛里映出两个小黄点。“林薇买通了颁奖礼后台一个工作人员,打算明天换掉你的获奖信封——如果信封里是你的名字,就换成别人的。”
苏念倒吸一口气,栗子差点呛进气管。
“我提前知道了。明天那人会被当场拦下。”他顿了一下,“但我本来不想告诉你——怕你分心。”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陆衍之看着她。化妆镜的灯从侧面打过来,他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因为你妈说得对。你得知道所有事,然后自己决定怎么面对。”他声音低下去,“我不替你扛,我陪着你扛。”
苏念吸了吸鼻子,把最后一颗栗子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回家睡觉。明天我要拿奖。”
陆衍之跟在她身后关灯。化妆间暗下来的瞬间,镜子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她的头顶刚到他下巴。他伸手把门带上,锁舌咔嗒一声。
走廊里,苏念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他:“陆衍之。”
“嗯。”
“明天你坐第几排?”
“第三排靠过道。”
“为什么坐过道?”
“方便上台抱你。”
苏念转身就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倍。身后传来他慢悠悠的声音:“走反了,电梯在左边。”
她原地转了个圈,闷头往左走。绿光里陆衍之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没看见,但听见他笑的那声气音了。
第18章 口型煮面
苏念盯着后台化妆镜里自己的脸,手心全是汗。方姐递纸巾过来:“你手抖什么?你拍哭戏一条过的人。”
“哭戏是演别人,现在是演自己。”苏念拿纸巾按了按鼻尖,月白色缎面长裙的领口被汗洇了一小块。
方姐把纸巾盒往桌上一拍:“那你当自己是个角色——苏念,最佳新人,一镜到底一条过。”
苏念被她逗笑,紧张感散了一半。耳钉在镜前灯下晃了晃,水钻切面闪出细碎的光。母亲今早特意从首饰盒最底层翻出来的,说当年演《日出》戴的就是这对,陈白露的命不好,但耳钉是好耳钉,借你撑撑场子。
“方姐,我妈在观众席第几排?”
“第七排靠过道。你妈说了,别往她那儿看,看了你准哭。”方姐把她头发又松了松,“陆老师坐第三排,导演旁边。”
苏念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的时候裙摆扫翻了桌上的矿泉水瓶。
最佳新人奖颁奖环节,开奖嘉宾拆信封时停顿了两秒。苏念余光瞥见后台通道那边一阵骚动——两个安保架着一个穿工作服的人往外走,那人手里攥着一个白色信封,指节捏得发白。
她心跳漏了一拍,脸上没动。
开奖嘉宾低头看卡片,念出:“最佳新人奖——苏念,《长夜》!”
掌声炸开的瞬间,苏念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走到台边差点被裙摆绊倒,她低头看了一眼,小声嘀咕:“别摔别摔。”
话筒收了个正着。台下笑成一片。
她站到话筒前,深吸一口气:“谢谢评委。谢谢导演,您在我还是场记的时候就跟我说‘你该吃这碗饭’——我今天终于敢说,我没给您丢人。”
顿了一下,她看向台下第三排:“也谢谢那个在监视器后面说我该吃这碗饭的人——你眼光真好。”
镜头精准切到陆衍之。他嘴角刚要翘,嘴型先出来了——三个字,清清楚楚——“回家给你煮面”。
直播镜头抓了个正着。全场哄笑。
苏念在台上脸腾地红了,赶紧补了一句“谢谢大家”就往下跑。下台阶时她听见身后主持人在圆场:“看来我们影帝今天心情很好啊——”台下又是一阵笑浪。
当晚热搜第一:陆衍之口型煮面。第二:苏念最佳新人。
网友把陆衍之的口型逐帧分析,做成表情包配字“回家煮面”“加个蛋”“别放葱”,转发破百万。有人截了苏念台上低头说“别摔别摔”的动图,配文“这姐拿奖第一反应是怕摔,第二反应是怕老公嘴瓢”。
陆衍之团队原本准备压热搜。经纪人老周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陆衍之正坐在后台休息室翻手机,苏念在隔壁卸耳钉。
“衍之,这热搜太私人了,团队建议先撤,等颁奖礼结束——”
“不压。”他翻了一页评论,“正好。”
老周那边沉默了三秒:“你确定?公开和被动曝光是两码事。”
“我确定。”
晚上十点,陆衍之发了一条微博。配图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放着一双筷子。文案只有七个字:“面煮好了,人也是我的。”@苏念。
微博服务器在三十秒内崩了第一波。
毒唯粉当场炸锅,超话里刷屏“脱粉”“被背刺”“哥哥你清醒一点”。但CP粉和路人盘直接过年——“我就说他俩是真的!”“这公开方式也太陆衍之了”“面煮好了人也是我的,这是什么霸总文学照进现实”。
粉丝数在脱粉十万的同时涨了三十万,净增二十万。路人评论被顶到最前面:“以前觉得他高冷,现在觉得他就是个恋爱脑影帝,好可爱。”
后台通道口,林薇脸色铁青地站着。助手凑过来小声说:“信封被拦了,安保那边是陆衍之的人。”
林薇咬牙:“他什么时候——”
话没说完,两个安保走过来:“林女士,后台工作证麻烦配合检查一下。”
周围工作人员和记者纷纷侧目。林薇强撑着笑脸把证件递过去,安保刷了一下,面无表情:“权限不符,请配合离开后台区域。”
她被请出后台时正好经过媒体采访区。有记者举起手机拍她,她抬手挡脸,高跟鞋在通道地砖上磕出一串急促的响,狼狈得连助理都没跟上。
休息室里,苏念刚把耳钉摘下来放进绒布盒。方姐冲进来举着手机:“陆衍之发微博了!你看了没?”
苏念打开手机,看到那碗面和七个字,愣了三秒。然后点开微信:“面呢?”
对面秒回:“家里锅里。回来吃。”
苏念又打了一行:“你发微博怎么不跟我商量?”
陆衍之:“商量了你肯定说‘等拿完奖再说’。”
苏念:“那你也不能——”
陆衍之:“苏念。我忍了七个月了。今天你拿奖,我煮面。天经地义。”
苏念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拇指在键盘上悬着。方姐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你回什么了你回什么了?”
苏念打了一个字:“蛋要溏心的。”
陆衍之:“本来就是溏心的。”
方姐凑过来看了一眼聊天记录,发出一声哀嚎:“你们俩能不能有点顶流谈恋爱的自觉?这对话放出去粉丝得疯——”
苏念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嘴角压都压不住:“方姐。”
“干嘛。”
“今晚热搜第几了?”
方姐低头刷了一眼:“第一还是口型煮面,第二是你拿奖,第三——”她顿住。
“第三什么?”
“‘林薇 工作证’。”方姐把手机转过来,“有人拍到安保查她证件的视频了,评论区都在猜她为什么被清出后台。”
苏念看了一眼视频里林薇抬手挡脸的狼狈样,把手机还给方姐,低头给陆衍之发了最后一条:“面别坨了。我卸完妆就回。”
对面回了一个字:“嗯。”
想了想又跟了一条:“路上让方姐陪你。门口有代拍。”
苏念锁屏站起来,把母亲那对水钻耳钉小心收进包里。方姐还在刷热搜,嘴里念叨着“净增二十万什么概念,你俩公开一次涨的粉比我带的三个艺人加起来都多”。
苏念拉开休息室的门,走廊尽头媒体采访区的闪光灯还在闪。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陆衍之两分钟前又发了一条,就三个字,没配图:“快点回。”
她把手机揣兜里,步子比刚才快了一倍。
方姐在后面追:“哎你等等我!你裙子还没换呢——”
苏念头也没回:“不换了。回家吃面。”
第19章 感谢我太太
苏念刚把屁股挨上椅子,方姐的手就从后面伸过来把她薅了起来。
“裙子皱了!上台领奖你穿个咸菜干上去?”方姐蹲下去扯裙摆,嘴里咬着两根别针。苏念一手扶着椅子靠背一手端着水杯,水差点晃出来。台上开奖嘉宾正在拆信封,她听见自己名字跟陆衍之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掌声和起哄声已经混成一片分不清谁是谁了。
“陆衍之、苏念——《长夜》!”
方姐猛拽她胳膊:“别喝了!走!”
苏念刚灌下去那口水还含在嘴里,被拽得呛了一下。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站起来一个人,长腿两步跨过来,手已经伸到她面前。苏念把水咽下去,借着牵手的劲儿凑近小声说:“你等会儿别乱说话。”
“我什么时候乱说过话?”
“今晚你已经‘口型’上了一次热搜了。”
“那是意外。”
“你嘴型那么明显是意外?”
陆衍之笑了一下,牵着她往台阶走,侧过头压低声音:“我下次注意——尽量不让你发现。”
苏念掐了他手心一把。
台上灯光白晃晃的,苏念站定后下意识往台下扫了一眼。方姐在第二排举着手机拍,嘴型像是在喊“笑”。她刚把嘴角提起来,陆衍之已经接过话筒了。
他先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很短,短到镜头差点没捕捉到。然后他对着台下开口:“感谢评委,感谢观众。特别感谢我太太——”
台下尖叫炸了。那种声浪能把人掀翻的炸。
苏念眼睛瞪圆了,整个人僵了半秒,随即疯狂朝陆衍之使眼色,眉毛快飞出额头。台本上写的是“感谢搭档”。她昨晚还特意用荧光笔把那四个字圈出来给他看过。
陆衍之面不改色,连个磕巴都没打:“——在戏里教我怎么做个好对手。”
苏念那口气松得差点从话筒里传出去。但镜头已经把她瞪眼的全过程切到大屏幕上了,台下笑声跟尖叫搅在一起。她接过话筒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个没收回去的瞪眼表情,干脆不收了,对着台下说:“感谢我先生——在戏外教我怎么做个不膨胀的人。”
然后她转头看陆衍之,嘴唇无声地动了四个字。
“回家跪搓衣板。”
大屏幕同步直播。全场笑疯。主持人扶着话筒笑了十秒,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终于憋出一句:“这奖颁得值,附赠一段相声。”
后台采访区的灯比台上还亮。苏念刚站定,七八个话筒怼到面前。第一个问题就冲着陆衍之去了:“陆老师,‘太太’这个称呼是提前对好的吗?”
“没有。”陆衍之坦荡得跟念台词似的,“她让我别乱说话,我没听。”
苏念在旁边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极其标准,眼珠子转了一整圈:“你下次能不能提前跟我对台本?”
“对台本就没惊喜了。”
记者笑成一片,又有人问苏念:“苏老师,跪搓衣板是真的吗?”
苏念一本正经:“真的。我家搓衣板是实木的,跪着特别疼。”她顿了一下,“他挑的,说塑料的没诚意。”
记者笑到话筒拿不稳,画面直晃。方姐在后面又笑又急,手机震个不停。
震的是会场外的消息。苏念刚补完妆,方姐凑过来把手机屏幕递到她眼皮底下——星耀资本因税务问题被立案调查,林薇作为关联艺人被约谈。当晚十一点,林薇工作室发了退圈声明,措辞四平八稳,但“因个人原因”四个字圈内人谁看不明白。
方姐把消息转给苏念时加了一句:“陆衍之家里出的手。”
苏念抬头看了一眼旁边正在跟导演聊天的陆衍之。他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比划着什么,脸上表情淡淡的,跟平时聊剧本没两样。她没说话,嘴角翘了一下,低头给方姐回了个“嗯”。
散场后停车场出口堵着三四个狗仔。追哥站在最前面,相机举得老高,喊得中气十足:“陆老师!苏老师!拍一张!”
苏念脚步一顿,下意识去看陆衍之脸色。上回在东郊停车场谈判,追哥还举着相机跟他们砍价。她以为陆衍之要发火。
结果陆衍之冲追哥招了招手:“过来。”
追哥愣住。相机慢慢放下来,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叫的是自己,才战战兢兢挪过去,步子跟踩地雷似的。
陆衍之拿过他的相机,低头翻了两张照片,点评:“构图还行,曝光过了。下次调低一档。”
追哥张着嘴:“啊?”
陆衍之把相机还他:“明天来工作室签合同。以后你拍到的独家,先给我过目,我点头了你再发。价格按市场价上浮百分之二十。”
追哥那嘴半天没合上,憋出一句:“陆老师您这是……招安?”
“这叫规范行业秩序。”陆衍之语气跟说“今天吃面”一样平常。
苏念在旁边补了一刀:“顺便给他拍好看点,别老拍他鼻孔。”
追哥条件反射:“我什么时候拍鼻孔了——”然后反应过来,举起相机,“那现在能拍吗?”
陆衍之搂过苏念的肩膀:“拍吧。这张算你入职作品。”
闪光灯亮的时候苏念还没反应过来,表情是懵的,眼睛瞪得跟台上那会儿一模一样。陆衍之低头看她,嘴角翘着,没藏。
第二天这张照片上了热搜,配文是网友起的标题:“影帝招安狗仔现场,嫂子表情亮了。”
苏念转发:“能不能给我P一下?”
陆衍之转发她的转发:“不P。真实。”
苏念在评论区回了一个菜刀表情。底下粉丝排队刷“哈哈哈哈嫂子别砍”“影帝头铁不是一天两天了”。
当晚,苏念正式签约陆衍之工作室。方姐做独立经纪人,全权负责苏念的经纪事务,陆衍之只挂“艺术顾问”名头,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不参与实际管理。签约照上苏念举着合同,表情严肃得跟领奖似的,陆衍之在旁边举着一碗面,筷子都备好了。
方姐拍完照看了一眼成片,叹了口气:“你俩能不能有一张正经的?”
苏念把面碗从陆衍之手里接过来:“这张最正经。”
陆衍之伸手把碗又拿回去,挑了一筷子面递到她嘴边:“先吃。凉了坨。”
苏念就着他的手吃了,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问方姐:“合同里那条‘乙方保持独立人格’是你加的?”
方姐推了推眼镜:“我加的。省得有人说你靠他。”
苏念把面咽下去,看了陆衍之一眼。他正低头吃她剩下的那半碗,头都没抬:“看我干嘛。我签的字。”
追哥在旁边举着新相机抓拍,快门声咔咔响。苏念扭头喊:“追哥!这张别发!”
追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咧嘴笑:“嫂子你嘴角有面汤。”
苏念手忙脚乱去擦。陆衍之递了张纸巾过去,对着追哥的镜头说:“这张留着。以后婚礼上放。”
苏念纸巾糊了一脸:“陆衍之你闭嘴——”
方姐默默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条款念:“‘乙方在公开场合有权对甲方的不当言论进行即时制止’——念念,这条我特意给你加的,你用得着。”
苏念一把抢过合同抱在怀里,面碗差点扣地上。陆衍之眼疾手快扶住碗,另一只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追哥的镜头举到一半又放下,挠了挠头:“陆老师,这句我能拍吗?”
“不能。”
苏念从他怀里挣出来,耳朵尖红得跟碗里的辣椒油一个色。她清了清嗓子,把合同往桌上一拍:“方姐,明天给我接活。我签了工作室不是来吃面的。”
第20章 恋综合同在抽屉里
颁奖礼后第三天,苏念在工作室整理新戏合同,方姐推门进来,反手把门锁了。
“你老公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苏念头也没抬,笔尖在新合同乙方栏上画了个圈:“他哪天不异常?”
方姐把手机往合同上一拍。屏幕上是一张招商PPT截图,某平台S级恋爱综艺,嘉宾名单第三行赫然写着:陆衍之(拟邀)。
苏念的笔尖停在“念”字最后一笔上,眯眼看了三秒。“他报恋综?他连综艺都不接的人报恋综?”
“招商PPT都出了,基本是定了。”方姐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圈里都在传,说影帝要下凡恋综捞金。你老公缺钱?”
苏念拍了张照存下来,没吭声。
晚上七点,家里厨房飘出葱油味。陆衍之系着那条印着“厨神”二字的围裙——粉丝送的,他嘴上嫌丑,穿得比谁都勤。自从公开后他煮面的频率从“偶尔”变成“每天”,理由是“微博上说了煮面,不能食言”。
苏念靠在料理台边上,拿筷子敲了两下台面:“你最近有没有什么要跟我报备的?”
“没有。”他头也没回,把面条抖散下锅。
“真没有?”
“真没有。”他捞出面过凉水,动作行云流水。
苏念把手机拍在料理台上,屏幕亮着,是他和恋综导演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最后一条是陆衍之发的:“合同我签了,先别告诉苏念。”
陆衍之看了一眼,筷子差点掉锅里。“你翻我手机?”
“方姐在招商PPT上看到的。你俩微信截图是导演发朋友圈炫耀被我截的。”苏念抱起胳膊,“导演朋友圈配文‘搞定影帝’,底下二十几个同行点赞。”
陆衍之沉默两秒,把面端到她面前,坐下。“那我现在报备。”
“晚了。说吧,为什么报恋综?”
他把筷子递到她手里,认真说:“颁奖礼上我说‘回家给你煮面’,全网都知道我煮面了。那我干脆煮给全国观众看。顺便——”他顿了一下,“让所有人看看我太太有多好。”
苏念看着他,表情从“兴师问罪”慢慢变成“憋笑”。她低头扒了一口面,含含糊糊说:“你就不怕节目组搞事情?恋综最爱剪修罗场。”
“合同里写了,剪辑权我有否决条款。”他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我法务不是吃素的。”
苏念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拍在陆衍之面前。他低头一看,同一档恋综的嘉宾合同,乙方签名处“苏念”两个字已经签好了,日期比他的合同还早三天。
陆衍之抬头看她,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到哭笑不得。“你早签了?”
苏念得意地挑了下眉:“我比你还早。我本来想等你主动告诉我,结果你打算瞒到录制当天?”
“你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跟导演吃饭那天我就知道了。方姐在隔壁桌。”苏念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方姐到底是谁的经纪人?”
陆衍之扶额:“方姐到底是谁的经纪人?”
“我的。但她觉得你太笨了,得帮你看紧点。”苏念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日期栏,“看清楚,我签完第二天才轮到导演找你。”
两人对视三秒,同时笑出来。
陆衍之:“所以你这些天看我偷偷摸摸联系导演,一直装不知道?”
苏念:“对。我就想看看你什么时候坦白。”
“我打算录制前一天告诉你。”
“然后呢?”
“然后你说‘你怎么不早说’,我说‘给你个惊喜’。”他学她语气学得惟妙惟肖,连她翻白眼的节奏都掐准了。
苏念:“现在我提前把惊喜拆了。”
陆衍之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苏念”旁边签上自己的名字,笔锋一顿,抬头看她:“那重新来——苏念女士,请问你愿意跟我一起参加恋综吗?”
苏念拿过笔在他名字旁边画了个心,笔尖戳破纸面:“合同都签了,走流程吧。”
一个月后,恋综第一期录制现场。演播厅灯光打得足,六位嘉宾围坐一圈,主持人举着台本笑:“第一个环节——请用一件物品证明你们的关系。”
别的嘉宾拿照片、拿情侣手链、拿同款手机壳。轮到陆衍之,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本红色结婚证。封面烫金国徽,内页印着“陆衍之 苏念”,登记日期是去年。
全场愣住。主持人凑近看了一眼,话筒差点脱手:“这是……真的?”
苏念一把抢过来:“这是剧里的道具!拍《长夜》的时候剧组发的!”她翻到内页指给镜头看,“你看这照片,P的!我那天根本没去民政局!”
陆衍之又从另一侧口袋掏出第二本,封面带着民政局钢印的凹凸感,内页纸张纹理清晰。“这本是真的。”他举到镜头前,“但你说节目上掏真证太俗,让我掏道具的。”
苏念瞪他:“那你两本都带?”
“万一你改主意了呢。”他一脸坦荡。
主持人笑到蹲在地上,耳麦都歪了。弹幕刷屏:“我嗑的CP在恋综里掏结婚证”“陆衍之你是懂综艺效果的”“苏念的表情就是‘我嫁了个什么玩意儿’”。
节目最后快问快答。主持人问:“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陆衍之举起那本道具结婚证:“合法同居那天。”
苏念抢过话筒:“那天是拍戏!假的!”
陆衍之凑近话筒补了一句:“剧里合法也是合法。”
苏念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翘的。弹幕最后一条飘过去——“全书完”被网友刷成了梗。
节目播出当晚,苏念发了一条微博:“恋综合同确实在抽屉里放了一个月。陆衍之翻我抽屉的时候没翻到最下面那层。”配图是抽屉最底层,两份合同叠在一起,上面那份是陆衍之的,下面那份是苏念的,日期更早。
陆衍之转发:“所以到底是谁先动的手?”
苏念评论区回:“我。但我给你留了面子。”
陆衍之:“谢谢老婆。”
全网CP粉集体过年。热搜第一“陆衍之苏念 谁先动的手”,第二“恋综掏结婚证名场面”,第三“苏念 抽屉最底层”。
方姐半夜发来微信语音,背景音是追哥的笑声:“你俩下次能不能提前给我透个底?我心脏病快犯了。”
苏念把手机扣在枕头上,扭头看旁边躺着刷评论的陆衍之。他忽然开口:“你抽屉最下面那层,我确实没翻到。”
“你翻我抽屉干嘛?”
“找户口本。”他面不改色,“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去把真的那本换了。”
苏念抓起枕头砸过去。他接住枕头,顺手垫在自己腰后,继续刷评论,嘴里嘟囔:“这条说得对——‘苏念先签合同但陆衍之后掏真证,属于战略反击’。”
“你站哪边的?”
“站你这边。”他放下手机,伸手把她往被子里一捞,“但战术上,我得赢一回。”
苏念被他按在胸口,闷声说:“你赢了。行了吧。”
“不行。”他下巴抵在她头顶,“明天节目组让拍情侣日常,你做饭。”
“我不会。”
“我教你。煮面。”
苏念从他怀里挣出来:“陆衍之,你是不是只会煮面?”
“还会煎蛋。”他一脸认真,“加溏心的。”
窗外夜色沉到底,手机屏幕还亮着,评论区最新一条:“所以恋综第二期什么时候播?我要看影帝教老婆煮面翻车。”
苏念拿脚踹了他一下:“你粉丝在等你翻车。”
“翻不了。”他闭着眼,声音已经带了困意,“我煮面,全网认证过的。”
苏念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忽然问:“节目组要是让咱们互相爆料呢?”
陆衍之睁开一只眼:“爆什么?”
“比如你半夜偷吃我藏的薯片。”
“……那期我不录了。”
“合同签了,影帝。”苏念学他语气,“走流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