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昭宁,封号昭阳,是大周的嫡公主。
出嫁那日,父皇隔着轿帘看了我一眼。
“宁儿,北狄苦寒,你……多保重。”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比谁都快。
我知道他在赶时间,赶着去给三皇子过生辰。
用女儿换三年和平,这买卖,满朝文武都说划算。
花轿出了朱雀门,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皇城很美,红墙金瓦。
我十七年都住在里面,今日头一回觉得,它像一座坟。
送亲队伍走了二十天,出雁门关前,宿在怀朔驿。
半夜,驿丞鬼鬼祟祟摸进我的院子,往我房里塞了张纸条。
我捏着那张纸,就着烛火看完,一个字一个字记下,然后投进火盆。
纸上写着:公主,三日后过雁门,北狄迎亲使者要的,是您的人头。
落款是个空白。
我把纸灰捻碎,吹散了。
然后我推门出去,驿丞还蹲在墙根下等着领赏。
阿铖从阴影里走出来,一刀背敲晕他。
“公主,怎么办?”
“割舌头。”
阿铖愣了一下。
“他往后还会乱说话,留着没用。”
阿铖下手了,干净利落。
天亮前,我换下了嫁衣。
我把凤冠摘下来,扔在驿丞的血泊边上。
“阿铖,三百人,能调动的有多少?”
“二百七十六人,都在怀朔周围三十里内。”
“够了。”
我掀了盖头的事,是送亲使王延亲眼看见的。
他吓瘫在驿站的门槛上,连滚带爬往京城跑。
临走前嚎了一嗓子,全驿站都听见了。
“公主疯了!”
我站在驿站门口,晨风吹着我的素色衣袍。
“王大人。”
我喊住他。
“替我给父皇带句话。”
“女儿没疯,女儿只是不想死。”
他抖得说不出话,爬上马背逃了。
我目送他跑远,转身对阿铖说。
“传令,拔营,南下。”
“目的地,振威镖局。”
阿铖的眼里有了光。
那是我母妃旧部的番号,藏了十一年,今日头一回听公主喊出来。
南下第三天,我坐在马车上,把那晚纸条的事原原本本讲给阿铖听。
“给我递信的人,你猜是谁?”
阿铖摇头。
“是振威镖局的暗桩,谢家养了十年的眼线。”
“谢砚清要杀我。”
阿铖攥紧了缰绳。
“他凭什么?他是您的未婚夫。”
“就凭我的嫁妆。”
我的嫁妆里,有江南三十六座织坊,有两淮七处盐引,还有父皇赏的四万两官银。
加起来,够养一支军队。
谢家是京里数得着的豪商,振威镖局的旗号插遍十三州。
可再有钱的商贾,也填不满谢砚清的窟窿。
我嫁妆单子上的每一笔,他都惦记。
他娶我,图的从来就是这些东西。
要是嫁妆到手,我这个正妻就是个碍事的摆设。
要是嫁妆到不了手,我就更没用了。
北狄那边,早有人递过话。
他们要的这位和亲公主,最好是死了的。
死一个公主,大周发丧,再赔三年岁贡。
和亲照样成,谢家照样富,谁都体面。
只有我,是真死。
“公主,”阿铖低声问,“咱们先杀谢砚清?”
“不急。”
我笑了笑。
“他妹妹谢蕴,眼下还替我管着嫁妆呢。”
“三十六座织坊,七处盐引,四万两官银。”
“我得先去点个卯。”
马车碾过官道,往南走。
我掀着帘子看路边的田野。
去年这时候,我还在御花园里喂鱼。
那时候我以为,嫁人不过是从一座皇城,搬进另一座府邸。
母妃的忌日刚过,我在她牌位前磕了三个头。
“母妃,女儿要出嫁了。”
“您当年说,沈家的女儿,腰杆子要直。”
“女儿记着呢。”
母妃沈云袖,镇北大将军沈毅的独女。
十一年前,沈家满门获罪,母妃在冷宫里悬了梁。
父皇说沈家通敌,通的是北狄。
可我知道,沈家守了北境三十年,北狄人听见沈字旗,马都不敢往前凑。
通敌?
通敌的另有其人。
第六日黄昏,我们到了潞州。
振威镖局潞州分号,就在城东大街上,三进的院子,后院连着仓库。
嫁妆的官银,走水路到潞州,再由镖局押往京城。
按谢砚清的算盘,我出关和亲,嫁妆折银,一半入谢家账,一半充北狄岁贡。
账面上漂亮,里子里全是他的。
我让阿铖带二十个人,扮成脚夫,分批住进分号对面的客栈。
我扮成官家寡妇,说是来投亲的,租了分号斜对面的宅子。
第三天夜里,分号后院有动静。
我翻上墙头,看见谢蕴带着管家清点银箱。
四十只箱子,撬开了十二只。
箱子里根本没有官银。
是军械图。
弩机、甲片、火油方子,一张张卷好,码得整整齐齐。
谢蕴压着嗓子吩咐管家。
“这批图,五日后随绸缎船走,出了运河口,有人接。”
“姐夫说了,这一趟做成,白莺时的聘礼翻三倍。”
白莺时。
谢砚清的白月光,京里出了名的软性子,一双含泪眼,我见了都得让她三分。
当年谢砚清求娶我之前,满京城都传他对白莺时一往情深。
父皇赐婚,他跪在殿前说了一句话。
“臣,愿以正妻之位迎娶公主,此生绝不辜负。”
好一个绝不辜负。
转头就用我的嫁妆,给白月光充聘礼。
我贴在墙头,听着那两个字,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五日后。
绸缎船。
接应的是谁?
我屏住呼吸,等谢蕴往下说。
谢蕴打了个哈欠,交代完就走了。
管家留下来锁库房。
我从墙头滑下去,落在管家身后。
管家回头,看见我,嘴还没张开,阿铖的人已经按住了他。
我把他嘴堵上,拖进柴房。
火折子照亮他半张脸,我慢慢蹲下来。
“接船的是什么人?”
管家拼命摇头。
阿铖把他按在地上,膝盖顶住他后腰。
“公主问话,你摇头?”
管家的冷汗一滴一滴砸在土里。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刀,在他面前转了个圈。
“我再问一遍。”
“接船的,是不是北狄人?”
管家招了。
接船的确实是北狄人,雁门外的马市上接,一手交图,一手交金。
军械图换金子,金子再走一趟镖局,回京充岁贡。
一来一回,谢家吃两头。
我听完,在柴房里坐了很久。
不是因为谢家的贪,这个我早料到了。
是因为那些图。
弩机的制式,我认得。
那是沈家军的制式。
北境三十年的守御器械,图样只存在两处,一处兵部,一处沈家。
沈家被抄那日,图样应该全毁了。
可现在,它们出现在谢家的库房里。
顺着这条线往上游摸,摸到的会是谁?
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先办眼前的事。
第四日,我让阿铖的人分三路动手。
一路绑了潞州分号的镖师,缴了他们的兵刃。
一路封了码头,扣下那条绸缎船。
一路随我,直取库房。
谢蕴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时候,头上还挂着水。
“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
我把嫁妆单子拍在她脸上。
“昭阳公主李昭宁。”
“我的嫁妆,存在你谢家,我今日来点卯。”
谢蕴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公主……公主不是该在去北狄的路上吗?”
“路上?”
我笑了。
“路遇劫匪,本公主的仪仗全折了,命大,捡回来一条命。”
“既然嫁妆还没送出去,那就还是我的。”
“来人,清点。”
四十只箱子抬到院子里,当着谢蕴的面,一只一只撬开。
三十六座织坊的地契,七处盐引的文书,四万两官银。
一件不少,全数收回。
谢蕴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
我蹲下来,好声好气地问她。
“对了,库房里那些军械图,是谁存进来的?”
她抖了一下。
“公主,那些是寻常货物……”
“寻常货物?”
我抽出一张,展开,举到她眼前。
弩机的机括,三十八道刻线。
沈家制式,我十岁就会画。
“谢蕴,你姐夫拿这些图换北狄的金子。”
“谋逆,诛九族。”
“你说,寻常货物,是谁教的你说谎?”
她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阿铖凑到我耳边。
“公主,码头那条船,搜出一样东西。”
“一本账。”
账本送到我手里,还是热的,带着水汽。
我翻开第一页。
潞州码头的接应人,画了押,按了手印。
名字后面注着一行小字。
雁门马市,狄音商行,掌柜呼延真。
呼延真。
北狄王庭的左谷蠡王,掌管着对大周所有的细作。
我往后翻。
账本记了七年。
七年前第一笔,走的是军械图。
七年来,每三个月一批,图样、药材、铁料,源源不断出雁门。
每一笔的押运方,都是振威镖局。
每一笔的保人,都是京城谢家老宅。
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没有账目。
只有一封信的抄件,抄信人手笔娟秀。
信是写给呼延真的,落款只有两个字。
莺时。
信上说,和亲公主十月出关,随行嫁妆丰厚,人可以不必留。
信上说,事成之后,谢家要的,是北狄的马市专营权。
信上说,殿下若嫌谢家分量不够,京城还有别家可以谈,比如……
比如东宫。
我的手停在那一页上。
天底下知道我十月出关的,除了父皇,只有礼部和谢家。
东宫。
当朝太子,我的亲哥哥。
我合上账本,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旗子被风吹动的声音。
谢蕴还瘫在地上,一双眼死死盯着我手里的东西,像盯着一口棺材。
阿铖在等我发话。
我站起来,把账本揣进怀里。
“阿铖。”
“传令下去,镖局的船,我们不扣了。”
“绸缎照运,图照送。”
“派最稳妥的人,跟到雁门,看是谁接货,看货送到谁的帐里。”
“然后……”
我抬头看南边。
夜色深处,是京城的方向。
“回京。”
“这条路上,有人在等我死。”
“我倒要看看,等在京城里的,一共有几个。”
我们乔装成商队,往南走。
谢蕴押在队伍里,一路上哭哑了嗓子。
第五天,我提审她。
“信是你抄的?”
她点头,眼泪糊了满脸。
“是我姐夫口述,我抄的……公主饶命,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替谢家管账……”
“管账的人,最清楚每一笔钱去了哪儿。”
我不急,慢慢问。
“白莺时给你姐夫写的信,都经谁的手?”
谢蕴咬着嘴唇。
“经我。”
“她住在谢家别院,离我家两条街,书信往来……都是我送。”
“她信里除了说军械图,还说别的吗?”
谢蕴犹豫了很久。
“说……说东宫。”
我等着。
“她说,东宫殿下欠谢家一个天大的人情。”
“当年废太子之争,是谢家的银子,铺平了东宫的路。”
“如今东宫想要北狄岁贡的三成,让她从中牵线。”
“公主,这些我一个字都没跟人说过,我发誓!”
我挥手让人把她带下去。
自己坐在车辕上,看着官道尽头。
东宫。
太子李承稷,我的胞兄,比我大五岁。
小时候他把我架在肩膀上看灯会,我说冷,他把自己的狐裘脱下来裹着我。
母妃死的那年,他在母妃的牌位前跪了三天。
他说,宁儿,总有一天,哥给你一个交代。
七年了。
交代没有来。
来的是他跟北狄的分赃。
我捏着车辕,木头硌得掌心生疼。
阿铖骑马凑过来。
“公主,还有一个消息。”
“王延逃回京城后,朝野都传您疯了,路上失了仪仗,被北狄使者扣了。”
“北狄那边没见到人,正向大周要说法。”
“听说……”
阿铖顿了一下。
“听说谢砚清上折子了。”
“他说,公主半路遇匪,八成是遭了毒手。”
“他请旨,愿带镖局人马出关寻尸,为公主收骨。”
“收骨?”
我笑出了声。
“好一个谢砚清。”
“人还没死,他先替我收骨。”
“收了骨,嫁妆就名正言顺姓谢,北狄的岁贡也名正言顺加三成。”
“一步棋,两头赚。”
我看着阿铖。
“你说,我要是活着回去,站在他面前。”
“他那张脸,会是什么颜色?”
我们进京那日,是十月十五。
全城都在传昭阳公主的死讯。
茶楼酒肆,说书人唾沫横飞,讲公主如何被马匪劫杀,尸骨无存。
谢府挂了白。
谢砚清请了七日法事,京中贵女络绎不绝去吊唁。
人人都说谢公子情深义重,未婚妻死了,哭得眼睛都肿了。
白莺时披着素衣,站在谢府门口迎客。
一双含泪眼,我见犹怜。
贵女们私下里都传。
“谢公子和白姑娘,怕是要苦尽甘来了。”
“公主尸骨都没找着,正室的名分总不好一直空着吧?”
“嘘,人家守着呢,多情深。”
我在谢府对面的茶楼上,听着这些话,喝完了一壶碧螺春。
阿铖问我,几时动手。
“不急。”
“让他们的戏再唱两天。”
“唱得越足,脸打得越响。”
第十七日,谢府设了超度法会,礼部也派人来祭。
谢砚清一身素服,跪在灵前,焚香三炷,声泪俱下。
“昭阳殿下,是谢某无能,没能护你周全。”
“谢某此生,为你守节,绝不再娶。”
台下哭声一片。
我站在人群最后,听着这句绝不再娶。
阿铖低声道:“公主,可以了。”
我点了点头。
礼部官员念完祭文,谢砚清起身,正要扶灵位入祠。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进来。
“谢公子好大的脸面。”
人群让开一条道。
我一身玄色劲装,缓步走进谢府大门。
谢砚清脸上的眼泪还挂着,整个人钉在原地。
满院的人,齐刷刷回头。
“本宫还没死呢。”
“坟我就不进了。”
“香火钱,退我。”
谢府死一样的静。
谢砚清第一个回过神,扑通跪下。
“公……公主?您、您活着?”
他爬过来两步,又猛地刹住,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调色盘。
惊、惧、疑,最后定格在一种被抽干了血的灰白上。
我走到灵位前。
牌位上刻着,昭阳公主李昭宁之位。
我伸手,把牌位拿起来,掂了掂。
“楠木的,料子不错。”
“谢公子花了多少银子?”
谢砚清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臣……臣以为公主罹难,一时悲恸,失了分寸……”
“悲恸?”
我放下牌位,转身看他。
“我尸骨未寒,你先清点我的嫁妆。”
“我的织坊、盐引、官银,在你谢家库里锁着。”
“我的军械图,换了北狄的金子。”
“我的死讯,换你一份马市专营权的投名状。”
“谢砚清,你这份悲恸,好值钱。”
院子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军械图三个字,像油锅里泼了水。
白莺时站在廊下,脸色一点点褪干净,转身就想溜。
“白姑娘。”
我喊住她。
“急着走什么?”
“信我都看过了,你还想跑?”
白莺时的脚钉在地上。
她回头,眼泪说来就来,梨花带雨。
“公主明鉴,民女一介孤女,被谢公子蒙蔽,民女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我从怀里抽出那本账,翻到最后一页,扔在她脚边。
“落款莺时,笔迹是你的。”
“信里教北狄怎么处置我,是你写的。”
“商定岁贡三成,是你牵的线。”
“白莺时,你一介孤女,哪来的胆子跟北狄左谷蠡王通信?”
我一步一步走近她。
“除非,有人给你撑腰。”
白莺时的眼泪断在半途。
她往后退,后腰抵住了廊柱。
“你的腰杆后面,站着的是谁?”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是谢家?”
“还是东宫?”
白莺时没答。
谢砚清抢着答了。
他磕头如捣蒜,额角见了血。
“公主饶命!都是白莺时!是她勾结北狄,是她拿军械图胁迫谢家!臣是被她害的!”
好一手弃车保帅。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
方才他还跪在这儿,说此生为我守节。
此刻他跪在这儿,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的罪名全扣在一个孤女头上。
“谢砚清。”
“当年你跪在殿前,说愿以正妻之位娶我,此生绝不辜负。”
“你今日这副嘴脸,对得起那句话吗?”
他抬起头,眼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狠。
“对得起?”
“要不是皇帝赐婚,我娶的是莺时!”
“一个公主的位子,换来谢家十三州的生意,谢某认了!”
“可你倒好,人和嫁妆一个都没给谢家留下!”
“李昭宁,你要真死在和亲路上,谢某给你烧多少纸都愿意!”
他吼完才惊觉失言,噤了声。
满院贵女,脸都白了。
白莺时趁乱拔了廊柱边的烛台,朝我扎过来。
阿铖的人快她一步。
烛台落地,人被按住。
我掸了掸袖子。
“一个细作,一把烛台,就这点本事?”
“把人带走。”
“谢砚清谋逆、私通北狄、侵吞公主嫁妆,三罪并罚。”
“我亲自送他去刑部。”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谢府一眼。
门匾上,振威镖局四个鎏金大字。
我让阿铖取来一桶墨,亲手提笔。
在匾上补了四个字。
通狄卖国。
“挂着。”
“让全京城都看看。”
谢砚清入了刑部大牢,白莺时关进了公主府的柴房。
三日后,大理寺提审。
我到场听审。
审出来的东西,比我预想的更多。
军械图的源头,查到了兵部一个主事身上。
主事招供,图样不是他从兵部偷的。
是十一年前沈家抄家时,有人从沈府旧库里取的。
取图的人,拿着东宫的令牌。
主事只是销赃的一环,钱过了三道手,最后进了谢家的账。
七年,一百零八笔。
每一笔的分成,账上写得清楚。
谢家六成,东宫三成,主事一成。
而东宫那三成,从没进过太子自己的库房。
去哪儿了?
大理寺卿不敢往下审,把卷宗呈到了御前。
我坐在公主府,等这个消息。
等来的,是父皇的口谕。
“图样之事,暂不必深究,太子殿下仁厚,想来是被人蒙蔽。”
“昭阳平安归来,是社稷之福,北狄岁贡照旧,和亲之事,另议人选。”
另议人选。
我的三妹妹,今年十四岁。
我捏着那卷口谕,站在廊下,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父皇还是那个父皇。
拿女儿换和平的手,从来没抖过。
十一年前,他拿沈家满门换北狄退兵。
十一年后,他拿我换三年岁贡。
我不答应,他就换我三妹。
阿铖站在我身后,声音很低。
“公主,咽下这口气?”
“咽不下。”
“可父皇是天子。”
我转过身。
“阿铖,你知道我母妃临死前,给我留了什么吗?”
“沈家军旧部三千人,散在北境十三镇。”
“十一年了,他们等一个沈家的主子等了十一年。”
“还有这个。”
我从怀里取出那本账,和另一封信。
信是呼延真亲笔,写给北狄可汗的,在雁门被人截下来的。
信上说,大周和亲是假意,真意是缓兵。
三年后,大周新军练成,必攻北狄。
不如先发制人,来年开春,直取雁门。
信的落款日期,是半个月前。
写信的时候,我还活着,和亲还在进行。
也就是说,有人一边安排和亲稳住北狄,
一边又递消息给北狄,挑唆他们开战。
两边下注,无论哪边赢,他都赢。
而这个消息,只有宫里最核心的几个人知道。
我看着北方。
“阿铖,你说,我父皇到底在跟谁下这盘棋?”
答案来得比我想的快。
腊月初八,宫里设宴,为北狄使者接风。
父皇召我赴宴,说是和亲风波已平,让我出面安抚使团。
我去了。
宴席设在麟德殿,满朝文武,北狄使者呼延真亲自到了。
他看见我,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和亲公主没死,还活生生坐在殿上,这不在他的账本里。
酒过三巡,父皇开口了。
“昭阳,你受惊了。”
“北狄可汗仁义,愿再议和亲之约,岁贡减半,另以战马三千匹为聘。”
“你三妹妹年纪尚小,朕的意思……”
他看着我。
“你既然平安归来,这门亲事,还是你来续。”
全场落针可闻。
我三妹坐在宗亲席上,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手指死死绞着裙角。
原来绕了一圈,还是我。
北狄可汗没杀我,是因为呼延真的账本里,我这个和亲公主还有用。
父皇舍得,是因为死里逃生的女儿,正好接着用。
我在殿上跪下。
“儿臣领旨。”
呼延真的脸松了下来。
父皇的眼里也掠过一丝满意。
“不过——”
我抬起头。
“儿臣有一物,请父皇过目。”
我从袖中取出那本账,高举过顶。
“这是七年来,有人通狄卖国的账。”
“谢家六成,兵部主事一成,余下三成,去向存疑。”
“儿臣斗胆,请父皇彻查。”
殿上瞬间炸开。
呼延真拍案而起。
“荒唐!此等伪造之物,也配拿到两国宴席上?!”
“大周的公主,血口喷人,挑拨两国邦交,该当何罪!”
父皇的脸沉得能滴出水。
他没看账本。
他看我。
“昭宁。”
“你母妃当年,也是这样。”
“沈家满门忠烈的牌坊底下,藏的是通敌的罪证,朕念在夫妻情分,留你一命。”
“你如今,也要步她的后尘?”
殿上鸦雀无声。
我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忽然就懂了。
懂了十一年前沈家是怎么死的。
懂了母妃在冷宫里,为什么一句冤都不喊。
不是不敢喊。
是喊了也没用。
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早就把答案写好了,罪证不过是给答案找的注脚。
我把账本捧得更高。
“父皇。”
“账上有一百零八笔。”
“儿臣只问一件事。”
“取图的东宫令牌,是不是父皇亲手发给太子的?”
“通狄的银子,是不是从内库走的账?”
“父皇敢不敢,让大理寺当殿开验?”
父皇霍然起身。
“放肆!”
“来人,公主惊怒失仪,扶回去,禁足公主府!”
禁卫上前。
我没有挣扎,被架起来的时候,我冲着御座,笑了一下。
“父皇。”
“儿臣最后一次叫您父皇。”
“女儿只是不想死。”
“您逼死了我母妃,又逼死一个女儿,够本了。”
“下一个,是不是该轮到您自己了?”
我被押出麟德殿的时候,殿外的天阴得厉害。
禁足公主府的第三天,北境来信。
沈家军旧部三千人,换上沈字旗,一夜之间齐集雁门。
北狄可汗收到那封挑唆开战的密信,将计就计,大军压境。
雁门守将开城,不是降,是请沈字旗入关。
北境十三镇,三日起事,打的旗号只有八个字。
清君侧,诛国贼,复沈冤。
同一时刻,京城出了大事。
大理寺卿趁夜面圣,呈上我留下的账本副本。
父皇要烧,大理寺卿跪在殿前,把副本又呈给了宗室。
老靖王,父皇的亲叔叔,当年为沈家案喊过冤,被贬了十年的那位。
老靖王连夜召集宗室。
天亮的时候,宫门开了,开的不是正门,是老靖王带宗室跪出来的路。
腊月十一,我出府进宫。
没有带兵。
我一身素服,一个人走进麟德殿。
殿上,父皇坐在龙椅上,鬓边一夜白了大半。
老靖王站在丹墀下,宗室分列两侧。
满殿寂静。
我走到殿中央,跪下,磕了三个头。
“父皇。”
“女儿来送您最后一程。”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寻常老人。
“宁儿,你什么时候开始恨朕的?”
“母妃悬梁那夜。”
“她给你留了一封信,你没拆,你烧了。”
“可她给我留了另一封,我一直贴身带着。”
我从怀里取出那封泛黄的信。
“信上说,沈家没有通敌,通敌的人就在御座旁边。”
“她说,她不喊冤,是因为她知道,喊了,连我和哥都活不成。”
“她说,昭宁,忍着,活着,等。”
“我忍了十一年。”
殿上,老靖王上前一步,展开一份联名奏章。
“陛下,宗室三百七十一人联名。”
“沈家冤案,通狄案,账证俱全。”
“请陛下,退位思过。”
父皇的手按在龙椅扶手上,按了很久。
最后,他松开了。
“太子呢?”
老靖王答。
“通狄案发,东宫畏罪,昨夜悬梁了。”
“和十一年前的那根白绫,一模一样。”
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沈字旗的兵,列队入宫,甲叶声像潮水。
阿铖走进殿来,单膝跪地。
“公主,城防已接手。”
“三妹妹,接进公主府了,一个头发丝都没少。”
我站起身。
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坐了三十年的位置,和位置上那个一夜白头的人。
“父皇,您用女儿换太平。”
“女儿用您,换一个不用再拿女儿换太平的天下。”
来年开春,新帝登基。
不是三妹,三妹才十四,我送她去了新设的女子学堂,头一批学生。
登基的,是我。
国号未改,改了律。
第一条,宗室女子不和亲。
第二条,商贾通外敌者,罪同谋逆。
第三条,沈家案昭雪,镇北侯府复爵,沈字旗归建北境。
谢砚清,斩。
谢家抄没,十三州产业充入北境军费。
白莺时,查明细作身份,关入苦役营,终身不赦。
呼延真被北狄可汗砍了脑袋送来讲和,头颅在雁门城头挂了一个月。
可汗的和书里写,大周有此女,北狄三代不敢南望。
我把和书收进库房,转头签了边市互贸的令。
马市照开,但规矩由大周定。
北境的商人牵着马、驮着茶往来关内外,沈字旗在城头看着,谁也不欺谁。
这比三千匹战马的聘礼,值钱得多。
登基大典那日,我去了冷宫。
母妃悬梁的那间屋子,我让人拆了,原址上建了座祠堂。
牌位安放好,我一个人站在里面。
“母妃。”
“沈家的旗,我给竖回来了。”
“您说沈家的女儿,腰杆子要直。”
“女儿现在站得笔直。”
我从怀里取出她留给我那封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
忍完了。
活着。
等到了。
出祠堂的时候,三妹在门口等我,眼睛亮亮的。
“皇姐,学堂先生说,往后的史书上,会写您的名字。”
“写什么?”
“写,昭阳皇帝李昭宁,在位三十一年,边关无和亲,天下无饿殍。”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
“史书是后人写的。”
“路是咱们自己走的。”
“走,上课要迟到了。”
宫墙外,春天的第一场风,吹进了朱雀门。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