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镇的夜,是从一声生锈铁门摩擦的刺响开始的。
谢寻站在青石板路的尽头,指尖夹着一枚刚从系统背包里取出的银质怀表。表盘上的指针正在逆向疯转,发出细密而焦躁的咔哒声,最终停在凌晨三点十五分。潮湿阴冷的雾气顺着裤脚往上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香灰与腐朽棺木混合的怪味。
耳边响起主神系统冰冷而毫无起伏的机械播报:【欢迎各位玩家进入A级逃生副本《雾镇七日》。主线任务:在雾镇存活七天,并找出三十年前全镇一夜绝迹的真相。当前存活玩家人数:八人。祝各位,旅途愉快。】
播报音落下的瞬间,身后已经传来压抑的抽气声。另外七名玩家显然大多是初次进A级本的新人或中游玩家,面对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脸色惨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唯独谢寻神色平静。他收起怀表,修长的手指顺手替自己理了理黑色风衣的领口,动作从容得像是来参加一场晚宴。作为积分榜断层第一、代号“无常”的S级通关玩家,谢寻最擅长的就是把任何失控的局面拆解成冷冰冰的规则与概率。
“大家别乱走!”一个体格壮硕的光头男人强作镇定地喊了一声,举起手电筒往雾里照,“我们先找个能避风的屋子,前面好像有亮光!”
光束穿透浓雾,照出百米外一座破败的院落。门楣上挂着两盏泛黄的白纸灯笼,在无风的夜里微微晃动,匾额上“义庄”两个字漆皮剥落,透着股说不出的森然。
玩家们犹豫着往前挪步,谢寻却不紧不慢地追在最后,目光精准地扫过路边每一棵枯树树干上刻着的细小划痕。那是三十年前留下的求救印记,方向全部指向义庄相反的方向。也就是说,义庄并不是安全屋,而是整个雾镇阴气最重的聚煞之地。
但他还是走了进去。
规则越危险的地方,核心线索往往越近。况且,比起跟着一群随时可能尖叫引怪的队友抱团取暖,他更习惯亲自去摸一摸这潭死水的深浅。
义庄的木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叹息。院子里整齐地停放着七口黑漆棺材,棺盖没有钉死,留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正屋的门帘掀开半角,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男人,正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站在台阶上。
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岁,生得极俊,却病态得近乎透明。他的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眉眼轮廓清隽深邃,唇色却淡得几乎没有血色。夜风一吹,他便单手掩唇,低低地咳了两声,瘦削的肩胛骨在宽大的衣衫下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咳碎五脏六腑。
“这么晚了,怎么还有外乡人进镇?”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病中特有的沙哑与微喘,像羽毛擦过冰面,“雾起了,外头冷,不嫌弃的话,先在偏厅烤烤火吧。”
光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是个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NPC,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了几分,大大咧咧地拱手道:“多谢小哥,我是路过的商队,请问小哥怎么称呼?这义庄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我叫晏无咎,是这里的守墓人。”病弱青年微微垂眸,将油灯往旁侧让了半寸,好让众人进屋,“镇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总得有人留下来,替这些没入土的故人守着长明灯。”
谢寻踏进门槛的瞬间,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鼻尖微动,除了屋内的香烛味,还从这个叫晏无咎的NPC身上,闻到了一缕极淡的雪松冷香。那味道干净、清冽,与这间腐臭冲天的义庄格格不入。
更让谢寻在意的是,就在玩家们吵吵嚷嚷地涌向偏厅火盆时,院子里那七口黑漆棺材的缝隙里,原本正悄悄往外探出的一缕缕青黑色发丝,在晏无咎目光无意间扫过去的那一刻,竟像是被烫到一般,“嗖”地缩回了棺材里。
缩得太快了,快到几乎像是一种本能的战栗。
谢寻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走到火盆边寻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有趣。一个按理说该在副本第一夜就沦为背景板或死亡触发器的守墓人NPC,竟然能让厉鬼退避三舍?
偏偏这个守墓人自己还浑然不觉似的,端着一壶刚烧开的粗茶走过来,先给几个吵着口渴的玩家倒了水,最后才走到谢寻面前。
他蹲下身,仰起脸看谢寻,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出一片极浅的阴影,眼尾因为方才的咳嗽泛着一点湿润的红:“这位先生一直不说话,是觉得屋里太冷了吗?”
“还好。”谢寻低头看着他递过来的粗瓷茶碗,碗沿干净,水面平静,“晏先生一个人守着七口棺材,不觉得冷清?”
晏无咎弯起唇角,笑意浅淡而苍白:“习惯了。死人比活人安静,不会半夜乱跑,也不会随便敲门。”
这句话刚说完,义庄大门外忽然响起了沉重而有节奏的叩门声。
“咚、咚、咚。”
三声过后,偏厅里的火苗猛地矮了一截,原本橙红的火焰瞬间变成了诡异的幽绿色。几个玩家脸色大变,有个胆小的女生甚至捂住嘴差点叫出声来。
门外响起一个尖细又嘶哑的女声,像是用指甲刮过玻璃:“守墓的小郎君,外头风好大,让我进去暖暖身子吧……我手里还抱着刚死的小娃娃呢……”
光头男人吓得往后缩了一步,压低声音冲晏无咎吼道:“喂!你别去开门!鬼知道外头是什么东西!”
晏无咎却仿佛没听见他的威胁,慢吞吞地站起身,指尖因为虚弱而微微发颤,一边往门边走一边低声咳着:“规矩是不能把孤魂野鬼关在门外的,否则它们会顺着门缝钻进来,到时候整座屋子都会变成死地……”
“你疯了!你要是敢开门,老子先弄死你!”光头男人急了,竟从系统背包里摸出一把开山刀,恶狠狠地朝晏无咎的后心扑了过去。
谢寻眼神一冷,指间一枚银色飞刃已经悄然滑入掌心。他并不打算让一个掌握着关键线索的NPC死在蠢货手里。
然而没等谢寻出手,走在前面的晏无咎像是脚下一滑,身子微微往左偏了半寸。就是这看似虚弱踉跄的半寸,恰好避开了光头男人势在必得的劈砍,同时晏无咎手里那盏原本不起眼的铜制油灯顺势往后一磕,“当”地一声精准撞在光头男人的手腕麻筋上。
光头男人惨叫一声,开山刀脱手砸在地上。他自己更是因为收不住力,一头栽进了旁边的香灰桶里,呛得灰头土脸。
晏无咎扶着门框稳住身形,回过头时眼眶微红,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仿佛刚才那一下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声音软软地道歉:“抱歉,我腿脚不太好,没站稳,撞疼这位大哥了吧?”
光头男人捂着肿起老高的手腕,惊疑不定地盯着他,竟一时不敢再上前。
谢寻将飞刃无声滑回袖中,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个弧度。有意思。那一撞的角度、力度和时机,绝不是一个普通病弱NPC能蒙出来的。他在演戏,而且演得格外理直气壮。
既然对方想演,谢寻也不介意陪他唱这出戏。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替晏无咎挡住门缝里透进来的刺骨阴风,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晏先生身体不好,开门这种粗活还是我来吧。不过,在开门之前,我想请教一句——门外那位抱着娃娃的夫人,生前是住在雾镇东头,还是西头?”
晏无咎抬起眼,深黑的瞳孔里倒映着谢寻清冷俊美的眉眼。他怔了一瞬,随即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兴味,像是终于等到了懂规矩的同类。
“东头。”晏无咎轻声回答,指尖轻轻搭在谢寻的衣袖边缘,借力站稳,嗓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东头李家的媳妇,三十年前难产死的。她生前最爱干净,最讨厌别人身上的血腥味。”
谢寻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暗示。他转头看了一眼还趴在地上哼哼的光头男人,对方刚才握刀的手指上还沾着之前进雾镇时刮破的血渍。难怪门外的东西会直接找上门。
“多谢提醒。”谢寻收回袖子,伸手拉开了门栓。
门开的一刹那,刺骨的寒气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大红嫁衣、却挺着硕大肚子的女人,她青紫的脸上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血窟窿,怀里抱着一个同样浑身青黑的死婴。
她猛地朝屋里扑来,尖啸声几乎刺破耳膜!
屋内的玩家们发出崩溃的尖叫,四散奔逃。谢寻却不退反进,指尖两枚银针精准弹出,直接钉死在红衣女鬼双肩的死穴上,硬生生将她冲进门内的势头钉在了门槛外三寸!
红衣女鬼发出凄厉的惨嚎,肚皮忽然裂开,无数条苍白的手臂从里面疯狂伸出,抓向谢寻的咽喉。与此同时,院子里那七口棺材也发出了剧烈的震动,棺盖被一只只枯瘦的鬼手顶开!
就在一条惨白鬼手即将触及谢寻颈侧的瞬间,一只冰凉纤细的手忽然从谢寻身后伸了出来。
那是一截极其漂亮的腕骨,苍白得近乎病态,甚至能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可就是这样一只仿佛一折就断的手,五指微曲,轻描淡写地扣住了那只厉鬼的手腕,往下一按。
“咔嚓。”
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那只足以撕碎A级玩家防御道具的鬼手,竟像脆弱的枯枝一般被硬生生折断。紧接着,晏无咎垂眸,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红衣女鬼的眉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爆发,没有刺眼的光效。红衣女鬼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来,整个身躯便像被无形巨力碾碎的瓷器,寸寸崩裂,化作漫天飞舞的黑色灰烬,瞬间被门外的浓雾吞噬殆尽。
院子里那七口正蠢蠢欲动的棺材,也在同一时间“砰”地一声齐齐合拢,再也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屋内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幸存的玩家们呆滞地看着门口那个瘦弱的背影,仿佛看到了什么比鬼怪还要恐怖百倍的怪物。
而那个刚刚手撕厉鬼的怪物,下一秒就猛地弯下腰,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指缝里甚至渗出了一丝触目惊心的鲜红,整个人摇摇欲坠地往后倒去,正好跌进谢寻怀里。
谢寻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他的腰。隔着薄薄的青布长衫,能清晰地摸到对方瘦削而冰凉的脊骨,还有剧烈起伏的胸膛。
“谢先生……”晏无咎仰起头,苍白的脸上沾着一点血沫,眼尾湿红地看着他,声音微弱得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试探,“刚才风太大,我手好疼啊。”
谢寻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演技拙劣到几乎明牌的男人。刚才按碎鬼骨的时候不见他手疼,现在人没了,倒知道往他怀里钻了。
他非但没有推开,反而顺手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味的硬糖,剥开糖纸,指尖微凉地抵在晏无咎苍白的唇瓣上。
“张嘴。”谢寻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看破不说破的纵容,“既然这么娇气,以后就别乱出头。站在我身后,我护着你。”
晏无咎微微一怔。他显然没料到谢寻会是这个反应,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真正的错愕,随后唇瓣微启,顺从地含住了那颗糖果。
甜丝丝的橘子味在口腔里化开,连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也淡了许多。晏无咎垂下眼睫,遮住眼底汹涌的暗流,乖巧地靠在谢寻肩头轻声道:“好,我都听谢先生的。”
那一夜,义庄里再没有任何东西敢靠近半步。
接下来的六天里,谢寻凭借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推理能力,带着晏无咎在雾镇的荒宅、祠堂和枯井之间穿梭。其余玩家在第三天和第五天相继触犯规则惨死,最后只剩下谢寻和一个运气极好的女大学生勉强撑到了第六夜。
而谢寻也终于拼凑出了三十年前的真相:雾镇当年根本不是遭遇了天灾,而是全镇人为了求取长生,联手献祭了外来的七名无辜旅人,将他们的灵魂封入七口黑棺之中镇压气运。结果七名旅人的怨气冲天,反噬了全镇,让整个雾镇化作了永无止境的鬼域。
第六夜子时,祠堂里的镇魂碑裂开,三十年前的主谋老镇长化作半人半鬼的BOSS扑杀而来。整个祠堂开始坍塌,无数怨灵从地底涌出。
女大学生吓得瘫软在地,谢寻站在最前方,手中的银质怀表指针飞速倒转,强行制造出三秒钟的时间停滞,一刀斩断了老镇长的右臂。但BOSS的怒火彻底爆发,周身黑雾化作百米高的鬼影,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谢先生,退后。”
一直安静躲在柱子后面的晏无咎忽然走了出来。他身上那件青布长衫在阴风中猎猎作响,眉宇间原本的病弱与脆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冷峻。
他甚至没有看那头狰狞的BOSS,只是抬起右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刹那间,整座祠堂上空的阴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硬生生撕开。一道细微却令人灵魂战栗的金色微光从晏无咎指缝间一闪而逝,紧接着,那头A级副本的终极BOSS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在半空中骤然坍缩成一团虚无,连带着整座雾镇的怨气一同被净化得干干净净。
天空放晴,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落了下来。
【恭喜玩家谢寻、林薇成功通关A级副本《雾镇七日》!真相探索度:100%!主神空间正在开启传送通道……】
白光降临的前一秒,晏无咎身上的冷峻瞬间消散,他又变回了那个弱不禁风的守墓人,踉跄着扶住廊柱,脸色白得吓人,却还是固执地看向谢寻:“谢先生,你要走了吗?”
谢寻站在传送阵的光柱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刚才那一闪而逝的金色微光,别人或许没看见,但谢寻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道具,也不是鬼力,那是独属于主神空间底层规则的源数据色泽。
一个副本NPC,怎么可能拥有主神的底层权限?
白光已经淹没了半个身躯,谢寻却忽然抬手,从风衣领口解下自己随身佩戴的银色袖扣,隔空抛了过去。
晏无咎下意识伸手接住,冰凉的金属还带着谢寻的体温。
“拿着。”谢寻在刺目的白光中勾起唇角,眼神锐利而带着一丝势在必得的危险意味,“晏无咎,如果下次副本还能遇见,记得把我的袖扣还给我。否则,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挖出来。”
白光彻底吞噬了他的身影。
空荡荡的雾镇祠堂里,只剩下晏无咎一个人站在晨光中。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刻着“寻”字的银色袖扣,苍白的指尖一点点收紧,将其贴在自己左胸口的位置。那里没有普通NPC僵硬的机械心跳,只有一片滚烫而偏执的跳动。
“不用你挖,”晏无咎低声轻笑,周身数据流开始剧烈重组,消散在风里,“不管你在哪,我都会去找你的。”
主神空间的个人休息室永远保持着二十六度的恒温,像一个精致却毫无生气的玻璃盒子。
谢寻刚洗完澡,正擦着微湿的黑发,手腕上的黑色系统手环忽然毫无征兆地发出刺耳的红光警报。
【警告!检测到S级高危精神污染副本《血色玫瑰公馆》出现空间裂隙!系统强制征召积分榜前十玩家立即入场!倒计时:十、九……】
谢寻眉梢微挑。他刚从A级副本出来不到十二个小时,按照主神空间的铁律,S级玩家每次通关后至少有七天的强制休整期,系统绝不可能违背自身规则进行强制征召——除非,是主神的核心程序自己出了故障,或者有人在后台强行篡改了他的匹配序列。
倒计时归零,失重感瞬间袭来。
再次睁开眼时,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的玫瑰花香扑面而来。谢寻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金碧辉煌的欧式古堡大厅里,头顶悬着巨大的水晶吊灯,脚下是昂贵的暗红色波斯地毯。大厅四周摆满了正在滴血的红玫瑰,花瓣娇艳欲滴,仿佛刚从活人的血管里汲取了养分。
周围陆续出现了九名玩家,个个都是积分榜上叫得出名字的资深者。众人在看清彼此后,脸色都沉了下来——能把这么多人强行拉进同一个副本,这个《血色玫瑰公馆》的凶险程度恐怕远超以往。
“欢迎各位尊贵的客人。”
二楼旋转楼梯的阴影里,走下来一位穿着燕尾服、戴着白手套的中年管家。他嘴角挂着僵硬而诡异的微笑,手里捧着一本烫金名册:“公馆的主人伯爵阁下正在筹备一场盛大的午夜舞会,各位将作为伯爵的贵宾在此留宿五天。请务必遵守公馆守则:第一,午夜十二点后禁止离开自己的房间;第二,不要触碰任何白色的玫瑰;第三,永远不要质疑琴师的演奏。”
琴师?
谢寻的目光下意识循着空气里极轻的钢琴单音望去。
大厅最角落的落地窗前,摆着一架漆黑的三角钢琴。窗外是永远漆黑的雷雨夜,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坐在琴凳上的那个清瘦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复古礼服,衬得身姿修长挺拔,却透着股易碎的单薄。他微微低着头,修长苍白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搭在黑白琴键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色丝绸,丝绸从鼻梁滑过,在脑后系成一个松散的结,将他上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与毫无血色的薄唇。
仿佛察觉到了谢寻的视线,那位盲眼琴师的手指微微一顿,原本低沉压抑的琴音戛然而止。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谢寻的方向。隔着那层白绸,谢寻莫名觉得对方正在一寸一寸地描摹自己的轮廓。
旁边的资深玩家压低声音提醒谢寻:“别盯着他看,刚才管家说了不要质疑琴师。这种固定在角落里的艺术类NPC,多半是副本里的即死触发器,离远点最好。”
谢寻没有说话,只是迈开长腿,在一众玩家惊愕的目光中,径直穿过铺满血玫瑰的大厅,走到了那架三角钢琴前。
距离拉近,那股熟悉的雪松冷香再次穿过浓腻的玫瑰花香,钻入谢寻的鼻腔。
谢寻垂眸看着面前低垂着头的青年,故意放轻了脚步,在距离他半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清冽:“琴师先生,刚才那首曲子,似乎弹错了一个降B调。”
远处几个玩家倒吸一口凉气,甚至有人已经准备掏防御道具替谢寻挡灾了。
然而预想中的暴起杀人并没有发生。盲眼琴师闻言,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白绸下的长睫似乎轻颤了一下,随即低低地咳了两声。他的身体因为咳嗽而微微前倾,一只手无力地撑在冰冷的钢琴盖板上。
“这位先生的耳朵真灵。”他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病入膏肓的沙哑与虚弱,唇角却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我眼睛看不见,身子也不中用,弹久了指节发僵,难免会出错。先生不会……因此责怪我吧?”
谢寻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领口。白色丝质衬衫的袖口微微敞开,露出半截瘦削的腕骨。而在他右手的袖口处,竟然用银线极其隐蔽地扣着一枚袖扣。
上面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寻”字。
谢寻眼底暗芒一闪。他不动声色地倾身,伸手按住钢琴上那个原本发错音的琴键,温热的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琴师冰凉的指背:“怎么会责怪。只是觉得琴师先生的手这么冷,再弹下去,恐怕会冻坏。”
那根微凉的手指在被谢寻触碰到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竟像是贪恋那点温度似的,悄悄往谢寻掌心贴近了半寸。
“我叫晏无咎。”盲眼琴师仰起脸,白绸下的鼻尖微微发红,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跟谢寻分享一个秘密,“这是我的真名。伯爵不让我告诉别人,但我觉得……先生好像认识我。”
“认识,怎么不认识。”谢寻低笑一声,指尖顺势替他把敞开的领口拢紧了一分,“不仅认识,晏先生还欠我一个解释。不过这里人多眼杂,等夜深了,我们再慢慢算账。”
管家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催促众位贵宾各自回房休息。
谢寻被分在三楼最东侧的客房,门牌号是304。房间里布置得极尽奢华,却处处透着诡异——墙上挂着一幅幅没有五官的贵妇油画,床头柜上摆着一只插着三支白玫瑰的水晶花瓶。
刚关上门,谢寻就走到窗边拉上厚重的丝绒窗帘。S级玩家的警觉让他瞬间察觉到房间里的精神污染指数正在飞速飙升,那些画框里的无脸贵妇似乎正准备顺着画布爬出来。
就在这时,阳台外传来极轻的“叩叩”两声。
谢寻挑眉,走过去拉开落地玻璃门。狂风暴雨夹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穿着单薄白衬衫的晏无咎正站在二楼到三楼之间的窄小露台边缘,浑身被雨水浇得湿透,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正冷得瑟瑟发抖。
他眼睛上的白绸已经被雨水浸透,贴在眼眶上,显得整个人脆弱又可怜。
“你怎么上来的?”谢寻皱了皱眉,一把抓住他冰得像块铁的手腕,将人直接拽进了温暖的房间里,顺手拉上了玻璃门。
“伯爵说,琴师夜里只能睡在地下室的杂物间,那里有好多虫子,还很黑。”晏无咎被拽进屋里,顺势就往谢寻怀里靠,湿透的衣衫蹭湿了谢寻的黑色风衣,他吸了吸鼻子,理直气壮地小声控诉,“而且我怕黑,谢先生,你收留我一晚好不好?”
谢寻盯着他湿透的白衬衫下隐约透出的冷白肌肤,还有那截因为寒冷而泛红的锁骨,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很清楚这人是在装可怜——一个能一指头碾碎A级副本BOSS的家伙,会怕地下室的小虫子?
可偏偏他吃这一套。
谢寻叹了口气,转身去浴室拿了一条干燥的大浴巾,直接兜头盖在晏无咎脑袋上,隔着浴巾力道不轻不重地替他擦拭湿发:“站好,别乱蹭。先说清楚,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副本里?还有,你不是失忆了吗,怎么知道找我房间?”
晏无咎乖乖任他擦着头发,浴巾滑下来一点,露出那双遮着白绸的眼睛和微微翘起的嘴角:“我不知道啊,就是闻着味道找过来的。谢先生身上有很好闻的味道,像……像我找了很久的糖。”
正说着,门外走廊里忽然响起了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玩家凄厉的惨叫声!
午夜十二点刚过,公馆的猎杀开始了。
与此同时,房门“砰”地一声被一股巨力撞开。十几具穿着精致礼服、却长着融化蜡像脸的怪物蜂拥而入!它们显然是公馆里的巡夜侍卫,而谢寻房间里因为多了一个“不该在客房出现的琴师”,直接触发了最高级别的清剿机制!
“果然是个麻烦精。”谢寻神色不变,反手抽出一把银色长刀,护在晏无咎身前,冷冷道,“退到床边去,别妨碍我动手。”
话音未落,冲在最前面的一具蜡像侍卫忽然举起手里的银质烛台,狠狠砸向谢寻后脑。谢寻正要侧身格挡,耳边却响起一声极轻的弦音。
“铮——”
仿佛有看不见的银色琴弦在暗夜里骤然绷直!
冲进屋内的十几具S级蜡像怪物动作瞬间凝固。下一秒,它们的脖颈、腰腹、四肢同时浮现出一道细密平滑的红线,紧接着齐刷刷地碎裂成上百块蜡块,哗啦啦地滚落一地,竟连一滴污血都没有溅到谢寻的裤脚上!
走廊里原本正在疯狂追杀其他玩家的脚步声也跟着一滞,像是察觉到了三楼东侧传来的恐怖威压,所有巡夜怪物发出一声恐惧的嘶鸣,潮水般退回了楼梯间。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站在床边的晏无咎缓缓收回抬起的右手。他的指尖上还缠绕着几根几乎透明的细丝,随着他五指微松,细丝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空气中。他抬手扯下脸上那条湿透的白绸,露出一双深邃、幽暗、却在望向谢寻时瞬间染上委屈与脆弱的眼眸。
那双眼睛漆黑得惊人,瞳孔深处却隐约浮现出一圈极淡的金色纹路,一闪而逝。
“谢先生……”晏无咎垂下指尖,苍白的指腹上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他举起手送到谢寻眼前,眉心微蹙,声音又轻又软,“琴弦勒手,好疼啊,都破皮了。”
谢寻垂眸看着他指腹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红印,又看了一眼满地被切成均等碎块的S级蜡像怪物。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扣住晏无咎的后颈,将人按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晏无咎顺从地仰起头,脊背贴着墙面,呼吸微微乱了一拍,却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反而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谢寻,唇角弯起一个近乎挑逗的弧度:“谢先生想做什么?”
“你说呢?”谢寻低头,鼻尖几乎抵着他的鼻尖,微凉的指尖顺着晏无咎的下颌一路滑到他剧烈跳动的颈侧脉搏处,“上一关在雾镇,你是守墓人;这一关在公馆,你是盲眼琴师。每一次都是病弱得随时会断气,每一次都能随手捏死S级怪物。晏无咎,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晏无咎没有回答,只是抬起那只“受了伤”的手,指尖轻轻勾住谢寻风衣的领带,微微用力往下一拉。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不足一寸。雪松冷香彻底将谢寻包裹。
“我是你的共犯啊,谢先生。”晏无咎贴着他的耳廓轻笑,呼吸灼热而湿润,“整个公馆的秘密都在地下室的玫瑰花窖里,明天晚上,我带你去把伯爵的头拧下来好不好?别管我是谁了……只要你别赶我走,我什么都听你的。”
谢寻眼神暗了暗。他很清楚这是对方在转移话题,可看着晏无咎眼底那抹近乎孤注一掷的偏执与依恋,他心底某处坚硬的防线竟悄然松动了一角。
“记住你说的话。”谢寻松开手,转身从背包里翻出一卷医用纱布,抓过晏无咎的手,极其认真地替他那道微不足道的红印缠上一圈,动作温柔得与他刚才的凌厉判若两人,“明天晚上要是敢拖后腿,我就把你扔进玫瑰花窖里喂花肥。”
晏无咎看着手指上多出来的那圈白纱布,眼底的笑意终于真实地溢了出来,亮得惊人。
第二天夜里,两人果然联手潜入了地下花窖。谢寻负责破解伯爵设下的三重空间密码锁与精神幻阵,晏无咎则安静地提着灯跟在他身后,顺手把所有试图偷袭的血藤和管家撕了个粉碎。当最后一道机关开启,两人合力烧毁了公馆的核心——那株靠吸食客人灵魂生长的千年白玫瑰母株。
大火冲天而起,伯爵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化作黑烟消散。
【恭喜玩家谢寻……成功通关S级副本《血色玫瑰公馆》!本次副本存活人数:三人!主神空间即将传送……】
这一次,在传送白光亮起之前,谢寻没有等对方开口,直接伸手抓住了晏无咎的衣襟,低头在他冰凉的唇角飞快地印下一个吻。
“下个副本见,我的共犯先生。”谢寻松开他,在白光中留下一抹得逞的笑意。
火光映照着空荡荡的花窖,晏无咎抬起手,指腹轻轻按在自己发烫的唇角上,整个人僵在原地足足三秒,随即耳根不受控制地红透了。
哪怕已经当了亿万年的至高神明,在被那个人毫无预兆地亲了一口后,他的核心数据还是在一瞬间彻底过载了。
从《血色玫瑰公馆》脱离的白光还未完全散去,谢寻脚下的地面忽然剧烈震颤了一下。
原本应该直接将他送回个人休息室的传送通道,竟在半空中硬生生扭曲成了一道漆黑的旋涡。手腕上的系统手环发出一阵短促而杂乱的电流声,屏幕上的文字闪烁不定,仿佛正在被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疯狂争夺控制权。
【警告!传送坐标发生未知偏移!正在强制接入S-级民俗诡异副本《百年鬼戏园》……】
谢寻眉梢微挑,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敏锐地捕捉到了手环里一闪而逝的金色代码流。又是这种熟悉的偏移感——主神空间的规则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频率向他倾斜,准确地说,是向着某个特定的人倾斜。
再次踩到实地时,震耳欲聋的锣鼓声与尖锐凄厉的唢呐声瞬间灌入耳膜。
谢寻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古色古香、却阴森诡谲的木质戏园二楼包厢里。头顶悬着一盏盏写着“奠”字的白纸灯笼,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脂粉味与陈年檀香。楼下大堂里密密麻麻地坐满了穿着清末民初服饰的“看客”,只是仔细一看,那些看客的脖子上全都空空荡荡,没有一颗头颅,却都在整齐划一地拍着手掌叫好。
台上的红木戏台挂着厚重的金丝绒幕布,幕布后隐约传出吊嗓子的戏腔,婉转凄清,听得人脊背发凉。
同行的另外五名玩家此刻正缩在二楼另一侧的廊柱后面,个个脸色发白。其中一名身材瘦高的男玩家压低声音惊恐道:“怎么回事?我刚买完道具准备进C级本,怎么被直接甩进S-级副本了?楼下那些没头的观众……我们是不是得等戏散场才能走?”
“规则提示板在楼梯口。”谢寻神色平静地走过去,借着白灯笼微弱的光看清了墙上的红字木牌。
【《百年鬼戏园》生存守则:一、今夜戏班共唱三折戏,每折戏结束后请务必鼓掌叫好,否则视为对名角儿的不敬;二、严禁在未受到邀请的情况下擅自闯入后台化妆间;三、戏园班主最忌讳外人触碰头牌青衣,违者剥皮制鼓。】
头牌青衣。
谢寻盯着木牌上那四个字,眼底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能猜到那个所谓“最受班主忌讳、碰一下就要剥皮制鼓”的头牌青衣是谁。
楼下的锣鼓声骤然一停,紧接着,三声清脆的响板敲响,金丝绒幕布缓缓向两侧拉开。
戏台上雾气缭绕,一盏孤灯打在台中央。一个身着素白水袖戏服的身影背对着台下众鬼,正缓缓转过身来。
他没有像传统戏子那样涂抹浓墨重彩的油彩,只是在眼尾极淡地扫了一抹胭脂。苍白清俊的脸庞在惨白灯光下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感,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细长的水袖垂落在地,整个人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台下数百具无头尸体同时发出诡异的“嗬嗬”声,仿佛在热烈欢迎这位名角儿登场。
而那位名角儿在抬眸的瞬间,目光却精准无比地越过台下密密麻麻的鬼影,直接落在了二楼栏杆边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身上。
隔着喧嚣的锣鼓与阴冷的鬼雾,台上的晏无咎微微弯起眼睫,趁着转身的动作,飞快地掩唇低咳了两声,随即用只有谢寻能看懂的口型,无声地喊了一句:“谢先生。”
二楼另一侧的玩家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楼下那位煞气冲天的鬼青衣突然飘上来杀人。唯独谢寻懒洋洋地倚在雕花木栏杆上,修长的手指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颗硬糖,隔空对着戏台的方向晃了晃。
台上的晏无咎眼底瞬间亮起一抹细碎的光,连带着接下来的身段都变得轻快了几分。他水袖轻扬,开口唱起一段凄婉的曲调,声音清越中带着一丝病弱的沙哑,竟硬生生把满堂厉鬼压得鸦雀无声。
第一折戏很快唱完。谢寻带头鼓掌,其余几名玩家如梦初醒,拼命拍着手掌,生怕慢了一拍就被剥皮。
中场休息的间隙,趁着后台班主去前厅清点“赏钱”的功夫,谢寻避开走廊里巡逻的纸人护卫,如同一道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后台化妆间的后窗外。
窗户虚掩着一条缝。里面点着两根惨白的蜡烛,晏无咎正独自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块沾了血丝的帕子,低头剧烈地咳嗽着。他的肩膀单薄得可怜,宽松的素白戏服滑落半边,露出精致却布满青紫寒气的锁骨。
忽然,窗扇轻轻一响,一件带着熟悉体温与雪松味交织的黑色风衣,从外面稳稳地披在了他的肩头。
晏无咎浑身一僵,紧接着惊喜地回过头,正好对上谢寻翻窗进来的俊美眉眼。
“谢先生!”晏无咎顾不上擦嘴角的血沫,直接从木凳上站起来扑进谢寻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依靠的流浪猫,把冰凉的脸颊贴在谢寻温热的颈窝上蹭了蹭,“后台好冷,那个班主一直盯着我看,还说要把我留在这里唱一辈子戏……我好害怕。”
谢寻伸手揽住他纤细的腰肢,指尖顺手替他把风衣领口系好,嘴上却毫不留情地戳穿:“害怕?我看台下那几百个无头鬼看到你的时候,腿都在抖,怕的是它们吧?”
晏无咎抬起头,眼尾那抹胭脂衬得他越发楚楚动人,他委屈地抿了抿唇:“它们抖是因为班主凶,我真的只是个唱戏的弱男子嘛。谢先生你看,我为了等你,嗓子都唱哑了。”
说着,他微微仰起脖颈,示意谢寻看他白皙喉结处隐约泛红的皮肤。
谢寻垂眸看着他这副明目张胆撒娇讨赏的模样,心底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不知不觉彻底软了下来。他伸手托住晏无咎的后脑勺,指腹轻轻擦过他眼尾的胭脂,低声问:“刚才在玫瑰公馆,我留给你的东西呢?”
晏无咎立刻从宽大的戏服袖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锦囊,献宝似的打开——里面躺着的,正是第一关那枚刻着“寻”字的银色袖扣,以及几张被他仔细折好的糖纸。
“一直贴身收着呢。”晏无咎声音软软的,“只要带着它们,不管我被系统丢进哪个副本,哪怕记忆被压制了一半,我也能顺着味道找到你。”
谢寻眼神微动。记忆被压制?
就在他刚想进一步追问“系统”和“压制”是怎么回事时,化妆间的木门忽然被一股阴冷的巨力“砰”地一声撞开!
一个身材枯槁、脸上画着惨白油彩的老头提着一盏人皮灯笼站在门口,正是这座鬼戏园的班主!他那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相拥在一起的两人,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好啊……竟敢私闯后台、亵渎我的头牌!今天你们两个谁也别想活着走出戏园,我要把你们的皮剥下来,蒙成新鼓!”
话音未落,班主身后涌出数十个手持钢叉的鬼差,走廊里的纸人护卫也化作两米高的凶煞扑了进来!更可怕的是,戏台方向传来轰隆巨响,台下那数百具无头尸体同时暴起,整座木质戏楼瞬间被浓郁到化不开的死气彻底封锁!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S-级副本的常规难度,分明是系统在针对他们两个进行最高规格的抹杀!
“躲在我身后。”谢寻眼神骤冷,反手将晏无咎拉到自己身后护住,指尖银质怀表瞬间弹出,表盘指针疯狂倒转!
时间停滞三秒!谢寻身形如电,手中银刀化作数道冷冽寒光,瞬间斩断了冲在最前面的五名鬼差头颅。但班主的本体却是实打实的规则级鬼王,人皮灯笼一晃,竟硬生生挣脱了怀表的时间束缚,一只干枯如鹰爪的鬼手直取谢寻心口!
就在那只鬼手距离谢寻胸口不足半寸的瞬间,谢寻身后的晏无咎忽然微微垂下眼睫。
“真是……吵死了。”
晏无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再也没有半点病弱的喘息,只剩下一种俯瞰蝼蚁般的冷漠与厌烦。
他只是轻轻抬起左手,一截素白水袖顺势扬起,看似轻飘飘地拂过那只狰狞的鬼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声,水袖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直接抹去了一块。那位不可一世的鬼戏园班主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半个身子连同那盏人皮灯笼,在半空中瞬间崩解成无数细碎的黑色字符,紧接着彻底湮灭在空气中!
冲进屋内的鬼差与纸人护卫像是感应到了天敌降临,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得像筛糠,随后接二连三地化作黑烟消散!
危机解除的下一秒,晏无咎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冷漠威压瞬间收拢。他膝盖一软,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向前栽倒,正好跌进谢寻早已张开的怀抱里。
“谢先生……”晏无咎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呼吸微弱地抓着谢寻的衣襟,眼眶红红的,“我是不是又闯祸了?那些东西太凶了,吓死我了……”
谢寻紧紧抱着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刚刚一袖子拍死鬼王、此刻却还在理直气壮喊害怕的男人,无奈又好笑地叹了口气。
但就在他扶住晏无咎后颈的那一刹那,谢寻口袋里的银质怀表忽然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嗡鸣!怀表盖自动弹开,指针没有指向任何方向,而是直直地指着晏无咎左肩胛骨的位置——在那里,有一缕极细微的金色数据流正在顺着他破损的戏服悄然溢散。
谢寻眼神骤然深邃。他不动声色地合上怀表,将那缕逸散的金色微粒悄悄收入表壳夹层之中。
这一次,他没有在戏园里多留。随着班主灰飞烟灭,系统的通关提示音姗姗来迟地响起。在白光亮起、彻底剥离副本的前一秒,谢寻低头看着晏无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晏无咎,不管你身上藏着什么秘密,等我查清楚了,我会亲自来接你。在此之前,乖乖待在安全的地方,别让我找不到你。”
白光吞没了谢寻的身影。而留在空荡戏园里的晏无咎,披着那件还带着谢寻体温的黑色风衣,缓缓直起身,伸手摸了摸唇角,眼底闪过一丝夹杂着担忧与宠溺的复杂神色。
他知道,以谢寻的敏锐和手腕,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查到系统高塔的秘密。而在此之前,他必须想办法撑住这具正在不断崩溃的分身。
回到主神空间后,谢寻没有像往常那样选择闭关恢复,而是直接打开了系统商城的最高权限面板,主动接取了一个挂在悬赏榜末尾长达三年、无人敢碰的S+级高危副本——《镜渊精神病院》。
原因很简单。在《血色玫瑰公馆》的最后,他通过怀表捕捉到了晏无咎指尖残留的一丝金色数据残片。经过主神空间黑市情报商的比对,那种能量频段只存在于最顶层的系统禁区,而《镜渊精神病院》正是主神空间早期用来销毁失控数据与残次神格的废弃垃圾场。
他倒要看看,那个总是装病卖惨的男人,到底在瞒着他什么。
白光一闪,消毒水混杂着铁锈的刺鼻气味瞬间涌入鼻腔。
谢寻站在一条惨白到令人眩晕的医院长廊里。两侧墙壁上每隔三米就镶嵌着一面等身高的银框镜子,头顶的日光灯管滋滋作响,闪烁着诡异的冷光。这一次进本的玩家一共只有四名,除了谢寻之外,另外三人全都是积分榜前五十的狠角色,此刻却都神色凝重地盯着墙壁上的镜子,不敢轻易迈步。
【欢迎进入S+级副本《镜渊精神病院》。当前角色分配:你们是新调任的夜班护工。主线任务:在院长巡查的七十二小时内,维持住院部四楼的秩序,并找出隐藏在镜子背后的‘零号病人’。警告:请勿长时间凝视镜中的自己,否则镜中之物将取代你的存在。】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资深玩家沉声开口:“谢神,你也接了这个本?听说四楼的病人全都是些精神彻底扭曲的怪物,尤其是最深处那个404病房,以前进来过的六个S级玩家,有五个都是在靠近404时被镜子里的倒影活活拖进去的。”
“知道了。”谢寻随手从值班室的桌子上拿起一串冰冷的铁钥匙,目光直接锁定了最上面那枚刻着“404”的铜钥匙,“你们负责一到三号病房的常规巡检,404我来处理。”
其余三人求之不得,巴不得离那个凶地越远越好,连忙点头答应。
谢寻独自一人沿着空旷死寂的走廊往深处走。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回响。每走过一面镜子,镜面里的倒影便会微微延迟半拍才跟上他的动作,有时甚至会露出一个与他本人截然不同的森冷微笑。
谢寻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无视了那些蠢蠢欲动的镜像鬼物,径直走到走廊尽头的404号重度隔离病房前。
厚重的铁门上蒙着一层铁丝网,透过狭小的观察窗往里看,房间里空荡荡的,四面墙壁全部包着白色的防撞软垫,唯独正对房门的墙上嵌着一面巨大的落地镜。而在那面镜子前,正蜷缩着一个穿着宽大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身影。
谢寻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插入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门锁。
铁门推开的瞬间,坐在地上的青年缓缓转过头来。他手腕和脚踝上都锁着沉重的皮质束缚带,另一端用铁链死死钉在墙角的地环上。长期的禁锢让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黑色的碎发凌乱地遮住眉眼,嘴唇上还有一道咬破后干涸的血痂。
看见谢寻走进来,晏无咎明显怔住了。他那双深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紧接着像是认出了什么,原本死气沉沉的眸光骤然亮了起来,却又在下一秒猛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谢先生?”晏无咎喘息着,拽动手腕上的铁链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力气不济跌跪在软垫上,锁链哗啦作响,“你怎么来这里了?这里很危险……镜子里的东西一直在学我说话,还想吃掉我……”
谢寻反手关上铁门,迈步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得毫无活人气息,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演得不错。”谢寻垂眸盯着他湿润的眼尾,声音冷淡,指腹却顺着他下颌轻柔地摩挲过那道干涸的血痂,“束缚带扣得这么松,铁链的锁孔也是坏的,晏无咎,你真当我是瞎子?”
晏无咎眨了眨眼,不但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反而顺势用脸颊蹭了蹭谢寻温热的掌心,理直气壮地弯起眼睛:“那谢先生还不是一眼就来404找我了?我还以为……你不想再看见我了呢。”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试探,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好不容易等到主人回来的大型犬。
谢寻心头微微一软,正要开口,身后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忽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玻璃碎裂声!
紧接着,一道一模一样的黑色风衣身影,竟从镜面里一步跨了出来!
那是“镜中谢寻”。它有着和谢寻完全相同的容貌、身材,甚至连指间夹着的银色飞刃都一模一样,唯独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纯粹的杀戮欲望与贪婪。
“S+级规则触发了。”谢寻眼神骤冷,反手将晏无咎拉到自己身后,手中银刀出鞘,迎面挡住了镜中复制体劈砍下来的致命一击!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镜中复制体拥有谢寻百分之百的战斗本能与道具权限,甚至更加疯狂不计代价。更糟糕的是,墙壁上的其他镜面开始接二连三地涌出扭曲的白大褂怪物,整间404病房正在被镜中维度强行吞噬!
谢寻与复制体瞬间交手十余招,虎口震裂,渗出鲜血。复制体抓住他分神照看身后的一瞬,冷笑一声,抬手掷出三枚淬毒银针,并非射向谢寻,而是直取他身后的晏无咎咽喉!
它知道谢寻的软肋在哪里。
“找死。”
谢寻瞳孔猛缩,正要回身硬扛这三枚毒针,身后却忽然传来“崩”的一声脆响。
原本锁在晏无咎手腕上的特制精钢锁链,竟被他单手硬生生挣断!
晏无咎一步踏前,反手将谢寻牢牢护进怀里,另一只手抬起,任由那三枚足以瞬间腐蚀S级玩家内脏的淬毒银针狠狠刺入自己的左肩。鲜血瞬间染红了蓝白色的病号服,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周身骤然爆发出一股恐怖到极点的无形威压!
整座精神病院的日光灯管在这一秒齐齐炸裂!
晏无咎缓缓抬起沾满鲜血的右手,五指虚握,对着那面不断涌出怪物的巨大落地镜猛地一扯——
“咔嚓——轰隆!”
整块镜面维度竟像一张脆弱的锡箔纸,被他徒手从中间撕开了一道长达数米的漆黑裂痕!无数正在尖叫扑来的镜中怪物连同那个不可一世的“镜中谢寻”,在裂痕出现的瞬间发出凄厉的惨叫,被狂暴的空间乱流绞得粉碎,化作漫天飞舞的碎玻璃渣与金色微粒!
刺耳的系统警报声疯狂响彻整个副本:【警告!警告!检测到不明高维力量强行破坏副本底层空间!镜渊维度正在崩溃!请所有玩家立刻撤离!】
漫天飞舞的玻璃碎片在触及谢寻周身三寸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纷纷弹开落地。
而那个刚刚徒手撕碎了S+级副本核心的男人,下一秒便脱力地单膝跪在了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唇边不断涌出鲜红的血沫,左肩的伤口正往外冒着诡异的微弱金光,整个人苍白得几乎要透明消失。
谢寻立刻半跪下来,一把将摇摇欲坠的晏无咎接进怀里,撕开自己的风衣内衬按住他流血的左肩,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你疯了吗?谁让你硬抗那三根毒针的?!”
晏无咎靠在他怀里,明明疼得指尖都在剧烈痉挛,眼底却亮得惊人。他抬起那只沾着血和玻璃渣的手,颤巍巍地抚上谢寻的脸颊,用拇指轻轻擦去谢寻颧骨上不知何时蹭到的一道浅浅血痕。
“别怕,”晏无咎虚弱地弯起唇角,气息温热地喷洒在谢寻颈侧,“镜子里的东西再像你,也不是你。我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到你,也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你的位置。”
谢寻握住他冰凉的手腕,低头看着他左肩伤口处那些正在慢慢愈合、却隐约透出金色代码纹路的皮肉,心脏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问身份,只是低头狠狠吻住了晏无咎染血的唇。
唇齿交缠间满是血腥味与雪松的冷香,带着一种近乎宣泄的狠劲与占有的意味。晏无咎微微睁大眼睛,随即顺从地闭上眼,抬手死死扣住谢寻的后颈,用尽全身力气回应着这个迟来的吻。
直到系统的紧急撤离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三秒,谢寻才松开他,指腹摩挲着他红肿的唇瓣,哑声道:“晏无咎,下次再敢拿自己的命当儿戏,我就把你关在休息室里,哪儿也不许去。”
白光淹没了一切。而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晏无咎听见自己心底那道沉睡了亿万年的冰冷系统音,第一次发出了名为“心动”的杂音。
从《镜渊精神病院》出来后的第三天,谢寻还没来得及去黑市找情报商进一步解析那枚金色数据碎片,手腕上的黑色手环便再次震动起来。
这一次没有刺耳的红光警报,只有一行极其温和、甚至透着几分诡异体贴的白色小字:【检测到玩家谢寻精神疲劳度较高,系统已为您自动匹配低烈度环境适应型S级副本《雪山木屋:极寒七日》。祝您旅途愉快。】
谢寻看着那行“低烈度环境适应型”,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S级副本什么时候跟“低烈度”扯上关系了?
白光散尽,刺骨的暴风雪瞬间扑面而来。
谢寻站在及膝深的积雪里,头顶是铅灰色的暴风雪夜空,四周是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雪白山脊。狂风卷着冰碴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哪怕他身上穿着系统自带的防寒黑色风衣,体表温度也在飞速下降。
不远处亮着一扇温暖的橘黄色木窗。一座两层高的原木山庄孤零零地矗立在风雪之中,烟囱里正冒出袅袅白烟。
另外六名先一步抵达的玩家正缩在木屋门廊下瑟瑟发抖,见到谢寻从风雪里走过来,众人脸上瞬间露出狂喜之色:“太好了!是‘无常’大佬!这一局有救了!”
谢寻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推开厚重的松木大门。
屋内的暖气混杂着松木燃烧的香气扑面而来。大厅正中央砌着一座巨大的石制壁炉,橙红色的火苗正欢快地舔舐着几根粗大的木柴。壁炉旁摆着一张铺着厚实羊绒毯的摇椅,上面正蜷缩着一个青年。
青年身上裹着一条宽大的米白色毛毯,只露出一张苍白精致的脸和一截纤细的手腕。他似乎冻坏了,鼻尖和眼尾都泛着一层薄红,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几粒未融化的雪水,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却因为指尖发颤而连杯子都端不稳。
看见门被推开,青年抬起头,在目光触及谢寻的那一刹那,原本黯淡的眸光瞬间亮了起来。
他顾不上自己还在发抖,立刻掀开毛毯的一角,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朝谢寻跑了过来,结果没走两步就脚下一软,直接扑进了谢寻怀里。
“谢先生……”晏无咎把冰凉的手指塞进谢寻微暖的掌心里,仰起脸可怜巴巴地吸了吸鼻子,“这里好冷啊,壁炉的火一点都不暖和,我等了你好久。”
大厅里的另外六名玩家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刚才进屋的时候也试过跟这个NPC少爷搭话,结果对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顾着冷漠地喝茶,怎么一见到谢寻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直接投怀送抱了?
谢寻却面不改色地伸手接住他,顺势脱下自己刚进屋还没暖热的黑色风衣,兜头裹在晏无咎单薄的肩膀上,随后弯腰把人打横抱了起来,大步走到壁炉旁将他放回摇椅里。
“光着脚乱跑什么?”谢寻半蹲下身,拉过羊绒毯将晏无咎冰凉的双脚严严实实地包住,指腹顺便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纤细的脚踝,低声道,“不是说好下次不准再装病了吗?”
“这次真的没装……”晏无咎抓着谢寻的衣领,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低低地咳了两声,温热的气息喷在谢寻耳畔,“这里太冷了,我的核心体温被副本规则压到了三十五度,不信你摸摸。”
谢寻垂眸,果然触到对方颈侧皮肤一片冰凉,甚至连呼吸都比平时慢了半拍。他眼神微微一沉,不再多言,起身去壁炉边添了两块木柴,顺便扫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木屋守则。
【《雪山木屋》生存守则:一、无论门外是谁在敲门,哪怕听到队友的求救声,也绝对不要在暴风雪夜开门;二、壁炉的火焰是木屋唯一的庇护,请确保火焰在七天内永不熄灭;三、木屋地下室存放着过冬的木柴,每天只能由一名客人下楼取柴。】
一个戴着毛线帽的男玩家凑过来小声说道:“谢神,刚才我们已经检查过一楼了,门窗都锁得很死,壁炉旁边的木柴还够烧两天,看起来确实像系统说的低烈度副本……”
“低烈度?”谢寻冷笑一声,从壁炉边缘的灰烬里用火钳夹出一块烧了一半、还没完全碳化的白色物体,“你们管这叫木柴?”
众人定睛一看,顿时吓得齐齐后退两步,有个女生甚至捂住嘴干呕起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松木,而是一截带着指关节的惨白人骨!
“壁炉里的火确实不能灭,”谢寻扔掉火钳,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但每添一次‘柴’,就意味着屋子里少一个活人。地下室里存放的,恐怕不是木头,而是上一批冻死在这里的‘客人’。”
话音刚落,原本温暖明亮的木屋灯光忽然猛地暗了下来!
紧接着,厚重的松木大门外响起了急促而疯狂的拍门声,夹杂着凄厉的哭喊:“救命啊!快开门!外面好冷!我是刚才掉队的小李啊,快让我进去!”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近,甚至透过门缝钻进了无数股诡异的白色冰雾。屋内的温度瞬间暴跌至零下三十度!墙壁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起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壁炉里的火焰剧烈摇曳,眼看就要熄灭!
一旦火焰熄灭,门外那些S级雪山鬼怪就会立刻破门而入,把整屋子的人撕成碎片!
“怎么办?火要灭了!”毛线帽男玩家急得团团转,下意识看向地下室的入口,“要不……我们去地下室搬点‘木柴’上来?”
“谁敢去,谁就是下一个燃料。”谢寻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随后转过身,走到摇椅旁一把抱起裹在毯子里的晏无咎,“跟我上二楼。一楼的壁炉是个陷阱,真正的热源在屋顶的烟囱夹层里。”
话音未落,木屋一楼的两扇玻璃窗忽然“哗啦”一声同时碎裂!
十几只浑身覆盖着惨白冰甲、长着人脸和蜘蛛长腿的雪山怪物顺着破窗疯狂涌入!它们速度快如闪电,直扑距离最近的几名玩家,其中一个体型最大的雪怪更是张开布满冰棱的巨口,朝着正抱着晏无咎上楼梯的谢寻后背猛扑过来!
楼梯狭窄,谢寻怀里还抱着个人,根本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安安静静缩在谢寻怀里“冻得快晕过去”的晏无咎忽然微微掀开了眼皮。
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晏无咎那双深黑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抹冰冷的金芒。
他没有动用任何惊天动地的招式,只是极其自然地抬起手,仿佛因为受惊而抓住了楼梯扶手,指尖对着那只扑到半空中的S级雪怪轻轻弹了一下。
空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察的脆响。
下一秒,那只距离谢寻后心只有半尺的恐怖雪怪,竟在半空中猛地僵住!紧接着,从它狰狞的头颅开始,无数道细密的金色裂纹瞬间蔓延至全身,连一声嘶吼都没能发出来,便直接在半空中碎成了一蓬毫无杀伤力的细腻雪粉,纷纷扬扬地落在了楼梯上!
一楼大厅里其余十几只正在疯狂屠杀玩家的雪怪动作同时一滞,仿佛感应到了某种来自血脉与规则顶端的绝对压制,齐刷刷地调转方向,发疯似的撞破大门逃回了暴风雪里!
危机在短短两秒内莫名其妙地解除了。
幸存的几名玩家劫后余生般瘫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根本不知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谢寻站在二楼楼梯拐角处,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闭着眼睛、仿佛刚被吓晕过去的青年,又回头看了一眼楼梯上那堆细腻得不正常的雪粉,唇角微微扬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他什么也没说,抱着晏无咎径直走进二楼最里面的主卧,反手反锁了房门。
主卧里虽然没有壁炉,却意外地温暖干燥。谢寻把晏无咎放在柔软的大床上,自己跟着压了上去,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地盯着那张闭目装睡的俊美脸庞。
“还装?”谢寻低头,微凉的鼻尖蹭了蹭晏无咎泛红的鼻尖,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危险的笑意,“刚才弹那一指头的时候,手指不抖了?”
晏无咎的长睫毛剧烈地颤了颤,紧接着慢吞吞地睁开一只眼睛,对上谢寻近在咫尺的深邃视线,干脆破罐子破摔地伸出双臂勾住谢寻的脖子,把人拉下来埋进自己怀里。
“被发现了啊……”晏无咎小声嘟囔着,语气里没有半点被抓包的愧疚,反而理直气壮地蹭了蹭谢寻的锁骨,“可是刚才那个东西离你那么近,我忍不住嘛。谢先生,我手好冷,你帮我捂捂好不好?”
谢寻看着他掌心因为刚才那一弹而隐约透出的一丝微弱金光,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他没有拒绝,反手握住晏无咎冰凉的十指,贴在自己温热的胸口处,任由这具看似病弱的身体在自己怀里一点点回暖。
窗外暴风雪依旧咆哮,屋内却静谧得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声。谢寻隐约觉得,距离揭开这个男人真正秘密的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镜渊精神病院》的意外崩塌,在主神空间掀起了轩然大波。
所有人都知道S级大佬“无常”谢寻是个疯子,却没想到他疯到能把一个存在了三年的S+级死局副本直接拆成废墟。一时间,积分榜前十的玩家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被谢寻盯上。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谢寻,此刻却正坐在自己休息室的落地窗前,盯着手里一枚微微发烫的金色数据碎片发呆。
那是他在镜渊崩塌的最后时刻,从晏无咎左肩伤口里无意间沾到的一点残留物质。回到主神空间后,这枚碎片不仅没有被系统回收,反而像有生命一样,每隔三分钟就会朝着主神高塔的方向轻微震颤一次。
主神高塔,那是整个无限流世界的中枢,也是所有玩家拼尽性命想要抵达的终点。
就在谢寻指尖摩挲着碎片思考时,休息室的门禁系统忽然发出了刺耳的警报——不是针对他个人的征召,而是面向全空间所有存活S级玩家的最高通缉令!
【紧急通告:主神空间核心底层出现未知病毒侵蚀,通往最终关《终焉神殿》的最后一道屏障——S++级动态副本《永夜列车》已提前开启!请所有S级玩家即刻登车,清理车厢内的异常数据体!成功清理者,将直接获得面见主神、许愿离开无限世界的至高权限!】
异常数据体。
谢寻眼神骤然一凝。他瞬间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黑色风衣披在肩上,将那枚发烫的金色碎片收入贴身口袋,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面前的黑色传送门。
刺耳的火车鸣笛声撕裂了无尽的黑夜。
谢寻出现在一节复古而豪华的墨绿色卧铺车厢里。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漆黑虚空,没有星辰,没有大地,只有偶尔闪过的扭曲代码流光。车厢顶部悬挂着昏暗的煤油灯,随着列车的剧烈颠簸左右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这列火车一共只有十三节车厢,此刻却异常安静。谢寻刚走出两步,迎面便撞上了同样被拉进来的两名S级玩家——排行第三的“血斧”和排行第五的“千面”。
两人看见谢寻,脸色齐齐一变,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武器:“谢寻,这次的任务是清理异常数据体,咱们各凭本事,你最好别插手我们的猎物。”
“没兴趣抢你们的。”谢寻冷淡地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却越过两人,落在了车厢尽头连接处的那扇玻璃门上。
玻璃门外,正站着一个穿着列车员深蓝色制服的清瘦背影。
哪怕只看背影,谢寻也一眼认出了他。
谢寻不再理会那两名如临大敌的S级玩家,径直穿过过道,推开了连接处的铁门。冷风呼啸着灌了进来,站在车厢连接处吹风的晏无咎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来。
只一眼,谢寻的呼吸便微微一滞。
不过短短几天不见,晏无咎的状态比在镜渊时还要糟糕百倍。他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列车员制服显得格外宽大空荡,原本苍白的皮肤此刻甚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感,在昏暗的灯光下,隐约能看见他手腕和颈侧皮肤下流淌着的金色纹路。
看到谢寻,晏无咎眼底原本死水般的沉寂瞬间被点亮,他习惯性地想要露出一个温柔讨好的笑,可刚一开口,便猛地掩住嘴剧烈咳嗽起来。
这一次,他指缝里漏出来的不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一点点细碎、滚烫、在空气中迅速消散的金色光尘。
“谢先生……”晏无咎扶着冰冷的车厢壁,喘息得几乎站不稳,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怎么也上车了?这趟车……要失控了,快下去……”
谢寻快步走过去,一把扣住他冰凉的手腕将人拉进怀里。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人轻得像一团随时会散掉的雾气,连心跳都变得极其微弱而紊乱。
“下不去,”谢寻低头盯着他指尖正在消散的金尘,眉心紧紧拧起,“系统发了全服通缉令,说列车上有‘异常数据体’。晏无咎,他们要找的东西,是不是就是你?”
晏无咎身形一僵,垂下长睫避开他的视线,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如果我说……是呢?谢先生,我是系统必须清除的BUG。按照规则,只要杀了我,你就能拿到直通终焉神殿的钥匙,许愿回到现实世界了。”
“闭嘴。”谢寻冷冷地打断他,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我谢寻想走,什么时候轮到系统来施舍钥匙了?先把你这副快散架的鬼样子给我稳住,再敢咳出一粒金粉,我就把你拆了重新拼起来。”
就在这时,整列火车忽然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车速瞬间飙升到极限!
广播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紧接着,原本负责驾驶列车的S++级BOSS——无头列车长,竟彻底失去了系统规则的束缚,化作一团长达百米的漆黑触手怪物,疯狂地撕碎了第一节到第五节车厢,朝着他们所在的第七节车厢碾压而来!
前面的“血斧”和“千面”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瞬间被暴走的黑色触手卷住半个身躯,发出凄厉的惨叫!这是连主神系统都无法再压制的规则级暴走,一旦车厢彻底解体,整趟列车上的所有人都将被卷入时空乱流,神魂俱灭!
“躲开!”谢寻眼神一厉,正要发动怀表的全部底牌强行定住车厢,怀里的晏无咎却忽然反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动作快得近乎残影,直接将他按在了坚固的金属车门后方。
“待在这里,别出来。”
晏无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不再有一丝一毫的病弱与伪装。
在谢寻震惊的目光中,晏无咎转身一步踏入了狂暴翻涌的黑色触手群中。他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制服在狂风中寸寸碎裂,露出了隐藏在颈侧、锁骨乃至全身的繁复金色神纹。
神纹亮起的刹那,整列狂飙的永夜列车竟发出一声哀鸣,硬生生在虚空中停滞了下来!
晏无咎悬停在半空中,黑发狂舞,那双深邃的眼眸彻底化作了冷漠威严的纯金色。他甚至没有抬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头即将吞噬车厢的S++级BOSS,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退下。”
轰——!
仿佛创世神明降下铁律,那头足以团灭所有S级玩家的恐怖怪物在一瞬间发出恐惧到极点的悲鸣,所有张牙舞爪的触手齐刷刷地蜷缩退回,乖顺地匍匐在铁轨上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然而动用这股超越副本上限的至高神力,代价也是毁灭性的。
只撑了不到三秒,晏无咎眼中的金色便骤然黯淡下去。他的胸口猛地炸开一团刺目的金色光雾,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从半空中直直坠落下来!
谢寻早已冲出车门,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巨大的冲击力让谢寻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车窗玻璃上。他紧紧抱着怀里几乎已经失去实体重量、浑身滚烫却又透着死寂的男人,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谢寻伸出手,死死按住晏无咎颈侧那道正在迅速黯淡、却依旧灼伤他掌心的金色神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与颤抖:
“你到底是谁?!”
车窗外是无尽流淌的金色代码长河,车厢内一片死寂。另外两名侥幸逃生的S级玩家早已吓得缩在角落里不敢抬头。
晏无咎靠在谢寻胸口,虚弱地抬起眼睫。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漆黑,只是眼底深处盛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孤注一掷的温柔。
他抬起几乎透明的右手,指尖轻轻勾住谢寻冷硬的下颌,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近乎疯癫的笑意:
“谢寻,你不是一直想通关去主神高塔吗?”
晏无咎贴近他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我说,我就是那个被你骂了无数遍冷血无情、高高在上的主神……为了追你,我把自己的神格劈成两半,丢了半条命塞进副本里陪你玩游戏——你现在,还敢要我吗?”
谢寻浑身猛地一震。
过往无数个日夜的疑点、雾镇祠堂的一指湮灭、玫瑰公馆的银色袖扣、镜渊病院里那抹与系统同源的金光……在这一刻轰然串联成线,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难怪每次进本都能偶遇。难怪这个“病弱NPC”永远在帮他兜底。难怪主神空间会突然出现底层失控的危机。
因为那个本该冷酷运转世界规则的神明,早就为了他,亲手毁掉了自己的王座。
谢寻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嘴角挂着金血、却还敢笑着问他“敢不敢要”的疯子,眼底的震惊与错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唐却又无比笃定的温柔。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晏无咎冰凉的额头,咬牙切齿地低笑了一声:
“敢。怎么不敢?别说是半个主神,就算你今天只剩下一缕幽魂,我也照样把你锁在身边,哪里都别想逃。”
话音落下的瞬间,永夜列车前方那扇通往最终关《终焉神殿》的巨大青铜门,伴随着漫天轰鸣的警报声,缓缓敞开。
青铜巨门缓缓敞开的那一刻,并没有预想中的血腥杀戮迎面扑来。
门后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廊。地面由温润的汉白玉铺就,两侧没有墙壁,而是漂浮着亿万块大小不一、散发着幽蓝微光的半透明屏幕。每块屏幕里,都在无声地播放着一个又一个副本里的厮杀画面。
【欢迎抵达《终焉神殿》外庭——记忆回廊。】
冰冷而死板的系统音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听起来比在永夜列车上时更加僵硬,仿佛完全剥离了人性,只剩下一具按照既定代码运转的空壳。
谢寻扶着几乎已经透明到能看见背后流光的晏无咎,一步步踏入回廊。手环上的倒计时已经停止,但谢寻能清晰地感觉到,整条长廊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排斥力,仿佛整个主神空间都在抗拒他们两个的靠近。
“这就是你平时待的地方?”谢寻偏过头,看着身边半靠在自己肩上的男人,低声问道。
晏无咎微微喘息着,指尖冰凉地勾住谢寻的手指,苦笑了一声:“准确地说,是另一个‘我’待的地方。当年我把神格一分为二的时候,把所有属于规则的绝对理性、冷酷和维持系统运转的职责都留在了高塔里;而我带着所有的情感、记忆、还有对你的私心,跳进了副本里。”
他顿了顿,垂下眼睫看着地面上交叠的影子,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本来以为只要我在副本里陪你玩几局,等你想回家了,我就把神格收回来,顺便给你开个后门送你回去……没想到,那半个留在高塔里的‘绝对理性’,因为失去了主意识的压制,反过来判定我这个带着情感的灵魂是致命的BUG,启动了抹杀协议。”
谢寻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双手捧住晏无咎冰凉消瘦的脸颊,逼着他直视自己的眼睛:“所以你从头到尾都没打算告诉我,如果我没发现真相,你是不是准备在把我送回现实世界之后,自己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被那个冷冰冰的系统销毁?”
晏无咎被他看得有些心虚,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又顺从地把脸颊往谢寻温热的掌心里贴了贴,小声辩解:“那……那也是为了你好嘛。主神空间这么无聊,你本来就不属于这里,留在这里陪我一个怪物太委屈了……”
“闭嘴。”谢寻冷着脸,拇指用力擦过他毫无血色的唇瓣,“我是不是怪物,我心里有数。至于委不委屈,轮不到你替我做决定。”
正说着,长廊前方忽然刮起了一阵刺骨的寒风。
两侧悬浮的亿万块蓝色光屏同时剧烈闪烁起来,画面瞬间切换成了同一个场景——那是谢寻刚刚进入无限世界的第一场E级新人副本。屏幕里,年轻得有些青涩的谢寻浑身是血地躲在衣柜里,手里紧紧攥着半截生锈的铁管,眼神却冷得像一头绝境中的孤狼。
紧接着,画面一转,变成了第一百场、第二百场、第三百场……
谢寻惊讶地看到,在每一场自己险死还生的副本画面角落里,屏幕的倒影中竟然都映出了一道修长寂寥的白色身影。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曾无数次站在冰冷的高塔虚空中,隔着亿万重数据隔膜,安静地看着他在血泊里一次次站起来,看着他拒绝所有不公的交易,看着他哪怕遍体鳞伤也从不曾向命运低头。
原来不是一见钟情。
那是长达三百场生死与共的无声注视,是神明在漫长死寂的永恒岁月里,唯一动过的一次凡心。
“真是令人作呕的软弱。”
一道毫无感情、却与晏无咎一模一样的声音,骤然在长廊尽头响起!
刺目的白光在前方凝聚,一个身穿纯白神袍、面容与晏无咎完全一致的男人缓缓踏空而来。他周身流淌着冰冷威严的金色代码,眼神空洞而漠然,像是在看两团即将被清理的垃圾。
那是留在高塔里的另一半神格——“绝对理性”。
“分裂体,你的存在已经严重威胁到了主神空间的稳定性。”纯白神明抬起手,一柄由纯粹规则凝聚而成的金色长枪出现在他掌心,枪尖遥遥直指谢寻的心口,“至于这个人类,是一切异常的源头。只要抹杀他,你就会恢复正常。”
话音未落,金色长枪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流光,带着毁灭一切的法则威压暴射而来!
这一击蕴含着半个主神的全部力量,别说是S级玩家,就算是十个S++级副本BOSS也绝对挡不住!
谢寻眼神骤冷,没有退后半步,反而一把将身旁虚弱的晏无咎护到身后,指间银质怀表疯狂运转,硬生生在身前构筑起三道时间屏障!
“咔嚓!咔嚓!”
前两道屏障在触及金色长枪的瞬间便应声碎裂!就在第三道屏障也即将崩溃、长枪即将刺穿谢寻胸膛的千钧一发之际,一直被护在身后的晏无咎忽然一步踏了出来。
他的身体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轮廓,颈侧的金色神纹却在这一刻燃烧起了惨烈的银红色火焰!
晏无咎伸出右手,竟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握住了那柄高速旋转的金色长枪枪尖!刺目的火花与金色血雾瞬间在他掌心炸开,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抬起头,用一种近乎疯狂而偏执的眼神死死盯着对面的“自己”。
“谁准你……动他的?”
晏无咎的声音低沉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把神格分给你,是让你替我看着这个破烂世界,不是让你拿我的力量来杀我最爱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晏无咎五指猛地收拢,“砰”地一声,竟将那柄规则凝成的金色长枪硬生生捏成了漫天飞舞的碎光!
对面的纯白神明显然没想到这个残缺的分裂体竟然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反噬之力,空洞的眼眸里第一次闪过一丝计算错误的错愕。
“谢寻!”晏无咎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到极点的虚弱与颤抖,“左前方三步,那块发光的核心代码节点……碎了它!”
谢寻几乎在晏无咎开口的同一秒就已经动了!
两人之间经过无数次生死考验锻炼出的默契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谢寻身形如鬼魅般穿过漫天散落的金色光屑,手中银色长刀灌注了全部S级精神力,精准无比地刺入了纯白神明身侧三步外那块隐藏在无数屏幕背后的主节点之中!
“噗嗤——”
仿佛刺破了某种无形的玻璃膜,清脆的碎裂声响彻整条记忆回廊!
纯白神明的身影猛地剧烈闪烁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骤然裂开的漆黑缝隙,冰冷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杂音:“错误……逻辑冲突……核心节点已损毁……”
紧接着,那道代表“绝对理性”的纯白身影发出一声不甘的嗡鸣,化作漫天狂暴的金色数据流,彻底被吸进了回廊尽头那扇通往终焉神殿主殿的巨门之中!
危机暂歇。
一直强撑着站在原地的晏无咎再也支撑不住,喉头一甜,大口金色血液喷涌而出,整个人直直向后倒去。
谢寻一个箭步冲过去将他稳稳接在怀里。这一次,晏无咎的身体轻得吓人,连指尖都快要化作光点消散了。
“别睡,”谢寻单膝跪地,用力扣住他的肩膀,声音罕见地透出一丝慌乱,“看着我,晏无咎!前面就是主殿了,你答应过要带我去看你的王座的,不准食言!”
晏无咎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看着谢寻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庞,费力地弯起唇角,用那只刚刚捏碎规则长枪、此刻却血肉模糊的手,轻轻碰了碰谢寻紧锁的眉头。
“傻瓜……”他气若游丝地笑了一声,“神明……怎么会食言呢。背我上去吧,谢先生,我真的……走不动了。”
谢寻咬紧牙关,俯身将他背在背上,站起身,大步踏入了回廊尽头那片漫天飞舞的金色风暴之中。
《终焉神殿》并不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而是一片悬浮在无尽虚空之上的巨大废墟。
当谢寻背着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晏无咎踏出永夜列车时,迎面吹来的不是阴风,而是夹杂着亿万条破碎代码的金色风暴。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颗庞大到几乎遮蔽整个视野的透明球体正在剧烈旋转、龟裂——那是主神系统的核心中枢。
另外两名幸存的S级玩家刚踏上神殿的汉白玉台阶,便被漫天失控的系统法则威压逼得跪倒在地,连抬头看一眼王座的勇气都没有。
而神殿的最深处,那座传说中象征着至高无上、冷酷俯瞰众生生死的白玉王座,此刻正孤零零地空悬在半空中。王座表面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裂痕,正中间插着半截断裂的金色权杖,原本应该端坐其上的神明,早已不见了踪影。
【警告!主神中枢完整性低于15%!检测到分裂神魂未归位,自动启动终极销毁协议!所有侵入终焉神殿的违规者与残次神格,将在十分钟后随本世界一同格式化!】
冰冷的机械音不再有任何情感,那是失去了“晏无咎”这个主意识之后,仅剩的底层原始程序在执行最后的死命令。
随着倒计时开始,神殿四周的汉白玉石柱一根接一根地崩塌,化作漫天飞舞的金色灰烬。整个无限流世界正在走向彻底的毁灭与归零。
“谢寻……”伏在谢寻背上的晏无咎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气息微弱得几乎快要消散,“放我下来吧……只要我回到那个中枢球体里,强行接管剩下的底层程序,就能中止格式化……把你和所有还活着的玩家送回现实世界。”
“那你呢?”谢寻脚步没停,背着他一步步沿着崩塌的玉阶往上走,语气冷硬得不容置疑,“你现在只剩下一半神格,强行接管失控的中枢,是打算跟它一起炸成烟花?”
晏无咎没有回答,只是把滚烫的额头轻轻贴在谢寻冰凉的颈窝里,低声呢喃:“总比……让你陪我一起死在这里好。我本来就是一团冰冷的数据,是因为在屏幕外看了你三百场副本,才生出了想见你的私心。能跟你一起走过这几关,我已经……赚够了。”
三百场副本。
谢寻的脚步微微一顿。原来早在雾镇之前,在他独自一人在无数个血腥绝望的夜晚里挣扎求生、一次次拒绝向系统低头的时候,高塔之上那位神明就已经在无声地注视着他了。
从欣赏到偏爱,从克制到疯魔,最终不惜亲手劈碎神格、剥离所有力量与痛觉,化作一个连风吹都会咳嗽的病弱NPC,跌跌撞撞地降临到他身边,只为了让他多看自己一眼。
“赚够了?”谢寻忽然冷笑一声,停在了神殿最高处的白玉王座前,“晏无咎,你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他小心地将晏无咎放下来,扶着他靠在冰凉的王座扶手上,随即转过身,面对着头顶那颗正在疯狂闪烁红光、即将引爆的主神中枢。
“格式化协议,本质上就是强制覆盖所有未绑定核心权限的个体数据。”谢寻从风衣口袋里摸出那枚早已被他攥得发烫的银质怀表,以及那半枚在永夜列车上收集到的金色碎片,眼神冷静得近乎疯狂,“既然这破系统只认最高权限,那我就把权限改了。”
晏无咎瞳孔骤缩,仿佛猜到了他想干什么,猛地伸手想要抓住谢寻的衣角,却因为重伤脱力指尖一滑:“谢寻!别犯傻!人类的灵魂承受不住神格中枢的同化,你会——”
“我是S级榜首,精神力阈值全服第一。”谢寻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燃烧着令人心惊的锋芒与笑意,“晏无咎,你一个人当了这么久的神,一定很冷吧?这次换我陪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寻毫不犹豫地捏碎了手中的银质怀表!
那件陪伴了他整整三百场副本的S级时间系专属道具,在一瞬间化作一道璀璨的银色流光,逆向冲入了头顶狂暴旋转的金色中枢球体之中!
紧接着,谢寻抬起右手,用指尖的银刃在自己掌心狠狠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红的血液滴落在那枚金色碎片上,随后被他一掌拍进了王座中央那半截断裂的金色权杖里!
【警告!检测到未知S级高维灵魂强行接入神核!正在触发灵魂绑定协议……】
轰隆——!
剧烈到极点的灵魂撕裂感瞬间席卷了谢寻的全身!仿佛有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脑海,无数庞杂、冰冷、横跨亿万光年的系统数据流疯狂地顺着掌心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谢寻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丝鲜血,单膝重重跪在了王座前,脸色惨白如纸,却硬生生咬紧牙关,挺直了脊梁,半步不退!
“谢寻!!”
晏无咎目眦欲裂。他不知从哪里爆发出的最后一点力气,扑过来死死抱住谢寻剧烈颤抖的身体,疯狂地将自己体内仅存的所有金色神力毫无保留地渡入谢寻体内,替他分担那股足以撕碎灵魂的恐怖冲击!
“你这个疯子……谁让你这么做的……”晏无咎的声音彻底碎成了哽咽,眼尾红得滴血,死死扣住谢寻染血的十指,“我宁愿自己消散,也不要你替我受这种罪!”
“闭嘴……专心同步……”谢寻喘息着,反手十指紧扣住他的手掌,额头上冷汗涔涔,却还是在剧痛中勉强扯出一个嚣张的笑,“想追我……就给我活着走出这个副本……晏无咎,这是命令!”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属于神明的金色神格与属于人类巅峰强者的银色灵魂,在这一刻透过紧扣的十指彻底交融、共生、共鸣!
头顶那颗原本即将爆炸的透明中枢球体骤然停止了龟裂,红光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和而浩瀚的银金色光芒!
【灵魂绑定完成。最高权限已移交至双核共主:晏无咎、谢寻。】
【终极销毁协议已中止。正在重构无限流世界底层规则……正在开启全员回归现实通道……】
漫天飞舞的金色代码灰烬瞬间化作温暖的光雨,纷纷扬扬地洒落在神殿废墟之上。王座上的裂痕一点点愈合,断裂的权杖化作光点消散在风里。
两个早已吓傻的S级玩家呆呆地看着白玉阶梯尽头相拥而跪的两个人,直到回归现实的传送光柱落在身上,才如梦初醒般消失在神殿之中。
剧痛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谢寻脱力地往后仰倒,正好落入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里。雪松的冷香重新将他包裹,这一次,那具身体不再冰凉透明,而是实实在在地滚烫着,胸膛里传来有力而急促的心跳声。
晏无咎紧紧抱着他,脸颊埋在谢寻的肩窝里,浑身还在因为刚才的后怕而微微发抖,声音闷闷的:“谢寻,我们……活下来了。”
谢寻抬起疲惫的手臂,指尖穿过晏无咎柔软的黑发,轻轻揉了揉他的后脑勺,低声嗯了一句:“嗯。这破班,以后再也不用上了。”
头顶的虚空彻底散去,一束真实而温暖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了两人交握的十指上。
无限流系统彻底重构后的第三个月,现实世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与平静。
原本被强行卷入主神空间的幸存者们陆续在现实中苏醒,那些关于血腥副本的记忆随着系统规则的温和剥离,大多变成了一场模糊而漫长的噩梦。只有少数几个顶尖强者隐约记得终焉神殿里的那一抹银金光芒,却再也找不到任何进入那个世界的入口。
至于谢寻,他在回到现实世界的第一周,就用自己原本积累的巨额合法资产,在城市最安静的江畔买下了一套带大露台的顶层复式公寓。
清晨七点半,初夏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宽敞的卧室。
谢寻刚系好深灰色的真丝睡袍腰带,正准备去厨房煮两杯黑咖啡,身后的大床上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紧接着,一条修长有力的手臂从被窝里伸出来,精准地环住了他的腰,往后一扯。
谢寻没有防备,直接跌回了柔软的床垫上,撞进一个带着淡淡雪松冷香的温暖怀抱里。
“谢先生,”埋在他颈窝里的男人睡眼惺忪地蹭了蹭,声音沙哑低沉,甚至还刻意压低了嗓音,掩唇低低地咳了两声,“外面起风了,我胸口有点冷,头也有点晕……是不是昨晚没盖好被子?”
谢寻被气笑了。
他转过身,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晏无咎光洁的额头,挑眉看着眼前这个脸色红润、精神饱满、完全看不出半点病容的前任至高神明:“晏无咎,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昨晚是谁单手把我按在落地窗前,折腾到凌晨三点还不让睡的?”
晏无咎被弹了一下,非但没有松手,反而理直气壮地把脸埋得更深,委屈巴巴地控诉:“那是因为你昨天在超市多看了那个收银员两眼,我生气了,气得心口疼。”
“我那是看他找我的零钱少了一块钱。”谢寻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指却极其顺手地顺着晏无咎睡衣微敞的领口滑进去,摸了摸他温热的脊背,“而且,某位神明大人是不是忘了,你现在已经没有神格了,少拿那套病弱NPC的演技来糊弄我。”
晏无咎抬起头,那双深黑的眼眸在晨光下亮得惊人,眼底再也没有了神座上的孤寂与冰冷,只剩下满满当当的温柔与占有欲。
他握住谢寻的手腕,低头在谢寻掌心那道早已愈合、却留下一枚浅淡银色印记的地方虔诚地吻了一下,随即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
“演技不好吗?当初在雾镇、在玫瑰公馆、在镜渊……谢先生明明就很吃这一套。只要我一咳嗽,一喊手疼,谢先生就会心软把糖递到我嘴边。”
谢寻耳根微热,别开视线哼了一声:“那是以前不知道你是装的。”
“那现在知道了,还给糖吗?”晏无咎撑起半边身子,将谢寻圈在自己与床单之间,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呼吸温热地交织在一起,“不给的话,我又要开始头晕了。”
谢寻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俊美得过分的脸,终于忍不住弯起唇角。他伸手勾住晏无咎的后颈,将人拉下来,主动在对方唇角印下一个带着笑意的早安吻。
“给你,都给你。”谢寻低声笑道,“这辈子都归你了,满意了吧,我的主神大人?”
晏无咎眼底笑意彻底溢满,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将晨光与余生一并吞入腹中。
窗外江水奔流,人间烟火滚烫。曾经高悬于冰冷数据之上、俯瞰亿万生灵的主神,终于在最喧嚣的红尘里,找到了他唯一甘愿俯首称臣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