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只开了这么宽。他站在门里,说得挺平。
他说,你这价,洗不干净。
来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短袖衬衫扎在裤子里,腰上一串钥匙。他先看了我一遍。
他说,你是师傅。
我说,我是。
他说,是个女的。
我说,女的也是师傅。
他没让开,也没关门。
我说,程先生,平台派的是深度清洗,一百三十八。
他说,我上个月刚洗过。八百。
我说,我知道。派单备注里写了。
他说,那你这一百三十八,洗什么。
我说,洗一样的东西。
他笑了一下,不是好笑的。
他说,一样的活,人家八百,你一百三十八。你说我信谁。
我说,你信八百。所以你今天开门,是有味的。
他停在门口。
风从客厅里出来,带着一股甜味。不是香,是香压着别的东西。
这单是昨天下午派的。
备注里有一行字,是客户自己写的:六月份在别的商家做过深度清洗,八百块,洗完还是有味,麻烦来的师傅帮我看看。
我们这行,这种单叫复查单。
复查单不好干。客户已经花过一次钱,钱花出去了,气还在。你去,他要你证明前一个人没干。你证明不了。平台只认自己那套工单,不认你的话。
我干过四张。
第一张,我洗完给他看螺丝,他说"那你怎么证明他拧过"。我说不上来。
第二张,我拆开给她看风轮,她说"这灰是我自己弄的吧"。
第三张,我什么也没说,洗完就走,客户给了三星。
第四张,我一进门就说"我不查别人,我只洗我这台",客户听完,脸色好了一点。
所以今天这回,我知道怎么开口。
但八百这个数,我还是看了很久。
我们组的价目表上,挂机深度清洗一百三十八,柜机一百九十八。八百,是我们价的六倍。
出门前我多带了三样:温度枪、手电、一部旧手机。
温度枪用来量温差,缺不缺氟不用吵。手电照壳里头,不打光看不见。手机是录的,不是录给平台看,是录给自己看。
上到十一层之前,我在小区岗亭那儿停了一下。
玻璃上贴着一张红纸,是另一家公司的:家电清洗,三十分钟上门,全市最专业。
纸贴得很正,四个角都用透明胶压住,不是随手一贴。
我们组贴出去的,两天就被撕。
客厅新装修,地砖反光,沙发靠背还裹着塑料膜的一角没撕。
他把一双一次性拖鞋推到我脚边。
我说,我带了鞋套。
他说,你套。
我套上,把箱子放下。箱子落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看的是箱子的牌子,不是箱子里的东西。
机子在东墙,出风口正对沙发。一点五匹挂机,格力,二零一六年装的,铭牌上写着 KFR-35GW。
我说,什么时候开始有味的。
他说,洗完后第三天。
我说,洗之前呢。
他说,也有。
我说,洗完头三天没味。
他说,对。我还以为洗好了。
我说,那不是洗好了。那是盖住了。
他没接话。
我插上电,开机,制冷,风量最大。
等了十分钟。
我把温度枪对着出风口,十四度。又对着回风口,二十五度。
我说,温差十一度。
他说,这算好还是不好。
我说,算好。不缺氟。
他愣了一下。
他说,人家说我缺氟。
我说,哪个说的。
他说,来洗的那个师傅。他说这台用了十年,氟早跑光了,不加氟不凉。
我说,加了?
他说,加了。三百。
我说,加完凉了吗。
他说,跟以前一样。
我说,跟以前一样,就是不缺。
我把温度枪收起来。
我说,氟不会自己少。少了,就是漏了。查不出漏,加十次也白加。
他抬头。
他说,那我怎么知道他说的缺氟是假的。
我说,你当时看见表了吗。
他说,看见了。他拿个压力表接在外机上,表针指在三分之一的地方,他说氟不够了。
我说,表针是低的。
他说,低。
我说,低不等于缺。
他说,那是什么。
我说,管子没接严。
他把手里的手机放下了。
我说,压力表上头那根管,接头要拧到底。他拧了一半,接头漏气,表针自己就往下走。你看着表,表是真的,读数是他做的。
他说,那他就敢?
我说,他不敢让你看第二遍。他要是一松手,表针自己会爬回去。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拧错过一次。
他没说话,看了一会儿出风口。
他说,那三百……
我说,他那罐是开了。可管子还是那根没拧严的管,氟从接头漏,漏在屋里,漏在空气里。进机子那点,不够一个压。跟没加一样。
他伸手把出风口的导风板拨了一下,拨得很轻。
他说,他还说给我换了滤网。
我说,八十?
他说,八十。
我说,这个他没糊弄你。滤网是真换了。
他说,那你还说什么。
我说,我上去拆开你就明白。
我拿测电笔先在插座上点了一下,笔亮。
我把插头从插座上拔下来。
他说,你拔它干什么。
我说,不断电,我一冲水,人就没了。
他说,拔了不就断了。
我说,拔了是断了。可我得知道它真断了。
我把人字梯架开,踩上去,两只手扣住面板下沿,往上掀。
面板是卡扣,两边一掰,咔一声,整个翻上去。
我把右边电控盒的塑料盖抠开,笔头伸进去,在接线端子上点过去。
笔不亮。
笔是好的,机器是断的。
里面是滤网,竖着插在槽里。
我抽出来,递给他。
滤网是新的。边框白,网格细,手指一按就塌下去。
我说,这是新的。八块钱一张的薄网。他收你八十,赚七十二。
他说,那也算换了。
我说,算。
我把滤网放一边,手电照进滤网槽。
我说,你上来一下。
他踩着梯子第二格,探头。
我说,往里看。
滤网槽后头,风轮叶片的前沿,一层灰糊着,结成毡,边上翘起来。
我说,你摸摸。
他伸一根手指进去,碰了一下,缩回来。
他说,这是什么。
我说,这是灰。
他说,洗过还会有灰?
我说,洗过的机子,这里不会有。
他不说话了,手还举着。
我把梯子挪了挪。
我说,你下来,我把壳拆了。
他说,这还得拆开?
我说,不拆,够不着。风轮压在最里头,蒸发器在上头挡着,手伸不进去,水也进不去。你花八百,第一个该问的就是他拆没拆壳。
他说,他没拆?
我说,你自己看螺丝。
我把手机手电递给他。
出风口面板下沿那几颗螺丝,十字,镀锌自攻的,颜色灰白。槽口里那层锌还在。
他说,看什么。
我说,看槽口。没动过的槽口是灰白的,锌是满的。被起子咬过的,那地方会磨出亮银色,螺丝头边上还会滑出一圈细痕。你看这几颗。
他凑近,看了很久。
他说,没有。
我说,没有痕,就是没拧过。没拧过,壳就没拆。壳没拆,蒸发器和风轮他连看都没看见。
他从梯子上下来,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他在嘴里过了一遍,八百块。
我说,先把活干完。你要吵,等我把机子洗完再吵,别让它脏着。
他没再说话,退到窗边。
我开始拆。
先退导风板。它管上下扫风,卡在出风口上,两头是卡口,往上抬一格,往里一抽就下来了。
左右摆风那几片,有的是单片卡在框上,一抠就下来;有的跟大壳连在一根轴上,靠电机带着摆,那种不能掰,留在原位,反正洗得着。
出风框跟大壳是一整块,拆不成单件。壳下来,框跟着下来,出风口那截就在壳里头,一块冲。
大壳底下那几颗螺丝,藏在出风口下沿那条装饰盖后头。装饰盖是整条的,手扣住下沿往外一掰,啪一声下来。螺丝一松,上沿是卡扣,往上一抬,整块就下来了。
壳一松,灰先下来。
不是飘,是掉,一团一团,落在沙发上。
我伸手把沙发靠背上的塑料膜拉过来盖上。
他说,哎。
我说,我盖了。
他说,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这么多灰?
我说,十年。
大壳整块取下来,靠在墙角。
机子里露出来:上面是蒸发器,一片一片的铝翅片,银灰,中间一段发黑。蒸发器下面是风轮,一根长筒横着,筒上一圈叶片。右边是电控盒,黑塑料,盒底下一块板,板底下是风轮的电机。
我说,你上来再看一眼。
他上来,站在梯子边上,没说话。
我说,这一筒就是风轮。风从这儿进来,从那儿出去。灰全挂在叶片的沟里。你家用十年,这沟里积的东西,比你家窗帘厚。
他说,这个能洗吗。
我说,能。原位洗。
他说,不拆下来?
我说,拆不下来。
他说,为什么。
我说,风轮被蒸发器压着。
我把手电往那道缝里塞了塞。想拆它,先得挪蒸发器。
我说,挪了,铜管就得动;动了,就得收氟、焊、抽真空。
一台挂机干到那个地步,不叫清洗,叫大修。
他哦了一声。
我说,所以谁跟你说"拆风轮洗",要么他真会大修,要么他在说嘴。
他站在梯子上,忽然说了一句。
他说,他跟我说了。
我说,说什么。
他说,他说"风轮都给你拆下来洗了"。
我说,你看见他拆了?
他说,我没在家。我老婆在家。
我说,那你老婆看见了吗。
他说,她说他一直在客厅。
我把接水罩从箱子里拖出来。
尼龙罩子,上沿一圈松紧口,往下是整块的罩面,底下收成一个倒锥,锥口接一根软管。
我说,下来吧,我要套罩了。
他下来。
我把罩子的松紧口塞进机壳和墙之间的缝里,两边拉平,锥口的软管垂下来,插进地上的桶。
我从箱子里抽出一块布,防水的那种,一面青一面白,上沿缝着两根挂绳。
我踩着梯子把它挂上去,绳子压在机子上沿,布从机子底下垂下来,一直铺到地面,墙根、插座、下面那一排开关,全在布后头。
他说,这又是什么。
我说,挡水布。
他说,罩子不是已经接水了吗。
我说,罩子接的是机子里头出来的水。冲的时候水枪一偏,水往两边飞,飞到你墙上、插座上、下面那一排开关上。这块布是接这个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一排插座。
他说,插座就在机子底下。
我说,三十公分。
他说,那你还敢冲。
我说,我敢,是因为布挂上了。
他说,这又是什么。
我说,接水罩。
他说,干什么用。
我说,水不能往你墙上流。
我拿手电照了照接水盘。蒸发器冲下来的水,一部分顺着翅片进接水盘,从排水管走。
我拍了拍那根软管。溅出来的、落在机壳上的,落进罩子,从这儿进桶。
他说,他套了吗。
我说,他连壳都没拆。
他说,那罩子往哪套。
我说,套不上。罩子是套在拆完壳的机子上的,壳在,罩子一蒙,水是不漏了,里头也洗不着。
他站在桶边上,看着那根软管。
他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我说,你还没明白。
喷药之前,我把手伸进接水盘。
接水盘在蒸发器下沿,跟机身连在一起,从外头看是一条窄槽。
我手指探进去,摸到盘底,扣了一下,抠出来一小块东西。
黄褐色,软,捏一下散了。
我摊在手心给他看。
他说,这是什么。
我说,你家的水,这些年没排干净,沉在盘底,成了泥。
他说,味儿是这个?
我说,味儿是这个,加上风轮上的霉。两样加一起,就是你开门闻到的那个。
他把那块泥凑近看了看,皱着眉。
他说,他洗完头三天没味。
我说,他往上喷了香。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进门就闻到了。甜味儿压着别的味儿。你家机子上那层腻,是他喷的。
他说,那我还以为洗得挺彻底。
我说,闻着香,跟洗没洗,是两回事。
我把水枪的挡位调到冷水,对着蒸发器和风轮打湿。
翅片上的灰遇水,先是浮起来一层,然后往下沉。
我说,这一步叫预处理。不先打湿,药一喷就干在翅片上,结成硬壳,反而刷不掉。
他说,这个还有讲究。
我说,都是讲究。你八百块里,最贵的就是这些讲究。
我把药瓶拿出来,拧开盖,对着蒸发器从上往下喷。
喷完蒸发器,喷风轮。风轮在下头横着,我把喷头贴到蒸发器跟它中间那道缝里,一边喷一边用手拨着让它转。
药是乳白的,喷上去起泡,泡破了往下淌。
他说,这药多少钱。
我说,八十。
他说,一瓶八十?
我说,一瓶八十。这药能自己往缝里渗,喷上去不用你使劲刷。
他说,那人用的是去污粉。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看见了,厨房那种,一袋。
我说,一袋五块。
他说,那不一样吗。
我说,不一样。去污粉是碱,靠手刷。刷子够不着的地方,它就够不着。药是渗的,缝里的垢它自己分解,水一冲就下来。
他说,那为什么人家还用粉。
我说,便宜。
我把刷子拿出来,顺着翅片的方向刷,把药抹匀。
抹匀不是刷干净,是让药铺满。刷子走一遍,翅片的沟里全是白的。
我说,这药要静置十分钟。等它把垢泡软。
他说,那我打个电话。
我说,你打。
他走到阳台去了。
他把玻璃门拉上,但没拉严,声音还是漏出来。
我站在梯子上,把药瓶的盖子拧回去。
来之前我查过他说的那家店。
派单上没有店名,只有订单号。我把订单号放平台上搜,搜出一条服务记录。商户的名头我没记住,只记住后面那个括号:连锁。
评分四点九。月售一千二百多单。页面上挂着一行黑底白字:挂机深度拆洗,含风轮单独拆洗、更换原厂滤网、加注冷媒,紫外线消毒免费送,整单八百二十八,优惠价八百。
页面上有照片。
蓝工装,白手套,一把喷枪,背后一台拆开的柜机,翅片亮得反光。
我看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不是他家拍的。
页面底下五千多条评价,头二十条全是"师傅专业""服务到位""很细心"。
翻到第七页,才有三条不一样的。
"洗完第三天又有点味,可能是我的感觉。"
"师傅说我家缺氟,加了,还是不凉。"
"来的不是照片上那个师傅。"
三条里,两条说的是加氟。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
我干这行三年,见过这种店。
这种店一天跑八到十单,每单四十分钟。进门先拍照,照片传上去,工单就算完成大半。
剩下的,时间够就擦外壳。
时间不够,喷点香。
一单四十块。你要他花两个小时洗一台,他今天就白干。
所以只能做看得见的那部分。
看不见的那部分,客户不会验。
这就是他们的生意。
我在梯子上站着,听见阳台上声音变大。
他把免提开了。
他说,我上个月在你们店下的单,六月十二号。
对面说,哪个单。
他说,空调深度清洗,八百。
对面顿了一下。
对面说,那单完成了。
他说,完成了?我这机子根本没拆过。
对面说,您怎么知道没拆。
他说,现在就在拆。师傅在我家。螺丝上连个印子都没有。
对面说,您后来又找人上门了。
他说,是。
对面说,那就对了。您自己找人二次拆机,机器出问题跟我们没关系,保修也作废。
他说,你们不是三个月保修吗。
对面说,保修是机器故障。
他说,清洗效果不算故障?
对面说,清洗效果不在保修范围。我们按套餐执行,套餐里写的就是外壳清洁、滤网清洗、蒸发器表面喷淋。
他说,你们套餐里写"深度拆洗"。
对面说,深度拆洗指的是拆滤网、拆面板。
他站在阳台上,没声了。
对面说,先生,还有别的问题吗。
他把电话挂了。
他回来,脸是白的。
他说,你听见了。
我说,听见了。再拨一次,开免提。
他说,有用吗。
我说,你想不想要那四百。
他看了我一眼,又拨。
对面说,先生。
他说,我师傅在,他要问一句。
对面顿了一下。对面说,您说。
我说,你把刚才那句再说一遍。
对面说,哪句。
我说,深度拆洗就是拆滤网、拆面板,那句。
对面没声。
我往手机那边又说了一句。你们页面上写的是"深度拆洗"四个字,没写拆到哪一层。这个口子是你们自己留的。
对面还是没声。
我说,我不跟你吵。我只要你说一句,这单没拆壳。
对面说,这个我这边不能确认。
我说,行。这句我记下了。
他把电话挂了,手在抖。
他说,这句有用?
我说,有用。他不敢说拆了,就是没拆。
他说,平台认吗。
我说,平台不看谁对,看谁有凭证。这通电话有录音,有他这句"不能确认"。
他不说话了。
我说,差的是那几颗螺丝,和那几颗螺丝后头的整块壳。他不敢说,就是因为这几颗。
卧室门开了。
一个女人出来,四十来岁,家居裤,头发用夹子别在脑后。她走到厨房倒水,倒完端着杯子站在客厅边上,没坐下。
她说,说完了?
他说,说完了。
她说,我说什么来着。
他说,你别来这句。
她说,我不说这句我说什么。我当时就说八百太贵。
他说,你查的是网上。
她说,网上也写一百五到两百。
他说,网上还有五十的。
她说,五十的你也敢叫?
他没说话。
她端着杯子,转向我。
她说,师傅,我问你一句实话。
我说,你问。
她说,这一台,洗一遍,到底值多少钱。
我说,一百三十八到两百,看机子多脏。
她说,那他凭什么收八百。
我说,凭你不知道。
她愣了一下。
她说,这话难听。
我说,难听是真的。他不知道这活该多少钱,就先问"你们这洗一次多少",谁报得高,他信谁。报得低的,他反倒怕。
她说,那我也是。
我说,你也是。
她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
她说,这年头,便宜就等于不靠谱?
我说,在很多人心里,是。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便宜的东西,大家吃过亏。真的假的都有,假的多。吃过一次亏,就只敢往贵的那边站。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报贵一点。
我说,我报贵,你就得多花钱。你多花钱,我还是干这些活。多出来的钱,我拿去买你的信任,这不划算。
她说,那你不要信任?
我说,我要。我要的是你摸完自己说的那句。
程先生在沙发上接了一句。
他说,摸完了,我信。
她说,你少来。
他笑了一下,两天里第二次笑。
她走过来两步,站在梯子边上,往机子里看。
她说,这里头,我看不懂。
我说,你不用懂。你只要会摸两个地方。
她说,哪两个。
我说,滤网后头那片风轮,接水盘底。灰是浮着的还是结了毡,手一过就有数。
她说,那螺丝呢。
我说,螺丝不是摸的,是看的。槽口上有没有起子啃过的印子,手电一照就分得出来。
她说,摸完就知道?
我说,摸完就知道。
她点点头,端着杯子回去了,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住。
她说,你这药有毒吗。
我说,中性药,对铝没腐蚀。喷上去有味道,通风半小时就散。你要是不放心,我把窗户给你开着。
她说,那你开。
我说,本来就要开。
她进屋了,门虚掩着。
程先生低声说了一句。
他说,她这两天比我还烦。
我说,她烦什么。
他说,她烦我。
我说,烦你什么。
他说,她烦我不听她的。
我没接话。
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说,我不是不听。我是不知道听谁的。
他把这四个字咬了一下。八百块。
他忽然抬起头。
他说,我一直没弄明白,八百块,他是怎么算出来的。
我说,你要听?
他说,我听。
我说,你这单我看过页面。挂机拆洗一百九十八,风轮单独拆洗二百五,滤网八十,加氟三百。
我把手机上的单子推给他看。加起来八百二十八,他给你抹了二十八,收你八百。消毒是送的。
我说,你再看他页面上那四个字。我们叫深度清洗,他叫深度拆洗。中间多一个"拆"字,价钱翻六倍。
他说,那这四样,他做了几样。
我说,做了两样半,缺一样半。
他说,什么叫一样半。
我说,滤网八十,他换了,一样。加氟三百,他开了罐,一样。拆洗一百九十八,他喷了药,擦了外壳,算半样。风轮二百五,他没做。
他坐直了。
他说,那不就缺两样。
我说,缺一样半。风轮那一项是整单里最贵的,也是唯一必须动壳的。
他忽然把手机拿起来。
他说,这单在平台上,我能看见详情。
我说,你能看见什么。
他说,完成时间,服务时长。
我说,看时长。
他低头,把那一行放大。
他说,四十二分钟。
我说,四十二分钟,够干什么。
他说,够洗个滤网?
我说,洗滤网八分钟,擦外壳十分钟,喷药五分钟,拍几张照片三分钟。加起来二十六分钟。剩下那十六分钟,他站在你家门口。
他把手机放低了一点。
他说,那壳都没拆,时间上就不够。
我说,时间上从来就不够。
他说,那他一天做几单。
我说,八单,十单。八单乘四十二分钟,五个半小时。剩下的时间,全在路上。
他没说话,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
他说,他跟我说的是"风轮都给你拆下来洗了"。
我说,我知道。他要是真拆了,我今天一上手就能看出来。
他说,看出什么。
我说,看接口。
我把手电照进壳里。蒸发器的接口在里头,没人动过的地方是干净的,螺丝上一个印子都没有。
我说,真拆过风轮的,接口会动,螺帽上会有咬痕,补过焊的地方会发黑。你这台,全是原样。
他说,那你今天动了?
我说,我没动。
他说,为什么不拆。
我说,这话我早上说过一遍。
动铜管就是大修。大修完了,机器还能不能像原来一样,看手。
他说,那二百五……
我说,买了一句嘴。
他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他退我四百,退的是什么。
我说,退的是没做的那部分。他缺一样半,四百块差不多就是那一样半的价。
他说,那我花四百,买了他做的那两样半。
我说,对。
他说,我算来算去都亏。
我说,你亏四百。他赚四百。这四百,是他胆子挣的。
他说,那平台不管?
我说,平台抽他那边的成。他退你四百,平台也跟着少拿八十。
他说,那平台也不愿意让他退。
我说,平台只看工单。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他说,我以前觉得,钱花得多,至少不会被人糊弄。
我说,钱花得多,只是糊弄你的人更专业一点。
我一边拧药瓶盖,一边说,你先别急。药还在机上,我等你。
他说,我等不了。
他掏出手机,开始打字。
打了很久,删了,又打。
他说,你帮我看看这么写行不行。
我过去看了一眼。
他写:这家店骗人,根本没洗,空调里面全是灰,师傅连壳都没拆,收了我八百。
我说,不行。
他说,哪里不行。
我说,你写"根本没洗",他回一张照片就驳回来了。
我把那家的页面翻给他看。他手里有喷药的照片、有擦外壳的照片、有换滤网的照片。
他只要发一张,平台就说"已服务"。
他说,那我怎么写。
我说,你写你看见的,别写你的判断。
他说,什么叫判断。
我说,判断是"他没洗"。事实是"螺丝槽口无起子痕迹""滤网槽后风轮叶片积灰结毡""接水盘内存黄褐色沉积物"。
他看着我。
我说,你写事实,他驳不掉。你写判断,他一句"客户主观感受"就把你打回来。
他低头重写。
写了七八行,一句一句,很慢。
写完给我看。
我看了。
我说,可以。你再拍几张照,一张螺丝,一张滤网槽,一张接水盘,一张风轮。
他说,现在拍?
我说,现在拍。等他回话之前,你得先把证据放上去。
他拍了。
我说,录音也一起传。你刚才那通电话,我在旁边录了。
他说,你也录了?
我说,我干活都录。传上去,不传就白录了。
他传了。
拍完发上去,评价提交。
五分钟后,平台回了一条。
"您的评价已受理,商家可在二十四小时内回应。"
他盯着屏幕。
他说,还要等二十四小时。
我说,药也差不多好了。
我把刷子重新拿起来。
药在翅片上泡了十来分钟,白色的泡已经塌下去,变成一层薄薄的浆。
我顺着翅片刷,从上往下,一条一条。
刷下来的东西不是灰,是稠的,颜色像咖啡渣。
我说,你过来看这一片。
他过来。
我说,这是刷之前,这是刷之后。
翅片一半是银灰的,一半是黑的。中间一条清清楚楚的分界,是我刷子的边。
他说,那我这台,是不是从来没洗过。
我说,不是从来没洗。是洗了你看得见的那部分。
他说,哪部分是看得见的。
我说,外壳、滤网、出风口、面板。这些你一进门就看见,他擦得很亮。
他回头看客厅,看一眼那台机子的外壳。
外壳确实是亮的。亮得不正常,像打过蜡。
他说,那看不见的呢。
我说,看不见的,都在壳里头。
他没说话。
我继续刷。
刷完蒸发器,刷风轮。
风轮拆不下来,只能原位刷。刷子贴着筒身,够到下头那一段,一边拨着转一边刷。
上头那段够不着,我换了把长柄的,斜着探进去。
他说,这样能刷干净?
我说,刷不干净的地方,靠药。药渗进去了,垢就散了,冲水的时候一起走。
他说,那要刷子干什么。
我说,刷子是把药抹匀,是让药走到每一个沟里。真正把垢弄下来的,是药和水。
他站在旁边看。
看了有五分钟,他说了一句。
他说,你这个动作,跟他不一样。
我说,哪里不一样。
他说,他是拿个喷壶,喷完拿块布擦。
我说,擦外壳?
他说,擦外壳。
我把刷子停下。
我说,那你八百块,买的是擦外壳、换八块钱的滤网、加一罐不缺的氟、喷一层香。
他算了一会儿。
他说,还赚我七百多。
我说,还有氟钱、还有平台抽成。
他说,那也赚。
我说,赚。
他不说话了。
我把水枪接上,压力调到低压。
我说,冲的时候要斜着,不能正对着翅片冲。正着冲,翅片会倒,倒了就堵风,风一堵,制冷就弱。
他说,这也有讲究。
我说,都是讲究。讲究不要钱,讲究值钱。
我开始冲。
水打在翅片上,先是一片白雾,然后往下淌。
淌到哪儿去?淌进接水盘。接水盘底下接着排水管,水从排水管走,一直流到墙外。
溅起来的,落在罩子上,顺着锥口进软管,一滴一滴,进桶。
他说,水呢。
我说,走了。
他说,走哪去了。
我说,从这根管子,流到墙外了。
他走到窗边,探头往下看。
外墙那根排水管的管口贴着墙,水直直落下去,落在楼下的土里,被一丛草挡着。
他说,一滴都没流我屋里。
我说,一滴都没流。
他站在窗边,没动。
他说,这水是黑的。
我说,是黑的。
他说,我上回叫人洗,也没看见水。
我说,他没洗。挂机的水,全从这根管子走。你在屋里坐一天,也看不见一滴。
他回过头。
他说,那你怎么证明你洗了。
我说,我给你看墙外那根管子。你刚才看见了。
他说,我看见了。
我说,你再看桶。
桶里小半桶,水面浮着一层灰白的沫。
我说,这是罩子里收的,溅出来的那部分。
他蹲下去,两根手指在水面上碰了一下,收回来,搓了搓。
他说,滑的。
我说,垢。
他站起来,去洗手。
回来的时候,他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开了免提。
对面说,先生,您的评价我们看到了。
他说,看到了就好。
对面说,我们有服务记录,当天完成的项目是外壳清洁、滤网更换、蒸发器喷淋、加注冷媒,四项都有照片。消毒是赠送的,也拍了。
他说,拆壳呢。
对面说,套餐不含拆壳。
他说,你们写的是深度拆洗。
对面说,深度拆洗是行业叫法,指的是拆滤网、拆面板、清洗蒸发器表面。
他说,那什么叫拆壳洗。
对面说,那个叫精洗。
他说,精洗加钱?
对面说,精洗是另一项服务,要单独下单,一千二。
他说,你们页面上写的就是深度拆洗。
对面说,页面上写的是标准深度。精洗是拆开整台机子那种,我们也能做,要另外约。
他笑了一声。
他说,那你们为什么不写清楚。
对面说,写清楚也没人下单,太贵了。
他说,所以你们就先收八百,然后告诉我不够。
对面说,先生,我没有让您加钱。
他说,你让我认了。
对面说,我只提供服务记录。
他把手机举高了一点。
他说,那我问你,风轮洗了吗。
对面停了两秒。
对面说,风轮属于内部结构,不在套餐范围。
他说,不在范围,你收我八百?
对面说,八百是四项打包价,消毒不算钱,送您的。
他说,那我不要了。
对面说,服务已完成,无法退款。您如果对服务有异议,可以走平台申诉。
他说,我申诉。
对面说,您申诉的时候,把我们的服务照片一起给平台看,这样快一点。
电话挂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机还举在手里。
他说,他让我把照片给平台看。
我说,他不怕。
他说,为什么不怕。
我说,因为他照片上那些活儿,他真干了。他干的每一项都对,他漏的是整个里头。
他没说话。
我把水枪放下,拿干毛巾开始收水。
机腔里的水,先吸一遍,翅片缝里的,用气吹吹一遍,接水盘也吹干。
我说,还有一道,蒸汽。
他说,还要蒸?
我说,药洗得掉垢,洗不掉菌。霉是活的,你不弄死它,过半个月又长出来。
我把蒸汽机从箱子里拎出来,插电,预热三分钟。
喷头对着蒸发器,从上往下熏。
蒸汽一上去,翅片上那层潮气就浮起来,白白的一片,很快又散。
他说,这得熏多久。
我说,一个面二十秒,走一遍就停。
他说,为什么不多熏。
我说,你这台翅片上有亲水涂层。蒸汽对着一个点久冲,涂层就破。涂层一破,水挂不住,反而更容易积垢。
他说,那我不懂,我就知道多熏一会儿心里舒服。
我说,心里舒服,机器不舒服。
他笑了一下。这两天他第一次笑。
熏完,我把机腔再吹一遍,接水盘用毛巾擦到底。
擦的时候我把毛巾翻过来给他看。
毛巾是灰的。
他说,这还是脏的?
我说,这是冲完之后落的。冲得再干净,翅片缝里还会带下来一点。所以最后要收水,要擦。
他说,那八百那个擦了吗。
我说,他擦了外壳。
他不说话了。
我开始装回。
后拆的先装。壳整块上墙,底下那几颗螺丝对回去,拧紧,装饰盖扣上。
再把整块壳上墙,底下那几颗拧回去,装饰盖扣上。
导风板是装完壳才装的,插回卡口,摆叶推到位。
滤网——我停了一下。
我把新换的那副拿起来,看了看。
边框白,网格细,但边条薄,捏一下就弯。
我说,这副我不给你装回去。
他说,为什么。
我说,这个网太薄,挡不住灰。你原来那副呢。
他说,他拿走了。
我说,扔了?
他说,他说旧的太脏,扔了。
我说,旧的我给你洗出来。新的留着,当备用的。
他说,那我不是白买。
我说,不是白买。你买的是一个证据。
他没听懂,我也没解释。
我把工具箱底下那副旧滤网翻出来——是他原来那副,我拆的时候就放在一边。
拿到卫生间,冲,刷,用干布擦干。
铝框,网眼还结实,刷完之后透光。
我说,这个还能用两年。
他说,他为什么不给我洗,非要换。
我说,换一张八十,洗一张不要钱。
他点点头,很慢地点了三次。
我把旧滤网插进槽,面板翻下来,卡扣两边一压,咔。
装完,通电试机。
出风口的风出来,纸巾贴上去,飘起来。
他说,凉了。
我说,跟之前一样凉。
他说,那八百那个加氟……
我说,白加。
他站在风口底下,让风吹了一会儿。
我拿瓶子往接水盘里倒了小半瓶水,走到窗边看。
排水管那头出水了,一股一股,落在楼下的土里。
我说,排水也通了。
他说,要是堵了呢。
我说,堵了就得通管。通管不算在清洗里,那是维修,另算钱,该多少是多少,我不提前跟你收。
墙面我从上往下擦了一遍。插座那块,我先用手背碰了一下,是干的。
他说,这个膜我不要了。
我说,那我扔。
他说,扔。
我把膜卷起来塞进垃圾袋。
地面擦了两遍,踢脚线边上那道水印,我用干布压着擦到看不见。
他站在旁边看。
他说,你这擦地,擦了十分钟。
我说,收尾就是收尾。弄脏的地方不弄干净,你下回不找我。
他没说话。
我把验收单拿出来。
平台上有个验收单,客户点一下,这单才算完。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没接。
他说,等一下,我先问你一件事。
我说,问。
他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说什么。
他说,你为什么不早说一百三十八能干这么多。你要是一进门就跟我说这些,我就不用等他洗完了。
我说,我进门说了。我说洗一样的东西。
他说,我以为你在吹。
我说,我知道你以为。
他低头看那张验收单。
他说,我做了二十年建材。我卖瓷砖,一箱八十的,一箱一百八的,我一眼能看出差别。我看不出你们这行的差别,我就只能看价。
我说,这行的差别在壳里头。
他说,壳里头我看不见。
我说,所以我拆给你看。
他把手机接过去,点了。
验收单上多了一行字:客户已确认服务完成。
他把手机放下。
他说,那八百块,我还能要回来吗。
我说,能要回来一部分。
他说,多少。
我说,看他退多少。
他说,平台判呢。
我说,平台判不了全部。他干了两样半,缺一样半。平台只能判他"服务未达宣传标准",最多退一半,也可能只退两百。
他说,一半是四百。
我说,四百。
他说,那我还亏四百。
我说,你亏四百,加我这一百三十八,五百三十八。他收四百。
他算了一下。
他说,他收四百,成本不到五十,还挺舒服。
我说,舒服不了多久。这种店,评分会掉。
他没接。
他忽然想起什么。
他说,那你呢。
我说,我什么。
他说,你干这些,一百三十八,平台抽多少。
我说,两成。到手一百一。
他说,一百一。两个小时,一百一。
我说,差不多。
他说,那你图什么。
我说,图你下回还找我。
他笑了一下。
他说,你这人说话挺实在。
我说,实在不挣钱。
他说,那你还实在。
我说,实在能睡得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他说,我也睡不着。
他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这一个礼拜,我天天觉得屋里有味,我老婆说没有,我说有。我以为是心理作用。
我说,不是。是真有。
他说,那现在呢。
我说,现在你进屋闻一下。
他走进客厅,站了一会儿。
他说,没了。
我说,本来就该没。
他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那台机子。
看了有一分钟。
他说,这机子我用了十年,我第一次看见它里头长什么样。
我说,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没看见过。
他说,看不见,就只能听人说。
我说,对。
他说,听人说,就只能比价。
我说,对。
他说,比价,就只能比出个八百。
我没说话。
他忽然说,我加你个微信。
我说,平台上不能加。
他说,我知道不能。我说的是我私下加你。
我说,行。
他扫了码,通过。
他说,我还有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我店里四个库房,都有空调。还有我爸妈那儿,两台老的。你要是有空。
我说,你把地址发我,我按平台排队。
他说,排队?
我说,我不能私接。私接被查到,我这号就没了。
他说,那走平台,我下单,你接。
我说,行。你下单的时候备注"要女师傅周小满"。
他记下来,写在手机备忘录里。
他说,我还有一个朋友,做餐饮的,后厨那台柜机两年没洗,油糊住了。他一直嫌贵。
我说,那个得看现场。
他说,我先跟他说。
我说,你先别说我便宜。
他说,为什么。
我说,你一说便宜,他就觉得我在糊弄。你让他先看一遍你家的,看完他自己会问价。
他点头。
他说,这话有道理。
我背着箱子出门。
他跟到门口。
他说,那个滤网。
我说,哪副。
他说,旧的你洗的那副。
我说,在槽里,装回去了。
他说,新的呢。
我说,新的给你放在鞋柜上了,用袋子装着。留着,明年换。
他说,那八十块,我算是买了个教训。
我说,不算教训。算个样品。
他笑。
门关之前,他说了一句。
他说,我给我老婆打个电话。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他在里面说话,声音不大。
他说,洗完了。这回是真洗了。
我听不清对面说什么。
他说,你别提那句我早说过,我烦。我知道你早说过。我不是信贵,我是怕麻烦。
隔着一道门,声音闷闷的。找个人来,干一半,我还得跟他吵。
他说,吵不过我就认了,认完还得自己想办法。多花点钱,买个不用吵。
最后一句我听见的,是结果还是吵了。
我背着箱子下楼梯,没坐电梯。
走到六楼,一个男人往上走,背着一只工具包,包口露出半截吸尘器的软管。
他看见我,侧身,让出一条路。
他说,十一层那户?
我说,洗完了。
他嗯了一声。
他说,一一零二?
我说,对。
他没再说话,往上走了。
我站在楼梯中间,听见他的脚步上到七楼,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
他包外面挂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片白色的东西,像滤网。
走到二楼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是李姐。
她说,沁园春那单完了?
我说,完了。
她说,客户签了?
我说,签了。
她说,评价呢。
我说,他给了个好评,写了挺长一段。
她说,好评加分。你这个月好评率回来了。
我说,多少。
她说,四十三单,一个差评,九十七点七。
我说,那个差评还在。
她说,在。申诉期过了,撤不掉。
我说,那就挂着。
她说,挂着不影响派单。你别老想着它。
我说,我没想。
她说,你想了。你昨天晚上十一点还在群里翻记录。
我没说话。
她说,翻那个干什么。
我说,想看他哪句话说的不对。
她说,哪句话都对。她说她看不见,她就是看不见。
我说,我给她看了。
她说,你给她看的,是墙外那根管子。她要看的是她自己家。
我说,一样的。
她说,不一样。人只信自己伸手摸到的东西。
我站在二楼楼梯口,没动。
我说,李姐。
她说,嗯。
我说,我今天让客户摸了两样。
她说,哪三样。
我说,滤网后头那片风轮,接水盘底。
她说,摸出什么了。
我说,他摸完,坐在沙发上,脸都白了。
她说,那就对了。你以后每单都让人摸,别光给人看。
我说,我记住了。
她说,你今天这单,多少钱。
我说,一百三十八。
她说,客户给的小费呢。
我说,没有。
她说,他没多给?
我说,他要给八百,我没要。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她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要转八百,我说按平台价付。
她说,周小满。
我说,嗯。
她说,你是不是傻。
我说,我要是收了八百,这单就变成了他花钱买安慰。他下次再遇到这事,还是只会比价。
她说,你管他下次。
我说,我管我自己。我今天收八百,明天就有人跟我砍价,说你不就值八百。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小满,我跟你说句实话。
我说,你说。
她说,你这单,两个小时,一百一十块。我算过,你要是报两百六,一个月能多三千。
我说,报两百六,单量掉一半。
她说,掉一半,挣的一样。
我说,一样,可活儿少一半。活儿少一半,我就只洗一半的人家。
她说,你还想洗全城?
我说,我想洗我这一片。
她说,这一片有什么好。
我说,这一片的门,我认得。哪个楼是砖墙,哪个楼是水泥墙,哪家的插座在机子底下,我都知道。
她笑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这脾气,干这行吃亏。
我说,吃就吃。
她说,行吧。你明天有单,早上八点,城西。
我说,什么活。
她说,一台柜机,两台挂机,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说,谁下的。
她说,一个老太太,她儿子下的单。备注写"我妈一个人在家,麻烦师傅耐心点"。
我说,我接。
她说,我提醒你一句。
我说,你说。
她说,这种单最容易出事。老人在家,什么都不懂,你说什么她信什么。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就好。别让老太太自己上手,她够不着。
我说,我照给她看,看完了告诉她哪儿不对。
她笑了。
她说,行。挂了。
我下楼,走出单元门。
外面太阳很大,地面上的热气往上冒。
我把箱子放在台阶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算账。
今天一单。一百三十八,平台抽两成,二十七块六,到手一百一十块四。
八点三十五进门,十点五十签单,十一点二十出厂。
两个多小时,一百一十块。
我坐着,把手机屏幕关上,又打开。
我没有不高兴。
我只是在想那八百块。
那八百块里,有三百是加氟,八十是滤网,一百九十八是拆洗,二百五是风轮。
除了风轮那二百五,别的他都做了。
滤网他真换了。药他真喷了。外壳他真擦了。紫外线灯他真照了三分钟。
他做的每一项,都是真的。
他只是没做那一整块,客户看不见的。
那一件事,值多少钱?
我算不出来。
我站起来,把箱子提起来。
走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七号楼。十一层东边第二户,窗台上有一盆绿萝。
我走到小区门口,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
他说,师傅,修空调的?
我说,洗空调的。
他说,我们家那台也有味,多少钱。
我说,看机子。挂机一百三十八,柜机一百九十八。
他说,这么便宜,能洗干净吗。
我停下来。
这句话我今天听了两遍。
一遍是早上,一遍是现在。
我说,你上来看一眼就知道了。
他说,看什么。
我说,看螺丝槽口。
他说,槽口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槽口上有没有起子啃过的印子,一眼的事。有那个印子,一百三十八;没有,八百。
他笑了,摆摆手。
他说,你先忙,我回头下单。
我说,行。
我走出小区,太阳照在后颈上。
第二天上午,我在城西一个老小区等物业开门。
手机响,是微信。
程先生发来一条:他退了。
后面跟一张图,是退款记录。四百。
他又发一条:他让我把评价删了。
我回:你怎么说。
他回:我说不删。
我回:删了,钱到手。不删,钱也可能到手。
他回:我不删。
我回:为什么。
他回:我留着给别人看。
我回:那你留着。
他回:他昨天晚上打我电话,打了三个,我没接。
我回:他怕评分。
他回:他说给我五百,让我删。
我回:五百比四百多。
他回:我没要。
我回:为什么。
他回:我要是拿了五百,我这口气就值五百。
我看着这句话,站在物业门口,看了一会儿。
我回:你想清楚就行。
他回:我想清楚了。我这单八百,退四百,我还亏四百。可我这四百买了个东西。
我回:买什么。
他回:买我以后会问。
我回:问什么。
他回:问"你拆不拆壳"。
我笑了一下,物业的人正好过来开门,看见我笑,问我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一个客户学会一句话。
手机又跳出来一条。是程太太的号。
她只发了四个字:谢谢师傅。
我把手机收进兜里。
那天下午,平台客服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说,周师傅,你昨天那单,客户做了申诉,商家那边有异议。
我说,异议什么。
她说,商家说你二次拆机,导致机器状态改变。
我说,机器状态我自己录了像。
她说,我们看到了。你上传的那段视频,有一段拍到了客户家的客厅。
我说,拍到了。
她说,这个需要客户授权,否则不能作为判定依据。
我说,客户就在旁边,他自己点的确认。
她说,确认的是服务完成,不是授权录像。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你去跟客户说一声,让他在平台上点一个授权,我们再走流程。
我说,行。
我挂了电话,给程先生发消息。
我回:平台要你点一个授权,我那段录像里有你家客厅。
他回:点哪个。
我回:我发链接给你。
他回:点了。
五分钟之后,平台系统里那条授权变成了绿色的"已授权"。
客服又打过来。
她说,收到了。四十八小时出结果。
我说,好。
她说,周师傅,我多问一句。
我说,你问。
她说,你为什么要录这么长。别人录三分钟,你录两个多小时。
我说,我怕。
她说,怕什么。
我说,怕说不清。
她停了一下。
她说,你上一单被罚过。
我说,你查得到?
她说,查得到。差评五分,服务不足时十分,扣十五分,罚三百。
我说,对。
她说,你申诉过。申诉成功了,分回来了,钱没回来。
我说,钱没回来。
她说,那你还录。
我说,录了至少分能回来。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这个单,我帮你盯着。
我说,谢谢。
她说,不用谢。我盯,是因为你那两个小时的视频,是我今年看过最全的一份。
那天晚上我在家,把工具一件件摆出来擦。
药瓶擦干净,水枪的接口拆下来晾,罩子摊在阳台上,软管里的水控干。
我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块布,擦一个接头,擦了很久。
擦完了,我想起一件事。
我刚入行那年,带我的师傅姓侯。
侯师傅五十六,干这行三十年,手背上全是小小的疤,都是被翅片划的。
他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拆机,是报价。
他说,报价不能报实价。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报一百三十八,客户觉得你不值;你报三百九十八,客户觉得你专业。
三百九十八,再"优惠"到二百六十八,他感激你。
我说,那不是骗人?
他说,这叫什么骗人。这叫让他心里舒服。他心里舒服,他才信你;他信你,你才干得下去。
我说,那活还是那些活。
他说,活是那些活,钱不是那个钱。
我没学。
我第一次自己接单,报一百六十八。客户说,这么贵。
我第二次,报一百三十八。客户说,这么便宜,你是不是新手。
第三次,我按平台价报,一百三十八,客户用了。
洗完他问我,你干这行多久了。
我说,半年。
他说,那你手艺不错。
我说,你怎么知道不错。
他说,因为你没跟我说"你家缺氟"。
那句话我记了十年。
我今年三十四,干这行三年多。平台的价目表上,我这个档一直是底价。
同组的人说我坏了行情。
有一次在仓库,一个男师傅当着七八个人说,就是你们这种报低价的,把整个市的价压下来了。
我说,我没压价。我按平台价报。
他说,平台价就是被你这种人拉下来的。
我说,平台价是平台定的。
他说,平台定,你也敢接。
我说,我接,是因为这活就值这个价。
他笑了。
他说,你值这个价,你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四千多。
他说,我挣九千。
我说,你挣九千,你一天跑几单。
他说,八单。
我说,我一单两个多小时,你八单,一单多久。
他不说话了。
那天之后,组里有人叫我"一百三十八"。
李姐听见了,把那人在群里点了一次。
她说,谁再叫,我扣他派单。
那人就不叫了。
但价没变。
价一直是一百三十八。
我没改过。
不是我不想多挣。是我算过一笔账。
一台挂机,我洗两个多小时,一百一十块到手。
一天最多两单,二百二。
一个月干二十六天,五千七。扣掉耗材、地铁、罚款,四千多。
这就是我的数。
我要是报三百九十八,我一天能接几单?接不到。客户看我报价就走了,平台也不给我派这么多。
我要是报三百九十八,还愿意接单的客户,都是不看价只看评分的。那种客户,一单顶三单。
侯师傅走的就是那条路。
他一个月挣一万多,干到五十六,腰不行了,蹲不下去,改行去看仓库。
他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你太实在,实在的人挣得少。
我说,我睡得着。
他说,睡得着不值钱。
我说,值。
后来他退休了,我在超市碰见过他一次。他推着车,车里全是打折的东西。
他看见我,说,小满,还干呢。
我说,还干。
他说,挣多少。
我说,四千多。
他说,还报一百三十八?
我说,还报。
他摇摇头,推着车走了。
我站在超市的冷柜前面,看了一会儿。
我没有瞧不起他。他说的是实话。
这个行业里,说实话的人挣得少。
可这活儿就值一百三十八。
你把它卖成八百,它也不会变成八百的活儿。
中间那六百六十二,是客户的无知,加上你的胆子。
一百三十八这个价,我在平台上挂了三年。
三年里,有人问我能不能便宜点,有人问我为什么这么便宜,有人问我是不是没证。
没有人问过我,那壳里头长什么样。
也没有人问过,那八百块,都花在哪儿了。
他们只问价。
我只能把价守住。
守住了,就还有人能看见壳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