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现代言情 > 对门那位清冷学神总想圈养我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3:28:39

作品简介

沈屹大我一岁,是那种永远穿着干净校服、拉链一丝不苟拉到最上面、成绩永远断层第一的高冷学神。别人都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高材生,只有我知道,他家到底多有钱。沈家父母是跨国集团的掌舵人,常年满世界飞。为了让儿子上市里最好的中学,也为了有个靠谱的人照顾他,他们直接全款买下了我家对门的房子,把他托付给了我那热心肠的妈。

于是整个高中部都知道,沈屹放学偶尔会上一辆挂着连号车牌的黑色豪车。可他偏偏不坐,就穿最简单的白 T 恤,踩着点来我家蹭饭,跟我挤那部刷卡直达、安静得几乎听不见运行的电梯。他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只有我知道,这人骨子里到底有多恶劣。他不是喜欢我。他是想圈养我。

序章 对门

我家对门那套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层,是沈屹他爸妈买的。买的时候没看户型,没看楼层,也没问多少钱一平。中介后来说,沈家那位太太只问过物业一句话:「对门那户,是不是个热心肠的阿姨。」物业说:「是。」于是第二天,电梯厅对面那扇门里,就多了一户人家。那年我刚上小学六年级,他初一。沈家父母是那种只在财经杂志封面上出现的人,一年三百多天在飞机上,剩下那六十几天,一半在开会,一半在倒时差。他们把这辈子最贵的一套房子,买在了全市最好的那所中学对面——初中部和高中部共用一个校门,红砖墙,老梧桐——然后把自己十三岁的儿子,连同一张卡、一把钥匙、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一起交到了我妈手上。

我妈这人,最受不了别人说放心两个字。沈太太说:「孩子交给您,我们放心。」我妈当天就把人领回了家。那顿饭吃的是糖醋排骨。沈屹坐在我家那张长餐桌旁,背挺得笔直,筷子拿得规规矩矩,一句「阿姨好」说得又轻又稳。我妈问他吃不吃辣,他说:「都可以。」问他爱吃什么,他说:「您做什么我吃什么。」我妈当场心就化了,转头跟我说:「以后对门哥哥就是你哥哥。」

我说:「他不是我哥哥,他比我大一岁。」我妈说:「大一岁也是哥哥。」从那天起,这个大一岁就成了我整个中学时代的一根钉子。他大我一岁,高我一级。年级排名表上,他的名字永远在第一行,我的名字永远在第二页。六年,一次都没变过。我们学校的校服有点老派,立领,蓝白两色。几千个人穿一样的衣服,只有他,能把那件校服穿出一种这是他家定做的错觉:拉链永远拉到最上面那一格,领子立得笔直,袖口的扣子一颗不少。每周一升旗,教导主任都要拿他当例子:「你们看看高三(一)班的沈屹。」

只有我知道,他的拉链拉下来是什么样子。第一次是在我家。他刚打完球,进门先喊「阿姨」,然后手一抬,拉链哗地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白 T 恤,锁骨上还沾着一点汗。我妈在厨房喊:「屹屹来啦,洗手吃饭。」他应了一声,回头看我一眼。那时候我还小,只觉得他跟在学校里不太一样。后来才明白,那是一个人把一个地方当成自己家的眼神。

别人眼里的沈屹:不近女色,高冷寡言,生人勿近,连笑都像从别人脸上借来的。我眼里的沈屹:仗着身高、成绩和我妈撑腰,天天变着法儿逗我的那只黑心狐狸。他家的车,整个高中部都认识。黑色的,很长,车牌连号,放学时停在校门口那棵梧桐底下,路过的人都得多看两眼。他有专职司机,姓陈,见了我很客气地叫一声「梨梨小姐」。

可他基本不坐。除了下雨。除了我发烧那次。除了高考前那几天。平时他就穿一件白 T 恤,背着书包,跟我挤那部刷卡入户、连运行声都听不见的电梯上十七楼,敲我家的门。我妈做的糖醋排骨,一盘十六块。他一顿能吃九块,我吃两块,剩下五块我妈留着第二天给我带饭。我抗议过。我妈说:「人家是客人。」

六年了,这个客人比我还熟门熟路。他知道我家的酱油放在第二格柜子最里面,知道我家 WiFi 密码,知道半夜饿了该翻哪个抽屉。高一那年冬天,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回去住。」他说:「这就是我家。」每天早上六点四十,我推开门,他已经靠在墙边等着了,校服穿得一丝不苟,手里拎一个纸袋。「早饭。」他说。

「我吃过了。」我说,「我妈今天摊了煎饼。」他不说话,掀起眼皮看我一眼。我就把手伸出去了。纸袋里是三明治,切得很整齐,用锡纸包着,温的。他每天换口味:火腿、鸡蛋、金枪鱼、肉松。有一回是榴莲的,我在电梯里差点背过气,他在旁边站着,肩膀抖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笑出声。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他按完一楼就靠回轿厢壁上,低头看我被熏得皱起来的脸,看了很久,才抬手把我垂在纸袋口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腹从耳廓上慢慢擦过去,不快,也没躲。我没敢偏头,那一小片耳廓被他蹭得发烫,连半边脖子都跟着热起来。他也没立刻收手,指尖就虚虚停在我耳侧,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谁都没出声。「明天还回来。」他说,像在通知天气。他说这句的时候没直起身,声音贴着我耳廓落下来,低得像只说给那一只耳朵听。我「哦」了一声,肩膀却往轿厢壁上又缩了半寸——缩完才发现,那半寸根本没拉开距离,反倒把被他气息烫过的那片地方送得更近了些。他垂眼看了看我攥紧纸袋的手指,很轻地笑了一下,没说话。直到一楼门开,他才把手收回去,也没再看我。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半年这部电梯六点四十到七点只停我们这一层,是他家跟物业打过招呼的——他连我独自待着的那三分钟,都不肯留给别人。

到了学校,他绕路把我送到高一(三)班门口。他一出现,班里能安静一半。有人小声说「沈屹来了」,有人立刻坐直。他从来不进来,只站在门口,把书包递给我,说:「放学等我。」体委叫陆洋,一米七八,笑起来一口白牙,跟全班女生都能处成兄弟。那天他抱着一摞作业本过来,顺手把一盒纯牛奶拍在我桌上。

「梨梨,昨天物理作业谢了啊,请你喝奶。」他说。我刚要笑着接,一只手从我头顶伸过来,两根手指把那盒奶捏了起来。「她乳糖不耐受。」沈屹说。陆洋愣住:「啊?我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他把牛奶塞回陆洋手里,另一只手把我桌上那杯凉掉的豆浆挪开,换成他自己带来的、还温着的一盒。「以后别给她塞这些。」他说,「她喝了肚子疼,你负责?」

陆洋哦哦两声,抱着作业本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重症病人。我坐在椅子上,脸烧得能煎鸡蛋。他没走,一只手撑在我桌沿上俯下身,校服领口离我额头只有一拳,那股松木味整个罩下来。「以后谁往你桌上放东西,先看我一眼。」他说得很轻,轻得像随口一提,说完才直起身,好像刚才只是替我捡了下橡皮。我压着嗓子顶了一句:「你管得也太宽了。」他没回头,只把撑在桌沿的那只手往后收了收,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宽了六年,也没见你换过座位。」班里静得连翻书声都没有,我低着头,手却把那盒还温着的豆浆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挪完才反应过来,这不就等于认了。

我乳糖不耐受个鬼。我从小喝牛奶长大,一天两盒。他低头看我,眼睛里那点笑藏都不藏:「怎么,不服?」「我明明能喝。」「我知道。」他把我的笔摆正,我说:「你不能,你就不能。」那天晚上我在他家书房写作业。落地窗,暖黄的灯,他在旁边看一本很厚的书。我写物理,写到第三题卡住了,习惯性地咬住下唇。「别咬。」

我抬头。他没看我,眼睛还在书上。「我、我没咬。」「你咬了。」他翻了一页,「从初中到现在,一卡题就咬,咬完还舔一下。」我手里的笔差点掉了。他合上书,把椅子转向我,伸手,握住我放在桌上的右手。十指,一根一根,强行挤进我的指缝,扣死。他的掌心比我想的要热,指节硌着我的指根,扣得严丝合缝,连一丝缝都没留。我挣了一下,没挣动,索性不动了——可指尖还是不争气地抖了一下,被他握着,全察觉了。「梨梨。」他声音很低,「以后物理我讲。」「嗯。」「别人讲的,你听不懂。」他说这句时俯得更低,气息擦着我耳廓过去,我下意识偏头躲,指头却被他扣着,动不了。他停了两秒,像在等我把那句反驳说完。我没说。他才慢慢坐回去,拇指在我指背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没松手。

「……陆洋又没给我讲题。」「他给你牛奶了。」「那也是题吗?」「是。」他说得很认真,「他给你什么都是题。」那天晚上他扣着我的手,讲了四十分钟的受力分析。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记得他的手很凉,指节很硬,扣到后来掌心出了汗,也没松。他握着我的手带我画完最后一根力线,笔杆整个被他攥在掌心里;我抬头想说懂了,下巴却差点蹭上他下颌——他没退,只把视线从卷子上移过来,停了两秒,才低声说:「再看一遍。」那两秒里,我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也没再看卷子。视线从我眼睛落到嘴唇,又停住,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偏开头,把台灯往我这边推了推:「灯太暗了。」椅子却没往后挪。那天晚上剩下的半小时,他一句题都没讲,我的手也一直被他攥着,谁都没提要松开。

还有一次下雨。周四,放学,雨大得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我站在教学楼下正犹豫要不要冲,头顶忽然暗了一块。他撑着一把黑伞站在我旁边,伞面全倾向我这边,他左肩半边在雨里,头发湿了一片。伞不大,他把伞骨往我这边又压了压,手背就贴着我的肩外侧,隔着一层校服,那点温度还是清清楚楚。我往里缩了半步,反而更近了。「走。」他说。「你伞歪了。」「没歪。」我抬头看,伞骨明明歪了。他站在那儿,一本正经地说「没歪」。伞面压得太低,我只能往他那边靠,肩膀贴着他小臂,走一步蹭一下。我小声说:「你故意的。」他低头看我,雨水顺着下颌滴下来,落在我手背上:「嗯。」答得这么干脆,我反倒没词了。走到校门口,陈师傅把车开过来。他把我塞进后座,自己绕到另一边,站在雨里说:「回去把湿袜子换了。」

那天他的白 T 恤湿透了。我隔着车窗看他,忽然有点说不出的难受。高一结束的那个暑假,我十七岁。生日那天,他送了一支笔。跟去年那支一样,跟前年那支也一样。他说:「你笔总丢。」后来我才知道,他手机里存着我从初一到高一的每一张成绩单,扫描件,按学期排好;我家冰箱里永远有一排我只喝的那个牌子的酸奶,是他买的;我坐公交的路线是他教的,写在便签上贴在我书桌边,一贴三年。那天他走后,我把书房的灯关了,又在黑里坐了一会儿,右手攥紧又松开,反复好几次。掌心那点热度早该散了,可我总觉得还在。后来我把那支笔塞进笔袋最里层,像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从来不解释。他只做,做完就走,走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我一直以为,他是懒得解释,才什么都替我做主。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懒得解释。他是在织一张网。补习、投喂、接送、一句一句「我说不行就不行」,一根线一根线,织了六年。而我,从搬进这栋楼的第一天起,就站在网中央,还以为自己只是在对门蹭空调。

那年九月的一个下午,广播响了三次。

第一章 广播响了三次

九月的风把走廊吹得很干。高二(三)班在四楼靠窗那一间。下午第二节课,太阳斜着进来,把讲台上的粉笔灰照成一小片浮动的白雾。梨梨在抄物理笔记。她写字慢,一笔一划,抄到「加速度」三个字的时候,广播响了。

「下面播报一则喜讯——」

她没抬头。学校的广播一天三次:跑操、失物招领、谁又拿了什么奖。她对这些都没兴趣。

「我校高三(一)班沈屹同学,经 A 大学自主招生综合评定,已获保送资格——」

笔尖在纸上划出去一道黑线。她愣了两秒,才低头看自己的手。笔已经从指缝里滑下去,「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掉在地上。

「哇——」

整栋楼像被谁掀了一下。有人拍桌子,有人在走廊上喊「沈屹牛逼」,隔壁班传来一阵哄笑。班主任在门口抬手压了压,压不住。梨梨弯腰去捡笔。笔帽裂了一道缝。她盯着那道缝看了很久。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也谈不上高兴。像冬天里一直开着的一扇窗,忽然被人从外面合上了——你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靠着它。

她跟沈屹认识六年,住对门,从小学六年级开始。六年里,她见过他穿校服、穿西装、穿睡衣;见过他奥赛拿奖、被他爸罚站、蹲在地下车库给她修自行车链条。别人眼里他是「高冷断层学神」,她眼里他是「那只黑心狐狸」。但是狐狸要走了。第三节下课,走廊照例很吵。她趴在桌上,听见外面的脚步声。

一、二、三……四十七步。从他们班门口,到他拐进教务处的那面墙,四十七步。她数过很多次,数到后来,能凭脚步的快慢认出是不是他。今天她没数。第二天早读,广播又播了一遍。中午,又一遍。学校好像特别怕别人不知道这件事。每一次广播响起,她都把笔握紧一点。放学她绕了路,从实验楼后面走,多两百米,避开高三楼。

她不想碰见他。她说不上为什么。她怕自己会说一句「恭喜」,然后他「嗯」一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第二天课间,她满脑子都是「他以后不来学校了」。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落在鞋里,走一步硌一下。他保送以后是不是直接去 A 大?A 大在两百公里外。他什么时候走?九月?还是明年三月?那这半年,他是不是不用来了?是不是就不会再在第三节下课,从她班门口经过?

「砰。」

她一头撞进一个胸膛里。不是很硬,但撞得她额头一麻,眼镜都歪了。那股味道先到——清冽的,像下过雨的松木,混着一点洗衣液。她认了两年,闭着眼都能认出来。她慌忙捂着额头抬头。沈屹。蓝白校服,拉链敞到胸口,里面一件白 T。他刚剪过头发,后颈那一截短得像刀口,额前落着几缕没梳上去的碎发。他低头看她,单眼皮,眼睛很黑,薄唇抿着,没什么表情。

也不算没表情。嘴角有一点,很浅,像刀锋上的一层光。

「走路不看路。」他说。

「……对不起。」

他没让开。走廊不宽,他站在那儿,就把她堵在了墙角。

「抬头。」

她抬头。

「撞的是我,不是墙。」他声音很低,「你道什么歉。」他抬手扶正她歪掉的眼镜,指节擦过耳侧,停了半拍才收回去。她往后退了小半步,他跟着近了小半步,走廊那点缝就没了。他校服前襟离她鼻尖只剩一拳,那股松木味整个罩下来,她连眨眼都放轻了,怕睫毛扫到什么。他也没退,就低着眼看她,像在等她先撑不住。「你挡我路了。」她终于憋出一句。他没让,只把声音压得更低:「刚才那句,再说一遍。」她后背贴着墙,抬眼瞪他:「凭什么。」他笑了一下,没笑出声,指尖撑上她耳边的墙面,把那点仅剩的缝也收了:「因为你刚才说的不是这句。」

她心里骂了一句:这狐狸。

「恭喜你。」她小声说,把话往外推,「保送 A 大。」

「嗯。」

他「嗯」完就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看得她耳朵发烫。她把脸往领口里埋了埋,余光还粘在他下颌线上,挪不开。他也没催,就那么站着,像有的是时间。

「你昨天听见我名字的时候,笔掉了。」他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聋。你们班窗户开着。」他顿了顿,「第三节下课,我在门口。」

梨梨的脸一下烧起来。她在门口弯腰捡笔的样子,被他看见了。

「所以你今天绕路。」

「我没有。」

「你走的是实验楼那条。」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们班到食堂,那条路多两百米。」

她心里那点小火苗「腾」地冒起来:「你怎么知道我走哪条路。」

「我知道的事很多。」

他没解释,也没得意,就是很平地说了一句,像在念一道题的已知条件。梨梨忽然很想踹他一脚。但她不敢。她一米六,他一米八七,踹上去大概跟挠痒差不多。他像是看穿了这点,忽然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只够两个人听:「想踹就踹。」停了半拍,又补一句:「踹完别跑。」她耳根「腾」地烧起来,脚下却一步没动,连书包带都被自己攥出了褶。

「明天。」他忽然说。

「啊?」

「七点十分,校门口。」

「干嘛?」

「送你。」

「我自己会走。」

「我知道你会走。」他看着她,「我在校门口等。你可以选择不上车。」

她愣住。这话听着像逼迫,其实又没有一点逼迫。他把「我等你」说成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好像他站在那儿是天气,她上不上车是她的自由。可他侧身的时候,顺手把她被风吹到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回耳后,指腹擦过耳垂,收得很快,快得像没发生过。「自由是自由,」他说,「不过那两百米,我数过。」

「你不是保送了吗?」她问,「还来学校?」

「材料还没交完。」

她信了。他侧身让开半步。她像只被放生的小动物,抱着书包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走了七八步,忽然听见他在后面说:

「梨梨。」

她回头。

「明天别迟到。」

转过走廊,她才敢把手按在自己心口上。那里跳得很不规矩。她不知道的是——高三(一)班班主任办公桌上那份保送材料,九月三号就签完了字,封进了档案袋。他每天来学校,是因为七点十分之前,他没事做。

第二章 一瓶酱油的距离

那天晚上八点,梨梨她妈在厨房里发出一声惨叫。

「酱油没了!」

梨梨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挖西瓜。勺子插在正中间那块最甜的瓤上,刚要送进嘴里。

「去对门借一瓶。」她妈头也不回,「快点,锅要糊了。」

「我穿着这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短裤,宽 T 恤,头发用鲨鱼夹随便夹在脑后,脚上趿着一双拖鞋。

「对门!」她妈说,「你对门住了六年,你穿开裆裤他都见过。」

梨梨端着半个西瓜站起来。她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放下。可能是因为这半个西瓜是她今天唯一的快乐,放下就要多走两步。对门的密码她按了三年。六个数字,按下去,「嘀」一声,门开了。两家住对门,这一层就他们两户。她妈和沈屹他妈是牌友,从麻将桌认识到现在,互相知道对方家冰箱里有什么。沈屹他妈怕她忘带钥匙,把自家密码给了她妈;她妈又把自家密码给了沈屹。

于是两个家之间,隔着一道门,不太像邻居。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沈屹在沙发上,穿一件纯白 T 恤,头发洗过,半干,微卷,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他没做在学校那种往后梳的大背头,整个人看起来小了两岁,也软了两岁。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教辅。她扫了一眼,封面上印着《艺术的故事》。茶几上放着半个西瓜,旁边一把勺子。

她站在玄关,抱着自己那半个西瓜,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我妈让我来借瓶酱油。」她说。

「嗯。」

他没动。

「……酱油。」

「厨房。」他翻了一页,「自己去。」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西瓜——两只手都占着。换鞋要用手,开厨房的推拉门也要用手。她站在那儿,进退两难。沈屹把书扣在茶几上,站起来。他走过来的几步,客厅好像一下就窄了。他一米八七,肩很宽,站在她面前,把玄关那点光全挡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西瓜,又看了一眼她。然后他伸手,拿过她手里的勺子,挖走了正中间、最红的那一块瓤。

吃了。

「甜。」他说。眼睛却没看西瓜,一直落在她脸上。那一勺送进嘴里的时候,他离她太近了,白 T 恤领口下那截锁骨、刚洗过头发还没干透的水汽,全逼到她眼前。她抱着半个西瓜往后仰了仰,后腰抵上玄关柜,退无可退。他还低头看着她,勺子衔在嘴里,没急着抽走。她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的一点水光,能闻见他身上刚洗过的皂味,抱着的半个西瓜凉得发硬,手心却出了汗。「你退后一点。」她说。他没退,反而把勺子从嘴里抽出来,垂着眼看她:「你手都占着,怎么推我。」这话没错,可她听出来他压根没打算讲道理。她只好把下巴往怀里那半个西瓜上压了压,嘴上「哼」了一声,后腰却仍旧抵在柜沿上,一寸没挪。

梨梨脑子里「嗡」的一声。那块瓤,是她挑了半天、特意留着最后吃的。她可以接受别人吃边上的,不能接受别人吃正中间的。

「你——」

「西瓜是我买的。」他把勺子放回去,很平静,「你妈下午从我这儿端走的。」

梨梨愣住。

「所以这是我买的西瓜,我吃一口。」他看着她,「不过分。」

她张了张嘴,一句都反驳不出来。这人的逻辑,从初中开始就没输过。

「剩下的归我。」他伸手,把她的半个西瓜接了过去。

「凭什么!」

「凭我买了它。」

「……那也是我妈端给我的。」

「嗯。」他端着西瓜进厨房,「你可以回去跟你妈要。」

她气笑了。厨房的灯亮起来。他把西瓜放进冰箱,又开了一瓶没开封的酱油,玻璃瓶,递到她手里。

「拿好。」

她抱着酱油,站在原地没动。

「还有事?」

「……没有。」

她转身走到门口,输密码,门开了一半,听见他在后面说:

「下次来借东西,别抱西瓜。」

「为什么?」

「我容易分心。」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她身后,没碰到她,可那片影子从背后覆下来,她后颈先热了一片。「再抱一次,」他低头,声音贴着她发顶落下来,「我就不止吃一口了。」那句话落在发顶,比真碰一下还烫。她攥着门把手没敢转身,指节都白了,只觉得背后那一小片空气被他占得干干净净。「你敢。」她声音都在抖,还不忘嘴硬。他没答,气息在她发顶停了一息,像是有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抬手从她肩侧越过,替她把门推开:「回去吧,酱油拿稳。」

她「咔」一声关上门,隔着一道门板,脸红得像刚揭开的蒸锅。回到自己家,她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酱油,又看了一眼她空着的手。

「西瓜呢?」

「被抢了。」

「谁抢的?」

「对门。」

她妈「哦」了一声,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结果,转身继续炒菜:「那他明天肯定会还。」梨梨不信。第二天早上七点,她背着书包出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保鲜袋。里面是一个透明的保鲜盒,装着挖成球的西瓜,全是正中间那一圈——一颗籽都没有。旁边一盒黑笔,跟她昨天摔裂的那支一模一样。还有一张便签,字迹很硬,笔锋收得很干净:

「笔帽坏了就换。」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电梯厅的感应灯暗下去,她还没动。保鲜盒盖上还留着一点水气,她指腹按上去,正好按在他揭保鲜膜时留下的那道指印上。她把手缩回来,停了两秒,又按了一次,才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厨房里传来她妈的声音:「梨梨!七点零五了!」她「哦」了一声,把保鲜盒塞进书包,跑进电梯。校门口,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已经停在树下。车窗降下来。沈屹坐在驾驶位上,校服穿得规规矩矩,拉链拉到胸口,头发梳成在学校的样子。

「上车。」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说了,我知道的事很多。」他抬了抬下巴,「再说,你迟到了两分钟。」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安全带。」

「知道了。」

他伸手,把她的安全带拽过来,「咔」一声扣好。手指擦过她手背,凉的。扣完他没马上坐回去,半边身子还压在她上方,校服领口离她鼻尖不到一拳,那点松木味混着车里的暖气一起落下来。她屏住气不敢动,等他自己退开,他却先抬眼看了她一眼,才慢慢直起身,像刚才那几秒根本没发生过。她攥着书包带的手指收紧,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落在他领口那颗没扣严的扣子上。车里暖气开得足,她却觉得被他罩住的那一小片,比别处都热。车开出去十几米,他忽然说:

「西瓜甜不甜。」

「……甜。」

「嗯。」他看着前面的路,「下次别留到最后吃。」

「为什么?」

「会被人抢。」她抱着安全带「哦」了一声,没敢接这句。车停在路口等红灯,他偏过头看她,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像要碰她脸侧那点还没退干净的红,抬到一半又落回去,只把车窗降了条缝:「脸还烫?」她把脸往书包里埋:「风太大。」他没拆穿,把窗又升上去了。

第三章 商场里的一步

周五下午,粥粥发烧请假。梨梨一个人去商场,取她妈改的裤脚。三楼奶茶店排着队,七八个人。她站在队尾,看前面那个牌子上的口味,看了三分钟。她到现在都怕这种场合。点单要说话,说话要抬头,抬头要跟人对视,对上了还要想下一句说什么。

「你可以扫码点单。」后面有人提醒。

她「哦」了一声,让开半步。就在她低头翻手机的时候,一个穿工服的男生从侧面走过来,手里一叠传单:

「小姐姐,能加个微信吗?我们店今天有活动,进群送一杯。」

梨梨的血「唰」地一下从脸上退干净了。

「不、不用了,我……」

她刚把手抬起来要摆,身后有人上前半步。那半步很轻。可她头顶的光一下就暗了。一个很高的人站在她斜前方,把那个男生和她之间隔开了一整个人的距离。后来她才想起来,那天是周五下午,他保送以后早就不必到校,而她连自己要来取裤脚都是临时被她妈喊出来的——他出现得比她妈那通电话还准。

「她没手机。」沈屹说。

他笑得极其斯文,语气温和得像在替她解围。眼睛却没笑。那个男生在他身上扫了一眼——一米八七,肩宽,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手腕上一块表——尴尬地「哦哦」两声,溜了。梨梨从他背后探出头。

「我明明有手机……」

他转过身。她还没把话说完,一只手就捏住了她的脸。不重,拇指压在她嘴角,另外几根手指贴着腮帮子,把她往自己怀里带。她后脑抵上他掌心,躲不开,鼻尖撞在他校服前襟上,全是那股洗衣液的味道。他拇指还压在她嘴角,没用力,也没挪开。他掌心是热的,贴着她半边脸,她连咽一下口水都不敢太用力。周围人声隔着一层嗡嗡的响,她只听得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撞在他指根上。「你松手。」她从牙缝里挤。他没松,拇指往她嘴角那点软肉上又压了半分,低头凑近:「刚才不是不敢跟人说话吗。」气息扫过她额角,她整张脸都烫起来,手却攥住了他校服外套的下摆——攥住了,也没扯。

「我说没有。」他低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就是没有。」

她整个人僵在那儿。周围有人在排队,有人在看手机,没有人在看他们。可她的耳朵已经烧到能听见自己血流的声音。她甚至不敢抬眼,怕一抬眼就撞上他还在看她的视线。

「选好了吗?」他松开手,指腹从她颧骨上拖下去,慢了半拍,才很自然地站到她旁边,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没、没有。」

「少冰,三分糖,加椰果。」他对着店员说。

梨梨愣住:「你怎么知道我要点这个。」

「你每次点完都要后悔一次。」他把手机收起来,「这杯不会。」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她确实每次点完都后悔。排队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少糖,点的时候会选全糖,喝两口又觉得太甜,一路喝一路烦。队伍往前挪。他站在她右边,手臂挡开后面挤过来的人。

「你每次想拒绝别人又不敢开口,」他忽然说,眼睛看着前面的灯牌,语气很淡,「脸憋得通红的样子——」

他停了停。

「特别让人想欺负。」

梨梨觉得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又跳得乱七八糟。她在心里骂:这狐狸。当着一整层楼的人耍流氓,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表面上她只是把脸往下低了一点:「……你能不能别老这样。」「不能。」他答得很快。她咬着吸管小声嘟囔:「那你倒是……」后半句含在嘴里,没吐出来。他侧头:「倒是什么。」她把脸别向灯牌:「不说了。」他没再逼,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点笑意压在眼底,比刚才捏她脸的时候还让人心慌。

「哪样。」

「就、就这样。」

「这样是哪样。」他侧过头看她,「你说清楚。」

她说不出。她从来都说不出。她心里有一整套台词,从「沈屹你这个混蛋」到「你再捏我脸我报警了」,每一句都很利落。可一旦到他面前,那些台词就像被谁抽走了骨头,软下去,最后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奶茶好了。他接过去,插好吸管,递到她手里。

「拿着。」

她低头喝了一口。三分糖,少冰,椰果很多。正好。他们下楼。他拎着她的购物袋——里面是她妈那条改好裤脚的裤子。

「改裤脚?」他看了一眼单子,「又短了两公分。」

「我矮。」

「你瘦了。」

「没有。」

「上次这件你穿是合身的。」他把单子折好塞进袋子,「暑假到现在,掉了四斤。」

「你怎么……」

「我看得出来。」

他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走到她外侧,让她靠着商场内侧走。梨梨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忽然想问一句什么。她想了很久。从电梯想到一楼,从一楼想到停车场。下行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他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撑在她两侧的扶手上,把她圈在中间,却又一点都没碰着。她盯着一层层跳小的数字,后颈一直发烫,想问的那句话在舌尖滚了一路,也没滚圆。他站得比她想的还近,校服外套的下摆随电梯轻晃,擦过她后背一次,又擦过一次。她没敢靠,也没敢躲,只把下巴往领口里收了收,那点松木味就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她终于侧过头想问,他偏偏在这时候低下来,气息擦着她耳廓:「你换洗发水了。」六个字,比刚才那句「我容易分心」还不讲道理。她整个人僵住,连「关你什么事」都忘了说。他撑在扶手上的手指收了收,指节泛白,却始终没碰她。电梯「叮」一声到一楼,门开,人声涌进来,他先直起身,像什么都没发生:「走吧。」她跟出去,后颈那片热,一直到停车场都没退。

「沈屹。」

「嗯。」

「你为什么……」

「什么。」

她抬头看他。他也在看她,很安静地等着,没有催。

「没事。」她把话咽回去。

他看了她两秒,转回头去,声音很平:

「想清楚再问。」他拉开车门,「问出口的话,我一般都会答。」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这句话。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她怕的是——如果她问了,他答了,那这六年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就都要有一个名字了。

第四章 补习与火锅的条件

寒假第一周,梨梨本来跟粥粥约好了去逛街。她连路线都做好了:先去负一楼吃关东煮,再去四楼抓娃娃,最后去三楼那家新开的书店拍照。结果放假的第三天,她妈在厨房里跟对门那位妈妈语音通话,通完,回头说了两个字:

「补课。」

「我不补!」

「你物理五十一。」

「五十一也是及格。」

「满分一百一。」她妈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沈屹保送了,闲着。他说他给你补。」

「他什么时候说的?」

「他妈说的。」

梨梨气绝:「妈,他那是客气。」

「他妈都说到『梨梨这孩子聪明,就是不肯下功夫』了。」她妈理直气壮,「这还叫客气?人家那是答应了。」

于是寒假第四天,她抱着卷子坐在了对门书房里。书房很大,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有太阳,但太阳是白色的,照在玻璃结的霜上。

「外面天气这么好。」她趴在桌上,进行第无数次尝试,「我都学了一上午了,能不能去逛个街。」

「零下三度。」沈屹头都没抬,红笔在卷子上画了个叉。

「……」

「这道大题错一半。」他把卷子转过来推到她面前,「逛什么街。」

梨梨泄了气,「啪」一下把脸埋进臂弯。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听见他把笔放下,椅子转了半圈。

「写完这套,」他说,「下午带你去吃火锅。」

她「腾」地抬起头,眼睛发亮:「真的?」

「嗯。」

「沈屹哥你太好了——」

「不过——」

他故意停了停。那支红笔的笔帽点在她卷子上那片空白上,一下,两下。

「这题,你自己讲一遍。」他看着她,「讲对了才去。」

梨梨的脸垮下来。她讲。讲得磕磕巴巴,讲到第三问的时候卡住了,笔尖在纸上停成一团墨点。她偷偷看他。他没说话,也没有那种「我就知道」的表情。他只是把手伸过来,把她手里的笔抽走,然后把椅子往她这边拖了一点。

「看这儿。」他俯身,笔尖点在卷子上,「受力分析,你从一开始就漏了一个。」

他的手臂擦过她的手肘。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咖啡。椅子拖得太近了,他一俯身,下巴几乎抵着她发顶,呼吸就落在她耳侧。她稍微一偏头就能蹭到他,可他没躲,反而把椅子又往她这边挪了半寸。他讲题的时候声音很低,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往下推,不催她,也不笑她。他讲一句,那点气息就擦一下她耳廓,她把脸埋低了些,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没来由的长线。他停了半秒,没点破,只把声音又压低了一点,像怕惊着她。她偏头躲了一下,发梢扫过他下颌。他顿住,手抬起来,指尖都碰到她耳边那缕碎发了,又像被烫着似的收回去,揣进兜里,还往椅背上靠了半寸。那半寸退得很慢。她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一个字没写。

「懂了吗。」

「……懂了。」

「再说一遍。」

她照着讲。讲到第二步的时候,发现他在看她。不是看卷子,是看她。看她的鼻尖,看她因为紧张咬住的下唇,看她额前那一撮总也压不下去的刘海。她后知后觉地抿住嘴,可那点被看住的发烫已经从耳根漫到了脸颊。她抬头,他的视线「唰」地移回卷子上。

「看题。」他说。

「我在看啊。」

「你看的是题吗。」

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一路红到耳廓,红得很快,像有人拿笔在纸上轻轻扫了一道。梨梨愣了两秒,然后在心里笑翻了。黑心狐狸也会脸红。她把那点笑意压下去,很认真地低头做题,眼角余光一直粘在他耳朵上。她忍不住往他那边倾了倾,小声问:「沈屹,你耳朵怎么这么红。」他握笔的手一顿,没抬头:「屋里热。」「暖气才十八度。」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亮地看他,第一次没躲。他被看得别开脸,红笔在卷子上多画了一道没来由的横线。那天下午的火锅,她吃得很开心。不是因为火锅。是因为她一整晚都能看见他耳朵上那点没退干净的红,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她心里,痒。

吃到最后,她低头涮毛肚,忽然发现他在看她。

「你看我干嘛。」

「看你毛肚涮老了没有。」

她低头一看,毛肚确实老了,卷成一团,像块抹布。她刚要夹出来,他把自己的碗推过来,换走了她那碗。

「吃我的。」

「那你呢。」

「我吃老的。」

她低头吃他碗里的毛肚,脆得很。她数了一下,八秒。

「你怎么知道几秒。」

「我数了。」他答得很自然,「你一边数一边说话,数到五就忘了。」

「……你连这个都记。」

「我记性一直很好。」他慢条斯理地捞了一筷子青菜,「你要不要试试。」他说着,伸手把她面前那杯水拿过去,杯沿转了个方向,正对着她刚留下的那点水痕,慢条斯理喝了一口,又放回她手边。「试什么。」她盯着杯沿,声音小了一截。他没抬眼:「随便。」

她不敢试。

第五章 一百四十三天

除夕。两家一起吃饭,从初一住到现在的规矩。大人喝了两杯,就在客厅支起牌桌。春晚开着,没人看。梨梨吃得饱,捧着热可可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城市在黑色中亮着,楼顶、江面、远处的桥,一层一层全是灯。十一点四十,烟花还没开始,鞭炮已经零星炸起来。她趴在玻璃上,哈出来的气把窗蒙出一小片白,又慢慢消掉。

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照在地毯上。

「喝一口。」沈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烫。」

她「哦」了一声,低头喝。上面一层奶泡,喝得太急,蹭在上唇,绕了一圈。她自己没发现。烟花开始的时候,窗外的天忽然全部亮了。一朵大的在很近的地方炸开,光从玻璃上漫进来,先照亮她的脸,再照亮他的。她「哇」了一声,回头看:「你看——」话没说完。他就站在她背后半步的距离。

「怎么啦?」她问。

他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撑在她头顶的玻璃上。玻璃凉。他的手掌贴上去的时候,她听见很轻的一声「嗒」。她被他困在玻璃和他之间。她仰头看他,脖子要抬很高。外面又一朵烟花炸开。白的,红的,黄的,光一层一层扫过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他压在玻璃上的手背。他低下头。很近。她数得出来,大概一厘米。「你干嘛。」她连气都不敢喘匀,还不忘先嘴硬。他没答,撑在玻璃上的手往下挪了一点,指尖几乎擦着她耳侧的碎发:「别动。」两个字压得极低,像怕一重就把眼前这点什么惊碎了。她偏不动,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下落了一瞬——落到他嘴唇上,又慌慌张张抬回来。他没出声,只把撑在玻璃上的那只手又收紧了一点。

她能看见他的睫毛,能看见他眼睛里映着的窗外,能闻到他身上那点松木味。她的心跳到了耳朵里,攥紧了毛衣的衣角。他垂着眼看她,呼吸一下一下落在她额上,近到她能觉出他睫毛投下的那点阴影;撑在玻璃上的手收了收,指节抵着她头顶那片玻璃,把她整个人圈在那一小方块里。她攥着毛衣衣角的手指收得发白,连呼吸都屏住了,怕一起伏就碰到什么。他垂着眼,睫毛在烟花的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就落在她额上。他没有再往前。停了大概三秒。他抬起手,拇指很轻地擦过她上唇,把那一圈奶泡蹭掉。

指腹是温的,擦完却没立刻收回去,在她唇边停了一息才离开。她抬眼看他,他眼底那点惯常的清明,第一次有点不稳。那一息长得不像一息。她连睫毛都不敢动,只觉得他指腹上那点热度赖着不走,直到他自己先别开眼,她才想起要呼吸。然后他自己先退开了半步。那半步一退,玻璃上的凉气重新贴回她后背,她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没敢喘匀,指尖还攥着毛衣衣角没松。上唇那一小块被他擦过的地方,凉了很久还发着烫。她抬手碰了一下,又飞快放下,怕被客厅里打牌的人看见。玻璃上他手掌撑过的位置留着一小片雾,正一点点退干净。

「梨梨。」他说。

「嗯?」

「还有一百四十三天。」

「什么一百四十三天?」

「没什么。」他转身去拿纸巾,「可可凉了,喝完。」

「你说清楚啊。」

「糯米鸡凉了不好吃。」他走进厨房,背影很稳,「我去热。」

梨梨站在窗前,攥着杯子,脑子里一团乱。一百四十三天。她算了半天。从今天往前推,一百四十三天,是六月。她忽然明白了一点什么,又不敢往深里想。客厅里她妈输了一把,在骂牌。窗外最后一朵烟花散成灰,落下去。她不知道的是——沈屹的手机日历里有一个倒计时,从三百六十五开始减,标题只有四个字:梨梨高考。

今晚,正好减到一百四十三。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厨房里糯米鸡还在冒热气,他站在灶前没动,抬手按了按自己刚才擦过她唇边的那只拇指,又放下。客厅里她妈在骂牌,他听着她那边没再出声,才把火关小。

第六章 台阶上的那件校服

三模在五月最后一个星期五。出成绩那天,走廊里全是卷子翻动的声音。梨梨盯着自己那张物理卷子:六十二。六十二不算低。可年级排名出来,她掉到了一百一十三。A 大在他们省,理科招的人一年比一年少。按去年的线,她得进前五十。她坐在教学楼后的台阶上,抱着膝盖。台阶在背阴里。水泥面上有不知道谁用粉笔画了一半的跳房子格子,被雨水冲得模模糊糊。

她把脸埋进膝盖,眼泪一点一点渗进校服裤。她哭得很安静。她一直都是这样,再难受也不出声,怕被人听见,怕有人过来问,怕自己一开口就收不住。六月七号,还有十天。她想到很多事。想到他七月就走了。想到他在 A 大等她。想到她物理考五十一那次,他把卷子推过来,说「这题你自己讲一遍」。想到他在走廊里说「七点十分,校门口」——一年了,每天早上七点零九分五十秒,那辆黑色的车就在树下。

想到跨年那晚,他停在离她一厘米的地方,说「还有一百四十三天」。那时候还有一百多天。现在只剩十天。她忽然特别清楚地知道:她追不上。不是分数追不上。是她已经用尽全部力气跑了一年,他却一直站在原地,还比她高出一截。脚步声。她没抬头。有人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很自然地,像坐过很多次。

一张纸巾递到她眼前。

「哭什么。」

她整个人一僵。三模结束那天,她在校门口没看见那辆车。她走后门回的家。她以为他不会来。

「今天没等到人。」他说,语气很平,「七点四十,我进来了。」

她把脸埋得更深:「你走。」

「嗯。」

他没走。他坐在那儿,隔着半个台阶的距离,不说话,也不催。风把他校服的下摆吹起来一点。过了一分钟,她听见他说:「物理六十二。」

「……你怎么知道。」

「你们班卷子在办公室。我路过。」

她哭得更厉害。

「我考不上 A 大了。」她把脸抬起来,满脸都是泪,鼻音重得不像自己,「沈屹,我可能真的追不上你了。」

他怔了一下。她看见他眼睛里那点惯常的、淡淡的、像在看什么好玩东西的光,忽然灭了。他伸手,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很用力,不客气,像怕她跑了。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心跳,比平时快很多。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她哭得打嗝,一抬头,鼻尖几乎蹭上他下颌,他顿了半秒,没躲,只是抬手用拇指把她眼尾那点湿的擦掉,指腹在她颧骨上多停了一下才收回去。她鼻尖埋在他校服领口里,全是那股松木味,眼泪把那一小片布料洇得发深。他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另一只手扣着她肩胛,收得很紧,像怕一松手她就要往后退。她攥住他前襟,指节都陷进布料里,也没松。「你走开。」她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手却把那截前襟攥得更紧。「嗯。」他应了一声,一动没动,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声音从胸腔里压下来,震得她耳朵发麻:「等你不攥了再走。」她没松。他也没催,就那么由着她,一只手仍旧按在她后脑,指腹慢慢顺着她的发往下捋了一下。

「两百公里。」他说,「高铁四十分钟。」

「……」

「你坐过。你跟我坐过。」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能进去,我进不去。」她闷闷地说,眼泪把他的校服前襟弄湿了一片,「你是保送的,我连分数都够不上。」

他的手在她后颈上按了按。掌心的热度隔着一层碎发压下来,她后颈那片皮肤一下就麻了,连哭都顿了半拍。他没挪开,拇指很轻地在她发尾蹭了一下,才收回去。收手的时候他俯得更低,唇几乎擦着她耳尖,声音低得发哑:「哭够了吗。」她一僵,连打嗝都停了。他就着这个距离没动,等了两秒,才慢慢坐直,像刚才那句只是随口问一句天气。

「物理六十二,是我教的。」他说,「我教了一年,教出个考不上的,是我的问题。」

她「噗」地笑了一下,眼泪还在往下掉。

「你这人怎么这样。」

「哪样。」

「胡搅蛮缠。」

「我讲道理。」他低头,「三年了,你没赢过一次。」

她把脸贴回他胸口,肩膀开始抖。他等她哭,不打断,只是一下一下地拍她后背,很轻。过了很久,他说:

「别哭了。」

「嗯。」

「我不赶时间。」

她抬起头:「什么?」

「我比你大一岁。」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但字字都很稳,「你要是晚一年到,我就在那儿多等一年。晚几年,等几年。我等得起。」他说完,抬手把她眼角还没干的那点湿擦掉,指腹在她颧骨上停了一息,没像前几次那样立刻收回。「不过,」他补了一句,眼睛还看着她,「别让我等太久。」她鼻子一酸,刚要低头,他掌心已经托到她后颈上,把人又往自己这边带了半寸。

她愣愣地看他。她准备了一整年的那些话——「我配不上」、「你别等我」、「你去 A 大吧,别管我」——一句都没用上。他把她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堵得很温和。

「那你别站太远。」她闷闷地说。

「嗯。」他答得很快,像早就等着这句,「我就在这儿。」

那天晚上,黑色的越野车停在教学楼后门。她坐上去,副驾座上放着一瓶没开封的水和一盒纸巾。她拧开水,喝了一口,忽然说:

「沈屹。」

「嗯。」

「我要考 A 大。」

「我知道。」

「如果我考不上——」

「那就明年再考。」他打断她,很自然,「我陪你再念一年。」

「你疯了吧。」

「我考虑过了。」他把车开出校门,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滑过去,「我考虑事情一向很仔细。」

尾声 换我掉一次笔

九月一号,A 大南门。梨梨拖着行李箱站在那棵很大的梧桐下面,仰头看那块牌子,看了很久。她考上了。压线进的,超了投档线一分,专业被调剂到新闻。她妈在电话里哭,她爸在电话里说「好、好」,她在校门口站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给他发消息:「我到了。」三分钟后,沈屹从梧桐树荫下走了过来。

沈屹穿着黑 T 恤、牛仔裤,头发没做造型,散着,比去年夏天又高了一点,也瘦了一点。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接过行李箱的拉杆:「走吧。」

「箱子挺沉的。」

「我来。」

两人并排往校园里走,他提着箱子走在她外侧,步子放慢,陪着她。走出去十几米,他忽然说:

「新闻系在文科楼。」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课表。」

「你连我们院的课表都看?」

「我考虑事情一向很仔细。」

一个月后,文科楼的自习室。她拿着一本他手写的笔记,凑过去,压低声音:

「沈老师。」

他笔尖顿住。

「这题我不会。」

她的气息落在他耳边。她把下巴搁在他手肘边,很近,发梢扫过他小臂,能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他握笔的手指收紧了,却没有把胳膊抽走。自习室很静,静得她能听见他呼吸顿了那一下。她没往回缩,他也没把手臂挪开,那一小截挨着的小臂就那么搁着,谁都装作没发现。她索性又凑近半分,鼻尖几乎蹭到他耳廓,压着声音:「沈老师,这题您倒是讲呀。」气息整个扑过去,他笔尖一滞,在纸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他没侧头,也没躲,只低低「嗯」了一声,嗓子哑得不像平时。

「你、你坐好。」他说。

「我坐好了呀。」她说着,又往他那边挪了半寸,膝盖在桌下轻轻碰到他的,谁都没让开。她低头装作看笔记,其实一个字都没进脑子,全在数自己又往他那边挪了半寸。他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才慢慢写下一个字,写得比平时重。

「远一点。」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了。」她没远,反而把下巴往他小臂上搁实了:「不会什么呀。」他终于转过头看她,近到能数清对方睫毛。自习室很静,他抬手像是要把她额前那缕头发拨开,指尖走到半路,又收了回去。「……别问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手里的笔掉了。

「啪嗒」一声,落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笔记本边上。

梨梨看着那支笔。她忽然想起去年九月,广播响的时候,她手里那支笔也是这样掉下去的。她伸手,把笔捡起来,放回他手里。放回的时候指尖碰到他掌心,他没接,反而把手指合拢,连着笔一起把她的指尖攥了一下。很短,一秒都不到,就松了。「这次别再掉了。」他说。她把手抽回来,藏到桌下,攥了攥,那点温度还在。

「沈屹。」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的笔掉了。」

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路红到耳廓。

「……我知道。」他低声说,眼睛盯着本子,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梨梨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她想起走廊转角那一下,撞进一个清冽的胸膛。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运气不好。现在她知道了。那个转角,她走了三年,他也等了三年。他只是把门开着,很有耐心地,等她自己走过去。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