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给了大周皇帝,我的杀父仇人。
日日夜夜,我都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大仇得报那天,我开心极了,
直到他哭着唤我“阿朵”,
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了。
恍惚回到八年前,那个中原送来为质的小公子,
他,也是这样唤我的。」
-
01
我叫辛月,伊犁乌孙的贵女。
阿父曾说我是王佐之才。
但群雄割据,裂土分疆的乱世可不认,
乌孙这仗打输了,
贪生怕死的老可汗殷勤谄媚地向大周献上贡品千箱,美人一位。
这美人,说的就是我。
娶我的人是大周天子,也是我的杀父仇人。
真是荒唐啊。
我掀开轿帘,望着渐远的牙庭,笑出了声:
[错了,错了……]
中原人的说法,这不是"娶",是"纳"。
帝王的妃子,也是妾。
从伊犁到中原,只半天的脚程。
一顶楠木珠帘轿子,悄无声息地抬进了皇宫侧门。
我带着一身屈辱进宫,做了周寻疾的妾。
白玉宝殿上,少年帝王端坐着。
他双瞳凉入天山雪,冷冽地睨着匍匐在地的乌苏使臣。
礼官宣读着贡品册子:
[伊犁乌苏献上汗血宝马四匹、白橐驼二头,羊脂玉璞三枚,红珊瑚树一尊,粟特胡锦八匹,胡铜宝刀一柄……美人一位!]
奇珍异宝流水似的抬进来。我穿着绯红粟特锦袍,踏进了这紫金殿中。
我见着了皇帝,只匆匆一眼,便垂下了眸,低下了头。
他,生得极好看。
但他看我的眼神有点怪,
我只当帝王都这样,看谁都像看猎物。
[乌苏辛氏,见过陛下。]
我对他行了三跪九叩的礼。
[倒是个美人,那便封妃,赐居永乐宫吧。]
我听着声音,下意识抬眸,恰好撞进了少年帝王冷冽的眼眸里。
周寻疾眉头挑着,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我心下凝滞了一瞬,急忙撇开视线。
[礼部何在?]
[臣在。]
[还不快把拟好的字呈上来,让我的爱妃挑一挑。]
[这、这……臣遵旨。]
礼部尚书流着虚汗,拱手领旨。
让我挑?我心里好生奇怪。
随后,见着礼部呈给我看的徽号,我怔愣了。
巧了,这恰恰好有一个月字。
我手指轻轻点了下刻着月字的牌子。
最后,我竟被封为了月贵妃,也不知这天子何时改的主意。
月妃,月贵妃,
一字之差,殊荣天堑。
我知道,这群中原人的唾沫星子会淹死我。
但这又有什么呢,
我是外嫁的和亲女,能够封妃已是恩典,更遑论贵妃。
我实在是猜不透这位少年帝王的心思。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礼部拟的徽号里,原本没有月字的。
"月",是他临时添上去的。
02
永乐宫的日子,很平静。
周寻疾不常来,就算来了,也多半是批折子。
我坐在一旁研墨,垂着眼,从不看他第二眼。
入宫三年,我没有好好看过这位帝王的脸。
不是不敢,是不屑。
杀父仇人的脸,多看一眼,我都嫌脏了我的眼睛。
宫人们私下说,陛下冷。
我听了直发笑,
周寻疾的冷是泛着寒光的剑芒,
四年前,大周铁骑踏破伊犁河两岸,牙庭王殿的火光烧红了半边天。
那把火里,有我阿父。
辛猎,乌孙大禄,一世英名,最后连全尸都没剩下,
他的头颅被悬在牙庭城门上,
风干了整整一个冬天。
牧民们路过都要绕着走,只有我,站在城楼下看了一夜。
雪落在阿父脸上。
我想替阿父挡着风雪,
却怎么也够不到他,够不到他的头颅。
军报上说围杀他的,是大周的兵,听大周皇帝的令。
父债子偿,本就是天经地义!
我这样告诉自己,
一遍,又一遍。
这三年,
我把周寻疾的起居摸了个七七八八,
宫宴上有人灌他,他笑着应了,回头却把酒倒进袖中的暖炉里,这事,只有替他斟酒的人知道。
替他斟酒的人,是我。
有一夜我送醒酒汤去御书房,隔着窗,看见他对着一盏灯出神。
灯下摊着一张旧舆图,边角都磨毛了。
他伸手在上面比了比,比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悄悄退出来,没敢惊动她。
他周寻疾也有心事?
我暗自发笑,
他的心事大抵是想着怎么对我的族人赶尽杀绝。
我从来冷眼看他,
看他朝会上杀伐决断,看他步步攻城略地。
我想着,他周寻疾果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杀了他,算得了为民除害了吧。
除夕宫宴,满殿朱紫贵。
有宗室亲王借着酒意,当众奚落我是蛮族之女,不配居贵妃之位。
满殿权贵都望着周寻疾,这个阴晴不定的少年帝王。
他放下酒盏,慢条斯理地开口:
[皇叔当真是年纪大了,月妃的"月"字,是朕亲笔圈定的,皇叔若觉得不配……]
他顿了顿,睫毛射下一片阴翳,神色晦暗,声音很冷:
[那便请皇叔,和朕的御笔讲讲道理如何。]
满殿死寂,
后来,那位亲王连夜递了请罪的折子。
我坐在他身侧,袖中的手攥得发白。
周寻疾,你演得真好啊,
你越护着我,来日你死的时候,我就越痛快!
回宫的路上,他忽然问:
[吓着了?]
[没有。]
[没有就好。]
[陛下为何护我?]
他走了几步,才说:
[你是朕的妃子。]
好一个朕的妃子!
我心里受辱,妃子,不就是他的妾吗。
-
淑妃来永乐宫请安,
她是世家女,笑得体面,话却不体面得很。
[妹妹好本事,陛下的心是块石头,都叫你捂热了。]
我睨着她,轻飘飘道了句:
[姐姐说笑了。]
[说笑?]
她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幸灾乐祸,
[四年前伊犁河那把火,是陛下亲自下的令,辛大禄的头,是他命人悬的,悬上去那天,他还在赏雪。]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攥得发疼。
[你以为我会信?]
[军令如山,朱批做得了假吗?]
她抚掌笑着起身,
[妹妹不信,大可以去翻。]
[对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陛下腕上那道疤,妹妹见过吗?是他御驾亲征时,被一个不知死活的乌孙人射伤的……]
[哎呀,忘了妹妹你也是乌孙人……]
她走后,我在殿里坐了一夜。
那道疤,我见过,
我当时差点以为他是我的阿努,
这下没了顾虑,我复仇的心愈发坚定。
寒鸦啼,西域剧毒,
就是从那夜起的念头。
开春,
宫里来了新的贡品,有伊犁的葡萄干。
[月儿,]
他抓了一把笑着递给我,
笑得如朗朗日月入怀,叫多年后的我都久久不敢忘。
[尝尝,听说是你家乡的味道。]
[不像。]
[哪里不像?]
[家里的要甜。]
他哦了一声,把剩下的葡萄干收进袖袋,像收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转头吩咐内库,往后乌孙的贡品,先送永乐宫。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累。
恨一个人,原来这么费力气,
我差点就要放弃了。
他当我是念家了,
我不是,
我只是恨。
还有些小事,我记不真切了,又忘不掉。
他批折子的时候,小拇指总是微微翘着,像握着谁的手腕在教字。
宫人说陛下写字好看,有股子塞外的野劲。
我听了,也只当是笑谈。
御花园的宫人还说过,陛下偶尔对着风,吹一支怪调,谁也听不懂。
中原的曲子千千万,他偏吹那支。
我没往深处想,我不敢。
宫里的日子很难熬,
除了仇恨支撑着我,余下的就是我的阿努了。
八年前,中原送来过一个质子。
那是我少年时唯一的朋友。
他教我写"月"字,唤我阿朵。
[阿朵,]
他笑着对我说,
[等我回来,明媒正娶,八抬大轿。]
后来,他死在了回中原的路上,
牙庭的人是这么说的。
病死在半道,连尸骨都没能运回来。
没有尸骨,
那时我只当乱世里人死了,就是这样。
我的阿努,
我会为你讨回来这一切的。
从那以后,我再没提过这个名字。
阿父的债,阿努的债,
我一并记在周家头上,记在他周寻疾头上。
等杀完周寻疾,我就去给他们上炷香。
有时候夜深,
我也会想,那孩子要是活着,如今也该弱冠了吧。
会不会也长成了个好看的少年,
他会不会还记得伊犁天山脚下,还有个叫阿朵的女孩在等他呢?
死人没有来生,也没有归期。
这是乱世教我的第一课,
用阿父的头颅,用阿努未全的尸骨,
让我不敢忘,也不能忘。
但后来我才知道,
那炷香,我终究没能给他们上成。
03
入宫头一年的冬天,我费劲心机弄到了寒鸦啼。
西域奇毒,无色无味,入体如寒鸦啄心,一寸一寸,蚀尽五脏。
太医验不出此毒,三年发病,药发身亡。
真……
真是合我心意!
卖药的老萨满眯着眼睛看我,说:
[这毒无解,殿下,你真想好了?]
[……嗯。]
我顿了顿,应声道。
阿父头颅挂在城门上那天,
早在他死不瞑目的望着天山的方向时,
我就想好了,此仇,我非报不可。
我把毒下在了他的酒里。
那晚他看折子看到三更,却非要我在旁边陪着他,当真是讨厌。
我小心翼翼地斟酒,兴许是心里确实有鬼,我手还是抖了一下,洒了半盏的佳酿。
他看着被打湿的袖子,笑了笑,抬眼看我。
瞬间,我后背冷汗直冒,觉得那笑十分渗人。
但他却只是把那杯酒端过去,一饮而尽。
[月儿的酒,比御膳房的好。]
他说完,继续看他的折子,仿佛无事发生。
我站在原地,
“怦怦怦!”
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像鼓,像伊犁草地上的马蹄声阵阵。
从那天起,
我日日斟毒酒,他杯杯入肚……
一喝就是三年。
他有时喝完还会晃着酒杯,就像个求我表扬的孩子,他还不知道喝的是个什么东西吧。
大周皇帝,这副样子,真是好笑。
第二年冬天,他开始咳。
御书房的炭盆烧得再旺,他也总说冷。
太医跪了一地,求陛下容许彻查六宫饮食。
[不必。]
他批着折子,头也不抬。
这个进言的太医被贬去了皇陵守灵,罪名是妄议宫闱。
他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问我。
不问,是傲慢,还是别的什么?
我告诉自己,是傲慢。
他咳了很久,咳完了,还冲着我笑。
真难看,我心里想着。
[月儿过来,替朕暖暖手。]
我伸手过去,碰到了他清瘦的手腕,突出的腕骨。
可真硌人啊,
但我很满意他现在这副样子,病殃殃的,命不久矣的。
-
有年冬天,他病着,只肯喝我喂的药。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看了很久,喃喃说了一句什么。
[陛下说什么?]
他不答,又说了一遍。
这回我听清了,是乌孙话,音调七扭八歪,却说得极认真。
他说的是,别怕。
[陛下哪里学来的乌孙话?]
[听人说的,]
他看着我,眼睛也不眨的说:
[一个乌孙的俘虏。]
他闭上眼,不愿再说了,我也没兴致再问。
周寻疾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月儿,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我一愣,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
[殿里冷,陛下保重,臣妾先退了。]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咳完了,是一声笑。
我脚步顿了下,但没回头。
仇人的笑,不必回头看,那是耻辱,是讥笑。
入宫这几年,
周寻疾待我一直都好,专宠我一人,只宿在我的永乐宫过。
当然,我不愿他碰我,他居然也耐得住。
有一晚,我没忍住,还是问了他。
[陛下。]
我顿了一下,还是道:
[四年前,伊犁河的火,是您下的令吗?]
他批折的笔,停了停。
[是。]
[我阿父的头,是您命人悬的?]
[……是。]
他答得很快,像是早就等着我问一样。
[好,那这三年,你喝我的酒,喝得心安理得。]
[心安理得。]
周寻疾重复了一遍,笑了笑,
他眼角有泪花溢出,但我却没有看到。
[月儿给的,朕都收着。]
那年上元节,宫里放灯。
他难得兴致好,拉着我在人群里走。
有孩童举着糖人从他面前跑过,他多看了一眼。
他回头问我,
[月儿小时候,也吃过这样的糖人吗?]
[我们没有糖人。]
[那你们有什么?]
[马奶酒,烤全羊……还有雪山。]
[那等开春,]
他又补上一句,
[朕命人给你在园子里堆一座雪山。]
后来那座雪山真的堆起来了,就在永乐宫的院子里。
堆雪山的那批匠人领了双倍工钱,
是陛下亲自监工,他说:
[山尖要像伊犁的,一分都不能差。]
我站在那座假雪山前面,站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来问我:
[月儿,像吗?]
[像。]
周寻疾听了好像开心,
少年帝王难得笑了,笑的声音很大,我觉得有些刺耳。
[哪里像?]
[山尖。]
他又高兴了一整晚。
[明年我带月儿去看伊犁的天山]
[陛下日理万机,何必。]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晚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慢。
我听出来他的意思了,
但也没拦着周寻疾。
毕竟,他活不到明年了。
我数了数日子,快了,就快了,
阿父阿努,再等等……
我不知道的是,
周寻疾也在数着日子。
04
第三年秋,
乌孙老可汗遣使入京,又是请罪,又是献贡品,却转头就在西境陈兵三万。
朝堂上吵翻了天,
主战的老将军们把笏板都拍裂了,直喊着:
[屠尽乌孙,永绝后患!]
周寻疾坐在御座上,淡淡一句:
[乌孙岁贡减半,兵,不许动。]
满朝哗然,
我隔着内殿的屏风听着,指甲掐进掌心。
周寻疾,我好像看不透你了。
但是,
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陛下您,只能死。
我旧日的陪嫁侍女里,有阿父留下的死士。
军情顺着一条看不见的线流回乌孙。
传信的那几夜,我神经绷着,睡得极少。
每封密信烧掉之前,我都要看上最后一遍。
看着看着,
我眼泪就止不住的流。
我想起阿父教我认兵图的样子了。
[阿朵,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
但,阿父,
你知道吗,阿朵我如今,用得比谁都狠。
黑水战役折的八百人,他们也有家,也有阿爹阿娘。
我夜夜梦见他们,醒来就着冷水洗一把脸,接着写下一封。
复仇这条路,走到一半,
脚下就没有回头路了……
腊月,
周军先锋在黑水渡口中伏,也折了八百人。
我笑了,
[阿父,我好像讨回来一些了。]
笑着笑着,我愣住了。
他们,也是平头百姓啊……
但转念间,
复仇的心压下我心中的愧疚,
我忘不掉阿父死不瞑目的眼,
忘不掉牙庭里饿的易子而食的乌苏子民……
消息传回那夜,
我把自己关在永乐宫,就这么等着周寻疾找来。
等他提兵闯进来,
等他摔了那盏喝了三年的酒,等他撕开那层温情的皮,露出底下屠我故国的獠牙,再无能为力的死去。
我想想就觉得痛快极了。
他确实来了,
带着一封密报。
他把密报递到我面前,一字一句念完。
然后,他当着我的面,凑到烛火上烧了。
火苗微光映着他的脸。
他眉目沉着,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雪。
[陛下不问吗?]
[问什么?]
[这封信,是谁递出去的。]
[月儿递的,朕收着。]
[陛下为何不杀我?]
[来日方长。]
[夜里风大,]
他又说,
[贵妃仔细烛火。]
周寻疾走后,
我在原地看着烛台里的余烬愣了一会儿。
他知道了,
但他没有发怒,没有猩红着眼,掐着我的脖子问为什么。
我突然又猜不透他了,我恨这种猜不透。
就像三年前,
身居高位的少年帝王看着我的眼神。
我让人去查那八百阵亡将士的家眷抚恤。
查回来的人说,抚恤翻了一倍,阵亡的名册,陛下亲手抄了一遍。
抄名册做什么?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不是不知道黑水的军情是谁递的,
他烧了密报,烧掉了满朝文武递到他案头的、我的死罪。
我想,我或许该收手了。
但,我阿父不能白死,
可汗够不着,那我就先做够得着的。
我这样说服自己,
说服得很勉强,甚至有些可笑。
天亮的时候,宫人送来一只食盒。
打开来,是一碗热的马奶酒,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清瘦:
"边关苦寒,委屈月儿了。"
我把那碗马奶酒,连碗带盏,砸在了墙上。
碎瓷溅了一地。
我拍拍手,心里难得的痛快。
当夜我睡得很沉,
这是进入中原三年来,最稳的一觉。
开春宫宴,出了刺客。
那刀不奔皇帝,奔的是我。
是乌孙的仇家买通的死士。
我看见刀光的时候,周寻疾已经扑过来了。
刀扎进他的手臂,
他闷哼一声,反手折了刺客的腕子,回过头,第一句话却是:
[月儿,没吓着吧?]
[陛下受伤了。]
[皮肉伤,月儿没吓着,就不亏。]
他笑着,可我又觉得好刺眼啊。
我看着他臂上的血,
一滴一滴的砸在金砖上……
砸在我的心里,荡开了层层涟漪。
太医包扎的时候,他一直看着我,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月儿,别怕。]
[有朕在,没人能动你。]
[陛下厚爱。]
[嗯,]
他应得很快,嘴角噙着笑。
[厚爱。]
福身,退下,回宫。
一路上我都在想,他挡那一刀做什么呢。
他替我挡刀受伤,正好给他开战的口实,他不亏。
对,他不亏。
我压住心口莫名的情愫,就这样说服了自己。
那晚他养伤,我照旧去送酒。
他左手接盏,右手吊着,却还不忘冲我笑:
[月儿斟的酒,朕喝得。]
那盏酒里,有寒鸦啼。
他喝得很干脆。
入夜,寒鸦啼发作。
我去看他,
心跳得厉害。
我分不清是见仇人受难的激动还是些什么。
身形高大的少年帝王,
现在就那么狼狈地蜷在榻上,额头一层薄汗,他指节攥着被角,攥得发白。
太医跪了一地。
听见脚步,他睁开眼,挤着嘴角冲我笑。
真丑,
我心里想着。
[月儿来了?]
[陛下疼得厉害。]
我说的是肯定句。
但他却道:
[不疼,睡一觉就好。]
我坐在榻边,看他疼到后半夜,
心里却没那么痛快了,
取而代之的是丝丝钝痛,
是心疼吗?
怎么可能!我不信。
周寻疾死咬着唇,一声没吭。
很久以后,
我总想起,
他的咳,是从我第一盏酒开始的,
从头一天,他就知道了。
周寻疾,你真傻。
05
第四年开春,他御驾亲征,平了西境的乱。
班师那日,他中了一箭。
箭上不知淬了什么,太医束手,只说是旧疾发作,寒毒入髓。
我就守在榻边,
太医院的药一碗一碗端进来,
我看着他们忙,我要亲眼看着他死。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箭,怎么就没射准呢。
转念又想,他不能死在这儿,
寒鸦啼查不出,但箭伤查得出。
他要是死在太医眼皮底下,六宫都得过筛子,我三年的功夫就白费了。
所以他还不能死,
要死,也得死在我手里。
后半夜,
周寻疾烧糊涂了,忽然攥住我的袖子,攥得极紧。
[别走,别走……]
[陛下烧糊涂了。]
[没糊涂。]
他攥得更紧,
[别走。]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尾音发着抖,像雪地里迷了路的小马驹。
我的浑身的血都要凉透。
这声音,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在哪儿呢?
我翻遍记忆,翻到了八年前,翻到牙庭的雪夜里,
那里有个少年,也是这样哑着嗓子喊我。
我摆了摆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质子死了,
死在八年前的官道上,
牙庭的人都是这么说的,我也这样信着。
高热持续了三天三夜
他烧得说胡话,一句连着一句。
我坐在榻边听,
他喊阿爹,喊对不起,喊再等等,喊回家……
回什么家,这里不就是他的家吗?
喊到后半夜,声音哑下去,只剩气音。
我坐在榻边,
看着少年帝王清俊冷冽的脸庞,
我不由自主滴伸手摸了摸。
离寒鸦啼毒发,还剩最后一冬了。
第四天清晨,他退了烧。
他醒过来,神色清清朗朗,先问我:
[夜里,朕说什么了?]
[陛下喊别走。]
他抿着薄唇,开口道:
[梦话而已,月儿见笑了。]
我不信,我开始翻他的东西。
在御书房的暗格里,我翻到一只油亮亮的乌木匣,上着锁,我打不开。
那只匣子,
后来,我梦见过很多次。
梦里我打开了它,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我惊醒过来,摸着自己的心口,那里也空空荡荡。
-
那一夜,
我把八年前的月亮和如今的月亮摆在一起看。
阿父的头颅是真的,
但我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也做不了假,我差点就心软了。
淑妃又来了,
[妹妹还蒙在鼓里?]
[陛下要立后了,乌孙的盟约一签,你这颗棋子,可就没用了哦。]
[立谁?]
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立谁不重要。]
淑妃笑道,
[重要的是,你阿父的仇,你报不成了。]
我攥紧了掌心,下药的手更稳了。
次日,
我照旧给他斟酒,
他也照旧喝。
我们谁都没提那三天的胡话,
有些话说破了,我们就再也不能装糊涂了。
06
这年秋天,乌孙老可汗亲自入京请罪。
老可汗的车驾进了城。
我等不了了,我比谁都清楚,老可汗一旦离京,此生再无手刃的机会。
而周寻疾的寒鸦啼,已经三年期满。
那一晚,
我颤抖着手,倒了十倍量的寒鸦啼,
袖中还藏了阿父留下的弯刀。
我要他给我的阿父阿努,我死去的乌孙子民陪葬。
动手前,我还做了一件事。
我把他这三年待我的好,一件一件写下来,又一条一条划掉,划到最后,纸上只剩四个字:
[杀父之仇。]
留着它是提醒我自己,别心软,辛月。
那晚,
周寻疾来永乐宫找过我。
他站在廊下等我,肩上落满了雪,他也不掸开,真是碍眼。
[月儿,陪我走一段,好不好。]
我答应了。
不为其他,使团后日进京,这几夜宫门换防,各处的空当,我要亲自走一遍,记熟,才能不出错。
正好,
借他的手,替我推开每一道门。
雪裹着凉风往人衣领里钻,
我们沿着宫道走着。
周寻疾走得很慢,他一句话也不说,好是想要把这条路,走得像一生那么长。
他走得好慢呐,
周寻疾的心思可真好猜啊,
这回,我听出来了,却也没催着他。
走到那座假雪山前,
周寻疾停下来,看了很久。
他回头,像是开着玩笑说,
[月儿,你信不信,死人是会回来的。]
[不信。]
他笑了笑没接话。
周寻疾站着。
我也得站着陪他淋雪,冻死我了,我想走……
不一会,纷飞的雪落了便落了满头青丝,活脱脱像一头白发。
[月儿,你说我们能一起白头吗?]
他侧过头看我,声音出奇的温柔。
不等我回应他,他就接着道:
[要是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
我打断了他,
[陛下骗我的还少吗?]
周寻疾也不恼,只是道:
[那你就往雪莲花开的地方找我。]
[明年,让朕陪你回去看看天山的雪好不好。]
[好。]
这是我对周寻疾说的最后一句谎话。
他,可活不到明年了。
周寻疾又笑了,
他高高扬起的唇角又晃到了我的眼睛。
第二日,
他又来了,真是烦得很。
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晚,只宿在我的永乐宫。
周寻疾瘦得脱了形,龙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再无当日初见时少年帝王的半点风姿。
当然,
这皆是拜我所赐,我当开心痛快才是,可为什么我心里空荡荡的,我不明白。
周寻疾进门先看我,他看得很仔细。
就……就像要把我的眉眼刻进骨头里一样。
我避开了他的目光,
这是三年来,
我第一次觉得,他的目光炽热得烫人。
回殿,他坐下,看着我斟酒。
十倍量的寒鸦啼在盏中晃,晃出一圈一圈的光。
我斟了百次酒的手,却抖了起来。
他看着我,握住了我发颤的手,忽地说:
[月儿,今夜有一件事,朕必须告诉你。]
[陛下要说的,是立后吗?]
他一怔,松了手。
[不是。]
[那就不必说了。]
我为心里冒出来的念头感到羞愧,
我居然想要仇人的爱,我真是疯了……
得到答案后,
我把酒递了过去。
周寻疾看着我,
良久,
他忽然笑了,
像等这一杯酒,等了很久。
周寻疾端起酒盏,一饮而尽,他用袖子擦着嘴角酒渍道:
[月儿斟的酒,朕怎能不喝!]
毒发比我想的还要快,
他话说完,
就扶着案几滑下去。
我拔出弯刀,
抵着他的心口,却没刺进去。
三年的话,我要一句一句数给他听:
[伊犁河的血,牙庭的火,我阿父悬在城门上的头颅……]
他静静听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周寻疾,]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你也有今天。]
[嗯。]
[你怕吗?]
[不怕,月儿,我怕你哭……]
我怔住了。
周寻疾摇摇头,想伸手,却没力气了,就这样看着我,眸子黑亮亮的,
眼神干净得不像一个暴君,倒是像……
像很多年前,那个被草原孩子围着打,也不肯哭一声的小质子。
我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掐灭之前,它倔强地烫了我一下。
[周寻疾,拿命来,偿我阿父!]
他没有躲,只是轻轻握住我握刀的手。
我以为他要挣扎,
他却把刀,一寸一寸地,
送进了自己的心口。
温热的血漫过我的手背。
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了,视线模糊了。
但我知道,
他哭了,
一个帝王,哭得像个孩子。
[阿朵……]
他唤了一声,气如游丝。
我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阿朵。
八年了,没有人这样唤我,
这声阿朵,埋在天山雪里,埋了八年。
他颤着手,拼着最后一点劲,从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掌心。
一枚狼牙,穿了红绳、被磨得发亮。
我认得它,天下没有人比我更认得它。
八年前,
我把它塞进一个少年手里,他叫阿努,
不,他不叫阿努,
阿努,是我给他取的名字。
他应当叫、周寻疾。
天山有个美好的传说,
收了狼牙的人,会回到草原,回到伊犁天山下。
教我写月字的手,替我挡鞭子的背,雪夜里哑着嗓子喊等我的声音,
还有腕上那道旧疤,那是当年他替我驯烈马,摔断了胳膊。
[阿努,摔断胳膊的事,我记你一辈子。]
我记了一辈子,却记成了仇。
[阿朵,]
他笑着,血从嘴角汩汩涌出来,
[对不起,阿朵,没能让你当上我的皇后……]
他的声音轻得像雪落,
[下辈子,再让我来寻你,好不……]
他那双乌亮亮眸子还看着我,
看着看着,就慢慢不聚焦了,
像天池结了万年的寒冰……
少年帝王的最后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完。
心脏好疼,
我喘不上气了,
好疼,我好疼啊,阿努……
牙庭的雪,官道的病讯,牙庭人的每一句话,轰隆隆地塌下来,把我埋了。
他没有病死,他回来了……
他做了皇帝,回来娶我,
用天底下最荒唐的方式,把我娶成了仇人。
07
我翻出他贴身的钥匙,打开了那只乌木匣子。
里面有阿父的绝笔血书:断粮三月,孤城将殁,老可汗卖我以求和,周家小郎,吾儿若见此书,知仇不在周……
还有可汗与边将的往来密信,以及一页驿报的抄件。
八年前,回中原的官道上,
老可汗的人截杀质子,买通驿路,谎报了个病死。
周寻疾重伤半死,愣是被大周的暗卫从死人堆里捡了回去。
[啊哈哈哈……]
我发疯似地笑了。
没有尸骨,
是因为根本没有死啊……
阿父啊,我做错了,从头到尾都错了。
我指尖控制不住的发颤,接着往下翻找着。
我看到了两道拟好的圣旨:
以王礼改葬乌孙大禄辛猎骄,谥忠武,永废乌孙岁贡;
月妃辛氏,非罪,放归天山,永为自由民。
还有一封封面没有字的信,信封上画着一朵小小的雪莲。
周寻疾,你可真幼稚。
我笑着笑着却哭了,眼泪自双眸汩汩流下。
里面只有一行字:
"阿朵,天山下雪的时候,我带你回家。"
没有落款,
日期是三年前,我入宫的那一年。
我数了数,那正是我第一次给他下毒的日子。
他早就写好了,早就就锁进匣子里了。
等我哪一天杀进来了,让我亲手打开看。
“啪嗒——”
泪水糊满了我的视线,我胡乱翻着信件,
倏然,我愣住了,
匣里还有一封没写完的信,抬头是阿朵亲启,
"阿朵,我不是不想认。"
"可汗的人还在找那场截杀的漏网之鱼。我若认了,你就是可汗的下一刀。"
"你恨周家,就留在宫里恨着,恨着我,你才是安全的。"
"等我杀完最后一个,就告诉你,我是你的阿努……"
信到这里断了,
最后一个,是上个月除掉的,
老可汗入京请罪,就是来递降书的。
周寻疾算好了日子,就差一夜。
我疯魔似地把这封没写完的信,
一页一页撕了。
撕完,
我又自欺欺人地一片一片,拼了回去。
匣底还有一枚小小的铜铃,
我记起来了了,是我那匹小马驹脖子上的。
当年我把它连同狼牙一起,给了那个少年、阿努。
命运当真是可笑,要戏耍我到何时!
我磨了三年的刀,
本以为大仇得报,
却不料,
我捅破的是我这一生为数不多的光……
他认下伊犁河的火,认下那颗头。
周寻疾知道,如果真凶说出来,就是告诉我,你阿父,是被你的族人卖的。
他宁可我恨周家,恨……他。
恨他,我还能活着恨。
泪珠在我眼里晕开了层层光圈,
我看不清你的样子了,周寻疾。
我抱着他,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庞,想记住他的脸……
他的血浸透了我的绯红锦袍,
和八年前牙庭城破那天的火,是一个颜色。
我忽地发觉,
这三年,我连他的脸,都没有认真看过一眼。
我抱着他冲出去拦太医,太医跪了一地,谁都不敢来。
萨满说过,寒鸦啼三年期满,必死无疑。
我不可置信的呢喃着:
[必死无疑……]
眼泪流干了,我也终于看清了他样子,
他生得很好看,一如初见时那样,
浓密的眉,深邃的眼,高高的鼻梁……
是了,还有眉骨那颗小小的痣,
阿努一直都在,
他就在站在我眼前,等着我。
而我给过他什么呢,
我给过他三年日日不断的毒酒,一把弯刀,和一句荒唐的拿命来。
我错了,错得离谱……
那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从来都不是小事。
我恨呐……
恨自己为什么不多想一下,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
周寻疾,他就是我的阿努啊。
回忆似潮水般汹涌,似要将我淹死,我喘不上气了。
我记得,
他小拇指翘着,是握着我的手腕教我写了三年的字;
御花园那支怪调,是乌孙的呼哨;
腕上的旧疤,是替我驯马摔的;
他封存乌孙的千箱贡品,一件未启,
是因为每一箱里,都有我的故乡。
还有那声月儿,礼部拟的是"顺",他改了"月",
我当他是随口施恩,原来他圈的是我的名字,辛月。
-
淑妃那些话,
我后来派人查了。
调兵的朱批,是伪造的,她阿兄,当年就在可汗帐下吃酒。
给宫宴刺客引路的,也是她。
太后赐了白绫,我没去看。
我的手止不住发颤,
我翻出他案头的折子,一页一页地看。
三年间,
他驳回去的所有屠乌孙的奏请,一条一条,批注都极短。
最长的一条,只有八个字:
"伊犁苦寒,勿再兴兵。"
这三年,周寻疾护的从来不是他的江山,他护的是我回家的路。
而我,
连他最后一句话,都没能让他说完。
我好蠢……好蠢,
不、不对,
周寻疾,你好笨,好笨啊……
08
后来的事,史书上写得很短。
大周皇帝二十有二驾崩,无子,遗诏传位幼弟;宠妃辛氏,无罪,放归天山。
同年冬,乌孙老可汗"暴病",新汗即位,斩当年断粮献首之旧部,与大周永修盟好。
-
我叫辛南,
是大周皇帝的月贵妃。
我觉得我一辈子都过得荒唐。
我磨了三年的刀,
最后捅进的不是真凶的胸口,而是我的阿努。
那晚的酒,我也喝了。
萨满说,寒鸦啼入体,还有三年。
三年就三年吧,
正好够我回一趟天山,
把他的故事,讲给雪听。
太后曾遣人来问,要不要扶灵守陵,按皇后规制。
[不必。]
[月儿,你再想想。]
[不必了。]
周寻疾不会愿意的,
他想我回家,回天山,
做回那个骑着马肆意驰骋在草原上的的少女,
而不是给他守着一块碑。
周寻疾连我往后的路,都替我算好了。
可是,
周寻疾呐,你千算万算,
怎么就是没算到过,往后的路上没有你,
我一步都不想走啊……
临行前,我去了趟皇陵,
我在碑前放了一盏酒。
酒是我斟的,但这一盏没有毒。
我坐到天黑,把八年的话,拣着说了几句。
风把纸钱吹起来,像一群白蝴蝶。
[周寻疾,你听好了!]
[下辈子,别再叫我月儿了 吧,]
[唤我阿朵吧,我怕、怕又认不出你了……]
出宫那天,
我把那枚铜铃,埋在了他的故土。
风吹来了,裹着“叮叮当当”的铃声。
恍惚间,
我想起那年夏末,
驼铃声阵阵,骆笳声悠扬,我亲爱的少年笑着唤我,
[阿朵,阿朵,等等我呀……]
这年冬天,
我便走了,离开了中原。
我想带着周寻疾,带着他去天山看雪,但我带不走他,他是大周的皇帝。
只能葬在大周的地,埋进中原的土。
回到伊犁那一天,
天空正落着鹅毛似的雪。
胞弟骑马跑过,扬着鞭子喊:
[阿姐快看,雪莲开了!]
我翻身下马,蹲下去看,
冰碴子里,
一朵白花,倔强地开着,谁也碰不得。
天山的风裹着雪,刺骨的冷,顽皮恶劣的扑了我一脸。
我等着。
等一个声音,
从风雪那头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我:
[阿朵——]
雪落了满山。
再没有人,这样唤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