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父亲下葬那天,雪下得很薄。
坟头在村西坡上,新土冻得发硬,铁锹磕上去直冒火星。
送葬的人散完,家里就剩我和母亲,还有满院子没收的桌椅板凳。
我二十二岁,跟着父亲学木匠学了六年,刨子推得顺手了,榫卯还差着火候。
父亲六十二岁,走得急,夜里胸口疼,天没亮人就没了气。
他没留下话,只留下一屋子木料、半墙工具,还有债主上门时我才知道的一件事。
下葬后第三天,我收拾他的工具箱,在箱底翻出一本账簿。
账簿是蓝布封面,边角磨得发白,麻线装订,有两页粘在一处,封底的硬纸板也翘着边,我都没敢硬动。
里头是父亲的字,一笔一画,横不平竖不直,可认得出。
每一页记一户人家,姓名下头只写一个欠字,再记一样东西。
张老栓,欠,三尺槐木。
李长贵,欠,守灵一夜。
王大山,欠,修屋顶,没收工钱。
往后翻,赵万山、孙德发、钱有福,一户挨着一户,全是欠。
我坐在门槛上数了两遍,整整二十三户。
母亲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出来,看见我手里的簿子,手停了一下。
她把盆放在地上,水溅出来一点,洇湿了鞋面。
“你爸留下的?”
我点头,把簿子递过去,她没接,只看了一眼封面。
“收好吧。”
她转身去收桌子,背对着我,肩膀一动一动的,没出声。
我那时候心里堵得慌,不是难受,是臊得慌。
姐姐是下葬前一天从婆家赶回来的。
她嫁到邻县,路上转了三回车,进门时鞋都跑掉了一只。
姐姐跪在灵前哭得直不起腰,哭完帮着母亲待客,眼睛肿得像核桃。
夜里守灵时她跟我念叨,父亲走得太急,连一句交代都没留下。
“咱爸这一辈子,就给咱留下这一院子木头和一屁股的人情。”
那时我还不懂这话的分量,只觉得人情两个字听着就发愁。
父亲下葬那天,村里来了不少外乡人,都是他这些年做活认识的。
有几个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他们站在坟边,往坑里添了把土就走了。
母亲挨个给人回礼,手帕都哭湿了,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
“他这人没啥本事,就是心实。”
心实两个字,那几天我听了不下二十遍,家家口径都差不多。
送葬回来我清点父亲的遗物,除了工具和木料,就剩半瓶墨汁。
墨汁瓶底沉着渣,是他记账用的,笔是一支秃了头的毛笔。
我把毛笔和墨汁瓶收进工具箱时,才想起他夜里记账的样子。
油灯底下,他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画,写错了就拿指头蘸唾沫擦掉重写。
那本子他从不让人碰,我小时候偷翻过一回,挨了他一巴掌。
那是他头一回打我,下手还挺重,我当时哭着想,这破本子比儿子还亲。
如今本子到了我手里,我才算头一回正经把它从头看到尾。
父亲一辈子在本村和邻县做木匠活,谁家盖房打家具都喊他,工钱总比别人低一截。
村里人背后说他窝囊,活干得细,钱挣得少,临老了连棺材板都是自己备的料。
我十六岁那年,也当面这么说过他。
那回他给村长家打柜子,工钱被压了一半,回家还乐呵呵的。我堵在灶房门口,说他窝囊,一辈子让人欺负。
父亲端着饭碗,半天没动筷子,最后把碗放下,出门劈柴去了,斧头声一下比一下重。
那句话我没收回来,他也没再提。如今他走了。
我头一回翻开这本簿子,想起的就是这句话,臊得比谁戳我脊梁骨还难受。
这账我急着走,里头有一半,是想把这句话赎回来。可惜没处赎了。
我原先只当他是手艺人不善讲价,如今簿子摆在眼前,我才觉得脸上发烧。
二十三户,欠了二十三家人,这得是多不会过日子,才能欠下这么多。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把簿子摊在油灯下,一页一页又看了一遍。
欠的不全是钱,有木料,有麦种,有一夜守灵,有一副门板抬人去卫生所。
字里行间没有数目,只有东西和事,像怕写多了伤人,又像怕写少了忘掉。
父亲识字不多,字是跟城关镇的沈先生学的,账也记不周全。
有几户只写了村名,没写全名,有一户只写着石桥宋家,连大名都没有。
我越看越坐不住,天快亮时下了决心,这账得还。
父亲不在了,债不能跟着进土,村里人戳脊梁骨,也得戳在我身上。
我把家里存的钱倒出来,统共八十六块,是预备过年买年货的。
母亲没拦我,只把父亲的工具箱往我跟前推了推。
“先去近处,张老栓家就在东头,你去问问,三尺槐木折多少钱。”
张老栓那年七十一了,耳朵背,坐在自家院里晒太阳,膝盖上搭着件破棉袄。
我进门先把簿子捧给他看,又把揣来的五十块钱放在小方桌上。
“栓爷,我爸欠您三尺槐木,我来还钱,您看五十够不够,不够我再凑。”
老人把钱推回来,推得很慢,手背上的筋一根一根的。
“拿回去。”
我以为他嫌少,赶紧往外掏兜,兜里只剩三十六块,全摆上了。
老人这回把钱拢到一处,塞回我棉袄口袋里,还拍了拍。
“你爸没欠我钱。”
我愣在院里,手里还捏着簿子,风把纸页吹得哗哗响。
老人指了指院墙边码着的一垛柴,又指了指堂屋的门框。
“那三尺槐木,是我给他的。他那年给队里打谷柜,手头没料,拿我的料先垫上,后来给我打了这扇门,料钱工钱早顶清了。”
门框是老料,榫头严实,门轴转了几十年没歪过。
老人摸着门框上的刨痕,眼睛眯起来,像在认人。
“你爸那人,记性不好,怕忘了谁的好处,临睡前都要在本子上划拉。他记的不是欠,是怕自己记不住。”
我站在门框底下,半天没挪步。
来之前我想的是还债,进门怕的是丢人,出门时手里的簿子忽然沉了。
五十块钱还在兜里,一分没花出去,账却好像没还成,又好像还了一半。
回家的路上我把簿子又翻开,张老栓那一页,我没敢勾。
母亲在院里等我,见我把钱原样带回来,也没问,只往灶里添了把柴。
夜里我把父亲的墨斗从箱里取出来,线绳已经发毛,墨仓里还有半仓干墨。
我拿指头蘸了点水,在簿子第一页边上写了个小小的去字,又觉得不对,拿袖子擦了。
擦不干净,留下一团灰印子,像个没想明白的心思。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簿子去了河湾村,王大山家在那边,簿子上写着修屋顶没收工钱。
王大山已经不在了,他媳妇王桂香守着三间老屋,屋顶的瓦正是那年新换的。
第2章
河湾村离大槐村四里地,土路一下雪就和泥,我深一脚浅一脚赶到王家时,裤腿全是泥点子。
王桂香正在院里喂鸡,见我抱着个蓝布簿子站在门口,先把鸡食盆放下了。
“守义吧?你爸的事,我听人说了。进屋烤烤火。”
我把来意摆出来,簿子翻到王大山那一页,指着那行字给她看。
“婶子,我爸记着欠您家修屋顶的工钱,我来补上。”
她凑近看了看,眼神不好,看了半天,把簿子合上了。
“这字是你爸写的,事不是你想的那个事。”
那年我还没出生,家里老屋漏雨,父亲在石门县给人盖房赶不回来,母亲一个人带着我姐,夜里拿盆接水。
王大山挑着自家的瓦,带着泥水匠的家伙,冒雨过来,踩着梯子把屋顶翻修了一遍。
工钱一分没要,走时还把剩下的半捆稻草留给了母亲压屋脊。
王桂香说到这里,起身从里屋抱出一个木匣子,匣子上的漆都掉光了。
“你爸后来给我家老头子打了这口匣子,又给我闺女打了嫁妆箱。论起来,是我们欠他的,他倒记在自家账上。”
我没再提钱,把钱掏出来她也不看,只往我手边推茶碗。
她家的堂屋梁有一根朽了,墙角落灰,梁头压着的地方已经洇出一圈黑印。
我抬头看了半天,心里有了主意,钱她不要,活我能干。
“婶子,梁我给您换了,料用我家的,您管我三顿饭就行。”
她起初不肯,怕耽误我自家的活,拗不过我,只好点头。
换梁先得支顶,我借来两根粗木顶住屋脊,又把旧梁两头的榫一点点起出来。
旧梁卸下来时,梁心里全是虫眼,粉末子簌簌往下掉,再拖两年准出事。
新梁是我从家里挑的榆木,放了三年,干透了,不易裂。
上梁那天邻居来搭手,王桂香在灶上蒸了馒头,梁头系了块红布,图个吉利。
梁上正了,我拿墨斗在新梁底面弹了条线,又用凿子在梁头刻了个小小的记号。
收拾工具时,我在旧梁的榫眼里摸到一行刻字,是父亲的笔迹,刻得浅,写着王大山三个字。
原来父亲当年修这屋时来过,替王家紧过梁,那都是我出生以后的事了。
王桂香摸着那行字,手指头在刻痕里来回蹭,半天才把旧梁抱到柴房里收好。
“这根梁不烧了,留着。你爸的手艺,你的手艺,都在这屋里了。”
“老周修顶,小周换梁,这屋有福气,塌不了。”
新梁上正那天,王桂香往梁头上系了块红布。
她踩着凳子系的,手抖,系了三回才系紧。
“你爸当年修顶时也系过一块,布都烂没了,我还留着一角,压在箱底。”
她真从箱底翻出一角褪色的红布,边都抽丝了,叠得整整齐齐。
我把新布和旧布系在一处,一新一旧,并排挂在梁头上。
上梁的鞭炮是邻居凑钱买的,响了半条街,孩子们捂着耳朵在院里跑。
活干完那晚,王桂香给我包了顿饺子,韭菜是自家园里割的。
她把头一个饺子夹到我碗里,说这是规矩,给上梁师傅的。
我在王家干了五天活,临走把簿子上王大山那一页,用铅笔轻轻勾了一道。
回村后我去李长贵家,簿子上他那笔写着守灵一夜。
奶奶去世那年,父亲在外头给人上梁,捎信的人在路上耽搁了,父亲连夜往回赶,还是晚了一天。
那一夜灵堂不能空人,李长贵披着棉袄守了一整夜,添油续香,天亮时胡子茬上全是霜。
李长贵那年已经七十多了,病在炕上,接待我的是他儿子李根,比我大十来岁,在镇上开拖拉机。
我把钱摆出来,李根摆手摆得干脆,炕上的老人也挣着抬起手,摇了摇。
“守灵是邻里本分,收钱就变味了。你爸回来以后,给我爹打了一套桌椅,八仙桌配四条凳,坐了二十年没晃过。”
老人躺在炕上,话说不利索,只反复念叨一件事,父亲回来后在他家院里跪过。
父亲赶回村时奶奶已经入了土,他先到李家,进门就跪,谢那一夜的守灵。
李根扶我到院里看那套桌椅,桌面磨得发亮,凳腿有一条换过,是父亲后来上门补的。
我没再提钱,量了老人炕边的尺寸,回家给他打了一张矮脚踏凳,又把他家院门修了。
院门的门闩坏了多年,我换了新榫,开关不响了,李根非留我吃饭,炖了半只鸡。
饭桌上李根给我倒酒,酒盅碰了一下,他的话才多起来。
“你爸这人,村里都说他闷,不会来事。可谁家有事,他到得比谁都早,就是不挂在嘴上。”
那天夜里回家,我把李长贵那一页也勾了,铅笔道比王家那页深了一点。
头一年走完两家,第二年开春勾上第三家,我二十四岁,簿子还剩二十户。
母亲把簿子拿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到后头几页时停住了。
“这几家都在石门县,路远,人也未必还在。你爸年轻时在那边跑了十来年,结下的人多。”
我把地图摊在桌上,其实就是一张手抄的乡镇名,石桥、河口、双井,还有最远的马家沟。
赵万山家在石桥镇赵家庄,簿子上写着借住半月,两升小米。
我打听了一圈,赵家庄的人捎话回来,赵家早搬走了,老宅子塌了半边。
人搬去哪儿了,没人说得清,只晓得是跟着儿子进了城,县城还是镇上,分不清。
我站在村口的土路上,看着往石门县去的那条道,雪化了,道上全是车辙。
近处的账好走,远处的账,先得把人找着。
第3章
赵家的下落,我打听了大半年。
先是托跑运输的顺路问,后是赶集时逢石桥镇的人就问,问到的回话都不一样。
有人说赵万山的儿子在石门县城卖化肥,有人说在石桥镇上开了门市,还有人说老两口早没了。
那大半年里,我跑空了三趟。
头一趟去石桥镇,镇上人说赵家搬去了县城。
我赶到县城农资市场,挨个门市问,问了一整天,没这个人。
第二趟托人捎信,信转了四手,又退回到我手里。
信封上盖了好几个戳,地址写的是查无此人。
母亲把退信收进柜子里,说找人跟刨木头一样,急不得。
“你爸当年找活,从石门县这头走到那头,走了十来年。你这才跑几趟,算啥。”
我把簿子摊在桌上,赵家那页压平了,又压平。
那页纸角都卷了,是我翻得最多的几页之一。
秀兰那时还没过门,托媒人捎话问我,找人的事有没有眉目。
我回话说快了,其实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夜里躺在炕上直翻身。
第二年秋天,河口镇赶集,我碰见赵家庄嫁过来的一个媳妇,她给我指了条道。
赵万山三年前没了,老伴跟着儿子赵建军住在石门县城北边的新楼里,化肥门市开在农资市场后街。
我揣着簿子坐了两个钟头班车,进城时天都快黑了,门市的卷帘门拉下一半。
赵建军四十出头,袖口沾着化肥灰,听完我的来意,先看簿子,再看我,脸上没热气。
“周宝田是我爹的旧交,我小时候见过一面,早记不清了。你说你是他儿子,有啥凭据?”
这话不算难听,人家爹不在了,凭一本旧簿子找上门,谁都得留个心眼。
我没争辩,把簿子推过去,让他看他爹那一页的字。
借住半月,两升小米,字是父亲写的,年月在页角上,写着六一年秋。
赵建军盯着那行年月看了半天,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几下。
“六一年,我还没出生。我爹说过,那年有个木匠晕倒在村口,是他背回去的。”
那年父亲二十五岁,头一回出远门揽活,到了赵家庄活没揽着,先病倒了,高烧退不下去。
赵万山把自家西屋腾出来,让父亲住了半个月,抓药熬汤,临走还塞了两升小米让他在路上熬粥。
父亲病好后给赵家打了一张供桌,又帮着把猪圈栏子全换了新木,没提工钱,赵万山也没提借住的账。
两下里都没提,父亲回家却记在了簿子上,一记就是几十年。
赵建军听他母亲在电话里把这段事对上,脸色才缓下来,可还是留了个心眼。
他把我领到门市后头的小院,指着一张瘸腿的八仙桌,桌腿断过,用铁丝缠着。
“这是我爹留下的桌子,修了好几回都不稳。你要真是周师傅的儿子,这桌子你修,我看看手艺。”
这算是考我了,我把工具包放下,先蹲下看断口。
断口在榫头根上,老料是松木,年头久了发糟,硬接上去也吃不住力。
我把铁丝拆了,糟掉的那截锯干净,另取一块硬杂木,照原样开出燕尾榫,敲进去时留了半分余量,再拿刨子找平。
桌子翻过来,四条腿着地,我使劲晃了晃,纹丝不动,又往上压了压,榫口没响。
赵建军搬了条凳子坐上去,又站起来踩了踩桌沿,这才伸手摸了摸新接的榫。
“这燕尾的开法,跟我爹供桌底下那个一模一样,收口都往里偏半分。”
他母亲从楼上下来,老太太拄着拐,先看桌子,又拉住我的手,拍了拍手背。
“你爸那年走的时候说,等手头宽裕了回来还我家的情。我家老头子到走都没等这句话,他说那半个月不算情,算缘分。”
我在赵家住了两天,给老太太修了陪嫁柜的柜门,又把阳台的木窗框换了新合页,全是父亲当年干过的那类活。
那两天里,老太太把父亲当年住过的西屋指给我看,屋子如今堆着化肥袋子,可墙上还留着一行铅笔字,是父亲病好后刻下的,写着借住二字,底下是日期。
老太太说父亲临走那天,把西屋的炕扫得干干净净,被褥叠得方方正正。
还在炕席底下压了两毛钱,是他身上最后的钱,说是住店钱。
赵万山发现后追出去二里地,硬把钱塞回父亲兜里。
又往他包里塞了那两升小米,两个人在村口推让了半天,惊动了半村子人看热闹。
“你爸那人,穷得叮当响,骨头倒硬。我家老头子说,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心里踏实,借出去啥都不怕打水漂。”
第二天我帮赵建军把门市的货架重新加固了一遍,货架是早年打的简易架子,化肥袋子压得直晃,我加了斜撑,又把架脚垫平,码上十几袋化肥纹丝不动。
赵建军在旁边递料,递着递着话就稠了,说他这些年做生意。
也遇见过赖账跑路的,每回气得睡不着,就想起他爹说的周木匠,气能消一半。
“做买卖先看人,人对了,账就错不了。我爹这话,我原先当老古板,如今自个当家了,才品出味来。”
他母亲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非让我上桌坐主位。
我推让了半天,最后挨着老太太坐下,吃了满满两大碗,走时肚子都撑得弯不下腰系鞋带。
临走赵建军开车送我到车站,后备箱里塞了两袋化肥,非让我带回去给村里人试用。
我没要,只收下老太太给的一包晒干的豆角。
车站分别时他握着我的手,握得挺紧,补了一句迟到的话。
“往后过年,我带孩子回赵家庄上坟,路过大槐村,去看看你,也看看你爸。”
回村的班车上,我把赵万山那一页勾了,簿子上勾了四户,还剩十九户。
那年我二十五岁,母亲开始托人给我提亲,我嘴上应着,心里还惦记着簿子后头的那些名字。
孙德发在河口镇,簿子上写着一副门板抬人,三里地。
钱有福在白沙镇,写着半袋麦种,那是家里断顿那年借的命粮。
这两笔,一笔是力气,一笔是粮食,都不是钱能算清的。
我把工具箱拾掇了一遍,刨刃磨亮,墨斗换了新线,预备开春往河口镇走一趟。
母亲把新纳的鞋垫塞进我包里,又往包底压了两个煮鸡蛋,壳都剥好了,用手巾包着。
第4章
白沙镇的钱家,我第四年春天去的,赶的是镇上的集。
钱有福已经不在了,老宅的门锁锈住,院里长了半人高的蒿草,看房的是他侄子钱小六。
钱小六在镇上卖豆腐,听完来意,把锁撬开,领我进院,先声明了一句。
“叔,我大伯没儿没女,这宅子往后是我的。你要说还麦种,那都是老辈子的事,跟我讲不着。”
话虽这样说,他还是给我倒了碗水,又把堂屋的门推开让我看。
半袋麦种的事,钱小六只听过一半,我把簿子给他看,他眯着眼认了半天字。
那年家里断顿,又赶上春播,地里没种,母亲急得整夜睡不着,是钱有福扛着半袋麦种夜里送过来的。
麦种是他自家留的种,匀出来一半,周家那年的苗才没断茬,秋后父亲送回去一袋新麦,他没要,只收了半袋。
一来一往,村里人都当扯平了,父亲偏记了一笔,记的是人家雪里送的那趟夜路。
钱小六听完,蹲在门槛上抽了半支烟,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
“这事我爹也说过,说我大伯心软,见不得人难。你要真想走这一趟,就把这老宅的门窗给我拾掇拾掇,我预备秋后娶媳妇,正愁没人修。”
老宅的窗框朽了三扇,堂屋门歪着,关不严,我量了尺寸,当场就开了料。
在钱家干了四天,门窗修好,又顺手给钱小六打了一张切豆腐的案板,案面用的是整块榆木,不渗水。
他媳妇还没过门,先送来一篮子新摘的豆角,钱小六挠着头,硬塞给我二十块工钱,我推了三回,最后只留下豆角。
在钱家那四天,钱小六天天给我送豆腐脑,碗底卧着个鸡蛋,是他卖豆腐时特意留的。
他蹲在门槛上看我修窗框,看一会儿,问一句当年的事,问他大伯是个啥样的人。
我把母亲说的夜里送麦种的事学给他听,学到钱有福眉毛上全是霜那句,他低着头,拿袖子蹭了蹭鼻子。
“我大伯一辈子没儿没女,村里人都说他命苦。如今我才知道,他把情分都攒在别人家了,这不,你找上门来了。”
窗框修好那天,钱小六把他大伯的遗像从箱子里请出来,挂在堂屋正中,遗像里的老人穿着粗布褂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对着遗像摆了三碗豆腐脑,一碗敬他大伯,一碗给我,一碗自个端着,站在堂屋里吃了个干净。
“叔,往后过年,我给大伯上坟时,得把这事说给他听。周家的人没忘了他,他在地下也能睡踏实了。”
我把工具收进包里,又把堂屋的门轴上了遍油,推了推,不响了,才算把这户的活收了尾。
临走他把老宅的钥匙在我眼前晃了晃,咧开嘴笑。
“往后你路过白沙,家里有门了,进来喝水。”
从钱家回来,我把那篮豆角给母亲送去,母亲抓了一把,坐在门口择了半天。
她说钱有福送麦种那夜,雪下得正大,钱有福敲门时眉毛上全是霜。
“你爸接过麦种,站在门口半天没出声。那半袋种,是钱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母亲把择好的豆角下锅,又添了一瓢水,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
“守义,你走的这些人家,妈大半都认得。你爸记在本上的,妈记在心里,咱娘俩记的是一本账。”
那阵子村里正赶上盖新房的旺季,我白天给人上梁打门窗,夜里就着灯翻簿子。
孙德发那页我翻得最多,一副门板抬人,三里地,字越看越沉。
我把抬人的事说给母亲听,母亲点头,说父亲伤好后在家躺了半个月,天天念叨孙德发肩膀上的伤。
“你爸说,门板抬人是拿命垫的情分,这辈子还不清,只能记着,记着就得走一趟。”
开春我把工具拾掇好,又往包里装了给孙家带的布料,是秀兰她娘陪嫁剩下的好料子。
那时亲事还没定,我拿着布料先去了孙家,母亲在门口送我,说见了孙德发替她问声好。
钱家那一页勾掉,是第四年。第五年我去了河口镇孙家,赶上孙德发的小闺女要出嫁。
孙德发比父亲小十来岁,身体还硬朗,当年抬人的事,他记得比簿子上细。
父亲在邻村上梁时踩空了脚手架,摔下来动弹不得,是孙德发卸了自家门板,和另一个后生轮换着抬,三里地送到镇卫生所。
门板抬人讲究稳,路上不能颠,孙德发的肩膀磨破了皮,到了卫生所,汗把褂子都湿透了。
父亲伤好后给孙家打了一辆架子车,车辕用的好料,拉了十几年庄稼没坏过。
我进门提还情,孙德发把脸一板,茶碗往桌上一顿。
“你爸给我打车,我给他抬板,这账算不清,也不用算。你今儿要是来还账的,茶喝完就走。”
这户是把我往外推的,我没走,蹲在院里帮他劈了一下午柴,劈完柴又修了架子车的车轴。
他闺女的嫁妆还差一口柜子,请的木匠排不开工期,老头子正为这事上火,嘴上不说,夜里在院里转圈。
我把话挑明,柜子我来打,料钱我出,算是晚辈给妹子添妆,不提账字。
老头子盯着我看了半天,进屋拿出一块阴干的香樟木,是他存了多年预备给闺女压箱底的。
“料用这个。打坏了,我可不依。”
嫁妆柜我打了九天,柜面拼板用了燕尾穿带,里头隔出一层暗格,柜门上没雕花,只把边角磨得圆润,怕磕着新媳妇的手。
出嫁前一天,孙德发围着柜子转了三圈,打开暗格又合上,最后从兜里摸出一把铜锁,亲手锁上了。
“这手艺,像你爸。行了,这趟你走完了,往后咱两家是亲戚走动,不是账。”
喜酒我喝了一杯,新娘子出门时柜子抬上车,红绸子系在柜角上,风一吹直摆。
喜宴摆在孙家院里,六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菜是村里厨子掌的勺。
孙德发穿了件新褂子,挨桌敬酒,敬到我这桌时,特意把酒盅举得高高的。
“这杯敬周师傅家两代人。老子抬过他爹,儿子给我闺女打柜子,这缘分没断。”
院里的人都笑,新娘子从屋里出来给长辈敬茶,路过嫁妆柜时伸手摸了摸柜门。
那柜子摆在新房正中,红绸子还没撤,村里来看新房的媳妇们都要打开瞧瞧暗格。
有个婶子当场就问我,这样的柜子打一口多少钱,我报了个实在价,她当场就定了日子。
孙德发在边上听见,把我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话里带着得意。
“看见没,你爸当年给我打车,我家车拉了十几年货。你给我闺女打柜子,这柜子往后还能给你招来活。手艺人的账,就是这么滚的。”
我推酒没推掉,带回家孝敬了母亲,母亲拿了一瓶留着,说等我成亲时摆在桌上,沾沾孙家的喜气。
回村时簿子上勾到第六户,还剩十七户,那年我二十七岁,也到了成家的年纪。
母亲托的媒有了回音,女方是邻镇小学代课的,姓李,叫秀兰,见面时她问我一年到头往外跑图啥。
我把簿子的事说了,她没笑话我,只问了一句,二十三户走完得多少年。
我说快了,她摇摇头,把茶碗续上水,没再接话,那意思我当时就懂了,快不了。
亲事定在秋后,办得简单,家里摆了六桌,孙德发还托人捎来一对枕巾,红底黄花。
第5章
成亲后头一年,我没往远处走,不是不想,是走不开。
秀兰有了身孕,母亲的腿又犯了老毛病,家里的活全压在我一个人肩上,村里的木工活也正赶上旺季。
那一年村里人待我格外照应,谁家杀猪都给我家留块肉,谁家菜园摘菜都往我院里送一把。
张老栓的儿子给我送来一捆柴,说他爹交代的,守义媳妇有了身子,不能累着,柴水的事不用她伸手。
王桂香托人捎来一包红糖和一篮鸡蛋,说是给秀兰补身子的,钱一分不收,只说让她安心养着。
我把这些都记在心里,没记在本上,父亲那本簿子记的是老账,我这辈子的新账,先记在心里再说。
夜里我跟秀兰念叨这些事,她把被子往我这边拉了拉,说咱家人手少,可亲戚多,都是你这几年走出来的。
“你爸给你留下的不是一本欠账,是二十三条路。你走一条,通一条,往后咱儿子出门,也有路可走。”
秀兰怀着孩子那阵子,也跟我红过一回脸。
那天我又在灯底下翻簿子,她把针线筐往炕上一放,说咱家就这点底子,你一年到头往外跑,给人家白干活,孩子生下来拿啥养。
我一时嘴硬,说这账不走完,我睡不着。她眼圈一下子红了,背过身去,半天没理我。
母亲在里屋听见了,扶着墙出来,只说了一句,账是死的,人是活的,日子过不下去,账也走不远。
那年我把远处的户先搁了搁,在村里多接了两单活,夜里赶工。
秀兰挺着肚子给我送了两回宵夜,啥也没说,把碗放下就走。
后来她再没拦过我出门,只是每回都把干粮和抄好的地址塞进我包里,包底压两个剥了壳的煮鸡蛋。
这话我记了半宿,第二天干活时手底下格外稳,给村里打的每件家具都多推了一遍光,多紧了一遍榫。
簿子上第六年要走的是刘栓柱家,在白沙镇刘家洼,离钱家不远,我挑了个农闲的日子,骑自行车去的。
刘栓柱前年就没了,接待我的是他儿子刘大勇,在镇砖窑上干活,膀大腰圆,进门先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找我爹?我爹坟头草都老高了。”
我把簿子递过去,他识字不多,翻了两页又还给我,摇摇头。
“偏房过冬,我没听我爹提过。咱两家原先也不认识吧?”
后人不知情,这还是头一回碰上,我没急着走,跟着他进了院,先看他家的屋。
西边那间偏房还在,土墙,窗户小,炕沿上有一道深深的刻痕,是常年放油灯烫出来的。
刘大勇顺着我的眼神看过去,忽然拍了下脑门,进里屋搬出一只旧木箱。
木箱是父亲的手艺,箱角包着铁皮,箱盖里头刻着一个周字,刻得歪,是父亲早年的笔法。
“我爹说过,这箱子是个周木匠打的,那木匠在我家住过一冬,天天夜里就着油灯打家具,抵住店钱。”
事情对上了。那年大雪封路,父亲在白沙镇揽的活干完回不去,刘家让出偏房,管了他一冬的住处。
父亲没白住,夜里打家具,白天帮着修农具,走时把一冬打的物件全留下了,一件没带走。
刘大勇把箱子擦了擦,又把偏房的门打开,里头堆着杂物,炕还是当年那盘炕。
“你爹住过的屋,我给你拾掇出来,往后你路过刘家洼,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在刘家住了三天,把偏房的窗框换了,炕沿补了。
又给刘大勇的闺女打了一张小书桌,桌面特意做得宽,能摊开两本课本。
刘大勇的媳妇烙了葱花饼,非让我带一包回去给秀兰尝尝,手艺是刘家老太太教的。
临走刘大勇送我到村口,挠着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囫囵话。
“我爹那人嘴笨,没给我留下啥话,倒留下间屋和一只箱子。今儿我算认下你这门亲了。”
刘家勾掉,是第六年。第七年我去了双井镇胡家,胡玉成还健在,八十岁了,耳朵比张老栓还背。
簿子上胡家那笔写着顶工三天。奶奶下葬那回,父亲在双井镇的工地上走不开,东家扣着工钱不放人。
胡玉成跟父亲同在一个班子,二话没说,替父亲顶了三天工,让父亲连夜赶回村里送葬。
顶工不是白顶的,东家查得严,胡玉成那三天干两个人的活,夜里累得端碗的手直抖。
我进门扯着嗓子把来意喊了两遍,老头子才听明白,把拐杖往地上一杵。
“顶工算个啥,那年月谁家没个急事。你爹后来给我闺女打陪嫁,忙了半个月,我给他工钱他都没收。”
他儿子胡永顺在旁边插话,说父亲打的那套陪嫁至今还在用,衣柜的柜门合页都没换过。
胡家眼下要修猪圈,圈门烂了,猪天天拱出来,满院子撵猪,老头子急得直骂街。
我把工具卸下来,先修圈门,换了新门框,又在门后加了道横闩,猪拱不开,人开着顺手。
修完圈门又打了一条喂猪的食槽,槽底做成弧的,好刷洗,老头子蹲在边上看,时不时拿拐杖点一点,提一句当年的规矩。
“槽口要磨圆,猪拱着不伤嘴。你爹当年就这么教的,你倒还记得。”
胡永顺趁他爹午睡,把父亲打的那套陪嫁家具指给我看。
衣柜、梳妆台、一对箱子,摆了满满一屋子,漆色旧了,可没一件松动的。
“周叔,我娘陪嫁那年,这套家具在双井镇都是数得着的。我爹说,这是周师傅拿顶工的情分换的,比花钱打的还结实。”
梳妆台的抽屉里,放着胡家老太太的针线,抽屉底板上有父亲刻的小字。
字刻得浅,写着永顺他娘的生辰,是父亲打家具时顺手刻的,图个吉利。
胡永顺拿手摸着那行字,半天没出声,他媳妇在边上把抽屉擦了又擦。
“这家具往后传给我闺女,她出嫁时还用这一套,辈辈传下去,传的不是木头,是人情。”
我听了这话,手里的活停了停,又接着刨,刨花落在陪嫁箱子上,像落了一层雪。
我在胡家干了两天,工钱一分没收,只吃了三顿饭,临走老头子让儿子杀了只鸡,我拦住了,只带走一串晒干的辣椒。
回村路上我骑得慢,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响,进村时天都擦黑了,秀兰扶着门框站在院门口等,见我进门先看我的手,怕我又磨出泡。
回村时,秀兰的肚子已经显怀了。母亲给她熬着小米粥,灶上还温着两个鸡蛋。
那年秋天,儿子出生,六斤八两,嗓门大,夜里哭起来半条街都听得见。
父亲若还在,该给他打一张小床了,我照着父亲当年的样式打了一张,床栏上刻了个小葫芦,没刻字。
簿子勾到第八户,还剩十五户,我二十九岁,夜里抱着孩子在院里踱步,心里头一回觉得这路还长。
长归长,一步一步走,总有走完的那天,怕的是人等不及,账上的老人一个一个都在老去。
何长顺家在双井镇何家村,簿子上那笔最重,写着棺材板三个字,后头还添了一句,爷爷入土用。
那口棺材的料,是何家赊给父亲的,那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是何长顺拍板先拉料后算钱。
这笔账压在我心里好几年了,我预备等手头宽裕些,带着好料去何家,把这口棺材的账走得体面些。
第6章
第八年开春,我带着一车柏木料去了何家村,料是攒了两年的,纹理直,没有疤结。
何长顺八十二了,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见我卸料,先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守义,你这是要给我老头子送终啊?”
老人说话没忌讳,备寿材在乡下是正经事,年纪到了,棺材提前打好,刷上漆,搁在堂屋边上,反倒踏实。
我把来意说了,簿子那页他不用看,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爷爷入土那年,家里连买料的钱都凑不齐,父亲在何家的料场转了三天,没张开嘴。
何长顺那时管着料场,一眼看穿了,拍板让父亲先把柏木拉走,账先记在料场墙上,啥时有啥时给。
父亲后来分三次把料钱送齐了,何长顺把墙上的字擦了,可父亲自家的簿子上,这笔一直留着。
“料钱是料钱,情分是情分。你爹分得清,我也分得清。他给我打了一辈子下手没喊过苦,我赊他一回料,算个啥。”
老人提出打寿材,尺寸他自己报,身长多少,肩宽多少,报得清清楚楚,还添了一句,里头要宽敞,他怕挤。
打棺材的规矩多,父亲在世时一条一条教过我,我一条没敢忘。
板料要整块,不能拼接充数,接缝用燕尾榫咬住,再下木楔,全棺不用一根铁钉,铁器伤木,也犯忌讳。
棺底要垫一层松香和木炭末,防潮,棺盖内侧不能留毛茬,得拿细刨一道一道推光,躺进去的人不挂衣裳。
量身用的尺是鲁班尺,刻度分吉凶,落尺要落在吉字上,差一分都得改,这是给老人讨个好彩头。
我打了七天,前三天开料弹线,后四天合缝上楔,母亲和秀兰轮着给我送饭,饭就摆在料场边上吃。
打棺那几天,何家村的人天天来看稀奇。
老人们围着料堆转,摸一摸柏木的纹路,闻一闻木香。
有个老人说,这料放了两年,阴干透了,打出来的棺不裂不变形。
何长顺每天搬个小凳坐在料边上,看着我弹线下锯。
他看一会儿,说一段料场的旧事,说父亲当年拉料时挑得最细。
“你爸挑料,疤结多的不要,纹路斜的不要,说棺材是老人最后的房子,马虎不得。”
合缝那天最要紧,棺帮的燕尾榫要一根一根对准,差半分都合不严。
我拿木槌轻轻敲,敲一下,听一声,声匀了,缝才算咬死了。
何大年从县里请假回来打下手,递楔子,扶棺盖,手上磨出了泡也没吭声。
村里人说,何家这口寿材,是两代人的情分合出来的,分量比金子还压手。
合棺那天何家儿女都回来了,何大年在县里上班,握着我的手,工钱按双倍往我兜里塞。
我把钱掏出来放在棺盖上,又推回去,话说得很慢,怕老人听岔了。
“大年哥,这口棺的料钱,我爹欠了几十年,今儿我用手艺补上。您再给钱,这账就又乱了。”
何长顺坐在新打好的寿材边上,伸手摸着棺帮,像摸一件家具,摸完点点头。
“手艺没丢,你爹在地下能闭眼了。这棺我先不用,搁着,我还想多活几年,看你把簿子走完。”
老人这话说得我心里发酸,没接话,只把棺盖又推了一遍光,刨花落在脚边,卷成一朵一朵的。
寿材刷了清漆,抬进何家堂屋西边,盖上一块红布,村里老人来串门都要摸一摸,夸一句好料好活。
临走何大年送我一程又一程,到了村口才站住,说他爹夜里跟他念叨过,父亲是他爹这辈子最信得过的人。
何长顺穿着寿衣坐在主位上,给老伙计们敬酒,手一点都不抖。
“人这一辈子,房子是借住的,这口东西才是自个的家。守义给我打得体面,我走得也体面。”
何大年送我出村时,把料场的旧址指给我看,料场早改成了粮站,墙都刷白了。
“当年我爹就是在那面墙上给我爷爷那笔料记的账,粉笔字,擦了还有印子。你爸还钱那天,我爹拿袖子擦了半天,擦完手都是白的。”
我站在粮站墙根底下看了半天,白墙上啥也看不见了,可那笔账的样子,我心里描得出来。
回村后我跟秀兰商量,在镇上盘个铺面,村里活零散,铺子立住了,往外走账也方便,家里日子也稳当。
秀兰把存钱的铁盒打开,数了两遍,钱将将够一年的租金,她把盒子推给我,只留了一句。
“铺子你开,账你走,家里有我和妈,你别两头熬坏了身子。”
母亲坐在旁边纳鞋底,针脚密密的,半天插了一句,铺子的招牌别挂太大,你爸一辈子没挂过招牌,靠的是人介绍人。
我把这话记下了,铺子先不急着开,等秋后活少了,先去把近处几户零散的账走一走。
簿子勾到第九户,还剩十四户,我三十岁,工具箱里的刨子换了一把新的,旧的那把是父亲的,刃口磨得只剩一半,我没舍得扔。
第7章
第九年秋后,我在镇上盘下了铺面,临街两间房,后头带个小院,能堆料,能住人。
租金一年一交,房东是个卖布的,说话细声细气,合同上把水电都写清了,怕我赖账,我倒觉得这样好。
铺子开张没放炮,只在门口摆了张工作台,把父亲的旧刨子摆在台角上,算是镇店的东西。
母亲提醒过招牌别挂太大,我最后只钉了块小木牌,上面刻着周记木作四个字,字是沈先生帮着写的底稿。
开业头三天没生意,我坐在门口磨凿子,磨得刃口发亮,心里其实有点发虚。
第四天来了个老太太,抱着个针线笸箩,笸箩的沿裂了,问我能不能修,修这个挣不了一块钱。
我拿细藤把裂口缠好,又给笸箩底加了块薄板,前后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只收了她五毛钱。
老太太走后没两天,领来了她儿子,她儿子要给新房打一套家具,站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说他娘夸我手细,不糊弄人。
那套家具的活干了半个月,挣的钱顶了三个月房租,我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秀兰把这笔钱记在铺子账本的头一页,页角上画了个小圈,说这是开张第一笔正经钱,得记着是咋来的。
铺子真正立住,是后几年的事。头一年只守着两间房,第二年我把后院的棚子收拾出来堆料,料堆得满了,活也敢接大的了。
二娃就是那阵子正式跟我的。没摆拜师酒,只在他爹面前磕了个头,我给他置了把新刨子,刨身刻了他的名。
镇上人渐渐不喊我小周了,喊周师傅的多起来。外村有活,人家先到铺子里问一句,周师傅这阵子排得开不。
招牌还是那块小木牌,没换大的。秀兰说牌子大小不打紧,进门的人先看柜台,再看手底下的活。
我把父亲的旧刨子往工作台正中挪了挪,说这铺子的根不在租金上,在人嘴里,一传十,十传百,活就断不了。
开业头一个月活不多,多是修修补补,换个桌腿,补个柜门,挣的钱刚够房租,我心里不慌,这行当靠熬。
秀兰抱着孩子来铺子里坐,孩子刚会走,扶着木料堆乱转,抓起刨花往嘴里塞,被她一把拍掉。
她把家里的账本也带来了,铺子一本,家里一本,分得清清楚楚,末了指着父亲那本蓝布簿子,问我今年的打算。
今年我预备走两户,冯守田和高老四,一个在河口镇,一个在邻村高家屯,先远后近。
冯家那笔写着看料一夜。
父亲在河口镇包活时,夜里料场没人守,新到的杉木怕人顺手牵走,冯守田抱着铺盖守了一夜。
那夜还真来了两个偷料的,被他一嗓子吓跑了,父亲的料一根没少,那批活才按时交了工。
我到了河口镇冯家老宅,门上挂着锁,邻居说冯家五年前就搬走了,跟儿子去了外省,逢年过节也不回来。
老宅的房顶塌了一角,院里的枣树还在,枣子落了一地,没人捡,踩上去软塌塌的。
邻居是个姓孟的老太太,端着簸箕出来,听我说明来意,把簸箕往墙根一靠,拉着我进了她家。
“守田走时把钥匙留我这儿了,说万一有个老交情找来,让我给开个门。你是周宝田的儿子吧,你爸的相貌你随了七分。”
孟老太太把冯家的堂屋门打开,屋里家具都蒙着布,有一张八仙桌缺了条腿,拿砖垫着。
那桌子正是父亲打的,冯守田守料那夜过后,父亲回赠的就是这张桌子,用了几十年,腿是前年搬家时磕断的,没来得及修。
人不在,账还在,我把断腿接好,又把老宅塌角的椽子换了两根,房顶的窟窿用新瓦补严,免得雨水再往里灌。
活干完我给孟老太太留了话,又照着她给的地址给冯家儿子写了封信,信里只说桌子修好了,房顶补上了,没提账字。
信是托沈先生润的笔,我自己写的那稿太直,怕人家看了多心。邮费花了几毛钱,信封上地址写了两遍。
过了两个多月,冯家儿子回了信,信里夹着他爹的一句话,老人说河口的老宅子有人惦记着,他在外省住得也踏实了。
孟老太太留我在她家吃了顿饭,饭桌上把冯守田的事又说了不少。
“守田这人,答应下的事,命都能豁出去。你爸认他这个兄弟,没认错人。”
我走时老太太送我到巷口,塞给我一包晒干的枣,说是冯家那棵枣树结的。
“你吃着冯家的枣,办着冯家的事,这趟路就不算白跑。等守田回来过年,我让他上你铺子里坐坐。”
冯家这一户,我勾得有点慢,铅笔在纸上停了停,才落下去。人在千里之外,这账算是隔着山水走完的。
那年第二户是高老四,近,就在高家屯,骑车半个钟头。
高老四那笔写着推车送木,十里地。
父亲接了县里的活,木料要从镇上运回村里,雇不起车,高老四套上自家架子车,陪着推了十里坡路。
坡是长坡,车上料又重,两个人一前一后,肩膀上的绳套勒进肉里,到村口时高老四的褂子能拧出水。
高老四如今七十多了,腿脚不便,见我进门,先指着院里的架子车让我看,车还是当年那辆,车辕换过,车身还是老样子。
“你爸后来给我打了这辆新车,旧车我没舍得拆,留着拉柴火。你们爷俩,一个比一个犟,给钱不要,给活就干。”
高家要打一套农具架子,还要修鸡舍,我在他家干了三天,农具架子靠墙钉牢,锄头镰刀各有各的格。
老头子天天搬个小凳坐在边上看我干活,看一会儿,说一段当年的事,说父亲年轻时饭量大,一顿能吃四个馒头。
“你爸那时候瘦,干瘦干瘦的,谁能想到他走得这么早。”
临走高老四的儿子追出来,塞给我一袋子花生,非让我带上,说是自家地里收的,不值钱,就是个意思。
“工友们都笑他傻,他说手艺人挣的是长久饭,今儿多拿了,明儿人家就不喊你了。这一喊,就是一辈子,你看,喊到你这辈了。”
我走那天高老四拄着拐送到村口,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我骑远。
后来听他儿子说,老头子回去跟家里人念叨了一晚上,说周家的后生没把老辈子的情分丢了,他闭眼也放心了。
回镇的路上天擦黑了,铺子门口挂着灯,秀兰抱着孩子在门口等,孩子伸着手要我抱,身上全是木屑也往上扑。
那天夜里我把簿子翻出来,勾到第十一户,还剩十二户,灯底下秀兰给我挑手上的木刺,挑出一根,数落我一句。
她数落归数落,第二天就把我出门的行李拾掇好了,干粮、水壶、换洗褂子,样样齐全,还在包里塞了张手抄的地址。
地址是她托人打听的,郭长林家在白沙镇,徐文斌家在城关镇,都是下一程要走的人家。
第8章
第十年我走的是郭长林家,白沙镇上的同行,论辈分我该喊他一声郭叔。
簿子上他那笔写着借刨子三个月。父亲起步那会儿穷,连把像样的刨子都置不起,全靠一把借来的刨子开张。
借的正是郭长林的刨子,德国钢的刃口,在那年月是木匠眼里的宝贝,轻易不外借,借出去还得担着磕坏的风险。
父亲用了三个月,刨子还回去时擦得锃亮,刃口磨得比借时还利,还附带给郭家打了一对长凳。
郭长林比父亲小两岁,也干了一辈子木匠,如今眼睛花了,精细活干不了,只接些粗活,见我进门,先摸我的工具包。
“把你刨子拿出来,我摸摸刃口,就晓得你手艺到了几成。”
我把铺子里新买的那把递过去,他拿指腹在刃口上轻轻一刮,又对着光看了看刨身,点了点头。
“刃磨得平,是下过功夫的。你爸当年借我刨子,还的时候也是这样,刃口挑不出毛病,这行当里,借东西看人品。”
郭家眼下没啥大活,老头子只提了一个要求,让我帮他把那把老刨子拾掇出来,他想留给孙子当个念想。
老刨子在箱底压了多年,刨身受了潮,有道细裂,刃口锈住了,木楔也松了,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像个没了精气神的老人。
我花了一天工夫,裂口用鱼鳔胶粘住,外头加了道铜箍,刃口在磨石上推了上百遍,推得能照见人影。
试刨时刨花薄得透光,卷成细卷落在老头子手背上,他拿手捻了捻,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木香。
“就是这个味。你爸头一回用这把刨子,刨的就是我家那对长凳的凳面,刨花也是这个味。”
郭长林留我吃了顿饭,桌上摆的正是那对长凳,四十多年了,凳面磨得发亮,坐上去稳稳当当,一点不晃。
饭后他从里屋抱出一个布包,里头是他年轻时攒的一套凿子,非要给我,说他孙子不学这行,东西搁着也是搁着。
我推了半天,最后只收下一把最小的扁凿,其余的让他留着,老人这才作罢,把布包又仔细系上了。
“你爸借刨子记了几十年,你替他走这一趟,我这心里也亮堂。往后白沙镇这边有活,我给你介绍,我这张老脸还值几个钱。”
郭家勾掉那天,镇上下了场透雨,我在铺子里把那把扁凿擦了又擦,摆进了父亲的旧工具箱里,和旧刨子作伴。
郭家回来那阵子,铺子里正赶上忙季,镇小学要换一批课桌,活排到了一个月后。
二娃给我打下手,他手糙,可肯下力气,扛料递锯都不惜力,就是榫卯总对不齐。
我教他先拿废料练,练废了三根料,他急得直冒汗,说自个不是干这行的料。
“你爸教我时说过,手艺是练出来的,不是生出来的。凿子拿稳了,一下是一下,别毛躁。”
儿子才三岁多,秀兰抱着他来铺子里送饭,他扶着工作台边站着,眼睛跟着刨子来回转。
他伸手摸刨花,摸了一手,举起来对着光看,咿咿呀呀说这木头卷得像他吃的蛋卷。
秀兰来送饭时看见这一幕,站在门口笑了半天,说这孩子随我,见了木头就走不动道。
这把扁凿如今归了我,摆进父亲的工具箱里,跟旧刨子、木锉作伴,箱子里父亲那辈人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母亲在电话里问我下一户走哪儿,我说城关镇徐家,她在那头念叨,徐会计是个细发人,你去了要规矩些。
第十一年走的是城关镇徐家,徐文斌是父亲那辈人里少有的识字人,在供销社干过会计,如今退了休,在家养花。
徐家那笔写着垫药费四块二毛钱。父亲有一年在城关镇干活割破了手,伤口发了炎,兜里没钱抓药,是徐文斌垫的。
四块二在那年月不是小数,能买几十斤粮食,父亲伤好后陆续还了钱,徐文斌收了,可父亲簿子上这笔没划掉。
我登门时徐文斌正在院里侍弄一盆君子兰,听完来意,把花剪放下,进屋拿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是一沓旧票据,他翻了半天,翻出一张发黄的药费单子,日期、数目都对得上,四块二,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你爸还钱时多给了五毛,说是利息,我没要,夹在这单子里了。你看,还在。”
五毛钱的票子已经旧得发脆,他拿镊子夹着给我看,看完又仔细放回去,像放一件要紧东西。
徐文斌不要钱,也不要活,他家新房是楼房,家具都是买的现成的,只提了一个小要求。
他想给孙女打一张书桌,要实木的,带抽屉,能从小学用到中学,商场里那种贴皮的他看不上。
书桌我打了五天,用的是松木加榆木面,抽屉做了三层,最底下一层带个小暗格,能放小姑娘的私房东西。
送桌子那天徐文斌围着转了好几圈,拿手量桌面高度。
又让孙女坐下试了试,椅子高低正合适,是我配着桌子一块打的。
“你爸算账算不过我,可他记账比我长久。我这盒子票据留的是数目,他那本簿子留的是人,不一样。”
老人留我喝茶,茶是他自己种的院里那棵茶树摘的,有点涩,回口倒有股清香,他给我说父亲学认字的旧事。
父亲头一批字就是跟沈先生学的,可算账的本事是徐文斌教的,珠算口诀背不下来,急得夜里在料场里直转圈。
“后来他学会了,账算得比我还细,就是心太软,该收的工钱总抹零,抹来抹去,把自家日子抹紧巴了。”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我听着却像听见父亲在耳边打算盘,珠子响得慢,一颗是一颗,从来不错位。
“你爸当年就是坐在这儿学的算账,学了整整一个冬天,手指头都拨出了茧子。他说木匠可以手艺慢,账不能糊涂,糊涂账伤人情。”
他把算盘推给我,说这把算盘送我了,铺子里用得上,比电子计算器可靠,停电了也能算。
我把算盘带回铺子,挂在柜台边上,秀兰打算盘比我快,铺子的账后来多半是她算,我只管核对数目。
徐文斌后来还来过一回铺子,背着手转了一圈,看看我的活,又看看柜台上的摆设,临走留了一句话。
“你爸的账本在你手里,我这算盘也在你手里,这两样凑一块,周记木作的招牌就算立住了。”
那时我还没把簿子摆上柜台,只把它收在抽屉里,听了这话,心里动了一动,可总觉得还不到时候,得等走完了再摆。
徐家勾掉,簿子过半了,十三户走完,还剩十户。
我三十三岁,铺子的活也渐渐稳了,开始有人专门寻到镇上来找我打家具。
母亲的身子骨还硬朗,隔三差五来铺子里坐坐,帮着扫刨花,扫完坐在小凳上看我干活,像看父亲当年一样。
有一回她盯着我的背影看了半天,冒出一句,你推刨子的架势跟你爸一模一样,肩膀都往左边沉半寸。
我没回头,手底下的刨子没停,心里却把这句话记下了,父亲留在我身上的东西,原来不光是这本簿子。
下一程是最远的马家沟,簿子上马德山那笔写着骡车送人,四十里山路。
那是父亲的命账,我得挑个好时节,专门走一趟。
第9章
马家沟在石门县最西边,山路绕来绕去,班车只到山脚下的乡里,剩下的七里地得靠两条腿。
第十二年秋天,我挑了个晴稳的日子,背着工具包进了山,包里除了家伙什,还装着给马家带的点心和一包烟叶。
山里的路不好走,一边是坡,一边是沟,父亲当年就是在这条路上出的事,我走着走着,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那年父亲在马家沟给一户人家盖房,活干到一半害了急病,烧得直讲胡话,东家怕出人命,连夜去敲马德山的门。
马德山那年才二十出头,家里就一辆骡车,靠赶车挣饭吃,二话没说,套上骡子,铺上厚褥子,把父亲拉上就往县里赶。
四十里山路,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一手攥着缰绳,一手举着马灯,骡子蹄子打滑了好几回,车轱辘几次悬在沟边上。
到了县医院,父亲的烧退下来,大夫说再晚半天人就危险了,马德山在医院走廊里蹲了一夜,天亮才赶着空车回山。
这份情,父亲记在簿子上,字写得比别页都大,骡车送人四个字,后头画了个重重的圈,是他少有的记号。
我进马家沟时快晌午了,村里多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狗趴在墙根晒太阳,见生人只抬了抬眼皮。
马德山的院子在村东头,院墙是石头垒的,院里那辆骡车还在,车棚底下支着,木头都发黑了,骡子早没了。
接待我的是他儿媳妇,在县里陪读回来拿东西的,说老人前年摔了一跤,腿脚不利索,多数时候在炕上躺着。
我进屋时老人正靠着被垛坐着,炕桌上摆着药瓶和一碗没喝完的稀饭,屋里有股草药和陈年木头混在一块的味。
“谁啊?”
儿媳妇凑到他耳边喊了一嗓子,说是周宝田的儿子,从大槐村来的,老人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他伸出手,手抖得厉害,我赶紧上前扶住,他攥着我的手腕,攥得还挺有劲,嘴里反复念叨一个名字。
“宝田,宝田哥……你可算来了。”
他把我当成了父亲,我没纠正,先由他攥着,等他喘匀了气。
才慢慢把话说清楚,我是守义,宝田是我爸,他已经不在了。
老人听完,手慢慢松开了,靠回被垛上,半天没出声,眼睛望着房梁,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红得发暗。
“走了啊……我这腿不争气,他下葬我都没去成。你娘身子骨还行吧?你多大了?成家了没?”
我一五一十答了,答到儿子都快上小学了,老人点点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旱烟袋,又放下了,大夫不让抽,他就干过过手瘾。
儿媳妇给我倒了水,又出去忙了,屋里就剩我们爷俩,老人这才把当年赶车的事一点一点说给我听。
他说的比簿子上细,说父亲在车上烧得直喊冷,他把自个的棉袄脱下来给父亲盖上,自个穿着单褂子赶了一夜车。
说父亲病好后回山里谢他,住了五天,给他打了一张炕桌。
就是眼下摆药瓶的这张,桌面上还有父亲刻的落款,年月都齐全。
“你爸说,等我成亲,他来给我打全套家具。后来我成亲那年他正忙着给你家盖新房,家具没打成,他捎来一对枕木,说先欠着。”
老人说到这里,拿手背蹭了蹭眼睛,又赶紧把手放下,装作揉眼屎,山里老人哭都哭得不声不响。
“这对枕木我用了四十年,换了三回床,枕木没换过。今儿你来了,我这心里的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了。”
我在马家住了四天,头一件事是把父亲欠下的那套家具补上,当然补不了全套,就拣老人最用得着的打。
老人腿脚不好,起炕费劲,我给他打了一张矮榻,榻边加了扶手,扶手磨得溜光。
又打了一副拐杖,拐头照着他的手型修了弧度。
矮榻的料是马家后院堆的老榆木,放了不知多少年。
我锯开一看,里头纹理还紧实,正合用,老人坐在边上看着我开料,时不时提一句榆木性子拧,榫要留紧一分。
打榻的工夫,老人把炕桌的抽屉拉开,从里头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心里,是一把木锉,锉柄都包浆了。
“你爸落下的。那年他养病住我家,走时落了这把锉,我给他收了四十多年,想着哪天他回来拿。”
木锉是父亲的家伙,我认得,柄上有一道他自己刻的记号,一道歪歪扭扭的竖线,我小时候见他在每件工具上都刻这个。
我把木锉收进工具包最里层,跟父亲的旧刨子放在一处,这趟山路没白走,带回去的不光是勾掉的一页账。
第四天我把矮榻安置好,老人扶着扶手试着起坐了两回,脸上有了笑模样,非让儿媳妇给我装了一袋子山核桃。
“你爸欠我的家具,你补上了。我欠你爸的那夜棉袄,也不用提了。咱爷俩这账,两清,谁也不欠谁。”
我把马德山那一页勾掉时,手有点稳不住,那个重重的圈还在,我把勾画在圈旁边,没敢碰那个圈。
在马家那几天,我还把院里那辆老骡车拾掇了一遍,车辕裂了,我换了新辕,车轱辘的铁箍松了。
我烧热了重新套紧,老人让人把他扶到院里,坐在矮榻上看着我修车。
“这车拉过你爸,也拉过我一大家子人下山看病,拉过三回新媳妇,四回寿材,是我家的功臣。你把它修好,我看着就跟看见年轻时候一样。”
修车时我在车厢板底下发现一行刻字,是父亲的笔迹,写着德山兄弟,底下是年月,字都让岁月磨浅了,可还能认出来,是父亲养病时偷偷刻的谢礼。
下山时儿媳妇送我到村口,说老人夜里睡得踏实了,嘴里还念叨宝田哥三个字,像了了一桩多年的心事。
第十三年我去了罗家坡,就在马家沟东边,隔着一道梁,罗长有家在那儿,簿子上写着看家伙一冬。
有一年父亲接了外县的大活,要走半年,工具箱太沉带不走,又怕放家里受潮,就寄放在罗长有家的仓房里。
罗长有那冬每隔十天就去仓房翻晒一回,刨子凿子一件件擦油,春天父亲回来开箱,家伙什跟新的一样,连一根墨斗线都没霉。
罗长有已经不在了,他儿子罗大成在村里种果园,接待我时正给苹果套袋,手上全是纸袋的碎屑。
罗大成对当年的事记得清楚,他爹临终前还交代,仓房里那只箱子是周家的,谁也不许动,那是人家吃饭的家伙。
仓房还在,就是屋顶漏了,罗大成正愁果子收了没处放。
我二话没说,上房换了瓦,又把仓房的木门和窗框全修了一遍。
干活时罗大成在底下递瓦,仰着头跟我说他爹的脾气,说他爹守信守到认死理,答应人的事,雷打不动都要办到。
“你爸把箱子放我家,是信我爹。我爹守了一冬,是还这份信。你们这一辈又走这一趟,我看这信还能往下传。”
罗家勾掉,簿子上十五户走完,还剩八户,我三十五岁,鬓角有了几根白头发,是熬夜赶活熬出来的,秀兰总劝我少接夜活。
铺子的生意比头几年好了,镇上新盖的几排房子,门窗活多半是我做的,二娃还跟着我打下手,人勤快,就是手糙,榫卯还是对不齐。
那年我还咬牙置办了一台二手的电刨。秀兰把铁盒里的钱数了三遍,嘴上说贵,手却把钱推得比我还快。
二娃头一回用电刨差点削着手,我把电闸拉了,罚他一个月只准用手刨。他没怨,夜里在棚子里练到掌灯。
母亲来的次数少了,她的腿越发不利索,来一趟要在铺子里住两天。
我就把里间的小床收拾出来,铺上她惯用的那床粗布褥子。
她坐在铺子里看我干活,还是那句话不多,可我发现她总爱翻那本簿子,翻到后头几页时,手指头会在一个名字上停一停。
那个名字是郑大锤,城关镇边上打铁的,簿子上写着借炉打家伙,没收一文钱。
母亲停手的那页,正是下一程我要走的人家,只是我没想到,郑家这一趟,是二十年里走得最别扭的一趟。
第10章
郑家的铁匠铺在城关镇东头,炉子还是老式的手拉风箱,门口堆着铁料和打好的农具,老远就闻见煤烟味。
郑大锤前些年就没了,守铺子的是他孙子郑小刚,二十多岁,胳膊上全是腱子肉,锤子抡得比他爷爷还猛。
第十四年春天,我揣着簿子进铺子时,他正给一口铡刀开刃,火星子溅了一地,头都没抬,只问我打啥。
我把来意说了,刚提到借炉两个字,他把锤子往砧子上一放,脸就沉下来了。
“借炉?我爷爷借炉给人,从来不记账。你拿个破本子来,是想讹钱还是想借光?”
这话冲得我脸上发热,铺子里还有两个等着取农具的乡亲,眼神都往我这边瞟,像看一个上门找事的。
我把簿子摊开放在砧子边上,指着那页字给他看,字是父亲写的,借炉打家伙,没收钱,日期是七三年冬。
郑小刚扫了一眼,把簿子推回来,推得砧子上的火星子都跳了一下。
“字谁不会写?我爷爷不在了,死无对证,你说啥是啥?我把丑话放前头,我家可没钱给你讹。”
我那会儿真动了火,扭头出了铺子,沿着镇街往回走,走了二里多地,在桥头上坐了半天,烟抽了两根。
二十年里头一回被人当成骗子堵在门口,这口气咽不下去。
可坐着坐着,又想起母亲翻到这页时停住的手指头,她惦记这户,惦记了好些年。
我把烟头踩灭,又往回走。回到铺子门口时,郑小刚还站在那儿,大概没想到我还能回来,抱着胳膊的手先放了下来。
“小刚,我不是来要钱的。你听我把话说完,你爷爷那年借炉给我爸打家伙,我爸欠的是你家的情,我是来还情的,钱我一分不要。”
他冷笑了一声,抱起胳膊靠在门框上,摆明了不信,让我接着说,看我能编出啥花来。
我说父亲那年冬天刨子凿子全钝了,又赶上给公社打课桌的急活,自家没炉子,郑大锤把炉子让出来半天,还搭手帮着淬火。
说父亲后来给郑家打了一辆拉铁料的独轮车,车帮上刻了郑字,说郑大锤回赠了一把亲手打的凿子,凿刃上打了个小小的锤印。
郑小刚听到凿子两个字,眼神动了一下,转身进了里屋,半天没出来,出来时手里攥着一把凿子,刃口卷了,柄都裂了。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说是周木匠回赠时一块送来的,刃上有锤印,我小时候拿它当宝贝,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我把凿子接过来,刃口边上果然有个小锤印。
再把我工具包里父亲那把郑大锤打的凿子拿出来,两把摆在一处,锤印一个模子。
两把凿子并排放在砧子上,郑小刚盯着看了半天,脸上的横劲一点一点卸下去了,伸手把炉边的火钳放回了原处。
“哥,我刚才说话难听了。你别往心里去,这两年打着我爷爷旗号上门借钱的,不是一个两个,我怕了。”
里屋的门帘一掀,郑家老太太拄着拐出来了,老太太八十多了,耳朵不背,刚才的话她在里屋全听见了。
“小刚,给你周大哥倒水。你爷爷借炉那事,我在场,你爸那时候才十来岁,还给周木匠拉过风箱,拉得胳膊酸了三天。”
老太太坐下,把父亲当年的事又补了几处,说父亲打完课桌。
还顺手给铁匠铺修了铺门,门轴是他亲手刨的,开关一点声都没有。
那扇铺门还在,我起身去推了推,几十年了,推开合上果然没声,老太太在后头看着,点了点头,像是替老伴验收了活。
我在郑家干了三天,给铁匠铺打了一排工具架,铁锤钳子各有各的位子。
又把铺门的门框加固了一遍,门轴重新上了油。
郑小刚这三天给我打下手,拉风箱,递家伙,话也多起来,说他爷爷临走前还念叨,周木匠那辆独轮车是他这辈子用过最顺手的车。
临走他把他爷爷那把卷刃的凿子塞给我,说两把凿子本是一对,搁在一处才算齐全,他留着也是落灰。
我没推,收下了,跟郑大锤打的那把并排摆进工具箱,这对凿子往后我干活时常用,刃口磨得发亮,从没卷过。
郑家这一趟走完,我心里反倒踏实了些,被人堵着门盘问一回,才晓得认人这事急不得,得让人家先把心放下。
回铺子那天,秀兰正给人结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比我利索多了。
她听我说了郑家的事,把算盘往边上一推,给我倒了杯热水。
“堵你一回也好,省得你往后觉得家家都该给你好脸。人家防着生人,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家。”
我把那对凿子拿出来给她看,两把摆在一处,锤印对着锤印,像失散多年的兄弟。
秀兰拿布把凿子擦了擦,说这对凿子往后别分开用,用哪把都想着点郑家的事,做人得经得起盘问。
儿子那年刚上二年级,个子蹿得快,裤腿都短了一截,放学来铺子里帮我扫了会儿刨花,忽然问起簿子的事。
“爸,这簿子上的人,你都走遍了,图啥啊?人家又不给你钱。”
我把手里的活停下,想了想,没给他说大道理,只把张老栓家那扇门的事说了。
“你太爷那辈欠下的人情,人家没催,咱不能装不知道。图啥,图夜里睡觉踏实,图往后你出门在外,也有人肯拉你一把。”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拿起扫帚扫地,扫得比刚才仔细了些,边边角角都扫到了。
那天夜里我把簿子锁进抽屉前,又翻了翻后头几页,林家、田家、贾家、沈家,一页挨着一页,纸都翻软了。
母亲来铺子里住的那两天,也翻了这几页,翻到田家那页时说,田富贵那半块腊肉的事,她记了半辈子。
“你爸当年回来,说起那半块肉,坐在门槛上半天没出声。穷人家掏心窝子的东西,比金子还重,你去了田家,可得把活干得经看。”
我把这话记下了,预备去田家时多带一卷好线,灶台边的木活最费眼神,马虎不得。
第十五年我去了河口镇林家,簿子上写着包扎留饭,七天。父亲有一回刨子打滑,手背上划了道深口子,血止不住。
林大年那时在河口镇开小饭铺,当场扯了围裙给父亲扎住手。
又送到卫生所缝了五针,伤没好利索前,硬把人留在铺子后屋养着。
林家嫂子天天给换药,饭端到床头,七天里顿顿有鸡蛋,父亲过意不去,伤一好就把饭铺的桌椅全修了一遍,钱一分没收。
我到林家时饭铺早不开了,林大年也走了七八年了,接待我的是他闺女林小梅,在镇卫生院当护士,手脚麻利,说话脆生。
林小梅听完来意,进屋把她娘扶出来,老太太八十岁了,眼睛看不清人,可一摸我的手,就把我认成了父亲那一辈的人。
“这手上的茧子,跟宝田哥一个长法,都是干木匠活磨出来的。他那伤后来落疤了没?我给他换药时,他疼得直抽气,还硬说不疼。”
我把父亲手背上那道疤的事说了,疤留了一辈子。
后来父亲干活时总爱拿那只手背蹭刨花,说是止痒,老太太听着听着就笑了,笑完又拿袖子擦眼睛。
林家老太太睡的床晃得厉害,床腿有一根裂了,我当场拆下来换了新腿。
又把整张床的榫卯紧了一遍,躺上去翻身都不响了。
林小梅非要按镇上木匠的价给我工钱,我把钱压在她娘的枕头底下又抽了出来,最后只收下老太太亲手纳的一双鞋垫,针脚跟我母亲纳的一样密。
林家勾掉,是第十五年。第十六年我走的是石桥镇田家,田富贵那笔最小,写着半块腊肉,借宿一夜。
那回父亲在石桥镇活干完了,工钱没结清,身上一文没有,夜里敲开田家的门,田家那年月也穷,锅里就一块腊肉过年用。
田富贵把腊肉切了一半,炒了给父亲下饭,又把自个的热炕让出来,自个去柴房对付了一夜,父亲记了几十年,就记着这半块肉。
田富贵已经不在了,他儿子田大军在镇上修摩托,满手油污,听完来意,先把手在抹布上擦了又擦,才接我的簿子看。
“我爹临走前说过,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那半块腊肉没白切。周师傅第二年专门回来一趟,给我家打了个碗柜,还捎来一条新腊肉,比切走的大一倍。”
碗柜还在田家灶房里,柜门上的合页锈了,我换了新合页。
又给田大军打了一个放工具的木柜,格子分得细,扳手螺丝刀各有各的地方。
田大军留我吃饭,炒菜时特意切了腊肉,说是自家熏的,让我尝尝跟当年的味一样不一样。
我说当年那顿我没赶上,可这顿的味,我记住了。
田家回来那阵子,母亲的身子骨明显弱了,上台阶要扶墙,纳鞋底的针也拿不稳了,可她还是天天把簿子从柜子里取出来,摊在炕上晒一晒,怕纸受潮。
有一回我撞见她对着簿子小声念叨,念的是后头几户的名字,念一个,停一停,像在替我数还剩多少路要走,又像在跟父亲汇报进度。
我问她累不累,她把簿子合上,压在手底下,说她这辈子没给家里挣下啥。
就守住了这本簿子没丢、没潮、没让老鼠啃了,往后就看我的了。
那年秋天她病了一场,在炕上躺了半个月,秀兰衣不解带地伺候。
我把铺子的活推了大半,在家守着,夜里给她掖被角时,她的手凉得像井水。
病好后她执意要去铺子里坐坐,我拿自行车推着她去的,她在铺子里摸了摸我的工作台。
又摸了摸父亲的旧刨子,坐了半天才回家,那是她最后一次去铺子。
那年冬天,母亲走了,走得很安详,夜里睡下去,天亮秀兰去送热水,才发现人已经凉了,脸上还带着点笑模样。
母亲下葬那天雪比父亲那年大,我跪在坟前,忽然想起她翻簿子时停住的手指头。
她心里惦记的那些人家,多半都替我先记着了。
办完丧事,我把母亲纳的最后一双鞋垫穿上,坐在铺子里把簿子从头翻了一遍,十八户勾完了,还剩五户。
剩下五户是贾仁义、沈文清、白家、吴长水和石桥的宋家,一户比一户远,一户比一户难找,我那年三十八岁,心里却不慌了。
秀兰把铺子的活重新排了排,紧要的先干,不紧要的往后推,给我腾出工夫。
她说妈在的时候最惦记这簿子,咱得把它走完。
儿子上了小学,学校就在镇上,放学就往铺子里跑,帮我扫刨花,扫完坐在小凳上看我干活,跟我小时候看父亲一模一样。
我把父亲的旧刨子递给他试了试,他推了两下,刨花卷不起来,急得直挠头。
我没笑他,父亲当年教我时,我也是这么个笨样。
母亲走后,簿子后头那几页,是秀兰陪我一页一页对的。
她把剩下的地址抄在大纸上,贴在铺子墙上。走完一户,拿铅笔划掉一行,划的时候比我还慢。
儿子放学回来也凑过来数,数完问,还剩五户,爸你走完那天,咱家摆不摆桌。
我说摆,请谁,他掰着指头数了一串人名,全是这些年在咱家吃过饭的。
那阵子我才觉出来,这簿子早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
第11章
后头这几户,我走得比先前快了。不是情分薄了,是路熟了,人也认得多了,有时一趟出门,顺道就走两户。
第十七年我走的是双井镇贾家,贾仁义那笔写着借牛拉木,三车料。
父亲有一年包了镇小学的课桌活,料从山里运出来,山路难行,人拉肩扛得干到猴年马月,是贾仁义牵着自家老黄牛来帮的忙。
牛是庄稼人的命根子,借牛比借钱还难开口,贾仁义二话没说,连人带牛在山里跑了三天,牛蹄子都磨秃了一块。
父亲过意不去,给贾家打了一套犁耙,又年年上门给贾家的牛车换新辕条,换了十来年,直到那头老黄牛老死。
贾仁义不在了,他儿子贾平在村里办了个养鸡场,接待我时正给鸡舍消毒,戴着口罩,嗓门隔着口罩闷闷的。
贾平把当年的辕条指给我看,还靠在仓房墙边,木色都发乌了,他说他爹舍不得扔,说那是周师傅的手艺,用着放心。
贾平的养鸡场要扩鸡舍,缺个懂木工的把棚架搭起来。
我在他那儿干了四天,棚架搭得通风又避雨,鸡苗住进去没几天就活蹦乱跳。
工钱贾平按天结,我没要,只让他给我留了两只三黄鸡,带回去给秀兰炖汤,她这两年身子弱,大夫让多补补。
贾平送我到村口,拍着新棚架的柱子,说往后镇上谁家打家具,他都往我铺子里领,这话比工钱还让我心里热乎。
第十八年我一口气走了两户,先是城关镇的沈先生家,后是河口镇的白家,赶得紧,是因为沈先生的女儿捎话来,老太太病重,想见见故人的后人。
沈文清先生前几年就走了,走时我去送过葬,那时只当是父亲的旧交,如今揣着簿子再登门,才晓得这笔账的分量。
簿子上沈家那笔写得最斯文,教认字算账,没收束脩。
父亲十七岁上跟沈先生开蒙,学了三年,先生一文钱没收,还倒贴了纸笔。
父亲的字、父亲的账、父亲后来教我的那点算账本事,根子都在沈先生这儿,没有这三年,父亲连账簿都记不下来。
接待我的是沈先生的女儿沈梅,在县图书馆上班,说话轻声细气,把父亲当年用过的课本都留着,纸都黄透了,一翻就掉渣。
课本的扉页上有父亲的名字,是先生握着他的手写的第一遍,笔画歪歪扭扭,底下还有先生批的两个字,写着肯学。
沈梅她娘躺在里屋,病得起不来身,听见我来了,让女儿扶着坐起来,拉着我的手,说的全是父亲年轻时的旧事。
“你爸毕业那年,跪着给先生磕了三个头,说往后沈家有事,周家随叫随到。先生拉他起来,说教书的人不图这个,图的是字能传下去。”
沈家的书架是先生生前用的,架格松了,书放得满满当当。
我花了两天把书架拆开重装,榫卯全紧了一遍,又在架子底下加了防潮的垫木。
老太太摸着修好的书架,手指头顺着架格一格一格数,数到最后,把父亲那本旧课本塞进了我包里,说这书该回周家了。
沈梅把父亲的旧课本包好递给我,又拿出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沈先生和一班学生,父亲站在最后一排,个子最高,穿着打补丁的褂子。
照片背面有先生的字,写着宝田最肯下笨功夫,字都褪色了,可一笔一画还认得出,沈梅说这张照片她复印了一张,原件让我带回去供着。
我把照片和课本放在一处,包了两层布,这两样东西比钱金贵,是父亲十七岁那年挣下的家底,挣的不是钱,是认字算账的本事。
离开沈家时,老太太让沈梅扶着送到门口,站在门槛里头朝我摆手,摆得很慢,像送她自个的学生出远门。
白家在河口镇白家村,我从沈家出来直接赶过去的,白老太太是当年的稳婆。
我出生那夜大雪封门,是她踩着雪来接的生。
母亲生我时难产,折腾了一夜,白老太太守在炕边,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天亮我才哭出声,她说这孩子命硬,是个有福的。
接生的钱父亲当时掏不出,白老太太摆摆手就走了。
后来父亲给白家打了一口大水缸的木盖和一套案板,年年去修,从没提过钱。
白老太太也走了十来年了,接待我的是她孙女白小云,在镇上开理发店,手巧,嘴也快,进门先给我倒了杯菊花茶。
白小云把她奶奶的接生包袱拿出来给我看,里头的东西都旧了,可收拾得齐齐整整。
她说奶奶临走前还念叨,周家那个雪夜生的娃,如今该成家立业了。
白小云的理发店要添一组柜子放毛巾和家伙什。
我量了店里的墙面,打了一组带镜框的壁柜,柜门开合都带着分寸,不占地方。
她非塞给我一个红包,我推回去,只让她给我理了个发,手艺确实好,理完我对着镜子一看,人精神了不少,像年轻了两岁。
白家勾掉那天,我在河口镇的班车站坐了半天,簿子上二十一户走完了。
还剩吴家和宋家,我四十岁了,腰开始怕凉,秀兰给我缝了个棉腰围,出门必系上。
第十九年走吴家,我跑了两趟。头一趟到了石桥镇吴家庄,村子大半都搬空了,剩下的几户也说不清吴长水家的去向。
吴家那笔写着姜汤一碗,棉袄一件。
父亲有一年腊月里赶夜路送活,冻得手脚都没了知觉,倒在吴家庄的村口,是吴长水巡夜时发现的。
吴长水把父亲背回家,灌了姜汤,又把自个的棉袄给父亲裹上,在热炕上焐了一夜,父亲才缓过来,第二天又亲自送出十里地。
我第二趟托石桥镇派出所的熟人帮着打听,才问到吴家搬去了十里外的安置新村,住楼房,三单元二楼,门牌号都打听清了才敢去。
接待我的是吴长水的儿子吴永年,在新村门口开了个小超市,人实在,听完来意,把柜台交给媳妇看着,领我上了楼。
吴长水去年刚走,走时八十九岁,遗像挂在客厅墙上,照片里的老人穿着件旧棉袄,吴永年说那正是当年给父亲裹过的那件,后来补了又补,老人穿了一辈子。
“老爷子临走前交代,这棉袄不烧,留着。他说穿着它救过一个木匠的命,是他这辈子穿得最值的一件衣裳。”
吴永年的小儿子正上初中,写作业趴在茶几上,腰弯得像个虾米。
我量了阳台的尺寸,给孩子打了一张正经课桌,桌面带个小书架。
课桌送去那天孩子趴上去写了两页字,腰板直了,吴永年两口子站在边上看,媳妇一个劲说这桌子比超市里卖的结实多了。
工钱我没收,只收下吴永年硬塞的一兜橘子,说是新村头一年分的福利果,让我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鲜。
“周哥,我爹那件棉袄,我原本想随他一起烧了的。后来想想,留着吧,留着能给后人说,人这一辈子,啥叫救人一命。”
字写得工整,孩子说往后要好好念书,考出去当个大夫,专门救人,像太爷爷救周爷爷那样。
我走时新村的路灯全亮了,楼上楼下都是搬迁户的灯火,吴永年送我到村口公交站,站牌都冻上了霜。
“这地方原先是荒滩,如今住满了人。周哥,你找了我家两趟,这份心,我爹在地下也领情了。”
吴家勾掉,是第十九年的冬天,簿子上二十二户走完了,只剩下最后一户,石桥镇宋家,簿子上连大名都没写全。
那天夜里我坐在铺子里,把簿子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翻到封底时,封底的硬纸板翘起个角,是我这些年翻动太多,胶都开了。
我拿手顺着翘起的角一揭,夹层里滑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纸都脆了,展开时边角掉了一点渣,我赶紧拿手托住。
纸上是父亲的字,比簿子里的字还工整,像是一笔一画憋着劲写的,写了满满一张,我凑到灯底下,一字一字认下去。
“这些人当年帮过咱家,账我记着,不是让你还钱,是让你认人。人这一辈子,钱债好清,人情难记,你把人认全了,咱周家的根就还在。”
纸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宋家那户的全名,宋长庚,石桥镇宋家坪,当年父亲发高烧,是宋家守了七天七夜,才把人从阎王手里拉回来。
我捏着那张纸在灯底下坐了半宿,工具箱里的旧刨子就摆在手边,刨刃映着灯光,亮闪闪的,像父亲在旁边看着我。
原来最后一页的答案在封底压了二十年,我翻了上千遍都没发现,父亲把话留在了最里头,像是算准了我走完大半程,才配看这张纸。
秀兰起夜给我披了件衣裳,看见纸上的字,也坐下来陪我看了一遍,看完把纸按原样叠好,塞回夹层,又拿手压平了。
“爸这话留得对。头一年你要是先看见这张纸,这二十年的路,你未必走得这么实诚。”
我把簿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那一夜睡得格外沉,第二天一早。
我就开始打听宋家坪的下落,那地方在地图上都快找不着了。
第12章
宋家坪这个地名,我打听了小半年,才算摸着门。
石桥镇的老人们说,宋家坪早年并进了镇边的宋家庄。
后来修水库又搬了一回,如今的人家散在三个地方,姓宋的倒是不少,可叫宋长庚的,得往老辈人里找。
第二十年开春,我先去了宋家庄,挨户问,问到第七户时,一个放羊的老汉给我指了路,说宋长庚跟着闺女住在镇上敬老院边上的家属院,身体还行,天天早上遛弯。
我赶到家属院时,老人正提着鸟笼子从外头回来,七十八岁,腰板还直,眼睛一看见我手里的蓝布簿子,脚步就停住了。
“这簿子……是宝田哥的吧?这布面我认得,是你娘纳的千层底剩下的布头,你爸宝贝得不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我把簿子递过去,老人接过去的手有点抖,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上只有宋家两个字,是他等了几十年的那一页。
当年父亲在石桥镇揽活时发了高烧,烧得不省人事,宋长庚那年才十九岁,在镇上给人扛活,听见消息,二话没说,把父亲背回了自个家。
宋家那时穷,一间堂屋半间灶房,宋长庚把热炕让给父亲,自个在灶房的柴堆边上睡了七夜。
他娘天天熬药,米汤一勺一勺喂,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父亲病好后要给钱,宋家一分没收,父亲就在宋家住了下来,帮着把堂屋的房梁换了。
又打了一整套家具,走时说这份情他记一辈子。
“你爸走后第二年还回来过一趟,给我带了一套新刨子,说我在学木匠,有套好家伙什傍身。刨子我用了半辈子,后来才改行去供销社站柜台。”
老人进屋把那套刨子抱出来,刨子保养得极好,刃口还亮着,摆在桌上跟新的一样。
他说他改行后谁借都不给,这是宝田哥留给他的念想。
宋长庚的闺女宋春梅在镇中学教书,听完这段往事,进厨房忙活了半天,端出一桌子菜,非让我在家住下,说她爹念叨周家念叨了半辈子,今儿可算把人盼来了。
老人不让我提还情两个字,只提了一个要求,他孙子秋天要成亲,新房里还差一张婚床。
他想让我打,料钱工钱都按规矩给,一分不能少。
“你爸给我打过家具,我孙子的婚床让你打,这叫接上了。钱你必须收,你收了钱,我心里才踏实,这跟你爸那本账,不是一码事。”
这话说得在理,我应下了,料用的是宋家自个攒的核桃木,老人攒了五年了。
就等着给孙子派上用场,木纹里都带着院里核桃树的影子。
婚床我打了十天,床头雕了简单的缠枝纹,是父亲最拿手的样式,床帮的榫卯全用暗榫,外头看不见一个钉眼,推一推,稳如磐石。
打床这些天,老人天天搬个小凳坐在边上看,看累了就给我说父亲养病时的事,说父亲烧退了第一天,扶着墙站起来,头一句话是问活干到哪儿了,怕耽误东家的工期。
“你爸那人,命都快没了,还惦记着人家的活。这样的人记的账,咋会是钱账呢,他记的全是人家对他的好,怕自个忘了,怕你们后人不知道。”
打床那些天,我就住在宋家东屋,东屋的窗户朝着院子,早上能听见老人咳两声,再提着鸟笼子出门。
有一夜老人咳得厉害,我披衣起来给他倒水,他摆摆手,说是老毛病,喝口热水就压下去了。
“宝田哥当年在我家养病,夜里烧得直讲胡话,我娘就这么一夜一夜守着。如今我这把老骨头,夜里也有人给倒水了,这世道,轮回得真快。”
宋春梅白天在中学上课,晚上回来帮着做饭,她做的手擀面筋道,浇头是自家腌的酱豆子,老人就着面能吃一大碗。
她跟我说,她爹这些年逢人就打听大槐村周家的消息,镇上邮递员换了三个,都知道宋长庚有个姓周的故人。
“有一年听人说江源县那边发大水,我爹急得三天没睡好,托人捎信去问,信没回音,他还去庙里烧了炷香。后来才知道水没淹到大槐村。”
我听着这话,手里的刨子慢了下来,父亲在九泉之下若知道有个兄弟这么惦记他,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打床的第七天,镇上木匠同行来看活,是个姓方的师傅,围着床架敲了敲榫口。
又蹲下看了看暗榫,站起来冲我竖了竖大拇指。
“这手艺是老法子,如今镇上没几个人会了。周师傅,你这活是从哪儿学的?”
我说是家传的,方师傅点点头,说家传的东西最金贵,传的不光是手艺。
还有规矩,这话我记下了,回去要说给石头听。
老人把他珍藏的核桃木小料送了我一块,说让我回去给孙子辈打个小物件,宋家的木头到了周家手里,也算两家的情分又续了一截。
婚床完工那天,宋家请了亲戚来看新房,老老少少围着床转,姑娘小伙拿手推床帮,推不动,都说这床结实,能睡三代人。
宋长庚摸着床头的缠枝纹,摸到父亲落款的位置时停住了。
我在床头内侧刻了个小小的周字,跟父亲当年在宋家家具上刻的位置一模一样。
“刻上了,就齐了。你爸的家具在宋家,你的家具也在宋家,往后我孙子的孩子睡在这床上,还得念叨这床的来历。”
工钱宋家按镇上最高的价结的,我收下了,临走老人又把他珍藏的那套刨子塞给我,说他年纪大了,用不上了,东西得回到会用的人手里,才不算糟蹋。
我推了两回没推掉,最后把刨子抱在怀里,跟老人保证,往后宋家有木匠活,随叫随到,这话不是客气,是周家欠下的规矩。
宋家孙子在床上坐了坐,又使劲颠了两下。
“周叔,这床比店里卖的强多了,店里那种床,我坐上去都听见响。这床我睡到老都塌不了。”
临走那天早上,宋长庚起得比我还早,提着鸟笼子送我到家属院门口,鸟在笼子里叫得欢,老人把笼子挂在树杈上,腾出手来跟我握了握。
“宝田哥的账,你走完了。往后你路过石桥,别忘了进来喝口水,宋家的门,永远给你留着。”
我应下了,走了老远回头看,老人还站在门口,鸟笼子在树杈上晃,晨光落在他肩膀上,白头发亮闪闪的。
回镇的班车上,我把簿子摊在膝盖上,翻到最后一页,拿铅笔在宋长庚的名字底下,端端正正勾了最后一道。
二十三户,全勾完了,铅笔道有深有浅,深的是早年勾的,浅的是这两年手劲小了勾的,可每一道都在,一道没落下。
那天是第二十年的秋天,我四十二岁,鬓角的白头发已经数不清了,腰围还系着秀兰缝的那个,边都磨毛了,她又给我做了一个新的。
从石桥回来,我先回了村,去西坡上给父亲上坟。
坟头的草长得老高,我拿镰刀割了,又把坟前的土培了培。
母亲的坟就在旁边,两座坟并排着,中间隔着一棵小柏树。
柏树是母亲下葬那年我栽的,如今长得比人还高,枝叶密实。
我把簿子从包里取出来,摊在父亲坟前,一页一页翻给他看。
风把纸页吹得哗哗响,翻到最后一页时,风停了,纸页静静躺着。
二十三道铅笔勾,一道挨着一道,从头到尾,没有一道是空的。
我跪在坟前,把这二十年走过的人家,一家一家在心里过了一遍。
张老栓的门框,王家的房梁,赵家的供桌,马家的骡车,一样一样,都还在。
上完坟我又去母亲坟前站了站,说了说铺子里的近况,说了说石头的笨手笨脚。
下坡时天都晌午了,村里升起炊烟,一家一家的,像我小时候一样。
回铺子那天,秀兰正在柜台后头对账,见我把簿子抱回来,先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簿子,心里就明白了大半。
“走完了?”
我点头,把簿子放在柜台上,二十三页全翻给她看了一遍,铅笔道一道挨着一道,像二十三级台阶,从父亲那辈,一直搭到我这辈。
铺子里的柜台是父亲生前打的最后一件家具,台面是整块的老榆木,二十多年了,让算盘和茶杯磨出一层温润的光。
我把账簿摆在柜台正中,左边是算盘,右边是茶壶,摆好后退了两步看了看,又往正中间挪了半寸,像供一件要紧东西。
秀兰没拦我,只拿块干净布把柜台又擦了一遍,说这地方好,进门的人一抬头就能看见,看见了就得把活干得对得起它。
开春我新收了个徒弟,是邻村的后生,叫石头,十七岁,家里穷,念书念不下去了。
他爹把人领来时,手里拎着两斤挂面,说孩子老实,肯吃苦,让我管严些。
石头学活还算用心,就是好奇心重,铺子里样样都要问个明白。
那天他擦柜台时,指着正中间的蓝布簿子,停下了手里的布。
“师傅,这簿子是啥?天天摆在这儿,也不见您翻,擦得比算盘还勤。”
我把手里的刨子放下,走到柜台边上,拿手在簿子的封面上按了按,布面让二十年的手汗和灰尘磨得发亮,边角那团灰印子还在,是我头一年留下的。
“是招牌。”
石头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门口那块周记木作的小木牌,脸上更糊涂了,嘴张了张,没敢再往下问,只把柜台擦得更仔细了些。
石头把这话记下了,第二天就把簿子边上落的灰擦得干干净净,还学着我的样子,拿手在封面上按了按。
他问我这簿子要摆到啥时候,我说摆到他出师那天,到时候他就明白这招牌为啥不用挂在门外头了。
我没再多说,拿起刨子接着推料,刨花一卷一卷落在脚边,铺子里全是木头的清香,街上的人来人往,柜台上的簿子就那么摆着。
往后谁进门打家具,先看见柜台上这本簿子,再看我干活。
我也不多解释,问起的,我就把第一页翻开让他看。
那天收工早,我锁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簿子在暮色里只剩个轮廓,柜台后头的工作台上,石头的刨子摆得端端正正,刃口朝里,是我教他的规矩。
路灯亮起来时,我推着自行车往家走,车把上挂着秀兰让捎的豆腐,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
我停了停,望了一眼西坡上父亲坟头的方向。
坟头看不见,我把车头调正,车把上的豆腐晃了晃,往家的那条路在路灯底下直着呢。
我蹬起车,慢慢往回骑,骑到家门口时,秀兰留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