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裁员名单贴出来的那天,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红纸贴在厂门口的公告栏上,风一吹,边角直响。
一共裁二十三个人。
我站在最前面,看了两遍。
第一行就是周建平,二车间,装配组。
旁边有人拍我肩膀。
“建平,你咋也在上头?”
我没吭声。
在宏达机械厂干了十年,我没请过一天假。
感冒发烧也没请过。
有一年冬天烧到三十九度,班组长赵长河让我回家歇半天,我把活干完才走,第二天照常六点四十到厂门口打卡。
厂里人都说,周建平这个人,闷是闷了点,活从来不掉链子。
裁人先裁到我头上,我自己也没想到。
名单是上午九点贴的。
十点,人事科就挨个打电话,叫名单上的人去小会议室谈话。
我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有人脸红脖子粗,有人蹲在墙根抽烟,烟头摁了一地。
轮到我,推门进去,桌子对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人事科长孙丽华,一个是厂办的干事小钱。
桌上放着两份打印好的纸,还有一支笔。
一份是《裁员通知书》,一份是《离职交接单》。
孙丽华把纸往我这边推了推。
“厂里今年啥情况你也清楚,订单少了一半,车间都开不满。厂里研究决定,先减一批人。补偿这一块,厂里尽量给你争取了。”
我低头看通知书。
上面写着厂里单方解除劳动合同,先付补偿六千块。
六千。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二。
干了十年,给六千。
我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洇湿了通知书一角。
孙丽华和小钱都愣住了。
我自己也愣了一下,手心发麻,嗓子发紧。
“十年,就六千?这个数,是咋算出来的?”
孙丽华把文件夹合上,笑没了。
“厂里统一标准,第一批都这样。不光你一个。这六千是厂里先行预付的补偿,直接打到你工资卡上,你回去查就行。”
小钱在旁边补了一句。
“建平哥,通知你先收着。交接单签一下,工具、柜子交清就行。后面要是厂里效益好了,还能再回来。”
我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好一会儿。
交接单上列的全是工具和柜子,没有一个字提补偿。
我把话问清楚了。
“我在交接单上签字,只是证明东西交了,不是认可这六千块吧?”
孙丽华顿了一下。
“交接就是交接,你先把东西交了再说。”
我这才拿起笔,只在交接单最后一页签了名。
那天我没有在任何和解协议上签字,厂里也没拿出过那样一份东西。
孙丽华收纸收得很快。
“行,你先去车间交工具,下午把柜子清一下。”
我点头,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老马拦住我。
老马跟我一个组,干了十四年,这回也在名单上,排第十一。
“交接单你签了?”
“签了,就签了交接单,工具交清。别的我啥也没签。”
“给你多少?”
“六千,说是先打卡上,预付的。”
老马骂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十四年给我八千,刚才让我签交接单我都没签,我得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
我没接话。
回车间,把工具一件件擦干净,交到库房。
扳手、卡尺、内六角,都是我用了好几年的东西,库管员老丁拿着我上午签过名的那张交接单,逐个点数,在后头打钩。
更衣柜里没多少东西。
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一双劳保鞋,一个搪瓷缸子,缸子边上磕掉了一块瓷。
还有一顶安全帽,帽带都磨毛了。
我把东西装进一个编织袋,拎着往外走。
赵长河站在车间门口等我。
他今年五十八了,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是我们组的班组长。
“交接单真签了?”
“签了。只签交接,补偿的协议我一个字没签。”
他皱着眉,半天憋出一句。
“你这人,就是太好说话。”
我笑了笑,没解释。
厂大门外,媳妇秀芹骑着电动车在等我。
她在县医院食堂帮工,下午请了半天假过来的。
看见我拎着编织袋出来,她就明白了。
一路上她没说话,快到家才问了一句。
“给了多少钱?”
“六千。厂里说先打到工资卡上,算预付补偿,我还没查。”
“十年就六千?”
“嗯。”
她没再问,车骑得比平时快。
到家把编织袋往门边一放,她去厨房热饭,我进了里屋。
里屋床底下有一个旧木箱,上了锁,钥匙一直挂在我钥匙串上。
我把箱子拖出来,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个本子。
牛皮纸封面,边角都磨卷了。
每个本子封面上都写着年份,从二零一五年到二零二五年,一年一本。
底下还压着一沓工资条,用橡皮筋捆着,按月份排好了。
秀芹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箱子。
“你这些本子,还留着呢?”
“留着呢。”
她把碗放到桌上,没再说话,转身去给我拿筷子。
我把最上面那本翻开。
第一页是二零一五年三月,我进厂第一个月。
字写得歪歪扭扭,一行一行,全是日期、上班时间、下班时间、加了几个小时班。
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一个签名。
赵长河。
十年,十本,一页没落。
秀芹把饭端上桌,炒鸡蛋、咸菜、昨天的剩米饭热了热,又给我盛了碗汤,汤里飘着两片白菜叶。
我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吃不下去,胃里堵得慌。
她也没劝,自己慢慢吃,吃完把碗收了,撂下一句。
“工作没了再找,天塌不下来。你先歇两天,别急着出去跑。”
我摆摆手,歇不了,房贷不等人。
她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去洗碗了,水声哗哗的,隔着厨房门喊,房贷我那份工资先顶一个月,你把心放肚子里,该跑的事跑,不该忍的气别忍。
小芬是晚上八点多回来的,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先去里屋看了一眼木箱,又退出来,站在饭桌边上,半天才问。
“爸,你真被裁了?我同学他爸也在你们厂,他回家说名单上有你。”
“真裁了。爸这阵子在家,你放学回来能吃上热饭了。”
她哦了一声,去洗手,回来坐在我对面,把作业摊开,写了两行又抬头。
“那你以后干啥?”
“先把该算的账算清,再找活干。账算不清,干啥都心慌。”
她点点头,低头写作业,写到一道应用题卡住了,拿过来让我看,题里说工厂计件工资。
我看了半天,算式列对了,就是最后一步除法算错了,我给她指出来,她擦掉重算。
算完她抬起头,爸你算账比我快。我把笔帽扣上,那是算自己的钱,谁算都快。
那天夜里,秀芹睡了,我又起来一回,轻手轻脚把木箱打开,把十本本子按年份在地板上排成一排,从二零一五排到二零二五年,排完蹲在那儿看,像看十年的日子排着队站在我面前。
最旧的那本,封面都脱线了,是我用针线自己缝的,线脚歪歪扭扭,秀芹以前还笑过我,一个大男人缝本子,针脚比她还细。
我把脱线的那本抽出来,找了根针,又缝了两针,缝完把十本重新码好,放回箱里,箱盖合上,锁没锁,就那么扣着。
回床上躺下,秀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
我应了一声,眼睛闭上,脑子里过的是白天会议室那张通知书,六千块那三个字,过了一遍又一遍,天快亮才睡着。
第2章
记考勤这件事,不是我一进厂就想好的。
刚进厂那年,我二十八,在外面工地上干过两年,摔过一次,腰不太好,才托人进了宏达。
宏达在青山县城东,青河路过去,厂门口两棵老杨树,夏天知了叫得人心烦。
厂里主要做农机配件,犁铧、播种机零件,还有给市里大厂代工的齿轮箱壳子。
活不算重,就是赶订单的时候没日没夜。
第一个月发工资,我就觉得不对。
工资条上写着加班三十六小时,加班费一栏却只有一百八。
我拿着条子去问组里老职工,老职工瞥了一眼,继续干活。
“都这样,计件里头包含了。”
我又去问赵长河。
赵长河把我拉到车间后面的空地上,那里堆着废铁,平时没人去。
“建平,你刚来,有些话我跟你交个底。厂里加班费从来没足额发过,财务那边就按那个数走。你去闹,没用,前头闹过的,第二年合同就没续上。”
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补了一句。
“你要心里没底,就自己记一本。哪天真用上了,嘴说没用,得有东西。”
我听进去了。
那天晚上下班,我在厂门口小卖部买了个牛皮纸本子,五块钱,还买了支圆珠笔。
回家就把三月份的班补记上了。
哪天白班,哪天夜班,哪天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十一点,我凭着记忆往回填,填得不全,空了好几格。
第二天我把本子带到厂里,休息的时候给赵长河看。
他翻了翻,拿笔在空的地方帮我补了两个日期。
“那两天赶县里农机公司的单子,你也在,我记得。”
从那以后就成了规矩。
每天下班前,我在本子上记当天的工时。
记完拿给赵长河,他扫一眼,在页脚签个名,再把本子还我。
有时候他忙,就让我先记着,第二天补签。
也有人笑我。
同组的刘小军比我小五岁,嘴快。
“建平哥,你记这个干啥,又不能当钱花。厂里还能欠你的?”
我把本子塞进工具箱,没接话。
其实那时候我也没想过能用上。
就是觉得,干了多少活,总得有个地方记着。
不然干了也白干,连自己都记不清。
后来年年换本子。
本子用完了,我就去小卖部再买一个,还是牛皮纸封面的,后来涨到六块、七块,样式没变。
工资条我也留着。
每个月发工资,财务把条子夹在信封里,我拿回家就按月份捋平,压在箱子底下。
秀芹一开始嫌占地方。
“工资都花了,条子留着有啥用,纸都发黄了。”
我把箱子往床底下推了推。
“放着吧,不占你柜子。”
她也就没再管。
十年里,厂里的事我记得最清的,还是排班。
正常是早上七点半到下午五点半,中间歇一个小时。
赶订单就不是这个点了。
最狠的是二零一九年秋天,连着四十多天没歇过礼拜天,夜班排到凌晨两点,早上七点半照常上。
人事科贴过一张通知,说实行综合工时,淡季再补休。
淡季到了,补休的事没人再提。
年假就更别提了。
每年年初,车间主任都让大家填一张年假申请表,填完交上去,就没下文了。
我填了十年,一次都没批过。
有一年我多问了一句,主任把表往桌上一放。
“车间离了谁能转?你歇了,你那台子谁顶?”
我把表拿回来,夹在本子里了。
那张表现在还在二零二零年那本里夹着,上面有主任的签字,写着生产忙,暂缓。
社保的事,我知道得晚一点。
还是前年去县医院给老娘看病,排队交费的时候,听前面两个人聊天,说社保基数不一样,退休金差不少。
我回家查了查自己的缴费记录,手机上能查,基数一直按一千九百多缴的。
我实际工资四千二。
这事我没跟厂里提过。
提了也是那句话,厂里统一的。
我把每年的缴费截图打印出来,一共打了六张,也放进了箱子里。
不是每年都打,有两年忘了,想起来才补的,日期对得上就行。
二零二五年三月,我进厂整十年。
那天晚上我把第十本的最后一页记完,赵长河签完名,把本子递给我,顺口提了一句。
“十年了,你这本子比财务的账还全。”
我当时笑了一下。
“全有啥用。”
“有没有用,不看现在。”
他把笔帽扣上,去关车间的灯了。
谁能想到,半个月后名单就贴出来了。
名单贴出来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不是气,就是翻来覆去算账。
卡上那六千预付补偿,交完下个月房贷就剩不下多少了。
闺女周小芬上初二,下学期要交住宿费,一千二。
老娘的降压药一个月三百多,不能断。
秀芹在食堂一个月两千八,我俩的钱凑一块,紧巴巴能过,单靠她一个,不行。
后半夜我爬起来,把木箱搬到客厅,台灯打开,一本一本往外拿。
秀芹披着外套出来,给我倒了杯热水。
“你打算咋办?”
我翻着本子,手指头顺着一行行往下捋。
“先算清楚。厂里到底欠我多少,算清楚再说别的。”
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对面,帮我按年份分工资条。
客厅钟走到三点多,茶几上已经堆了厚厚几摞。
我拿了闺女的作业本,撕了最后两页空白的,在上面列了三行。
加班费。
年假。
社保。
每一行后面都空着,等天亮了慢慢填数。
那天晚上我还想起一件事。
二零二一年夏天,厂里接了个急单,连续上了十九个夜班。
夜班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白天睡不好,秀芹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还是热。
有一晚我实在熬不住,在车间角落的纸箱上眯了二十分钟,被赵长河推醒了。
他没骂我,往我手里塞了个凉馒头。
“吃完再干,空着肚子熬夜,人要倒的。”
那十九个夜班,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每天后面都画了个小圈,是我自己定的记号,夜班画圈,白班不画。
后来发工资,那个月工资条上夜班补贴一栏写着零。
我去财务问过一次,财务的小姑娘查了半天电脑,回我一句,夜班补贴并到绩效里了,让我回去看总数。
总数我看了,比上个月多了八十块。
这件事我当时在本子边上记了一行小字,夜班十九,补贴八十。
字写得很小,挤在页边上,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刚才翻本子翻到那页,我把那行小字看了好几遍。
还有一年更早,二零一八年,我爹住院,在县医院住了九天。
白天我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九天没睡过一个整觉,愣是没请一天假,全靠跟同事换班顶下来的。
换班也在本子上记着,跟谁换的、欠人家几个班、后来哪天还的,一笔一笔都有。
赵长河签字的时候还问过我,爹咋样了,我回他,好多了,他就把字签得比平时大了一号,也不知道为啥。
这些事,平时想不起来,翻本子就全回来了。
本子记的不光是工时,还有这十年是咋熬过来的。
秀芹收拾完茶几,把三摞纸分别用绳子捆好,绳子是绑螃蟹的那种细绳,她从厨房抽屉里翻出来的,挺结实。
“明天先去谈,谈不拢也别急,咱有这些东西垫底,心里不虚。”
我把作业本纸夹进第一本考勤本里,木箱搬回墙边,没上锁。
锁挂在箱扣上,晃来晃去,我也没管它。
第3章
算账算了三天。
白天我去银行查了卡,那六千块已经到账了,备注写着预付补偿。
钱是厂里单方打过来的,我没签过任何收钱就算了结的字。
这六千我没动,就留在卡里,没跟家里的钱混在一块。
秀芹问我为啥不取出来花,我说先放着,这钱是啥性质还没定,不能混。
晚上吃完饭,我就坐在客厅算。
算加班最费劲。
十本本子,一页一页翻,哪天加班、加了几个钟头,都得对上工资条上已经发的那一点。
我用的办法笨,就是逐月对。
工资条上写当月加班费发了多少,我再按本子上的钟头,按厂里墙上贴过的标准算应该发多少,两个数一减,差多少记多少。
标准是人事科二零一七年贴在车间黑板旁边的,我当时抄在本子最后一页了。
平时加班按一倍半,周末按两倍,节假日按三倍,时薪按月工资除以二十一点七五天再除以八小时算。
我月工资这十年涨过几次,从两千六涨到四千二,算的时候得分段,不能一刀切。
闺女的计算器让我用坏了一个按键,数字八得使劲按才出来。
算到二零一九年那本,我停了半天。
那年记得最密,秋天连着四十多天没歇礼拜天,本子上那几页全是满的,连页边都写上了,字挤得像蚂蚁。
我把那两个月的加班单独拎出来算,光那两个月就差了三千一百多。
秀芹端着针线筐坐在旁边纳鞋底,听见我报数,针停在半空。
“两个月就三千多?那一年得多少?”
“一年一年往下算吧,算完才知道。”
她把鞋底放下,帮我把算过的工资条按顺序码好,码错了一张月份,我指出来,她抽出来重新插回去,嘴里念叨,你们爷俩一个算账一个码条子,这个家算是跟纸干上了。
算账中间还闹过一个笑话。
我算到二零二二年,发现有一笔对不上,差了二百多块,翻来覆去查了三遍,最后才发现是工资条上那一栏印错了位,把绩效看成了加班费,虚惊一场。
秀芹说,你要是把这股劲使在厂里,厂里账房先生都得让你三分。我接了一句,账房先生可不敢让我进财务室,我进去,他们的账就藏不住了。
这话出口我俩都笑了一下,笑完接着算,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一动的。
三天算下来,加班这一项,厂里少发的合计四万三千六百八十块。
我把这个数写在纸上,又从头复核了一遍第二遍,数没变。
年假好算一点。
十年里我应休五十天,一天没休过。
头几年每年五天,后面工龄满十年那年涨到十天,细算正好五十天。
工资条能证明我没领过未休年假的钱,那一栏十年都是空的。
按日工资一百九十三块算,未休的另外两倍是一万九千三百块。
这个数我也写上了,后面打了个问号,因为我不确定是不是这么算,想着到时候问问懂的人。
社保那项我算不了,只能把缴费记录整理出来。
基数低缴了十年,差额有一万八千四百块,这是我按实际工资粗算的,准不准我心里没底,也先写上,备注了一行,待核。
三项加一块,已经十万出头了,再加上补偿本身的差。
我查了手机,查了好几遍才弄明白,干满十年,厂里要辞退,补偿应该是十个月工资,也就是四万二。
厂里先打了六千预付补偿,差三万六。
纸写满了两页,我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秀芹站在旁边看了半天,伸手把纸拿起来,又放下。
“这么多?厂里能认吗?”
“认不认,先去谈。谈不拢再说下一步。”
算完账那天夜里,我弟弟从乡下打来电话,说老娘听人说我被裁了,急得血压都高了,让我赶紧给老娘回个话,别让她瞎琢磨。
我给老娘打过去,她在那头先问的不是钱,是问我有没有跟领导吵架,有没有动手,她那一辈人就怕这个,说咱家祖祖辈辈老实本分,可不能学人家闹事。
我说没吵没闹,就是把账算清楚了,去该去的地方讲理,她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算清楚就好,你爹活着的时候也说,吃啥亏不能吃糊涂亏,账目要清。
挂了电话,我把这句话记在了算账纸的背面,字写得有点歪,灯太暗了,看错了一行。
秀芹凑过来看,你连你妈的话都要记,你这记东西的瘾是没治了。我把纸压平,记下来踏实,过阵子就忘了,不记不行。
第二天上午,我给孙丽华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那头有点吵,像是在开会。
我说想再谈谈补偿的事,数不对。
她顿了一下,换了个安静点的地方。
“建平,交接单你都签了,钱也打到你卡上了。签了字,不就说明你认可厂里的安排了吗?你现在再回来谈,不合适吧?”
“我签的是交接单,不是和解协议。交接单上全是工具和柜子,一个字没提补偿。补偿的数我当时就问了,没人给我算过。我想请厂里把账重新核一核。”
“这样,你明天下午来一趟吧,来人事科,咱们当面聊。”
我答应了,把本子挑了最近两年的带上,工资条也带了近两年的,装在一个文件袋里。
出门前秀芹拉住我袖子。
“好好说,别跟人吵。”
“我知道。”
厂里人事科在办公楼二楼,楼道里贴着安全生产的画,有一张角都翘起来了。
孙丽华已经在等我,小钱也在,手里拿着个本子,像是要记。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先把我算的那两页纸递过去。
孙丽华看得很快,看到四万三千六百八十那个数,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把纸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建平,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算法,厂里不可能认。加班费这个事,咱们厂一直是包在计件和绩效里的,工资条上拆开写,是财务做账的需要。你自己记的本子,那是你个人的记录,厂里没盖章,不算数。”
“年假呢?十年一天没休,这个厂里有记录吧?”
“年假这个,原则上是员工自己申请。你没申请,过期就作废了,这个真没办法。”
小钱在旁边点头,笔在本子上划了两下,也没记几个字。
我把考勤本打开,翻到有赵长河签名的那几页,推过去。
“每页都有班组长签字。”
孙丽华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翻。
“赵师傅签字是交接班的签字,证明你们交接过,不代表厂里认可你这个工时账。你拿这个去哪儿,人家都不会认的。”
屋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呼呼响。
孙丽华把我那两页纸推回来,语气放软了些。
“建平,厂里也难。这样吧,我再去跟厂长争取一下,给你多补两千,算困难补助,你把这个事就了了。以后厂里招人,我第一个给你打电话。”
“两千?”
“两千不少了,别人都没有。”
我把纸和本子收回文件袋,拉上拉链。
“孙科长,我再回去想想。”
她站起来送我到门口,又添了一句。
“建平,你是个老实人,老实人别钻牛角尖。交接单上白纸黑字有你的名,走到哪儿都得认,这个道理你得懂。”
我走到门口又回了一句。
“孙科长,交接单认的是我交了工具,不是认了这六千块。这两件事,别混在一块说。”
我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碰见了老马。
老马还没签,天天来厂里耗着,眼睛熬得通红。
“谈得咋样?”
“多给两千。”
老马呸了一声,往地上。
“打发要饭的呢。你咋打算?”
我拍了拍文件袋。
“去劳动局问问。问清楚再说。”
老马盯着我看了几秒,压低了声音。
“你要是去,算我一个。我先看看你那边咋样。”
我点头,往厂门口走。
大门口保安换了人,年轻的,不认识我,拦着让我登记离厂时间。
我在登记本上写了名字和时间,笔放下的时候,手有点抖。
不是怕,是气得手抖。
十年了,连出门都要登记成外人了。
从厂里出来,我没直接回家,骑车去了趟县城的旧书摊。
书摊在桥头,老头守着,书都堆在三轮车上,劳动法那本小册子两块钱,封面都晒褪色了。
我买下来,坐在桥栏杆上翻了一遍,翻到经济补偿那页,拿指甲在下面划了一道印。
干一年补一个月,干十年补十个月,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我心里那点虚,一下就少了大半。
厂里说统一标准,标准再统一,也大不过印在书上的字。
回家把册子给秀芹看,她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她眼睛是这两年熬夜糊窗花熬花的,看小字费劲。
“书上真这么写的?”
“真这么写的。我划印那页。”
她把册子合上,压在茶几的玻璃板底下,留着,谁来家里说情,就把册子抽出来给谁看。
那天晚上,我俩把家里的账也算了一遍。
房贷还剩七年,一个月一千九百五。
小芬的住宿费、饭费,一个学期两千出头。
老娘住在乡下弟弟家,我每个月给五百,药费另算。
秀芹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算完把计算器一推,紧是紧,但饿不着,你安心跑你的事,别半路心软。
我说心软不了,交接单都能被他们说成和解,往后不管谁拿啥纸让我签,我都得先看清了再说。
她把账本推给我,让我把这几天的花销也记上,复印花了多少、买册子花了多少,都记。
“你那十本记的是厂里的账,这个本子记家里的。以后真要对账,家里花了多少也得有个数。”
我找了个小芬用剩的练习本,把这几笔都记上了,字写得比考勤本上还认真。
记完,我给弟弟打了个电话,电话里提了,老娘的药先让他垫一个月,我这边事了了就补上。
弟弟在那头说不着急,又问我厂里的事闹到哪一步了,我说准备去劳动局,他沉默了一下,说哥,你这次别再忍了,忍了十年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烟是老马给的,劲大,呛得我咳嗽了两声,秀芹在屋里喊,少抽点,肺不要了。
我把烟掐了,洗漱睡觉,躺下没多久就着了,那一觉睡得比名单贴出来那天沉。
第4章
县劳动局在老城区,政务大厅二楼,上楼要先过安检,包得放进传送带。
我去的那天是周二,离职刚满五天。
大厅里人不多,取号机前面排了三个人,我取了个号,三十七号,坐在塑料椅子上等。
文件袋抱在怀里,里面是十本考勤本的复印件、工资条复印件,还有我算账的那几页纸。
原件我没带,秀芹提醒过,原件不能离手,交材料交复印件就行。
叫到三十七号,我去了三号窗口。
窗口里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短头发,桌上摆着水杯和一摞表格,电脑屏幕侧对着我。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说得有点乱,从裁员说到补偿,又说到加班,中间还跳到了年假。
她没打断我,等我说完,才把手伸出来。
“材料带了吗?先看材料。”
我把文件袋递进去。
她翻得很慢,先看工资条,再看考勤本复印件,看到页脚的签名,停了一下。
“每页都有人签字?”
“班组长签的,交接班的时候签的,十年都这样。”
“原件呢?”
“原件在家,复印件是照着原件印的,一页没少。”
她点点头,又翻到我算账的纸,拿笔在边上划了两道。
“你这个数,自己算的?”
“自己算的,可能不准。”
“不准没关系,立案以后会核。你先把程序弄清楚。”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窗口外,是办事须知,上面印着流程。
“你这个事啊,得分开跑。加班费、没休的年假钱,先去监察大队投诉,他们查,查实了就责令厂里限期给。补偿差的那三万六有争议,那个不归监察管,得上四楼走仲裁,材料还得单独再交一份。”
我听得有点糊涂,又问了一遍先后。
她也不嫌烦,拿笔在纸上给我画了两道。
“不分先后,两边一块走,不耽误。你材料先在我这儿登记,我给你转监察那边的窗口,今天就能办。”
我把纸折好,又想起一件事,临来前在手机上查了半天,最担心的就是时间。
“同志,我再多问一句。我在厂里的时候欠的加班费,都过去好几年了,现在提,还算数吗?会不会过期了?”
她把笔放下,看着我。
“在职时候欠的劳动报酬,时效不是从欠钱那天算的。是从你们解除劳动关系那天起算,一年。你这刚离职几天,一天都没耽误,早着呢。你要是拖到明年这时候再来,那就真晚了。”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记牢了。
“那我今天登记,算正式提了?”
“算。登记表你签字按手印,日期就是今天,系统里都有。”
我又把人事科拿交接单说事的话学了一遍,问她这个字会不会把我绑住。
她把笔往桌上一放。
“交接单不是和解协议。上面写的是工具、柜子交没交清,跟补偿认不认可没关系。你只要没在协商解除或者和解的协议上签字,这事就没了结,谁拿交接单说事都站不住。”
我把这句话也记在了心里,跟时效那句记在一块。
登记表有两页,要填单位名称、地址、法人、诉求。
厂里全称我写得很慢,青山县宏达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一个字没敢写错。
诉求那一栏格子小,我只写了三行,加班费、年假工资、社保基数,字挤得有点密。
填完,她把表收进去,在电脑上敲了一阵,打印机响了,给我一张回执。
回执上盖着章,有编号,让我收好,后续查进度报编号就行。
“回去等电话,监察那边受理了会通知你去做笔录。材料你再补一份完整的,十年的都补齐,别只带近两年的。”
“十年的有一千多页,全印?”
“全印。页数多不怕,就怕缺。缺哪年,人家就能说哪年没证据。”
从大厅出来,我站在台阶上给秀芹打了个电话。
“登上记了,给了回执。”
那头炒菜的声音滋滋响,她把火关小了点。
“那就行。回来吃饭,我蒸了馒头。”
回家路上我去了趟街上的复印店。
老板是个小伙子,问我印多少,我说一千多页,他愣了一下,说得分两天印,量大能便宜点,一毛五一页。
我算了算,得一百七八十块,有点心疼,还是印了。
“先印一半,剩下的明天来取。”
复印机一页一页吐纸,声音很匀,我站在旁边看着,顺手把原件按年份又理了一遍。
理到二零一九年那本,有几页纸都脆了,翻的时候得托着底。
那年秋天赶订单,本子上记得最密,有一个月只空了两天。
小伙子印完一半,把纸码齐,用大夹子夹住递给我。
“哥,你这是打官司啊?印这么多。”
“差不多吧。”
“那你这证据够硬的,一般人谁留这个。”
我抱着那摞纸往家走,纸还带着复印机的热乎气。
到家,秀芹已经把饭摆上了,馒头、炒土豆丝、一碗鸡蛋汤。
闺女小芬写完作业,凑过来看那摞纸,伸手翻了两页。
“爸,这都是你写的?”
“嗯,十年写的。”
“字越写越小了,后面这本字挤得都看不清。”
“后面忙,写得快。”
她把纸放回去,去洗手吃饭,没再问。
吃完饭,我把回执夹进第一本考勤本里,木箱没再锁,放在客厅墙边。
接下来就等电话了。
等了四天,电话没来,厂里的人先来了。
等电话那四天,我也没干等着。
第二批复印件取回来以后,我按窗口的要求把材料重新编了目录。
目录写在一张大白纸上,一共六大项,每项下面再分年份,页码用铅笔标在右上角,标错了还能擦。
小芬帮我标了一下午,标到二零二二年就喊手酸,甩着手腕去写作业了,剩下的我自己标完,铅笔都秃了。
我还去了一趟县图书馆。
图书馆在文化馆三楼,管劳动法那排书架在最里头,书不多,有一本劳动争议处理的册子,边角都翻毛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了一下午,把跟时效、举证有关的几页用手机拍下来,管理员过来提醒了一次,馆里不让拍照,我把手机收了,改成手抄,抄了四页纸。
抄到举证那段,册子上写着,用人单位掌握的考勤、工资资料,用人单位不提供的,要承担不利后果。
这句话我抄了两遍,第二遍写得特别工整,回家贴在了木箱盖子内侧。
秀芹看见了,问我贴这个干啥。
“提醒自己,别慌。账在人家手里,人家不拿出来,不是我没理。”
那四天里,厂里也有动静。
刘小军给我发过两条消息,说车间里都在传我的事,有人说我把厂里告了,有人说我狮子大开口要二十万,越传越离谱。
我回了一句,按账要,没多要一分。
他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建平哥,你这回是真硬气。
我看着那条消息,半天没回,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没有。
硬气谈不上,就是账算清楚了,胆子才跟着壮了一点。
账没算清之前,我在人事科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第四天是礼拜六,我起得早,把材料又检查了一遍,目录和页码对了一遍,没缺页。
上午九点多,门铃响了。
第5章
来的是孙丽华,还有厂里的法律顾问,姓周,提着个黑皮包,西装袖口很亮。
那天是礼拜六上午,秀芹去食堂上班了,家里就我和小芬。
小芬在里屋写作业,我让她把门关上。
孙丽华进门先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墙边那摞复印件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了。
“建平,我们今天来,还是想把事在厂里内部解决了。跑局里对谁都不好看,你以后还要在县里找活干呢。”
周顾问把皮包放在茶几上,抽出一份文件,摆得很正。
“周师傅,我先把利害跟你摆一摆。你向监察投诉,这个没问题,是你的权利。但是你也要清楚,你提交的那些本子,涉及厂里的考勤和生产记录。你在职期间私自把厂里的资料抄回家,这个性质,往重了说,是有问题的。”
我给他俩倒了水,杯子放在茶几上,没坐,站在旁边。
“本子上记的是我自己的工时。”
“工时是厂里的管理数据,不是你个人的日记。”
周顾问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怕我听不清。
“厂里现在还没追究这个事,就是想给你留个余地。你把投诉撤了,补偿我们再往上谈,谈到一万二也不是不行。一万二,现钱,下周就到账。”
孙丽华接了一句。
“建平,一万二真不少了。你想想,真打起官司来,拖个一年半载,你耗得起吗?你家里的情况我也知道。”
我看着茶几上那份文件,封面写着和解协议,条款已经打印好了,只留了签名的地方。
“一万二,是哪几笔凑的?”
周顾问笑了一下,没正面答。
“总数谈拢就行了,细账不用抠那么细。”
“细账我已经抠了。四万三千六百八十的加班费,一万九千三百的年假钱,三万六的补偿差额,社保还不算。一万二,连个零头都不够。”
孙丽华脸上的笑收了。
“你那个账,厂里不认,我上次就跟你说过了。”
“认不认,等监察查完再说吧。”
屋里静了一会儿,里屋传来小芬翻书的声音。
周顾问把协议往我这边又推了半寸。
“周师傅,我提醒你一句。仲裁也好,监察也好,讲究证据。你那个本子,厂里只要不认可它的来源,它的效力就很弱。到时候竹篮打水,你连这一万二都拿不到。”
我把协议推回去,推到茶几边上。
“那就等结果吧。”
孙丽华站起来,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建平,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谁在背后给你出主意,你自己心里得有数,别被人当枪使。”
门关上,楼道里脚步声远了。
小芬从里屋探出头。
“爸,他们来干啥的?”
“来谈事的,没谈拢。你写你的作业。”
她缩回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刚才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衬衫都潮了。
要说一点不慌,那是假话。
周顾问那句私自抄资料,我听进去了,心里直打鼓。
万一真像他说的,本子不算数,还倒打一耙,我这事就砸了。
我给赵长河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有机器声,他找了个安静地方才说话。
我把周顾问的话学了一遍。
那头沉默了几秒,赵长河骂了一句,骂得不重。
“放他的屁。本子是交接记录,车间多少年都这么交接的,我签的字,我认。他吓唬你呢。”
“赵师傅,要是后面需要你出面说一句,你方便吗?”
“有啥不方便的。我签的名,我还能不认?我又没离职,他还能把我咋样。”
挂了电话,我心里踏实了一点,但没全踏实。
礼拜一,监察大队的电话来了,让我周三上午去做笔录,带原件。
周三我去得早,大厅还没几个人。
做笔录的屋子在二楼最里面,桌上放着录音设备,工作人员是个小伙子,姓吴,说话带点本地口音,问得很细。
从哪年进厂、哪个车间、工资怎么发、加班怎么排,问了快两个小时,中间让我喝了两次水。
问到本子的来历,我把赵长河当年的话原样说了。
小吴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每页都有班组长签字,这个很关键。你把原件给我看一下。”
我把十本本子从布袋里一本本拿出来,摆在桌上,占了半张桌子。
他随机抽了三本翻,翻到哪页,签名都在,又看了看笔迹,点点头,在笔录里专门记了一行。
“行,这个情况我记下了。厂里那边我们会去调他们的考勤和工资表,两边一对,就清楚了。”
笔录做到一半,还出了个小插曲。
小吴问我二零一九年秋天那四十多天的排班,厂里通知上写的是综合工时,我说综合工时也得给补休,补休一天没给过,年假表上那年我还填了,批复还是暂缓。
他让我把那年的本子翻到那几页,指着其中一天问,这天你记的是凌晨两点下班,早上七点半又上班,中间就五个小时,记错没有。
我说没记错,那阵子都这样,回家眯一会儿就得回来,秀芹那阵子给我在门边放了把椅子,我进门先在椅子上坐着睡半小时,再上床,怕身上凉气过给孩子。
他把这一段也记进了笔录,记得很细,连五个小时都写上了,写完让我核对,我核对了两遍,有个日期他打错了一位,我指出来,他改过来,又让我在改的地方按了个手印。
小吴的笔录里没记一句我有多辛苦,全是数:几点上班,几点下班,中间隔了几个小时。
做完笔录,我签字按手印,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小吴送我到门口,顺口提了一句。
“你这个材料是我今年见过最全的。大多数人来,就一张嘴,啥都拿不出来,最后只能调解。”
我抱着布袋下楼,走到大厅门口,看见老马蹲在台阶旁边抽烟。
他看见我,站起来把烟掐了。
“咋样?”
“笔录做完了,等厂里那边核。”
老马搓了搓手,半天才憋出一句。
“建平,我那事,我也想递。就是……我啥本子都没有,我就几张工资条,行不行?”
“工资条也是证据。你先去窗口问,问清楚要啥,缺啥再想办法。车间排班表厂里都有,监察能去调。”
他点点头,又蹲下去了,像是还没拿定主意。
我没催他,骑车回家了。
这种事,催没用,得自己想通。
笔录做完以后,等核查的日子最磨人。
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我每天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放在饭桌上,响一声就去看,多数时候是卖保险的和催话费的。
秀芹说我魔怔了,把手机给我调回了原来的音量。
“该来的电话,声音小也听得见。你越盯着,它越不来。”
我白天没事干,就去帮小区门口修自行车的老陈打下手,不要钱,管一顿午饭就行,主要是找个地方待着,在家待着老想翻本子,翻来翻去还是那些页。
老陈六十多了,修了三十年车,手稳,补胎的时候胶涂得匀,他问我厂里的事,我说了个大概,他把手里的锉刀放下。
“我儿子在市里送快递,去年被公司扣了押金,也是去局里要回来的。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有理的地方多了,你别怕。”
这话我听了不止一回,窗口的人说过,老马说过,现在修车的老陈也说。
那几天老丁也来劝过我一回,蹲在摊子边上,话绕了半天,最后落在那句老话上。
“建平,差不多就算了吧。厂里水深,你一个人顶着,顶出个好歹来,家里咋办?”
我手里的扳手往工具箱上一摔,当啷一声。
“你们一个个都劝我算了,厂里欠我的钱也算了?我忍了十年,忍出个第一个被裁,还要接着忍?”
话出口我就知道重了。老丁没吭声,把烟掐了,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我提着一兜橘子去了老丁家,进门先把橘子放下。
“丁师傅,白天那话我说得难听,你别往心里去。你是为我好,我心里有数。”
老丁给我倒了杯水,摆摆手。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压了十年的火,不冲我撒,也得有个地方撒。”
听多了,心里那点怕就淡了,剩下的就是等。
等到第十二天,我实在坐不住,自己跑了一趟劳动局,在窗口问进度。
还是三号窗口那位女同志,她查了编号,说监察已经立案,正在向单位调取资料,让我回去等,调取需要时间,单位配合不配合,进度不一样。
“你别天天跑,跑也没用,系统里有进展会给你打电话的。你把电话保持畅通就行。”
我答应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去,多问了一句,厂里要是不配合咋办。
她把手里的笔转了一下。
“不配合有不配合的办法,责令、处罚,都写着呢。你操心这个干啥,回去过你的日子。”
从大厅出来,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鱼,鲫鱼,活的,在袋子里直扑腾,回家让秀芹炖了汤,小芬喝了两碗,说比食堂的好喝,秀芹说那是当然,食堂大锅菜哪有家里小锅炖的香。
吃完饭,老马打来电话,他材料递了,就是我做笔录那天回去想通的,夜里把工资条都找出来了,他媳妇帮着整理的,整理到后半夜。
我说递了就好,剩下的跟我一样,等。
他说等就等,反正等了十几年了,不差这几个月,这话说得有点丧,又有点解气,我在电话这头笑了一下,没出声。
第6章
监察去厂里调账,是半个月后的事。
消息是老马给我打电话说的,他消息灵通,厂里有点风吹草动他都知道。
“去了三个人,在财务待了一整天,把近三年的考勤机数据和工资表都拷走了。孙丽华脸都绿了。”
我问了一句。
“厂里考勤机的数据,留了几年?”
“说是只留了三年,再早的说是系统换过,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年以外的七年,要是厂里拿不出数据,光靠我的本子,对方再不认,那就麻烦了。
老马在电话那头也替我愁。
“你那七年咋办?”
“先等通知吧。”
通知来得比我想的快。
又过了十天,监察大队让我去一趟,还是小吴接待的,这次屋里多了一个年纪大点的同志,桌上摊着厂里的工资表打印件。
年纪大的同志先开口,说话不快。
“周师傅,情况跟你核对一下。厂里近三年的考勤数据,我们调到了,跟你本子上记的基本对得上,加班时长出入不大。工资表也对了,加班费确实没足额发,这个厂里已经认了,认的是近三年的。”
我听出话里有话,没接茬,等他往下说。
“三年以前的,厂里说数据没了,不认可你单方面的记录。他们的意见是,三年以前的没法核,就不算了。”
“那七年就白干了?”
“你别急,我话还没说完。”
他把工资表往旁边挪了挪,抽出另一张纸,是厂里交上来的一份情况说明。
“厂里还提了一个事,说你这些本子是私自复制厂里资料,要求我们认定材料无效,还要追究你。这个我们已经驳回了,理由写在回复里了,你的记录属于你个人对自身工时的记载,又有交接签字佐证,不涉及商业秘密,不算窃取资料。”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秒,没伸手,怕手抖把纸捏皱了。
小吴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挺实在。
“窃取那个事你不用担心了,定性了,没那回事。难的是三年以前的数额认定,这个要到仲裁那边,仲裁庭会结合工资条、社保记录还有证人来综合判,不是厂里说不算就不算的。”
从劳动局出来,我先去了一趟赵长河家。
他家在厂子后面的家属院,三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白菜和蜂窝煤。
开门的是他老伴,喊了一声老赵,有人找。
赵长河穿着背心出来,手里还拿着蒲扇。
我把情况一五一十摆出来,重点提了三年以前数据没了的事。
他听完,把蒲扇往桌上一放。
“数据没了,我还在呢。我签的字,我人还在。仲裁要是问,我去说。”
“会不会连累你?你还在厂里。”
“我都五十八了,还能干几年?再说了,我说的是实话,签了就是签了,没签我也不瞎说。”
他老伴在厨房喊他端菜,他应了一声,又转回来压低声音。
“还有个事你可能用得上。车间办公室铁柜里,有历年的交接班登记簿,纸质的,没销毁。每个班交接都要登记,组长签字,那个跟你的本子是一套东西。你本子上记的,登记簿上都有底。”
我一下站起来了。
“登记簿还在?”
“在,最下面那层,我前阵子找工具单还看见了,就是灰大。监察调账的时候,厂里没往外拿这个。”
回家路上,我骑得很慢,把这事在脑子里盘了好几遍。
登记簿是厂里的东西,厂里没交出来,仲裁的时候我可以申请调取。
这个申请怎么写,我不懂,得去问。
第二天我又跑了一趟劳动局四楼,仲裁委的窗口。
窗口是个戴眼镜的姑娘,我把登记簿的事提了,问能不能申请调。
她给了我一张申请表,说明要写清名称、存放地点、要证明什么,立案以后交给仲裁员,由仲裁庭决定调不调。
“你先把仲裁申请交了,立案了再提这个,别颠倒了。”
我把仲裁申请的表格领回家,晚上对着表格填,填得比登记那次还慢。
仲裁请求我列了四项,数字都照着我算的账写的,加班费四万三千六百八十,未休年假工资一万九千三百,解除补偿差额三万六千,另加一项,要求厂里补缴社保差额。
秀芹在旁边看着,看到总数,问了一句。
“加起来快十万了,人家能全给吗?”
“给不给是庭上定的,我先按账要。账在这儿,少要一分都是我自己的损失。”
填完表,我把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考勤本复印件一套,工资条复印件一套,社保记录六张,年假暂缓表一张,监察的回执和笔录复印件各一份。
整理到半夜,文件袋鼓得拉链都拉不上,我换了个大号的牛皮纸袋,用绳子扎了口。
第二天一早,我把纸袋抱到四楼窗口,递进去。
戴眼镜的姑娘逐项清点,在清单上打钩,最后给我一张受理通知书。
“案子立上了。开庭时间等通知,一般一个月左右。这期间厂里要是找你调解,你自己拿主意,调解书签了就生效,想清楚再签。”
我把通知书折好,放进上衣口袋,口袋有拉链,拉上了。
走出大厅,太阳挺大,台阶晒得发烫。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接起来是老马,背景音很吵。
“建平,我递了!我刚从窗口出来,工资条加上我闺女帮我写的说明,一块递了。还有老丁、刘小军,他们也说要递,等你这边有结果就递。”
我站在阴凉里听他说完,才回了一句。
“递了就等着,别听厂里吓唬。”
挂了电话,我没急着回家,在大厅门口的公示栏前面站了一会儿。
公示栏里贴着上个月的仲裁结果公告,密密麻麻的小字,有赢的,也有输的。
输的那几个,理由大多写着证据不足。
我把口袋里的通知书又摸了摸,纸边有点扎手。
立案以后,我又补跑了两趟。
一趟是去社保经办那边打印完整的缴费明细。
经办大厅在人社局一楼,排队排了四十多分钟,窗口的小伙子把明细打出来,一共七页,每年基数都列着,一千九百多那一串数字排得整整齐齐,看着就堵心。
他打完还多问了一句,是不是单位少缴了,我说正在走程序,他点点头,把明细盖了个业务章,说这个章盖了才作数,让我收好。
另一趟是去找当年的人事科老科长。
老科长姓徐,退了三年了,住在城南的老家属院,每天在楼下下象棋。
我去的时候他正跟人杀得起劲,马走日象走田,嘴里还念叨,我在边上站了二十分钟,等他赢了那盘才敢开口。
我问他二零一七年车间黑板旁边贴的加班标准通知,还有没有底稿。
他把棋子一推,眯着眼想了半天。
“那通知是我经手发的,底稿在厂档案室,第三个柜子,标着人事制度汇编。你抄在本子上的那个数,错不了,就是按那个发的。”
“徐科长,仲裁要是问到您这儿,您方便说一句吗?”
他把象棋一颗颗收进盒里,收得很慢。
“建平,我退了,不怕得罪人。该咋样就咋样,你到时候让仲裁的人来问,我实话实说。”
我把这事记在了随身带的小本上,回去就给仲裁委补交了一份补充说明,把徐科长的话和档案室的位置都写上了,能不能用上再说,先写上不亏。
补交材料那天,书记员是个年轻小伙子,收材料的时候翻了翻我的目录,咂了咂嘴。
“你这目录编得比律师送来的还细,查啥一翻就着。”
我听了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自己就是个记账记惯了的人,别的本事没有。
从四楼下来,我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把这几趟跑下来的东西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考勤有本子,工资有条子,社保有明细,标准有底稿,年假有暂缓表,交接有登记簿,签字有赵长河,制度有徐科长。
这些纸我按年份码在一起,码完自己翻了一遍,哪一年的事翻哪一年的纸,不用再满箱子找。
立案以后到开庭,中间隔了四十来天,我在夜市的摊子倒是支起来了。
摊子就是一块防水布,铺在夜市东头卖炒粉的旁边,工具箱往地上一放,再立一块纸板,上面写着修车换电瓶,字是拿记号笔写的,笔画粗,看着还行。
夜市管事的过来收过一次摊位费,一晚上十块,说月交能便宜,我先按天交,心里没底,不知道能干几天。
活比我想的多,夜市人流量大,电动车小毛病也多,扎胎的、亏电的、刹车不灵的,一晚上能接七八单,挣个一百多块,好的时候能到两百。
有个细节挺有意思,来修车的人里头,有三个是宏达的工友,推着车过来,先不说修车,先问我案子走到哪一步了,我说立上案了等开庭,他们就点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车修完了还多给我塞根烟,说等你的好消息。
我把烟别在耳朵上,接着干活,心里清楚,他们等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消息,是想看看这条路到底走不走得通。
走得通,他们就跟上,走不通,他们就接着忍,这个理不难懂,换我我也这么等。
老马那阵子也常来夜市,不修车,就蹲在摊子边上看我干活,帮着递个工具扶个车,蹲到收摊,跟我一块推着工具箱往家走,路上说他媳妇现在也支持他了,说早知道这样,当年就该跟我学记账,现在临时抱佛脚,工资条还缺了好几个月的。
我说缺了就缺了,有多少算多少,别因为缺几张就把整件事撂下,那才是真亏。
他说知道,就是夜里想起来后悔,后悔也没用,我说后悔有用,下回就记住了,人这辈子又不是只干这一件事。
走到岔路口分手,他往东我往西,走出去十几米他又喊了一声,说开庭那天他去旁听,我说旁听得带身份证,别忘了,他摆摆手,说忘不了,这事忘不了。
第7章
等开庭的那一个月,我没闲着。
钱还得挣,家里不能光出不进。
我托人打听了几家小厂,有一家做水泵的缺装配工,管事的让我去试了两天,活能干,就是工资压一个月,还得从学徒价算起,一个月三千二。
我干了两天,第三天没去。
不是嫌少,是心里搁着事,干活老走神,扳手掉地上两回,管事的脸都黑了,我自己先辞了,说等家里事了了再来。
秀芹没埋怨我,把食堂的活多揽了一份,周末加班,一个月能多挣四百。
我白天就在家整理材料,晚上骑车去夜市帮人修电动车,换个电瓶、补个胎,一晚上挣个几十块,够买菜的。
赵长河来过我家一趟,提了一兜桃,桃是他老家树上结的,有点酸。
他坐下没说别的,先问仲裁的事,听到要调登记簿,他点头。
“调吧,调出来对一对,谁也赖不掉。”
我给他倒茶,他摆摆手,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想起什么。
“厂里这阵子也在开会,听说厂长发了火,怪人事科当初补偿给得太抠,闹出这么大事。孙丽华最近见了我都不打招呼了。”
“怪她也没用,数又不是她定的。”
“数是厂长定的,交接单是逼着你签的,可那又不是和解。现在账翻出来了,又都想往后躲。”
桃吃完,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站住。
“开庭那天,要我去的话,提前一天给我打电话,我好跟车间请假。请假条我都想好了,就写家中有事。”
为了开庭,我自己在家练过两回。
不是练发言稿,就是把诉求的四笔账按顺序在嘴里过一遍,先提哪笔、后提哪笔、每笔的证据在哪一本哪一页,练到能脱口而出为止。
小芬当听众,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听我说完一遍,提了个问题。
“爸,要是人家问你,你为啥当时在交接单上签了字,你咋说?”
这个问题问得好,我还真没想过,站在客厅中间愣了半天。
“就实话实说。交接单签的是工具交清,我当时就问过,那不是认可补偿。和解协议我从头到尾没签过,六千是厂里单方打到卡上的预付。现在我把账算清了,来请仲裁按标准重新定。”
小芬点点头,说行,这个说法实在,不绕弯子,跟你平时一个样。
秀芹在厨房听见了,探出头来补了一句。
“庭上别跟人急,急了话就乱了。你就把账摆出来,账自己会说话。”
清点材料那天晚上,我把要带的原件一样样摆好,十本考勤本、工资条一沓、暂缓表、社保明细、监察回执,全装进一个布袋里,布袋是秀芹用旧工装改的,上面还留着厂里的编号,洗得发白了,看不太清。
她改这个布袋的时候念叨,用厂里的布装厂里的账,挺合适,算是物归原主。
我把布袋放在门口鞋柜上,开庭那天一早提着就走,不用再满屋找。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雨,窗户上全是水珠,街灯照进来,影影绰绰的,我躺在床上听雨声,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睡得还挺沉。
开庭通知是提前十天寄到的,挂号信,秀芹签收的,信封上印着仲裁委的章。
开庭定在九月十六号上午九点,第三仲裁庭。
那几天我把十本本子又翻了一遍,重点页都贴了小纸条,纸条是闺女给我的,粉色的,贴在本子上有点扎眼,我又换成了白色的。
九月十六号,我提前四十分钟到了。
仲裁庭不大,长桌,仲裁员坐中间,两边是申请人和被申请人的席位,墙上挂着国徽,有点旧,边框掉了一块漆。
厂里来的是周顾问和孙丽华,还有财务科的一个副科长,抱着一摞账册。
仲裁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同志,姓郑,头发挽着,说话利落,先核对身份,再说纪律,录音设备开着,谁说话都要报名字。
我的诉求逐项念完,轮到厂里答辩。
周顾问念了长长一份答辩状,意思还是那几条,加班费已包含在计件工资里,年假未申请视为放弃,三年以前的数据灭失无法核实,补偿已发放、交接单已签,应视为申请人认可。
念到最后,他还加了一条,说我私自留存考勤记录,诚信有问题,请求仲裁庭对证据不予采信。
郑仲裁员听完,把笔放下,看向厂里那边。
“被申请人,申请人提交的考勤记录,每页有班组长签字,你们对签字的真实性有没有异议?”
财务副科长低头翻账册,没说话。
孙丽华开了口。
“签字是真实的,但那是交接班签字,不是工时确认。”
“交接班登记的内容是什么?不就是上下班时间和当班事项吗?”
孙丽华没接上,低头去看答辩状。
郑仲裁员又转向我。
“申请人,你申请调取的交接班登记簿,仲裁庭已经向被申请人调取了,今天带来了没有?”
周顾问顿了一下,从包里抽出两本登记簿,放在桌上,封面发黄,边角卷着。
“只找到两年的,其余年份的,库房漏水,泡坏了,已经处理了。”
郑仲裁员把登记簿拿过去,翻了几页,又对照我的本子看了看,没说话,把两本都推到书记员那边登记。
我心里清楚,只拿出两年,剩下的说泡坏了,这个话谁信谁不信,不用我说。
庭审中间休了十分钟,我去走廊接水,孙丽华也出来了,站在窗边。
她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跟在办公室那回完全不一样。
“建平,庭下调解一下吧。厂长松口了,加班和年假,近五年的可以认,补偿按八个月算,总数给你凑七万,今天就能签调解书。”
七万,比一万二涨了一大截。
我端着水杯,水有点烫,手没抖。
“孙科长,我账上是九万八千九百八十,不算社保。七万,差得太多。”
“你那个账,年限太长了,真判下来也未必全支持。调解拿现钱,不好吗?”
“等判吧。判多少是多少,我认判,不认凑数。”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转身回庭里了,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上,响得很脆。
下半场,赵长河作为证人进来了。
他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梳得整齐,坐下先报了姓名、年龄、在厂年限,说话有点紧,手指一直抠着桌边。
郑仲裁员问他,考勤本上的字是不是他签的。
“是我签的。每天交接班,我看一眼他记的工时,对得上就签。对不上我让他改,改过好几回。”
“记录的内容真实吗?”
“真实。他哪天没来我都不签,十年他就没缺过勤,我想签个空的都没机会。”
周顾问问了他一个问题,问他跟我有没有亲属关系、私下有没有利益往来。
赵长河把脸一板。
“我跟他就是一个组的。他被裁了,我一分钱好处没有。我五十八了,图啥?图说句实话把工作丢了?”
问完,赵长河签字退出去,经过我席位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没说话,拍了拍桌角就出去了。
庭审结束,郑仲裁员说本案择期裁决,让双方等通知,调解的大门还开着,想调随时联系书记员。
走出大楼,赵长河在台阶下面等我,手里夹着烟,没点。
“说完了,我这心里反倒不慌了。”
“赵师傅,今天谢谢你。”
“谢啥。回去吧,秀芹该等急了。”
我俩一前一后往公交站走,影子拉得老长,路上谁也没再提庭上的事,他问我小芬学习咋样,我说还行,数学差点,他说数学差就多做题,没有别的窍门。
等裁决的日子,比等监察电话还难熬。
书记员说过,一般四十五天内出结果,特殊情况能延长,我就天天数日子,数到第三十天,手机一响就紧张,抓起来一看,不是快递就是小芬学校发的通知。
厂里又找过我一次,这回是财务科长亲自打的电话,态度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客客气气的,说厂里研究了,可以按八万调解,社保另行补缴,让我考虑考虑,调解书一签,一周内到账,裁决等下去,结果未必比八万好。
八万这个数,离我的账差一万八千九百八十。
我拿着电话站在阳台上,半天没说话,楼下有人在修下水道,电钻声一阵一阵的。
“科长,我要是图省事,第一次给一万二的时候就签了。走到今天这一步,再让我少拿一万八,我回去没法跟家里交代。”
那头叹了口气,说那就等裁决吧,厂里也等,语气里没了吓唬人的意思,倒像是他也累了。
挂了电话,秀芹问我,八万你真不动心?
我说动心,谁跟钱有仇,就是动心也不能签,签了,那十本本子就白记了,赵师傅庭上那些话也白说了。
她没再劝,把刚蒸好的包子端上来,说吃吧,凉了皮就硬了。
那阵子家里的钱确实紧。
房贷扣款那天,卡里就剩三百多,秀芹把食堂发的劳保手套拿去小卖部换了两袋洗衣粉,这种小事她以前从来不干,我看见了,没说啥,第二天去夜市多干了两个小时,换电瓶的时候手都冻木了,螺丝拿不稳,掉地上找了半天。
小芬也懂事,周末说要去同学家写作业,其实是去帮同学补数学,一小时二十块,她挣了八十,回来交给我,说给家里添的。
我把钱退给她,让她自己存着,买书买笔用,家里的事不用她操心,她把钱攥在手里站了半天,才回屋,关门声比平时轻。
第三十九天,书记员打来电话,说裁决已经合议完了,正在走送达程序,让我注意查收挂号信,电话里不说结果,结果以书面为准。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踏实,半夜起来喝了两次水,秀芹被我吵醒,说你再折腾,明天信到了你都没精神拆。
我说睡不着,她把台灯打开,陪我坐了一会儿,说起刚结婚那会儿,我在工地上,她在老家带孩子,一年见两回,那日子都熬过来了,这回有账有据的,怕啥。
我说也是,关灯睡吧,明天等信。
第8章
裁决书是十月初送到的,也是挂号信。
那天我正在夜市帮人换电瓶,秀芹打电话过来,说信到了,让我早点回家。
我把手上的活干完,电瓶螺丝拧紧,收了五十块,骑车往家赶,路上闯了一个黄灯。
到家,信封放在饭桌上,还没拆,秀芹和小芬都坐在桌边等我。
我洗了手,才把信封撕开。
裁决书有六页,前几页是查明的事实和理由,我看得慢,逐字逐句往下捋,秀芹站在旁边,比我还急,手指头点着最后一页。
“你先看结果,结果在后头。”
结果在第五页。
四项请求,支持了三项半。
加班费四万三千六百八十,全额支持。
理由写得很清楚,考勤记录有交接签字、与厂方近三年电子考勤及交接班登记簿相互印证,工资条证明未足额发放,厂方对三年前数据灭失应承担不利后果。
未休年假工资一万九千三百,全额支持。
那张暂缓表起了作用,裁决书里专门提了一句,年假未休系单位生产安排所致,非劳动者主动放弃。
解除补偿差额三万六千,全额支持。
厂里拿交接单当协议的那一段,裁决书驳得很干脆:经查,申请人从未签订过协商解除或者和解协议,其在交接单上的签字仅证明工具、柜子交接完毕,不能视为认可补偿数额;厂里单方打到工资卡上的六千元属预付补偿,主张双方已经协商一致,不能成立。
三项加起来,九万八千九百八十块,限厂里十五日内付清。
社保那项,仲裁委说不属于仲裁受案范围,已移交社保经办机构核查,另行处理。
小芬把计算器拿过来,当场加了一遍,数字对上了,她把计算器一放,说了一句。
“爸,你赢了。”
我把裁决书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纸上,后面跟着胜诉的那些数,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挪开了一点,但没全落下。
钱还没到账,落袋才算数。
秀芹把裁决书收进抽屉,又觉得不妥,拿出来夹进了考勤本第一本里。
“放这儿合适,跟它们一块。”
当晚,老马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消息传得比裁决书还快。
“建平,听说你全赢了?九万多?”
“九万八千九百八十,还没到账。”
电话那头老马半天没说话,再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那个案子,下周开庭。我本来心里没底,现在有了。你那个裁决书,能借我复印一份不?我就看看人家是咋判的,心里有个谱。”
“行,你明天来家里拿。”
第二天,老马带着老丁、刘小军一块来了,四个人挤在客厅里,茶都顾不上喝,先传着看裁决书。
老丁看得最细,看到年假那段,把自己的情况往上套。
“我干了十二年,年假也没休过,我那个暂缓表没留,我就记得每年都填表了。”
刘小军说得更直接。
“我加班费肯定也被扣了,我没记本子,但工资条我留了近五年的,够不够?”
我把小吴交代过的话学给他们听。
“够不够,递上去让仲裁看。厂里有考勤数据,监察能调,你们别自己先把自己否了。”
他们走的时候,天都黑了,老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说了一句。
“建平,以前我还笑你记本子是瞎耽误工夫。这话我收回。”
厂里那边的反应,比我想的慢。
十五天的期限,到了第十四天,钱才到账。
手机短信响的时候,我正在给人补胎,胶水味冲鼻子,我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掏手机。
银行短信写得很清楚,入账九万八千九百八十元,付款方是宏达机械。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遍,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补胎,补完收了十五块。
回家把短信给秀芹看,她也看了三遍,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
“这回能把房贷提前还一截了。”
我摇头。
“房贷先不急着还。我有个想法,想了好几天了,先跟你商量。”
“啥想法?”
“街口老魏的修理铺要转,他年纪大了,儿子在外地,他想盘出去。铺子不大,带工具,转让费加房租,一年四万多能拿下。我想试试。”
秀芹没马上答应,也没反对,把账本拿出来算,算铺子、算家里开销,算到半夜,最后说了一句。
“钱是你挣回来的,你想干就干。赔了,咱再打工去,又不是没打过。”
社保那边的核查结果,晚了一个月才下来。
经办机构认定厂里十年少缴,责令补缴差额一万八千四百块,厂里这次没拖,半个月就办完了,我的社保账户上多了一笔补缴记录,截图我打印出来,还是放进了木箱。
木箱现在不放床底下了,放在柜子顶上,落了一层灰,我也没擦。
老马的案子十一月判了,支持了七成多,他没记本子,三年以前的只认了一部分,他也认了,说比厂里当初给的八千强太多。
老丁和刘小军的案子还在排队,厂里这回学乖了,没等开庭就主动找他们调解,数给得比以前大方多了。
消息在厂里传开以后,来我家敲门的人渐渐多了。
有在职的,也有跟我一样被裁的,问题都差不多,工资条留没留、年假休没休、加班费给没给够。
我能答的就答,答不上来的,就让他们去二楼窗口问,说窗口的人说得比我准。
其中有个细节我每次都提醒。
在职时候欠的钱,时效从离职那天算一年,离了职就别拖,拖过一年,神仙也没办法。
好几个人听完,当场就说明天去递材料,脚步都比来的时候快。
来的人里,有一个我印象最深,姓郭,在一车间干冲压,右手食指少了半截,是早年工伤落下的。
他进门先不坐,站在门口搓手,搓了半天才开口。
“建平,我情况跟你们还不一样。我二零二零年出工伤,歇了两个月,回来厂里把我调去看仓库,工资降了六百。我一直觉得不对,又说不出哪儿不对。”
我给他倒了水,让他慢慢说。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纸,有工资条,有一张工伤认定书的复印件,边都磨白了。
我帮他把纸按时间捋了一遍,捋完发现,他降薪那事没有书面通知,全是口头说的,工资条上倒是能看出来,前后差了六百,月份对得上。
“你这个跟我的不完全一样,但路子差不多。先去窗口把情况说清,该调的记录让监察去调,你自己别瞎猜数。”
他把纸小心翼翼收回去,像收钱一样,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内兜,还拍了拍。
“行,我明天就去。我媳妇还说我瞎折腾,我说建平都折腾成了,我咋不能试试。”
送他出门,我站在楼道里想了一会儿。
以前在厂里,大家有委屈都往肚里咽,咽完第二天照常打卡,好像咽下去就等于过去了。
其实没过去,工资条上记着呢,日子上也记着呢,就是没人愿意先站出来翻这个账。
晚上,秀芹把借出去的裁决书复印件收回来数了数,少了两份,她有点心疼纸。
“复印一份一块五呢,这都送出去多少钱了。”
“送就送吧,能帮上忙就行。当初咱算账的时候,要是有人给我一份现成的看,我能少跑多少路。”
她把剩下的复印件码好,放进抽屉,嘴上还是念叨了一句。
“你现在倒成了义务咨询员了,还不管饭。”
话是这么说,第二天有人来问事,她还是给人家倒了水,还切了半个西瓜,西瓜是楼下买的,有点生,切开瓤还是粉的,她自己先尝了一块,皱着眉说将就吃吧。
第9章
补诉的人多起来,是入冬以后的事。
先是裁掉的二十三个人里,有十九个递了材料。
后来在职的也坐不住了。
在职的诉求不一样,他们不提补偿,就提加班费和年假,还有社保基数,监察那边单独给他们立了个集体投诉件。
带头递集体件的是二车间的一个女工,姓田,平时说话轻声细气的,那天抱着一摞联名表去窗口,三十多个人签了名,按了手印,纸都皱了。
这事我没参与组织,我离职了,身份不合适,去了反而给人添话柄。
我就是把自己的裁决书借出去复印,前后复印了十几份,纸都快翻烂了,原件让秀芹收起来了,说不能再往外借了,再借就散架了。
厂里的态度也变了。
厂长换了打法,不再让周顾问出来吓唬人,改成财务科长亲自带人核账,一车间一车间对。
听老马说,厂里会议室连着半个月灯火通明,财务的人加班对账,厂里还从县里请了个会计事务所的人来帮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老马说这话的时候,把手里的烟头摁灭了,又摸出一根,没点,夹在耳朵上。
“早这么对账,哪有后头这些事。”
监察的责令整改通知贴在了厂门口,就是当初贴裁员名单的那个公告栏。
红纸换成了白纸,内容我去看过,写着限期补发、补缴、整改考勤和年假制度,后面还写了逾期不改的后果,字不大,但过路的人都停下来看两眼。
有回我路过,看见两个年轻工人在公告栏前面嘀咕,一个说以后加班得让班长在单子上签字,另一个说他已经开始记了,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我没插话,推着车过去了,心里觉得这样挺好,记在手机里也行,只要记着。
集体件的结果出得慢,核账核了两个多月。
最后定的总数,监察那边公布了,补发加班费和未休年假工资,涉及三十二名跟诉的工友,加上在职集体件那一批,厂里前后补发了八十六万元,社保补缴另算,不在这八十六万里头。
八十六万这个数,我是在窗口公示栏上看到的,白纸黑字,盖着章。
老丁领到钱那天,特意绕到夜市来找我,手里提着一袋橘子,非要塞给我。
“建平,我补了一万七。年假的钱最多,我自己都没想到能有这么多。”
我推了两下没推掉,收下橘子,分给旁边修车的几个摊主,一人两个,很快分完了。
刘小军补了一万二,他把钱给老婆交了学费,剩下的换了台二手冰箱,还给我发了张照片,冰箱门上贴着他闺女的画。
也有没补到的。
有个工友离职都两年多了才来问,时效早过了,窗口只能让他走民事协商,厂里只认了一小部分,他蹲在劳动局门口抽了半包烟才走。
我陪他蹲了一会儿,没说大道理,就说了一句。
“以后干活,条子都留着。”
他把烟掐了,点点头,骑车走了,车后座上绑着安全帽,晃来晃去。
厂里补发完,孙丽华调岗了,去了后勤,听说是她自己申请的。
有次我在街上碰见她,她推着购物车,从超市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还是点了个头。
我也点了个头,擦肩过去了,谁也没说话。
周顾问再没出现过,厂里换了个年轻律师,调解的时候态度客气多了,这是老马说的,我没见过。
赵长河还在厂里,听说厂里新定了规矩,交接班登记簿每月交办公室存档,年假表批不批都要给本人回执,他跟我打电话的时候说,现在签字比以前还认真,一笔一划的,怕写草了人家认不出。
我问他身体咋样,他说还行,就是腰不行了,站一天回去得贴膏药。
“你那个铺子的事,定下来没?”
“定了,正在谈转让。”
“定下来说一声,我去看看。”
集体核账那阵子,我还陪田姐去过一趟监察窗口。
田姐就是带头递集体件的那个女工,全名田玉芬,在二车间干绕线,手指头常年被铜线勒出印子,一道一道的。
她那天抱着一摞在职职工的工资条,条子是三十多个人凑的,有的人只留了近两年的,有的人留得全,她按车间分好了,用回形针别着,回形针都生锈了。
窗口的小吴接待的她,我在旁边坐着,没插话,就听她说。
她说得不快,但条理清楚,哪年开始加班费不对、年假表填了没批、社保基数跟工资对不上,一样一样往外摆,说完把工资条推过去,手还有点抖,推到一半又收回来,把最上面那张捋平了才再推过去。
小吴翻了翻,说材料先留下,集体件核账时间长,让她回去跟大伙说清楚,别着急,也别听厂里私下许愿,谁私下给了钱签了字,集体件里就剔除谁,这个口子不能开。
田姐点头点得很用力,说放心,谁也不签私下的,尝过一回亏了。
出了大厅,她站在台阶上长出了一口气,说刚才腿都软了,怕说错话,我说你说得比我第一次来强多了,我第一次来话都说颠倒了,她笑了一下,说颠倒了也没事,材料在那儿摆着呢,嘴笨点怕啥。
这话我听着耳熟。赵长河当年说过差不多的话,嘴说没用,得有东西。
后来核账最难的一关,是厂里早年的纸质工资表缺了一部分,二零一六、二零一七两年的表在库房受潮,字都洇了,看不清。
监察那边最后定的办法,是拿职工个人留的工资条和社保缴费记录互相印证,个人条子缺的,再用同车间同岗位的平均数推算,推算结果让职工代表逐个签字确认,有异议的单独复核。
田姐当了职工代表,签字签了三天,签到后来手都抬不起来,回家拿热水敷了敷,第二天接着去。
她跟我打电话提这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自豪,这辈子签过最多的字,就是这三天,签的还都是给自己讨公道的字,跟当年签年假暂缓表的心情完全不一样。
我听完接了一句,那是,暂缓表签的是忍,这个签的是要。
修理铺的事,我跟老魏谈了三回。
老魏六十七了,铺子在青河路和建设街交叉口,门脸不大,里头有个地沟,还有一台用了十几年的台钻,墙上挂满了扳手,按大小排着,很齐整。
头一回谈,他要五万二,连工具带剩下的配件。
第二回,我带秀芹一块去,她里里外外看了一圈,说地沟得修、门头得换,压到了四万六。
第三回,老魏自己松了口,说看我是干活的人,铺子交给我他放心,四万三,房租另算,一年一万八,押一付六。
我当场交了五千定金,写了收条,老魏的字写得大,一笔一划,收条上还按了手印,红印泥蹭得他手指头都是。
回家的路上,秀芹问我怕不怕。
我说怕,怕没活干,怕房租交不上,但总得试试,打工打了半辈子了,想自己干一回。
她把电动车骑慢了点,说了一句。
“试就试,家里有我呢。”
定金交完,我又去了一趟老魏家,把剩下的事当面敲定。
老魏家在铺子后头那条巷子里,平房,院里种着一架葡萄,叶子都落了,剩几串干瘪的果子挂着。
他老伴给我倒了茶,茶有点苦,是自家炒的粗茶,喝两口就习惯了。
老魏把铺子的钥匙、水电户头、还有一本他自己的记账本都推到我面前。
记账本是横格的,记了十一年,哪天进的啥配件、哪个主顾欠多少、哪笔账烂了没收回来,写得清清楚楚,跟我的考勤本有一拼。
“这本子留给你。欠账的那几笔,你别去要,都是老街坊,几十块钱,要伤了和气。以后他们来修车,你正常收费就行。”
我翻了翻,欠账一共七笔,最多的一笔一百二,最少的十五,都是电动车的小活。
“魏叔,这几笔我认了,算我接铺子的成本。”
他摆摆手,说不是成本的事,是人情的事,铺子开在街口,靠的就是人情,人情断了,铺子就开不长。
这话我在厂里没人跟我说过,在车间里只有产量和工时,出了厂门才知道,生意里头还有这一层。
回去我把老魏的账本和我的新账本放在一块,两个本子并排,封面一个红一个黄,看着有点意思。
秀芹帮我算了笔总账,转让费四万三,房租押一付六是一万零五百,收拾铺子预备五千,再留一万周转,九万八千九百八十里头,一下就出去六万多,剩下的加上那六千预付补偿和社保退回来的零头,家里还能留两万多应急。
她算完把笔放下,说了一句。
“钱花在明处,心里就有底。最怕的是糊涂账,花了都不知道花哪儿了。”
我说这话对,咱家以后也立个规矩,大钱出门,先算后花。
她笑我,说你立的规矩还少吗,考勤记了十年,家账又要立新规矩,这个家迟早让你记成账房。
笑归笑,她第二天就去买了个带锁的铁盒,说铺子的钱和家里的钱分开放,铁盒放铺子,钥匙她一把我一把,谁动了都得记一笔。
第10章
铺子接手以后,收拾了大半个月。
地沟里的积水抽干,水泥重新抹了一遍,墙刷了白,工具一件件擦出来,缺的补上,台钻换了根皮带,又能转了。
老魏没事就来转一圈,背着手,看我收拾,偶尔指点一句,哪个抽屉里有啥,哪个老主顾的车啥毛病,他都记得。
“东头卖豆腐的老李,电三轮充电器坏了总来,你给他便宜点,他能给你带不少活。”
我拿个小本记下来,记了满满三页,全是老魏交代的主顾和注意事项。
新本子还是牛皮纸封面的,小卖部买的,六块五。
秀芹看见了,笑我。
“你这辈子离不了本子了。”
“我这回记的是正经账。”
铺子主营修电动车、摩托车,农忙的时候也修抽水机和打药机,都是我在厂里练出来的手艺,装配、钳工、电工都沾点,够用。
招牌还没做,我先用一块木板写了几个字挂上去,建平修理,字是小芬写的,她练过书法,比我写得强。
开业没放炮,就把门打开,工具摆好,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等活。
头三天没啥人,第四天来了个推着电动车的大姐,车胎扎了,我补完收了十块,她说补得细,还给我介绍她妹妹来换刹车片。
没人的那三天,我也不慌,把铺子里的工具按大小重新排了一遍,又把老魏留下的配件清点造册,啥型号剩几个,都记在新账本头几页,造完册,心里就有数了,缺啥补啥,不瞎进货。
秀芹那三天每天下班都绕过来,站在门口看一会儿,说没人也别愁,新铺子都这样,熬过头一个月就好了,她说食堂刚开那年也冷清,后来回头客多了,窗口前天天排队。
我点点头,理是这个理,就是房租的钟在头上走着,一天不落,她说钟走它的,咱干咱的,手停了钟也不停,那才叫亏。
第三天傍晚收摊早,我锁了门去街上转了一圈,别的修理铺门口都蹲着等活的人,有一家还养了条狗,见人就叫,我站在对面看了一会儿,心里盘算,人家的铺子开了七八年才有这个人气,我这才三天,急也没用,活是一天一天干出来的,跟工龄一样,熬够了年头,数自然就上去了。
活慢慢就有了。
附近几个小区的、跑外卖的小伙子、接送孩子的家长,车有点小毛病都往我这儿推,收费我都写在墙上的价目表里,补胎十块、换电瓶按型号标价,不另外加钱。
有个跑外卖的小伙子,车半路没电了,推过来的时候满头汗,说身上没带够钱,能不能先记账。
我给他的车充上电,又检查了一遍线路,钱先记在本子上,让他跑完晚高峰再来给。
他晚上真来了,还多给了五块,说是耽误我工夫了,我没要多余的,把五块退回去,在本子上把那笔账划掉了。
小芬放学路过铺子,总要进来坐一会儿,写作业用我的工作台,台灯是她从家里搬来的,说家里光线不好,这话一听就是借口,她就是想在我这儿待着。
她写作业,我修车,互不打扰,偶尔她问我一道数学题,我看半天也不会,只能说你还是问老师吧,她就笑,说爸你也有不会的。
秀芹下班也绕过来,带点食堂剩的包子,放在台钻旁边,我洗了手才吃,怕手上的油蹭到包子上。
日子就这么过,挣得不多,但心里稳当,晚上盘账,本子上进多少出多少,清清楚楚。
开业一个多月,赵长河打来电话,说厂里今年效益还是不行,又裁了一批,这回补偿都按标准给了,没人闹,财务提前把账算好贴在公告栏上,谁有异议当场核。
我听完,半天说了一句。
“那挺好。”
“好啥好,厂子眼看就不行了。我寻思着,我也干到年底就退了,退了没事来你铺子帮忙,你管饭就行。”
“管,天天管。”
挂了电话,我把这事记在了本子最后一页,没记别的,就记了日期和一句话,厂里按标准补了。
记完我自己看了一眼,有点想笑,这习惯是改不了了。
十一月底,天冷了,铺子门口得挂棉帘子,我量好尺寸,去街上订做,店主说三天后来取。
回来的路上路过劳动局,我进去上了个厕所,顺便在大厅站了一会儿。
公示栏又换了新公告,有我那个案子的后续通报,名字打了码,只留了姓氏和厂名,处理结果写得简短,我看了一遍就出来了。
三号窗口还是那个短头发的女同志,她认出我了,隔着玻璃点了个头,我也点了个头,没过去打扰她办业务。
出了大厅,风挺大,我把棉袄拉链拉到顶,骑车回铺子。
铺子里还有两辆车等着修,一辆换控制器,一辆调刹车,活排到晚上了,我得抓紧。
社保补缴办完以后,我去厂里办过一次手续,拿一份解除证明的存根,门卫已经换成了认识我的老保安,老周,他没让我登记,直接摆手让我进去了,说建平你现在是名人了,厂里谁不知道你。
我去人事科,不对,现在叫综合办了,办公室还是那间,孙丽华的桌子空着,换了个年轻姑娘坐,她把存根找出来给我复印了一份,态度挺客气,还问我要不要喝水。
出门在走廊里碰见车间主任,就是当年在年假表上写暂缓的那位,他手里抱着一摞表,看见我,脚步慢了一下,说了一句,建平,铺子开起来了?有空去你那儿修车。
我说随时来,给您按老职工价,他笑了一下,抱着表走了,背影有点驼,比我进厂那会儿老多了。
这趟回厂,我心里挺平的,没有扬眉吐气的感觉,也没有堵心,就是办完事就走,跟去银行办业务一样。
我骑车回铺子,路上没再回头。
回铺子的路上,我顺道去看了老魏,葡萄架底下坐了一会儿,他问我生意咋样,我说站住脚了,他说站住就好,剩下的就是熬,熬出回头客,铺子就活了,跟你们厂里熬工龄一个理,就是这回熬的是自己的。
正式挂牌的日子,定在了十二月初六。
秀芹查了日历,说那天是礼拜六,小芬不上学,老马他们也歇班,能来凑个热闹。
招牌我订了块正经的,白底红字,建平修理铺,五个字,店家说三天做好,初五下午送来。
订招牌那家店在街尾,老板是个光头,说话嗓门大,问我要啥字体,我说就要最普通的黑体,红字白底,看得清就行,不要花里胡哨的。
他说现在开店的都讲究,招牌得有设计感,我说修车的铺子,招牌再好看,车修不好也白搭,字认得清就够了。
他哈哈笑了两声,说行,就按你说的来,三天取,误不了你的事。
取招牌那天,小芬非要跟我去,路上问我,为啥不把招牌起个大点的名字,电视上人家都叫什么中心、连锁的,叫修理铺听着有点小。
我说铺子本来就小,名字起大了,进去一看就这么点地方,人家心里落差大,还不如名字实在点,进门啥样就是啥样。
她想了想,说也是,我们班同学起网名都起得老大了,本人一点都不像。
招牌扛回来,秀芹围着看了两圈,说红字有点艳,我说艳点好,老远就能看见,骑车路过的人一眼就知道这儿能修车,这就够了。
初五晚上,我把招牌靠在墙边看了又看,字挺正,就是边框有点毛刺,我拿砂纸磨了磨,磨平了才放心。
磨完砂纸,我给赵长河打了个电话,说明天挂牌,让他早点来,吃完午饭再走,他在那头说放心,东西都备好了,误不了,又说让我把进门右手那面墙空出来,我问空墙干啥,他说到了你就知道,先卖个关子,电话就挂了。
我对着那面墙看了一会儿,墙上原本挂着价目表和一张年历,年历还是厂里去年发的,印着宏达机械四个字,我把年历摘了,价目表挪到左边,右手那面墙就空出来了,空得有点显眼。
秀芹问我挪它干啥,我说赵师傅交代的,她说神神秘秘的,随你们吧,把瓜子倒进盘里,盘子是结婚时候买的,边上描着金线,用了十几年,金线都磨没了。
秀芹在旁边收拾明天要用的瓜子和茶水,说了一句。
“明天人多,你早点去开门,把地扫干净点。”
挂牌前那几天,还出了一件小事。
有个主顾来修车,是辆踏板摩托,化油器堵了,我清洗完试车,跑出去一圈回来,发现他站在柜台边上翻我的记账本。
我把车支好,过去把本子合上了,没发火,说话也尽量平。
“本子是铺子的账,您要看价目表在墙上。”
他有点尴尬,把手缩回去,说就是好奇,看我记账记那么细,在厂里是不是干会计的。
“不是会计,在厂里干装配的。记账是老习惯了。”
他付完钱骑车走了,我把本子锁进抽屉里,心里有点别扭。
倒不是怕他看。考勤本交到劳动局,是讨自己的公道;铺子的账是自家的日子,我把抽屉锁上,没再说什么。
还有一回,税务所的人来登记,让我定税额,问我一个月大概能挣多少。
我把两个月的账本拿出来,进账出账摆给他看,他翻了翻,说你这账记得比对面超市都细,税就按最低档给你定吧,省得你再跑一趟。
我当时有点想笑,记账记了十年,头一回有人当面夸它有用,还落了实惠。
晚上回家,我跟秀芹提了这事,她正在择韭菜,头也没抬。
“那你就接着记,记到老,看能不能记出一朵花来。”
小芬在旁边写作业,插了一句。
“爸,等我长大了,你教我记账吧,我妈老说我花钱没数。”
“行,先把数学学好,账记错了比不记还麻烦。”
她撇撇嘴,低头继续算题,算了两道又把橡皮擦得满桌都是屑。
铺子开起来第二个月,接了个大活。
镇上收粮点的一台输送机坏了,电机烧了,赶上秋粮入库,停一天就耽误一天的事,负责人急得满嘴起泡,托人找到我这儿,问能不能修。
我去现场看了,电机是老型号,县里配件店没有现货,绕线圈得送市里,来回至少四天。
我想了个办法,把铺子里一台旧抽水机的电机拆下来,功率差不多,底座改了改,先顶上用,等新线圈绕回来再换回去,收粮点先转起来再说。
那天我从下午干到半夜,赵长河说的那句顶班的话,我算是又干了一回,只不过这回是给自己干的,干完负责人塞给我六百块,我按价目表算了工时和配件,只收了三百八,剩下的退回去了。
负责人握着我的手摇了半天,说以后收粮点的机器都归我保养了,一年一签合同。
这话后来真兑现了,合同是入冬前签的,一年保养费四千八,白纸黑字。
我把合同夹在账本里,跟当年的年假暂缓表一个待遇,都是能证明事的纸。
秀芹知道这事以后,把合同往桌上一放,你这个收费法,迟早把同行得罪光,人家都按坏了的程度喊价,就你按表收费。
我把价目表指给她看,按表收费心里稳,喊价喊高了,晚上睡觉都得琢磨是不是坑了人,睡不踏实。
她把合同看了一遍,收进铁盒里,说行吧,你这铺子算是站住了,往后就看你自己经营了,别再把自己经营回老实吃亏的老路上去。
我说不能够,牌还没挂呢,等挂了牌,天天抬头看着招牌,想吃亏都不好意思。
说到招牌,我想起赵长河前阵子在电话里透的口风,说挂牌那天要给我带个念想,让我别打听,我也就没跟家里提过。
秀芹问他要带啥,我说我也不知道,到时候就清楚了,她瞪了我一眼,说你们俩还搞上秘密了,行,我等着看。
第11章
初六早上,我五点多就到了铺子。
天还没全亮,街上没人,卷帘门拉起来的时候响了一串,惊得房檐底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地扫了两遍,工具又摆了一遍,其实昨晚就摆好了,我就是闲不住。
秀芹带着小芬七点多到的,提着茶水和瓜子,还有一兜冻梨,说是老马一早送到家里的。
老马、老丁、刘小军前后脚都来了,老丁还带了挂鞭炮,说挂牌得有点动静,我没让放,铺子门口就是马路,放炮崩着人不划算,老丁就把鞭炮挂在门边图个红火,没点。
老魏也来了,拄着拐,站在对面看了半天招牌,说字选得好,红字喜庆,又说门头比他在的时候亮堂。
人差不多齐了,我踩着梯子把招牌往上挂,秀芹在下面扶梯子,老马帮我递螺丝。
螺丝拧到一半,街口传来自行车铃声,叮铃叮铃响了两下。
赵长河骑着他那辆旧自行车过来了,车后座上绑着个长条盒子,盒子用红布裹着,裹得严严实实。
他把车支在路边,先没进铺子,站在招牌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建平修理铺。行,实在,没整那些虚的。”
我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师傅,你还带啥东西了?”
他把红布盒子解下来,抱在怀里,说进屋再看,外头风大。
进了铺子,他把盒子放在工作台上,一层一层解红布,解到最后,露出一块木匾。
匾不大,长一米多,木头是老榆木的,边框没上漆,就刷了层清油,中间刻着三个字。
老实人。
字刻得深,凹下去的地方还留着新木头的浅黄色,没来得及变色。
铺子里一下没人说话了。
赵长河用袖子擦了擦匾面上的浮灰,手指头顺着刻痕摸了一遍。
“我托村里老木匠刻的,刻了半个月。他问我刻这三个字干啥,我说送人。他说这三个字不好刻,刻轻了没分量,刻重了容易裂。”
他把匾往我这边推了推。
“挂你铺子里吧。挂高点,进门就能看见。”
我伸手接过来,匾比看着沉,手托着底,有点压手。
老马在旁边说了一句。
“这匾送得对。建平这老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赵长河摆摆手,没让他往下说,转头看着我。
“以前厂里人说你老实,是说你好说话。现在我送你这块匾,还是这三个字,意思你自己品。”
我把匾挂在了铺子进门右手边的墙上,那面墙空着,原本打算挂价目表,价目表往旁边挪了挪,正好让出地方。
挂的时候,赵长河在下面帮我看正不正,说往左一点,再往上一点,折腾了三回才定住。
挂好以后,赵长河退后两步,又看了一遍,说正了,这回正了。
我问他刻匾花了多少钱,要把钱给他,他把脸一沉,说提钱就把匾摘下来,我只好把话咽回去,说那中午多吃两块排骨,算我的,他这才笑了,说排骨可以,酒就算了,下午还得骑车回去,喝多了腿软。
老丁举起手机,要给我们拍张照,让我和赵长河站在匾底下,他拍了三张,前两张有人闭眼,第三张才算拍好,照片里赵长河背着手,我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揣进了兜里,看着有点傻,秀芹说傻就傻吧,实在。
照片老丁发到了工友群里,群里一下冒出来十几条消息,有道恭喜的,有说要来修车的,还有个退休的老工友说,这块匾应该挂在厂门口,让厂里人也看看,我没在群里说话,就回了个抱拳的表情,后来想想又撤回了,改成打了两个字,谢谢。
挂好以后,秀芹把茶水倒上,一人一杯,瓜子抓在手里,铺子里站满了人,有点挤,台钻都围不住了。
小芬站在匾底下,仰着头看了半天,问了一句。
“赵爷爷,老实人是夸人的话吗?”
赵长河把茶杯放下,想了想才答。
“以前不全是。现在算了。”
中午,秀芹在铺子后头的小屋里支了桌子,炒了四个菜,炖了一锅排骨,一群人挤着吃完,老魏牙口不好,排骨炖得烂,他吃了三块。
吃完饭,人陆续散了,老马走的时候说下周带他亲戚来修车,赵长河骑车走得最晚,走到街口还回头摆了摆手。
下午活就上门了,一辆送快递的三轮车后轮轴承坏了,推过来的时候吱呀吱呀响。
我把车支起来,拆轮子,换轴承,手上沾满了油,匾在墙上挂着,一抬头就能看见。
快递小哥蹲在旁边等,问我匾是谁送的。
“老班长送的。”
“老实人还能当招牌呢?”
我把轴承敲到位,试了试轮子,转得顺了,才回他。
“能挂就挂着吧,提醒自己。”
挂牌那天下午,还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小钱,人事科那个干事,推着他妈的轮椅式电动车来换刹车线,车是老年代步车,刹车线锈住了。
他进门看见墙上的匾,站了两秒,又看见我,脸上有点挂不住,说建平哥,我不知道这铺子是你的,我妈家就住后头那栋楼。
我把车接过来,蹲下换线,来者都是客,坐那儿等会儿,十分钟就好。
他坐在小马扎上,看我干活,半天才开口。
“建平哥,当初在会议室,我说的那些话,都是科长提前教的,你别往心里去。我那时候刚上班一年,科长说啥我说啥。”
我把刹车线调紧,捏了捏刹把,松紧正好,才抬头。
“过去了。我记账,不记仇,账清了就翻篇了。”
他付钱的时候多给了十块,我找给他,他推回来两次,最后还是收下了,推着车慢慢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匾挺好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推着车走远,进屋把刹车线的包装袋扔进垃圾桶,接着等下一辆车。
傍晚关门前,我把当天的账记在本子上,进账一百三十五,出账零,最后一行我多记了一句。
初六,挂牌,赵师傅送匾一块。
记完合上本子,本子放在柜台抽屉里,跟铺子的钥匙放在一块。
秀芹锁门,我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招牌,天擦黑了,红字有点暗,但还看得清。
回家路上,小芬骑车在前头,车铃按得欢,秀芹说慢点慢点,她也不听,拐弯的时候才减速。
我骑在最后头,口袋里装着今天的零钱,还有一张没用完的砂纸,硌着腿,也没掏出来扔。
到家洗漱完,我把木箱从柜子顶上搬下来,擦了擦灰,把铺子的新账本放进去,压在十本考勤本上面。
十本在下,一本在上,码得整整齐齐,箱子有点满了,盖子得按一下才合得上。
秀芹站在门口看着,说了一句。
“以后这箱子还得换大的。”
“换啥大的,够装就行。装不下的,都是该翻篇的。”
我把箱子推回柜子顶上,凳子搬回原处,关灯睡觉。
躺下没多久就着了,一夜没做梦,早上是被楼下卖豆腐的喇叭声喊醒的,天刚蒙蒙亮,铺子八点开门,还来得及吃口热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