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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3:28:52

第1章

我醒过来的时候,炕头那台旧挂钟正敲七下。

窗户纸透进来一层白光。

灶屋里有柴火味。

我娘在外头剁猪草,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很实。

我盯着房梁看了半天。

房梁上有一道裂纹,裂纹边上钉着一枚弯钉子。

那枚钉子,前世洪水过后就再没见过。

老屋冲塌了,房梁顺水漂到了沟口。

我坐起来,手心全是汗。

枕头边放着一部旧手机,屏幕裂了一角。

我抓过来按亮。

日期停在那里。

二零一一年七月十八日,星期一。

我把手机攥紧,又松开,又按亮看了一遍。

没错。

七月十八日。

离那场水,还有三天。

前世也是这个日子。

那年我二十岁,在县城一家小饭馆帮厨。

七月二十一日夜里十一点多,后山的水下来了。

没有一点预兆。

雨其实下了两天,村里人都觉得是寻常的连阴雨。

沟里的水涨到石桥桥面的时候,还有人打着手电去看热闹。

水头到村口,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等广播响起来,低处的人家已经出不了门了。

全村八十七户,三百一十二口人。

那一夜,没出来的有十三个人。

我祖奶奶就是其中一个。

她九十一岁,耳朵背,腿又坏了一条。

她住在沟边那三间老屋里,离我家隔着一条巷子。

水来的时候,我爹去拉她,她把门从里头顶住了。

她怕水进屋,冲走她攒了一辈子的东西。

一柜子被褥,两口樟木箱子,还有我太爷爷留下的烟袋锅。

等水退了,门是撬开的。

她抱着那只烟袋锅,倒在柜子边上。

这件事,我记了十二年。

后来我去了镇上,又去了县里,换了好几份活。

每到七月,我都睡不踏实。

下雨天更睡不着,听见水管里有响动都要坐起来。

再睁眼,就回到了七月十八日。

我不去想这是怎么回事。

想不明白,也没工夫想。

我掀被下炕,趿拉着布鞋往外跑。

我娘抬起头,手里还攥着一把猪草。

“禾子,一大早你往哪儿蹿?”

我没答,先跑到院门口往沟边看。

沟里水不多,清亮亮的,刚没过石头。

石桥好好的,桥头那棵老槐树叶子绿得发沉。

村里有人赶着毛驴下地,铃铛响得很远。

粮仓在村西头,青砖墙,石棉瓦顶。

仓门锁着,里头存着大半个村的口粮和种子粮。

一切都还好好的。

可我知道,留给我的,只剩两天多。

七月二十一日夜里,水会从后山冲下来。

先过粮仓,再过低处的三十多户人家,最后灌满整条巷子。

我转身回屋,翻出一个旧本子。

本子是我前年在镇民政办当临时工时用剩下的。

我把日子和时辰写在第一页,写得很重,纸都划破了。

七月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

二十一,后头画了一个圈。

然后我去找村支书。

村委会就在粮仓旁边,一间正房带一个小院。

支书王长根正在院里刷牙,嘴里含着泡沫。

他今年五十四,背有点驼,村里人喊他长根叔。

我把话说得很直。

后山要发大水,就在这两三天,全村得往山上搬,粮也得搬。

王长根把漱口水吐在墙根,拿毛巾擦了擦嘴。

“你听谁说的?”

我卡了一下。

我总不能说我是死过一回又活回来的人。

我改了口,说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水到了房梁。

王长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熟。

前世村里人后来也是这么看我的。

水退以后,有人说我那年夏天就有点不对劲,魔怔了。

他转身进屋,打开收音机,又把电视也打开了。

电视里正播天气预报。

女播音员站在地图前头,手里的小棍点着我们这一片。

未来三天,本地区以多云为主,局部有短时阵雨,无明显强降水过程。

收音机里也是同一套词。

王长根把电视声音拧小。

“禾子,你听见了?无明显强降水。”

我站在屋门口,手扶着门框。

“天气预报也有不准的时候。”

“那也不能凭一个梦搬村。”

他给我倒了一碗白开水,碗沿有个豁口。

“八十七户人家,三百一十二口人,你一句话就让人家搬家搬粮?”

“出了事谁负责?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我端着那碗水,没喝。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情。

换成我是他,我也不信。

一个二十岁的丫头,跑来说三天后要发大水,证据是一个梦。

这事搁谁身上,谁都得先当她病了。

我娘追到了村委会门口。

她一把扯住我的胳膊,往回拽。

“你这孩子,一大早发什么疯,赶紧回家吃饭。”

她压低了动静,又冲王长根赔笑脸。

“长根哥,你别往心里去,她昨晚没睡好。”

王长根摆摆手,倒是没生气。

“回去吧,真有雨,镇上会通知的。”

我被我娘拽回了家。

一路上,碰见三四个下地的人,都回头看我。

消息跑得比人快。

到中午,半个村都知道周禾做梦梦见发大水了。

二婶在井台边洗衣服,笑得直拍大腿。

“梦见水就是要发财,她倒好,梦见全村搬家。”

我没搭理她。

我坐在门槛上,把前世那一夜又过了一遍。

水头先到粮仓,仓墙泡了不到一个钟头就塌了半边。

粮食冲出来,在水里打旋,麦粒和玉米粒混在一起,漂了满沟。

低处的人家,门板、柜子、猪崽,全漂在水面上。

有人站在房顶上喊,喊声被水声盖住了大半。

天亮以后,水退到膝盖,村里到处是泥。

清点人数的时候,村委会门口站满了人,念一个名字,划一道杠。

念到第十三个没人应声的时候,就没人再说话了。

我不能等镇上通知。

前世镇上也有通知,是水下来以后才来的,电话线断了,通知是人骑摩托送来的。

到村口的时候,摩托都推不动了。

我得换个法子。

说实话没人信,那就只能说他们信的话。

村里人不信水,不信梦。

但村里人信钱,信登记,信按了手印的册子。

这几年,上头但凡有个补贴,有个补助,村委会门口都排长队。

晚去一会儿,都怕名额没了。

我回屋,把民政办那个旧本子又翻了出来。

二零零九年到二零一零年,我在镇民政办干过两年临时工。

活不重,就是抄表、录数、给各村发通知。

汛期临时转移安置那套表,我亲手打过不下十回。

表头怎么写,栏怎么分,要登记哪几项,我闭着眼都记得。

户主姓名,家庭人口,转移地点,粮食斤两,联系电话,最后按手印。

补贴怎么发,我也记得大概的路数。

先登记,后核实,钱打到一卡通,或者现场签字领现金。

细节记得越清楚,编出来的东西就越像真的。

我在本子上写下第一行字。

青龙水库大坝泄洪检修,临时转移安置登记。

写完,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青龙水库就在沟口外头,离村子四里地。

大坝是七十年代修的,年年都说要加固,村里人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拿它当由头,村里人至少不会一听就摇头。

至于泄洪检修到底有没有这回事,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后山的水是真的。

三天后,它一定会来。

我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

院子里,我娘已经把饭摆上了桌。

一碗玉米糊糊,两个贴饼子,一碟咸菜。

她还在念叨我早上的事。

“你可别再出去乱说了,让人笑话。”

我低头喝糊糊,没接话。

窗外,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沟里的水还是清亮亮的,慢悠悠往沟口流。

留给我的时间,只剩两天半了。

第2章

七月十八日下午,我又去了村委会。

这回我没空着手。

我带了那个旧本子,还带了一张自己画的登记表。

表格是用直尺比着画的,格子歪了一点,但栏分得清楚。

户主,人口,住址,转移粮食斤两,安置地点,签字手印。

王长根正在屋里对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他抬头看见我,算盘停了。

“你又来做梦了?”

我把本子摊在他桌上,推过去。

“长根叔,你先看这个,看完再骂我。”

本子第一页,是我中午在家写下的章程,写得跟真文件一个口气。

头一句就落在青龙水库上:大坝要泄洪检修,七月二十一日夜里开闸放水,沟口低洼地带的住户临时转移,往高处走。

安置点我定在了山神庙和庙前那片晒场,地方高,晒场又宽,堆粮住人都够。

钱的事写在后头:县里按户发临时转移补贴,现场登记,现场核数,一户都不落。

补贴分两笔算。一笔是人头钱,每人五十元,老人娃娃都算;一笔是粮食钱,每一百斤补二十元,不满一百斤的,按实际斤数折。

最后一句是截止的时辰:登记只登到七月二十一日中午,过时不再补登。

王长根一条一条看,看得很慢。

看到第五条的时候,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每人五十?三百一十二口人,光人头就是一万五千六。”

“粮食再算上,这得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我点头。

“算过。全村粮要是都搬上去,四万多斤,光粮补就八千多块。”

“两笔加起来,两万四上下。”

他把本子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禾子,你跟叔说实话,这事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早想好了这套话。

“镇民政办以前的同事,昨晚给我打电话,说文件已经到镇上了,这两天就下村。”

“我怕等文件走完手续来不及,先回来跟你通个气。”

这话半真半假。

民政办的同事是真的,我干过临时工也是真的。

电话是假的,文件更是没有影的事。

王长根没立刻信,也没立刻赶我走。

他起身去够墙上挂着的电话,摇了摇,又拨了镇上的号。

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忙音。

那两天镇上正在换线路,村委会这部电话十回有六回打不通,村里人都知道。

他把听筒挂回去,坐下来,又把本子翻开看了一遍。

“你这表,画得倒像那么回事。”

“我在民政办干过,转移登记一直是这个格式。”

他盯着安置地点那一栏看了好一会儿。

“山神庙那地方,是高,庙前晒场也宽敞,堆粮没问题。”

“就是这事太大了,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做不了主,和一口回绝,是两回事。

“叔,你不用现在就拍板。”

“你先让我在村里登记,愿意搬的先搬,粮食先上山。”

“等镇上文件真下来了,咱们的册子现成的,直接报上去领钱。”

“文件要是晚两天,咱们也没损失,粮在山上放两天,晒不坏。”

王长根抽出一支烟,没点,夹在指头缝里转。

“要是压根没这回事呢?”

“那就是我听岔了,村里人骂我一个人。”

“登记册上每一页,我都在经手人那栏签我的名。”

他把烟放下了。

“你先登记你自己家,再登记你祖奶奶家。”

“你自家的粮先搬,我看看再说。”

从村委会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我回家先跟我娘摊了牌。

我娘一听有补贴,态度就跟早上不一样了。

她把补贴那两笔账翻来覆去算了三遍。

我们家四口人,人头补贴二百元。

家里存粮一千三百多斤,粮补能有二百六十多块。

两笔加起来,四百六十多块。

那年头,四百多块不是小数。

我爹在县城工地上干一天,才挣六十块。

我娘算完账,嘴上还嘀咕,手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

“真有这好事?不会是哄人的吧?”

“登记又不要钱,先登上再说。”

这句话,是我故意说给她听的。

我知道,这句话今晚会在村里传开。

登记不要钱,先登上再说,占便宜的事,没人愿意落在后头。

我爹傍晚从地里回来,听说要搬粮,先是不乐意。

一千多斤粮,装袋,过秤,再用独轮车推上山,来回得跑多少趟。

他蹲在院里抽了半支烟,最后把烟头摁灭了。

“搬吧,就当提前秋收练力气了。”

“钱要是发下来,正好给你弟弟交下学期的学费。”

我弟弟周小军,十五岁,在镇上读初三,住校。

那天是星期一,他不在家,家里就我们三口人忙活。

天擦黑的时候,我们家的粮装好了袋。

麦子八百斤,玉米五百四十斤,一共一千三百四十斤。

过秤的时候,我娘盯着秤杆,眼睛都不眨。

我把数字记在登记册第一页,户主周大山,人口四人,粮食一千三百四十斤。

我娘按了手印,红印泥沾了满指头。

第一页,就这么落了地。

我把登记册抱在怀里,往祖奶奶家走。

巷子里已经有人探头了。

隔壁刘二婶倚在门框上,手里嗑着瓜子。

“禾子,真发钱啊?”

“婶子,登记册在这儿,登了才有,不登没有。”

她瓜子也不嗑了,跟在我后头走了几步,又站住了。

“那我回去跟你叔商量商量。”

祖奶奶家在沟边,院墙是土坯的,矮了一截。

她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线绳抻得老长。

见我进来,她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

“禾子,村里闹哄哄的,出啥事了?”

我把泄洪检修和补贴的事,又说了一遍。

说到她也要搬到山神庙去住两天,她把鞋底放下了。

“我不去。我在这屋里住了六十年,哪儿也不去。”

前世她也是这句话。

我爹去拉她的时候,她大概也是这么说的,然后顶住了门。

我蹲在她跟前,把登记册翻开。

“祖奶奶,你不去,补贴就领不着。”

“你一个人头五十,家里那点粮再算上,七八十块钱呢。”

“庙里我给你铺最里头那间,挨着墙,避风。”

她眯着眼看册子,看了半天,其实一个字也看不清。

“钱真能发到手里?”

“登记了就有。您先按个手印,搬不搬,明天再说。”

她把大拇指伸过来,在印泥上摁了摁,稳稳当当按在册子上。

红手印旁边,我写下她的名字。

周吴氏,九十一岁,独居,粮食二百一十斤。

那二百一十斤,是她攒的麦子和一小袋黄豆。

老人家一辈子节俭,粮食就是她的命根子。

按完手印,她又把鞋底拿起来了。

“按了手印,是不是就得搬了?”

“得搬。按了手印不搬,钱发下来也没您的份。”

她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但我知道,这个手印按下去,她就跑不了了。

村里老人最认这个。

口头答应的事可以反悔,按了手印的事,那是钉在纸上的。

从祖奶奶家出来,天全黑了。

我站在巷子口,听见村里好几户人家都在院里说话,说的都是补贴。

刘二婶家吵得最响,她男人嫌搬粮费事,她扯着嗓子算人头钱。

我抱紧登记册,往家走。

我刚把册子放下,院门外有人探头,是刘二婶,披着件外衣,头发还是散的。

她男人不让她来,她是等男人睡下了才摸黑过来的。

“禾子,你先给我家口头记上,明早我头一个去村委会过秤。”

我把册子又打开,借着马灯给她看我娘和祖奶奶那两个红手印。

“婶子,口头记的不作数,明早你带户口本来,我第一个给你登。”

她盯着那两个手印看了半天,点点头,又摸黑回去了,走得飞快,生怕被人看见。

册子上现在只有两户。

八十七户,还剩八十五户。

明天一天,后天半天。

我得让这本册子,在七月二十一日中午之前,写满。

第3章

七月十九日,天刚蒙蒙亮,村委会的广播就响了。

广播是王长根亲自播的。

他嗓子有点哑,先咳了两声,清了清喉咙。

大意是水库检修,临时转移,愿意登记的到村委会来,带上户口本。

他没提补贴的数。

数是我昨晚特意嘱咐他先别在广播里说的。

广播里说了,镇上万一有人听见,话就传歪了。

当面登记的时候一户一户说,落到纸上,才算数。

广播播了三遍。

第三遍还没完,村委会院里就站了十几个人。

刘二婶来得最早,手里攥着户口本,头发都没梳利索。

“禾子,先给我家登上。”

她家五口人,人头补贴二百五十元。

粮食她报了个整数,一千八百斤。

我把秤搬到院里,当场过秤。

她家的粮拉来以后,一袋一袋上秤,最后是一千六百二十斤。

差了一百八十斤。

刘二婶脸上有点挂不住,伸手来翻我的册子。

“我家明明还有两袋搁在仓房里没拉来。”

“婶子,没拉来的不算。”

我把册子合上,压在胳膊底下。

“登记的是搬上山的斤两,山上点数,山下登记,两个数得对上。”

“您把那两袋拉来,过完秤,我立马给您补上。”

旁边等着的人都看着,她没再争,下午真把那两袋拉来了。

下午她真把那两袋拉来了,独轮车压得吱呀响,车把上还挂着她家小孙子的书包——娃放学了,顺路帮她推了一段。

过完秤,一百八十斤,一斤不差,我给她补记在册子上,她盯着我把数字写完,又盯着我把册页压平,才算放心。

“禾子,婶子不是信不过你。”

她把空袋子抖了抖,叠好搭在车把上。

“是这年头,口头的话不作数,写在纸上的才作数。”

这件事,一上午就传遍了村里。

登记要过秤,虚报没用,但实报一斤都不会少记。

后头来登记的人,报数都老实了许多。

这本册子得立住规矩。

它不光是领钱的凭据。

万一,我是说万一,水真来了,它还是点人头、清粮食的底账。

前世清点人数的时候,村里连一份整齐的名册都没有。

靠着各队队长挨家挨户回忆,漏了两个独居老人,差点没找着。

这一回,谁在哪儿,粮在哪儿,册子上全有。

一上午,登记了二十三户。

我爹和几个壮劳力负责往山上运粮。

上山的路是条土路,坡不算陡,但独轮车推满了粮,走起来很沉。

一车能装三百斤左右,来回一趟四十分钟。

我娘在山神庙那边守着,粮到了就按户码放,插上写了户主名字的木牌。

山神庙在村子后头的半山腰上,地势比村里高出四十多米。

庙不大,三间正殿,两间偏房,庙前有一大片晒场,是早年间打场用的。

晒场边上有两棵老松树,树底下能存粮,铺上油布,不怕露水。

庙里供着山神,香火不旺,一年也就初一十五有人上来。

守庙的赵瞎子,六十多岁,一只眼有毛病,人却热心。

他听说要安置人,主动把偏房腾了出来,又烧了一大锅开水。

“住我这儿,别的不敢说,水是淹不上来的。”

这句话,他那天说了不下十遍。

中午,我在村委会啃了个冷饼子,接着登记。

王长根在旁边看着,烟一支接一支。

到下午三点,登记的户数到了四十户。

他把我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

“禾子,镇上电话还是打不通。”

“我托去镇上赶集的老三捎了话,让他去民政办问一嘴。”

“老三还没回来。”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叔,老三要是问着了,回来你告诉我。”

“要是没问着,你也告诉我。”

他盯着我看。

“你心里到底有底没底?”

我把登记册翻到最新一页,指给他看。

“底都在这儿。四十户,一百六十多口人,粮已经上山九千多斤了。”

“就算补贴晚发几天,人和粮在高处,我心里就踏实。”

他没再问,把烟头扔了,帮我去维持院里的秩序了。

其实他心里也有一本账。

王长根当了十几年支书,最怕的就是出事。

泄洪这事,宁可信其有,搬错了顶多费点力气。

要是不搬,真出了事,那是要命的。

他半信半疑,可他那一半疑,压不过那一半怕。

傍晚,去镇上的老三回来了。

老三是村里的小卖部老板,姓徐,骑着一辆三轮摩托。

他带回来的话,让我后背出了一层汗。

民政办的人说,近期没有接到水库泄洪转移的文件。

但水库那边,确实有个检修的计划,报上去了,还没批。

徐老三把话学完,院里几个还没走的村民都愣住了。

刘二婶第一个嚷起来。

“没文件?那补贴是哪儿来的?”

王长根的脸沉了下来,转头看我。

我把笔放下,站起来。

这一刻,我早晚要过。

“文件没到镇上,是我同事提前漏的话。”

“这种事年年都有,先干活,后补文件,你们忘了前年修路那回了?”

前年修路,确实是先动工,半年后手续才补齐,村里老人都记得。

人群安静了一点。

我趁着这个空当,把话往实处引。

“册子在我这儿,粮在山上,秤在院里。”

“你们的粮,一斤没少,谁家的码在哪块木牌底下,上山就能看见。”

“钱要是发不下来,你们找我周禾一个人。”

“我家房子地都在村里,我跑不了。”

刘二婶撇了撇嘴,到底没再闹。

她家粮已经上山了一千六百二十斤,她比谁都怕这事黄了。

登记继续。

到天黑收册子的时候,一共登记了四十七户。

人口一百九十八人,粮食两万三千八百斤。

数字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天夜里我对了三遍账。

对完账,我去了一趟山上。

晒场上粮袋码得整整齐齐,木牌一块挨一块。

我娘坐在粮堆边上,就着马灯吃干粮,见我上来,递给我半个饼子。

“今晚我守这儿,你爹后半夜来换我。”

山下村子里,灯一盏一盏亮着。

沟里的水声,好像比昨天响了一点。

我站在晒场边上听了一会儿,又觉得是自己多心。

雨还没下。

天上连云都不多,星星亮得很。

可我知道,星星亮不亮,跟后山的水来不来,没什么关系。

前世那两天,村里人也是看着好天气,把粮晒在场上,把被子搭在绳上。

我把剩下的半个饼子咽下去,下山回家。

登记册锁在我家柜子里,钥匙压在我枕头底下。

明天是七月二十日,还有后天半日。

按我编的章程,明天中午,登记截止。

按我前世的记忆,后天夜里,水就该到了。

留给全村的,只剩一天一夜。

那天夜里对完账,我爹端着一碗热水进了我屋,把门带上了。

“禾子,你跟爹说句实话。”

“镇上那文件,到底有没有?”

我攥着笔,没吭声。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老三带回来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要是听岔了,趁早跟长根叔说,咱赔礼,咱……”

“我没听岔!”

我一下子站起来,凳子被带倒了,哐当一声。

“你们一个个都问我有没有底,我哪儿来的底?水要是今晚就下来,你还在这儿问我文件?”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爹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这会儿被亲闺女吼得愣在门口,手里那碗热水晃出来一点,洒在他手背上,他都没觉出来。

我把凳子扶起来,蹲下去捡笔,蹲了半天没起来。

“爹,我不是冲你。”

他把碗放在桌上,伸手在我头顶按了一下,跟小时候一样。

“睡吧。明早爹先去推头一车。”

他出去以后,我听见院里有锉刀响。

他连夜把独轮车的车轴锉了锉,又上了油——明早推粮上山,车轴顺,省力气。

我躺在炕上,把刚才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半宿。

那天夜里,我还办了一件没跟任何人商量的事。

我把登记册的每一页,都用手机拍了下来。

手机是旧手机,像素低,拍出来的字发虚,可页页齐全,连手印都拍进去了。

拍完,我把照片拷进一张旧存储卡,卡塞进我娘针线笸箩的夹层里。

我怕的是册子出意外。

怕雨淋,怕火烧,更怕哪天有人来说这册子不作数,要收走,要销毁。

册子要是没了,八十七户的账就成了空口白话,谁家搬了多少粮,谁都说不清。

留一份底,我心里就稳当一分。

后来这份底,还真派上了用场。

灾后核对救灾款的时候,镇上有人质疑册子上有两页手印模糊,问能不能认。

我把存储卡拿出来,照片一张一张翻给吴主任看,模糊的那两页,照片上清清楚楚。

吴主任看完,把册子合上,手指在封皮上点了一下。

“小周,你这心细得不像二十岁的人。”

我笑了笑,没接话。

二十岁的人,心细不到这个份上。

三十多岁、吃过一回大亏的人,才会把退路一条一条铺好。

这话,我也只能在心里说说。

第二天登记的时候,还出了一桩小插曲。

村南头的张寡妇带着儿媳来登记,婆媳两个为了户主写谁,当场争了起来。

老太太说户主得写她,儿媳说男人没了,家里的事如今是她在管。

两个人争得脸红脖子粗,队伍都停下来看热闹。

我把笔放下,给她们出了个主意。

户主写老太太,儿媳在后头签个经手人,钱发下来,婆媳两个都在场点数。

老太太想了想,点了头,儿媳也没再争,两个人按完手印,一前一后走了。

走出去几步,老太太还回头交代了一句,粮搬的时候,儿媳那屋的黄豆别落下。

儿媳应了一声,脚步放慢,等老太太跟上来,婆媳两个并排往家走。

我在民政办那两年,见多了为一页纸争红脸的人家。

那时候我只觉得麻烦。

如今我坐在桌子后头,看着婆媳两个按完手印并排走远,才算看明白:这一页纸上写的,是谁当家、谁说话算数。

我把那一页压平,接着喊下一户。

第4章

七月二十日早上,村里比过年还忙。

独轮车在土路上排成了队,车轴吱呀吱呀响,从村口一直响到山脚。

有人用毛驴驮,有人用扁担挑,实在没力气的,就一小袋一小袋往山上背。

我把登记点挪到了村口的老槐树底下。

一张方桌,一把秤,登记册摊在桌上,风一吹,纸页哗哗响,我拿粮仓的钥匙压着。

王长根派了两个队长帮我过秤、记数。

一队队长赵大柱,嗓门大,报数报得全村都听得见。

二队队长孙有田,心细,过完秤还要再复一遍秤杆。

有他们两个在,队伍快了不少。

到上午十点,登记户数过了六十户。

粮食上山的总数,到了三万一千斤。

我抽空算了一笔账,写在册子最后一页。

按这个进度,到中午截止之前,八十七户登不完。

至少还有十几户在观望。

观望的人家,各有各的算盘。

有的是家里劳力少,搬不动,怕登记了搬不完,反倒落埋怨。

有的是不信补贴,觉得天上不会掉馅饼,怕粮搬上去再搬下来,白费力气。

还有几户,是跟王长根或者跟我家有点旧疙瘩,别人搬他偏不搬,赌一口气。

我跟王长根商量,把截止的时辰往后推了半天。

广播又播了一遍,说登记改到傍晚收尾,夜里统一往庙里安置人。

王长根在广播里头一回提了补贴的数。

每人五十,粮食每一百斤二十。

这句话一播出去,效果立竿见影。

不到一个钟头,老槐树底下的队排到了粮仓门口。

有个细节,我到现在还记得。

村东头的李老汉,七十多岁,一个人拉扯着一个傻儿子过日子。

他推着独轮车来登记,车上是四袋麦子,六百斤整。

过完秤,他不走,站在桌边搓手。

“禾子,我家那口人,也算一个人头吧?”

他说的是他儿子。

他儿子三十多岁,脑子不清楚,户口本上却一直有名字。

前些年发什么东西,村里总有人说闲话,说傻子领了也是白领。

我把户口本翻到他儿子那一页,照着名字一笔一画记进册子。

“算。户口本上有名,就算一个人头,五十块,一分不少。”

李老汉的眼圈有点红,他没说什么,推着空车走了,走得比来时快。

下午,他又来了一趟,给登记点送了一壶凉茶。

茶是粗茶,壶是豁了嘴的搪瓷壶。

我喝了一碗,茶味很苦,喝完嘴里回甘。

这类事,那一天发生了好几桩。

西头的王寡妇,男人没了五年,她一个人种三亩地,存粮不多,只有四百斤。

她怕粮少,登记了让人笑话,一直在队尾磨蹭。

我主动喊她过来,先给她登了记。

“婶子,粮不在多少,登了记,人头钱就跑不了。”

“你家两口人,一百块,够买两袋化肥了。”

她按手印的时候,手有点抖,印泥按花了,我让她重新按了一个,两个手印并排在纸上。

她走的时候,把那四百斤粮一袋一袋都背上了山,没用车。

谁家日子都紧,五十块钱一个人头,摆在明面上,谁不动心。

再加上粮是自己的粮,搬上山还是自己的,丢不了,横竖不吃亏。

这笔账,村里人算得比我还清。

我在民政办那两年,替镇上推过一回集资修渠,一家先掏八十块,跑了半个月,没几户肯交。

这一回只让他们出力气,力气当天就有人往外掏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登记到了七十一户。

人口二百六十九人,粮食三万六千五百斤。

还剩十六户。

我把十六户的名单抄在一张纸上,挨个去跑。

头一户是赵二柱家,他媳妇刚生了娃,还在月子里,实在搬不动。

我喊了我爹和赵大柱,帮他家把九百斤粮推上了山。

登记册上他家那一栏,是他媳妇隔着窗户按的手印。

第二户是村尾的陈家,老两口都病着,儿子在外头打工。

我让他们先登记,粮由队里统一帮着搬,斤两过完秤再补记。

就这么着,天黑之前,又登了九户。

名单上只剩下七户了。

天黑以后,山上山下点起了马灯和手电。

往山上送粮的队还没散,有人打着手电推车,车轮碾在土路上,声音闷闷的。

我娘在晒场上熬了一大锅粥,搬粮的人上去先喝一碗,再下来拉第二趟。

粥是玉米面粥,稠得能插住筷子。

赵瞎子把庙里的长条凳都搬了出来,摆在晒场边上。

老人们已经开始往庙里安置了。

偏房里铺了席子,席子上铺被褥,一家挨一家。

祖奶奶还没上来。

我下山去接她的时候,路过刘贵生家门口,听见他在院里打电话,声音不小。

刘贵生是村里数得着的精明人,包着十几亩果园,家里装了电话,还买了手机。

他有个侄子在青龙水库上班,管着闸房。

电话里,他一口一个大侄子,问得全是泄洪的事。

我脚步慢了下来,站在墙根底下。

墙那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真没有?一点信儿都没有?你再帮叔打听打听。”

“村里都搬疯了,粮都上山了,我这心里不踏实。”

后头的话,我没再听。

我加快脚步,往祖奶奶家走。

刘贵生起疑,是迟早的事。

村里这么多人,总有人在水库、在镇上有熟人。

我这套谎,本来就撑不了几天。

可我只需要它撑三天。

不对,现在只需要它再撑一天。

明天中午之前,人和粮全部上山,我就赢了。

至于明天以后,洪水来了也好,不来也好,账都可以慢慢算。

祖奶奶家黑着灯。

我推门进去,她坐在炕沿上,怀里抱着一个包袱。

包袱里是她的几件衣裳,还有那只烟袋锅。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

“是禾子吧?外头闹哄哄的,都搬完了?”

“快了,就差几户了。”

我把马灯点亮,放在桌上。

“祖奶奶,今晚您得跟我上山,庙里铺都给您铺好了。”

她抱着包袱,没动。

“我走了,这屋子咋办?鸡咋办?那两口箱子咋办?”

前世,就是这些东西,把她留在了屋里。

这一回,我提前想好了。

“鸡我给您逮到山上,拴在松树底下。”

“箱子搬不动,就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我背上去。”

“屋子锁上门,钥匙您自个儿揣着,谁也不给。”

她想了半天,慢慢站起来了。

我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土路不好走,我走两步停一下,等她喘口气。

走到半山腰,她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村子里灯火点点,沟里的水反着一点光。

“禾子,你跟奶奶说实话。”

“这水,真要来吗?”

我扶着她的胳膊,手上加了点劲。

“来。您信我这一回。”

她没再问,跟着我,一步一步上了山。

搬粮的第二天,还出了一件让我后怕的事。

上午十点多,晒场上码粮的时候,一垛粮忽然歪了。

最底下那层粮袋受潮发软,撑不住上头的分量,整垛往一边滑,滑下来七八袋。

底下正好站着李老汉的儿子,他躲得慢,被一袋麦子擦着肩膀砸了一下,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李大夫背着出诊箱跑上山,捏了捏那孩子的肩膀,又让他抬了抬胳膊。

“骨头没事,肩膀肿了,养几天。”

那一垛粮重新码过,底下垫了木板和石块,码一层,踩一遍,踩实了再往上码。

王长根当场立了规矩,粮垛不许超过一人半高,垛与垛之间留出过道,下雨能排水,倒垛能躲人。

这规矩后来写进了防汛的值班条目里,第一条就是它。

李老汉的儿子养了五天,肩膀消了肿,又开始帮着牵牛了,跟没事人一样。

他爹逢人就说,多亏粮在山上码着,要是在仓里泡了水,一袋能有一百多斤,砸下来就不是养几天的事了。

这话有点绕,可村里人都听得懂。

那一垛粮重新码完,我把码法记在了册子的空白页上:底下垫木板,码一层踩一层,垛边留过道。

前世我只知道水会来。

粮码多高、垛边留多宽,这些事,我这一回是一边干一边学,学一样,记一样。

册子最后那几页,写的不是账,是规矩。

粮垛高度,排水沟走向,值夜轮次,药箱位置,耳房安排,一条一条,全在上头。

吴主任翻册子的时候,翻到这几页,停了很久。

他把那几页来回翻了两遍。

“小周,这几页,比前头的账还值钱。”

后来镇上编防汛手册,粮垛和排水那两条,就是照着我这几页抄的,连数字都没改。

这事王长根说给我听的时候,我正在粮仓里帮我爹记出库数。

我把笔停了一下,又接着记。

规矩传出去,能多护住一个村子,就是一桩好事。

至于是谁定的规矩,没人问,我也不提。

第5章

祖奶奶安置在山神庙偏房最里头,靠墙,避风。

我娘给她铺了两层被褥,又在炕席底下垫了一把干草,怕她夜里腰疼。

她的包袱放在枕头边,烟袋锅压在包袱上头。

那两只鸡拴在松树底下,一只芦花,一只麻羽,夜里偶尔咯咯两声。

祖奶奶躺下以后,拉着我的手不放。

她的手很瘦,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禾子,你爹小时候,就是在这庙里躲过一回水。”

我愣了一下。

这事我从没听人说过。

“哪一年的事?”

“七五年,还是七六年,记不清了。”

“那回水没进村,就是沟里涨满了,你太爷爷把一家老小都赶到庙里,住了一夜。”

“第二天水退了,又都下去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睡着了。

我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

原来往山神庙躲水,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

难怪王长根一听安置点定在山神庙,没怎么反对。

难怪赵瞎子腾偏房腾得那么痛快。

村里人嘴上不信水,心里对这座庙、这片高地,是有老印象的。

我这套谎,只是把老印象又勾了起来,再给它添了一笔钱。

从庙里出来,晒场上还亮着灯。

粮堆码了三大垛,油布盖着,绳子捆得结实。

值夜的人是我爹和赵大柱,还有两个后生。

他们围着一个小炭盆坐着,盆里烤着土豆。

我爹见我出来,招手让我过去,给了我一个烤土豆。

土豆烫手,我两只手来回倒。

“还剩几户没搬?”

“七户。名单在我兜里,明天一早我再去跑。”

赵大柱把土豆皮剥了,咬了一大口。

“那七户里头,最难弄的是孙有田他弟弟,孙有地。”

孙有地是二队队长的亲弟弟,在村里开着个小加工坊,磨面榨油,日子过得比旁人宽裕。

他家粮多,足有三千多斤,还有两台机器,他怕搬上去再搬下来,机器折腾坏了。

更要紧的是,他觉得自家地势不算低,房子又是前年新盖的砖房,淹不着。

我爹点头,算是证实了这个说法。

“有地那个人,吃软不吃硬,你明天别跟他顶。”

我把这话记下了。

夜里十一点,我下山回家。

村里大部分人家都熄了灯,只有孙有地家加工坊还亮着,机器响了半夜,他在赶一批活。

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登记册就锁在柜子里,我却总想再起来对一遍账。

八十户,已经登了八十户,还差七户。

人口二百八十九人,还差二十三人。

粮食四万一千斤上下,还差孙有地家那一大头。

我索性爬起来,点了灯,把册子又对了一遍。

对到刘贵生家那一页,我停住了。

刘贵生家登记得很早,七月十九日上午就登了。

五口人,粮食两千二百斤,全搬上了山,一斤不少。

他这个人,精明,算盘打得响。

补贴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快,所以搬得也比谁都积极。

可他今晚那个电话,说明他心里的疑没打消。

他一边搬粮领补贴的盼头,一边托人打听真假,两头都不耽误。

这种人,一旦打听实了,翻脸也比谁都快。

我把册子锁好,吹了灯。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户纸扑啦扑啦响。

风里带着一点潮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坐起来,推开窗户往后山看。

后山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云上来了。

白天还亮得晃眼的星星,这会儿一颗也没有了。

七月二十一日夜里的水,是上游连降暴雨冲下来的。

村里这两天没下大雨,不代表山那头没下。

山里的雨,隔着一道梁,就是两个天。

我把窗户关上,躺回去,睁着眼等天亮。

这一夜,我睡了不到两个钟头。

天刚亮,七月二十日,登记的最后一天,我就起了床。

先去孙有地家。

加工坊的烟囱正冒烟,他媳妇在院里喂猪,见我进来,把猪食瓢往桶里一扔。

“禾子,你可别再劝了,我家当家的说了,不搬。”

孙有地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条,蹲在门槛上吃。

他四十出头,膀大腰圆,嗓门跟他哥完全不一样,闷声闷气的。

“禾子,我不是不给你面子。”

“我这三千多斤粮,两台机器,真折腾不起。”

“再说了,我家院墙一米八,门槛三道坎,水能进得来?”

我没跟他争水的事。

水的事争不赢,他没见过,我也没法让他看见。

我跟他算账。

“有地叔,你家六口人,人头三百块。”

“粮三千二百斤,粮补六百四十块。”

“两笔加起来,九百四十块,差六十块就一千了。”

“全村八十七户,就你家这一笔最大。”

他吃面条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今晚不登记,明天册子一封,这钱可就没了。”

“别人家都领了,就你家没领,你过年走亲戚,脸上好看?”

他媳妇在旁边插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很关键。

“当家的,机器可以不搬,粮先搬上去,行不行?”

孙有地把碗放下,抹了抹嘴。

“粮搬,机器不搬。”

“机器我拿油布盖严实,垫高,压上石板。”

这已经是让步了。

我赶紧把登记册摊在他家院里的石桌上。

孙有地,六口人,粮食三千二百斤,当场过秤,当场装车。

过秤的时候,他一袋一袋亲自上手,秤杆翘得高一点,他都要把袋子往下压一压,嘴里念叨,这是给我家娃留的口粮,少一两都不行。

他媳妇在旁边记数,记在自家的一张烟盒纸上,记一袋,划一道。

最后一袋上秤,三千二百斤整,跟烟盒纸上的数对上了,她才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围裙兜里。

“禾子,我家这一本账,自个儿也留着。”

“留着好。”我把册子摊开给她看,“两本对得上,谁也不吃亏。”

他家粮一上秤,队伍又排起来了。

剩下那六户,有三户是看着孙有地的。

孙有地都搬了,他们那点粮,再端着就没意思了。

到中午,八十七户,只剩最后两户。

一户是沟边最末尾的聋哑人老崔,一个人过,无儿无女,沟通费劲。

我请了赵瞎子去跟他比划。

赵瞎子跟他是老交情,一套手势比划了半个钟头,老崔总算明白了,咧着嘴笑,指了指自己的粮仓,又指了指山上。

他家粮不多,八百六十斤,队里帮他背上了山。

最后一户,是刘贵生家隔壁的周铁匠。

周铁匠跟我家是本家,论辈分我得喊他一声三叔公。

他八十岁了,脾气倔,一个人住,养着一条老狗。

他不搬的理由很简单,他不信我。

“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水库,懂什么泄洪。”

“我在沟边打了五十年铁,水涨没涨过我门槛,我比你清楚。”

我去了三趟,都被他挡在门外。

第三趟,我把王长根请上了。

王长根跟他是同辈,两个人坐在铁匠铺门口,抽了一锅旱烟。

王长根没说补贴,也没说泄洪,就说了一句。

“老哥,孩子把全村都折腾上山了,就剩你一个。”

“你不为钱,也为让孩子把这本册子写圆满,行不行?”

周铁匠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盯着沟里的水看了一会儿。

“粮可以搬,我不去庙里,我去我闺女家,她家在岭上。”

这就行了。

人在高处,在哪儿都一样。

我把他家那一栏的安置地点,写成了岭上闺女家,粮食一千一百斤,过秤登记。

下午三点,登记册最后一页写满了。

八十七户,三百一十二人,粮食四万三千八百六十斤。

我把三个数,在册子封底又写了一遍,写得端端正正。

手有点抖,不是累的,是心里那块石头,总算往下落了一截。

人和粮,都上去了。

接下来,就是把人安置稳,等水来,或者等水不来。

我抱着登记册往山上走,半路上,云压得更低了。

风停了,空气闷得人喘不上气,燕子飞得很低,擦着地面掠过去。

沟里的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发浑了。

七月二十一日上午,登记是登完了,我抱着册子满村跑,办的都是些零碎事。

先跑的是卫生室。

村卫生室的李大夫,五十多岁,背着一个出诊箱,箱子里的药比他岁数还杂。

我请他列了一张单子,退烧药、止泻药、消炎药膏、纱布、藿香正气水,一样一样写清楚。

单子列完,他骑着自行车去镇上药房抓药,钱先记在村委会账上。

药抓回来,直接送上山,锁在庙里正殿的柜子里,钥匙交给我娘。

李大夫临走撂下一句话,说真要是出了事,山上有药,心里不慌。

这句话,我记在了册子的扉页上。

跑完卫生室,我又惦记起赵二柱家月子里的媳妇。

她产后才十几天,身子虚,娃又小,庙里偏房人多眼杂,夜里冷。

我跟赵瞎子商量,把庙后头那间小耳房腾了出来。

耳房不大,只能放一张床,可它单独开门,又挨着灶间,烧水方便。

赵二柱用门板给媳妇搭了一张床,铺了三层褥子,又把自家的火盆端了上去。

娃的尿布、小被子,装了满满一包袱,他媳妇抱着娃坐在床边,脸色总算缓过来了。

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禾子,等娃长大了,我说给他听,他是在庙里躲过水的。

再往下,是粮仓里的底粮。

分户的粮搬完了,仓里还剩下一批集体的种子粮和几户五保户的口粮,加起来两千多斤。

这批粮不在我登记的户头里,可水来了,一样要泡。

王长根拍了板,种子粮和五保口粮单开一页,记在册子最后,户头写村集体。

赵大柱带着人把这批粮也推上了山,单码一垛,木牌上写着集体两个字。

后来发还的时候,这一页账,是吴主任亲自对的,一斤没差。

他对完账,把笔帽扣上。

“集体粮都记得这么清,这册子做得是真细。”

最后一桩是牲口。

村里的大牲口一共十九头,牛七头,毛驴十二头,还有各家的猪和鸡。

猪圈鸡窝搬不动,人上山的时候,牲口只能往岭上赶。

我按册子上的户头排了赶牲口的顺序,谁家的牛谁牵,谁家的猪谁赶,写在木板上。

李老汉的傻儿子力气大,主动揽下了牵牛的活,一手牵一头,走得稳稳当当。

村里人头一回发现,这个平日里被人说闲话的后生,干起活来比谁都靠谱。

李老汉站在山道边看着儿子牵牛,腰杆挺得比平日直。

这些事办完,日头已经偏西了。

我抱着册子往山上走,一路在心里点:药在庙里,月子里的媳妇有耳房住,集体粮单码了一垛,牲口的顺序排在了木板上。

容易落下的角落,我一个一个都摸到了。

剩下的,就看今晚了。

第6章

登记册写满以后,我没敢歇。

人在山上,住处、吃喝、茅房,全是事。

山神庙偏房住老人和娃娃,正殿东边隔出一块,住月子里的媳妇和病人。

晒场上搭了四个简易棚子,油布顶,秸秆墙,青壮年夜里住棚子,轮班守粮。

我按登记册排了值夜表,一户出一个人,名字写在木板上,挂在庙门口。

谁守哪一垛粮,守到几点,写得清清楚楚。

茅房是在晒场后头临时挖的,围了一圈秸秆帘子,男一头女一头,帘子上挂着马灯,夜里去得提着灯排队。

头一晚就有两个半大娃娃摸错了头,闹了个大红脸,第二天帘子上就多了两块木牌,一块写男,一块写女,字是王长根写的。

赵瞎子负责烧水,庙里那口大铁锅就没停过火。

我娘带着几个婶子管饭,粮食从各家粮堆里按人头匀出来,煮大锅粥,蒸贴饼子,账记在另一本小册子上。

谁家出了多少米面,用了多少,都记着,回头好还。

村里人起初还有点乱,半天下来,就顺了。

各家粮堆前头插着木牌,找自家东西一找一个准。

娃娃们在晒场上疯跑,觉得跟过年串门一样新鲜。

老人们坐在松树底下晒太阳,说七五年躲水那回的旧事。

王长根背着手在晒场上转了两圈,脸色比前两天好看多了。

“禾子,这摊子支起来了。”

“就是补贴那笔钱,到底哪天发,你得给我个准话。”

我把登记册递给他,让他看封底那三个数。

“叔,册子齐了,你先收着一份底。”

“我昨晚把总数抄了一份副本,存在庙里赵大爷那儿。”

“钱哪天发,我催着镇上,你先让大家把今晚住稳。”

其实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补贴不会发,因为压根没有这笔钱。

我只盼着今晚水来了以后,大家顾不上问钱。

要是水不来,明天一早,我就得站在晒场上,当着八十七户人家的面,把谎认下来。

这个场面,我想过好几遍。

骂是肯定要挨的,粮还得一车一车再搬下去。

刘二婶那一千六百二十斤,搬上来用了大半天,搬下去还得大半天,她能把我家的门槛骂塌。

可那也比淹死十三个人强。

雨还没下起来的时候,王长根把我喊到庙后头那棵老松树底下,背着人,又问了我一遍。

“禾子,你跟叔交个底。”

“这水,到底来不来?”

松树底下堆着各家送上来的柴火,准备夜里烧水做饭用的,码得整整齐齐。

我看着那堆柴火,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叔,我要是有一分把握说它不来,我都不会撒这么大的谎。”

“八十七户人家,两万多块的假账,我担不起。”

“我就是因为太有把握了,才敢担。”

王长根蹲下来,捡起一根松枝,在地上划拉,划了半天,划出一条弯弯曲曲的沟,又在沟边上点了一堆小点。

那堆小点,是村子。

那条沟,是年年发水的沟。

他把松枝扔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叔陪你担这一回。”

“真出了事,处分有我一半。”

“没出事,骂名也有我一半,你别一个人扛。”

说完,他就去晒场上安排值夜了,背影还是有点驼,可走得比平日稳。

这几句话,我后来谁也没提过。

王长根也没提过。

那天下午,我还抽空去了一趟岭上。

周铁匠在闺女家安置好了,我去看看他,顺便把他家那一千一百斤粮的发还条目提前跟他对了一遍。

他闺女家在岭上,地势高,院里种着一架葡萄,葡萄刚结了果,青青的,一串一串。

周铁匠坐在葡萄架底下,手里还拿着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锤子,擦得锃亮。

他说,铺子可以淹,工具不能丢,工具是铁匠的命。

我把对好的条目念给他听,他听完,摆摆手,说不用念了,他信得过我。

下岭的时候,我在半道上站了一会儿。

从岭上往下看,村子、粮仓、石桥、沟水,一眼能看全。

村子里静悄悄的,家家锁着门,只有几只没带走的鸡在巷子里溜达,刨食吃。

这样的村子,我看了二十年。

前世,它在水里泡了三天,捞起来以后,半年都没缓过劲。

这一回,它空着,等水来。

我站了一会儿,下岭回了山神庙。

回庙的时候,我娘正在分晚饭。

晚饭是贴饼子就咸菜,还有一大锅南瓜汤,南瓜是赵瞎子自个儿种的,面面的,甜丝丝的。

三百多口人吃饭,晒场上摆不开,就分批吃,一批吃完,下一批再盛。

娃娃们端着碗满场跑,被自家大人喊回来,又跑出去。

老人们吃得慢,坐在松树底下,一边吃一边讲古,说七五年的水,说六三年那场旱。

我端着碗,混在人群里吃,听他们说。

这些家长里短、陈年旧事,我前世在水退以后,再也没听全过。

有几个讲古的老人,就在那十三个人里头。

这一回,他们坐在松树底下,碗里的南瓜汤冒着热气,说得眉飞色舞。

我把碗里的汤喝得干干净净,一滴没剩。

下午四点多,天色开始不对了。

云从后山那头压过来,黑沉沉的,云脚拖得很低。

风先是停了,停了约莫半个钟头,又猛地刮起来,卷着晒场上的尘土和草叶子打旋。

松树枝子被吹得呜呜响,油布棚顶拍得啪啪响。

我爹带着人给粮垛加绳子,又在粮垛四周挖了一圈排水沟。

沟挖得不深,但水来了能往两边走,不至于泡了粮袋底。

雨点砸下来的时候,我正在庙里给祖奶奶送热水。

头一滴雨落在晒场上,砸出一个铜钱大的印子。

紧接着,雨就密了,打在瓦上,响成一片。

祖奶奶靠在被褥上,听着雨声,问了一句。

“外头下大了?”

“下大了,您躺着,别起来。”

“鸡拴好没有?”

“拴好了,在松树底下,还给它们搭了块油布。”

她点点头,又闭上眼。

我站在庙门口往山下看。

村子里空荡荡的,各家门都锁着,只有周铁匠那条老狗不知怎么没带走,蹲在他家门口的屋檐底下。

不对,周铁匠登记的时候说过,狗跟他去闺女家。

这条狗,是什么时候跑回来的?

我把这事记在心里,想着雨小一点就下去把狗牵上来。

雨没小,反倒有越下越大的架势。

沟里的水声,隔着雨幕传上来,跟前两天完全不一样了。

前两天那是流水声,清亮,慢悠悠。

这会儿的水声发闷,带着轰隆隆的底音,像有东西在沟底滚。

我爹披着雨衣从粮垛那边跑过来,裤腿全是泥。

“禾子,后山那道梁后头,好像在打雷,又不像打雷。”

他说的那个动静,我前世听过。

那不是雷。

那是上游的水头裹着石头和断树,一路往下砸的动静。

我的手有点发凉。

水要提前了。

前世水是夜里十一点多到的,这一回,听这动静,傍晚就得到。

提前了小半天。

我抓起庙门口那块值夜木板,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大字。

各户清点人数,不要下山。

写完,我让赵大柱挨棚子去喊,喊的时候把登记册上的名字一个一个点。

点名这件事,登记册又派上了用场。

八十七户,三百一十二人,一个棚子一个棚子点过去。

点到孙有地家,少了一个人。

他家小儿子,十六岁的孙小虎,不在棚子里,也不在庙里。

孙有地急得直拍大腿,说这小子晌午还在这儿,转眼就不见了。

有人说,看见孙小虎往山下去了,说是回家拿他那台游戏机。

那台游戏机是他过年时他爹给买的,宝贝得不行。

孙有地披上雨衣就要往山下冲,我爹一把拉住了他。

两个人正在拉扯,晒场边上跑上来一个人,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个黑乎乎的东西。

是孙小虎。

他怀里抱着的不是游戏机,是周铁匠家那条老狗。

狗老了,腿又瘸,下雨以后从屋檐底下跑出来,在巷子里直叫。

孙小虎下山本来是去拿游戏机的,听见狗叫,先去抱了狗,游戏机反倒忘在了家里。

他把狗放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咧嘴一笑。

“狗比游戏机值钱,狗是活的。”

孙有地抬手想打他,巴掌举到半空,又落下来,拍了拍他怀里的狗头。

三百一十二人,一个不少。

我把木板上的字擦掉,重新挂好。

点完名,我娘和赵瞎子抬着姜汤桶挨棚子送。

西头棚子漏雨,底下三户人家的铺盖洇湿了一片,我把庙里正殿东边那块干地方腾出来,先挪进去两个老人和赵二柱家的娃。

挪的时候,李老汉说什么也不肯先走,非让他儿子先挪。

爷儿俩在棚子口推让了半天,最后是一块儿挤进正殿的,傻儿子还把自家那床干被子抱在怀里,一路举着,没让雨淋着。

我把这一笔也记在了木板背面:正殿东,老人四位,娃一个。

记完,我的手冻得有点不听使唤,字写得歪歪扭扭。

雨还在下。

天黑得比平常早,七点刚过,山下村子就全黑了,电停了。

村委会那台应急喇叭也没了动静。

就在这时候,山道上传来了汽车喇叭声。

一辆白色面包车打着双闪,慢慢往山上爬,车轮在泥路上打滑,爬得很费劲。

车在晒场边停下,下来三个人。

头一个撑伞的,是刘贵生。

后头两个,穿着警服。

派出所的人,到了。

第7章

来的是镇派出所的民警,陈建国,村里人喊他陈警官。

他四十多岁,在这一片干了十几年,谁家几口人都清楚。

跟他一起来的年轻民警姓罗,刚参加工作没两年,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进庙先躲雨。

陈建国把伞收了,站在庙门口,目光在晒场上扫了一圈。

粮垛,棚子,马灯,人群,他都看了一遍,最后落在我身上。

“周禾是吧?有人举报你造谣,假传水库泄洪,骗全村搬家。”

“跟我们回所里一趟,把事情说清楚。”

晒场上一下子静了,只剩雨打油布的声音。

刘贵生站在他旁边,脸上有点不自在,手里还攥着那把伞。

举报人就是他。

他侄子在水库闸房上班,昨晚他打了三个电话,今早又亲自骑摩托去了一趟水库。

水库那边回话很干脆,近期没有泄洪计划,检修计划还在审批,连日子都没定。

刘贵生在村口碰见了去镇上办事的陈建国,顺嘴就把事说了,又添了一句,怀疑我把粮骗上山,另有图谋。

他说这话的时候,未必有多坏的心思。

他这个人,精明,也护财。

两千二百斤粮上了山,登记在一个二十岁丫头的册子上,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在他看来,举报是给自家粮上一道保险。

真出了事,有派出所盯着,粮丢不了。

可他没想到,陈建国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雨下得这么大。

王长根从人群里挤出来,挡在我前头。

“陈警官,这事村里是知道的,登记是我点的头。”

“要带,先带我回去问。”

陈建国摆摆手,语气不算重。

“长根,你别护着。”

“假传泄洪这种事,往小了说是造谣,往大了说是扰乱秩序。”

“镇上刚打电话核实过,县里根本没有这笔转移补贴,也没有这个文件。”

这句话一落地,晒场上就炸了。

先出声的是刘二婶,她从棚子里冲出来,雨都顾不上躲。

“没有补贴?那五十块一个人头呢?我家五口人二百五十块呢?”

跟着,七八个人一起嚷起来。

有人问粮食白搬了怎么办,有人问今晚住哪儿,有人已经开始骂我了。

骂声里有一句最清楚,是孙有地的。

“周禾,你把全村当猴耍呢?”

我站在庙门口的台阶上,手里还抱着那本登记册。

册子怕淋湿,我一直用一块塑料布裹着。

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凉得人发抖。

我知道,这一刻躲不过去了。

水还没到,我的谎先到了头。

我把塑料布解开,把登记册举起来,让前头几个人能看见。

“我说三句话,说完我就跟陈警官走。”

人群的动静小了一点。

“第一句,补贴是假的,泄洪检修也是假的,是我编的。”

“第二句,我在民政办干过,登记表什么样,补贴怎么算,我都清楚,所以我编得像。”

“第三句,我编这个谎,是因为我知道,后山的水今晚就要下来。”

最后一句刚出口,人群里就有人笑出声了。

“又来了,又是她那个梦。”

刘贵生往前走了一步,指着山下的村子。

“周禾,你看看,雨是大了点,可村里哪年不下雨?”

“你凭一个梦,把八十七户人家折腾上山,还编出补贴骗人,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我火气一下子顶到了嗓子眼,伸手把他指着我的那只胳膊推开。

他没防备,往后退了两步,伞脱了手,掉进泥水里。

“刘贵生,你侄子的电话是真话,我的梦是假话,行了吧?”

“等水把你那两千二百斤粮泡成一沟粥,你抱着电话过年去!”

这话太难听了。

他家那两千二百斤粮,是他两口子一镰一镰收回来的,我比谁都清楚。

我话一出口就想收,可收不回来了。

刘贵生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回骂。

他弯腰去捡伞,手在泥里摸了两下才摸着。

我站在台阶上,手抖得厉害,登记册的塑料布都被我攥出了褶。

陈建国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支笔。

“周禾,你刚才说的,我都记下了。”

“你承认消息是编的就行,先跟我们下山,回所里做笔录。”

他说完,抬脚就要往山道上走。

我没动。

“陈警官,今晚不能下山。”

“你听沟里的动静,水头已经在路上了。”

年轻民警小罗侧着耳朵听了听,脸色有点变。

沟里的轰隆声,比半个钟头前又近了,也更沉了。

陈建国在这一片干了十几年,他也听出来不对了。

他当过兵,参加过九八年抗洪,对水声不陌生。

他站在台阶上,盯着山下黑黢黢的沟口,足足听了半分钟。

雨幕里,沟口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塌了。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是我村粮仓的方向。

粮仓那面青砖墙,泡水以后撑不住,就会这么一声一声往下塌。

前世,我听过一模一样的响动。

陈建国猛地转过身,冲小罗喊了一句。

“给所里打电话,报告青石沟可能发山洪,让镇上赶紧组织人往高处撤,低洼村子挨个通知。”

小罗掏出手机,山上信号只剩一格,电话拨了两次才通,话说得断断续续。

陈建国又转头看我,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周禾,你先别走了。”

“你这本册子,借我用一下。”

我把登记册递过去。

他就着马灯的光,一页一页翻,翻得很快。

“八十七户,三百一十二人,全在山上?”

“全在。刚点过一遍,一个不少,另加一条狗。”

他合上册子,还给我,雨水把他的警服肩头淋透了,他也没顾上擦。

“今晚,你哪儿也别去,就在这儿帮着点人。”

“笔录,明天再做。”

晒场上的人,这会儿都不骂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望着山下。

雨声里,沟里的水声越来越大,大得盖过了雨声。

有人把娃娃抱起来,有人扶住了自家老人。

刘二婶不嚷补贴了,她伸手把自家粮垛上的绳子又紧了紧。

刘贵生站在原地,伞掉在地上,被风吹出去老远,他也没去捡。

山下村子里,忽然亮起一团光,又灭了。

那是村委会的配电箱,进水以后打了火花。

然后,整条沟都黑透了。

只剩水声,一声比一声近。

第8章

水头到村口,是七月二十一日傍晚六点四十多分。

这个时辰,是陈建国看的手表,后来做笔录的时候,他又跟我核对了一遍。

先到的是沟口那棵老槐树。

树干被水裹着的断木撞了一下,晃了晃,没倒,树冠在水面上扫来扫去。

紧接着,水漫过石桥,漫进村委会的院子,又漫进粮仓。

粮仓的墙塌了半边,里头剩下的那点底粮和农具,一股脑被卷了出来。

好在仓里的大头,早在几天前就分户登记,搬上了山。

村里人站在晒场边上,隔着雨幕看自家房子进水。

低处的三十多户,水很快没过了门槛,又没过了窗台。

我家老屋在巷子中段,水进院子的时候,我娘一把攥住了我的胳膊,指甲掐得我生疼。

她没哭,也没喊,就是攥着。

我爹站在粮垛边上,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祖奶奶在庙里,听不见外头的动静,还以为只是下大雨。

我进去看她的时候,她正靠在被褥上打盹,烟袋锅还压在包袱上。

我把庙门关严实,又检查了一遍门槛边挡水的沙袋,才退出来。

那一夜,山上没人睡踏实。

雨下到夜里十一点,慢慢小了。

水声却一直没停,沟里像有一列火车在跑,跑了整整一夜。

陈建国和小罗也没走,在庙里借了两条长凳,轮流眯一会儿,又轮流起来帮着巡棚。

小罗的鞋灌满了泥水,走一步响一步,他干脆把鞋脱了,光脚在晒场上走。

后半夜,有个娃娃发起了烧,是赵二柱家月子里那个的哥哥,三岁多,烧得直哭。

庙里备了一点常用药,是我登记那天就让卫生室送上来的。

退烧药喂下去,又用温水擦了身子,天快亮的时候,烧退下去了。

赵二柱媳妇隔着正殿的门,一直冲我这边看。

她当初是最不愿意搬的一户,如今抱着退了烧的娃,嘴唇动了几下,到底什么也没说。

天蒙蒙亮,雨停了。

云还没散,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山下,村里人全挤到了晒场边上。

水退了一半,露出来的全是泥。

整条巷子铺着一层黄泥,厚得能没过脚踝。

低处的房子,墙根泡得发黑,有几户的院墙倒了,房顶塌了一角。

粮仓最惨,只剩一面墙还立着,仓顶的石棉瓦挂在后头的树上。

漂在水面上的东西,什么都有。

门板,柜子,喂猪的食槽,写着福字的年画,还有不知谁家的一口铁锅,扣在泥里。

可就是没有人。

前世天亮以后,村里到处是哭声,清点人数的白纸贴在村委会墙上,风一吹,哗哗响。

这一回,晒场上三百一十二个人,一个挨一个站着,衣服是湿的,脸是脏的,可全是活的。

王长根拿着登记册,站在晒场当中,又点了一遍名。

点一个,应一声。

应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嗓子都哑了,还扯着喊到。

点到周吴氏,也就是我祖奶奶,他特意放慢了动静。

庙里传出来一声应答,不高,却很清楚。

“在这儿呢。”

人群里有人笑,笑着笑着,又有人抹起了眼睛。

我没往人堆里挤。

我站在粮垛边上,把昨晚被雨淋潮的册子页角一张一张抚平。

封底那三个数还在。

八十七户,三百一十二人,四万三千八百六十斤。

人对上了,粮也对上了。

陈建国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一起往山下看。

他一夜没睡,眼里全是血丝,警服上全是泥点子。

“周禾,笔录还得做,该走的程序一样不能少。”

“我知道。”

“你编的那个消息,救了人,也犯了错,这两笔账,得分开算。”

我点头。

这个道理,我重生那天就想明白了。

谎是我撒的,处分就该我领。

只要人都在,别的账,慢慢算就是了。

山下水退得差不多了,已经有人试着往下走,脚底打滑,走两步摔一跤,又爬起来。

刘贵生走在最前头,他家在沟边,地势最低,他急着去看房子。

走到半山腰,他又折了回来,走到我跟前,站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禾子,昨晚那个电话,还有派出所,都是我弄来的。”

“你要怨,就怨我。”

我把登记册抱紧了一点。

“贵生叔,你家两千二百斤粮,还在三号垛底下压着,一斤没少。”

“你先去看房,回来再对数。”

他低着头,下山去了,背影一高一低,踩的全是泥。

太阳出来的时候,镇上的救援车到了沟口。

车上拉着帐篷、方便面和矿泉水,还有镇卫生院的人。

带队的是镇民政办的主任,姓吴,就是我当年当临时工时的老领导。

吴主任一下车,先看人,再看粮,最后看登记册。

他把册子翻了两遍,抬头问王长根,这册子是谁做的。

王长根指了指我。

吴主任看了我一眼,认出来了。

“小周?你不是在我那儿干过吗?”

“这表做得,比镇上现成的还细。”

他这句话,算是给我那两年临时工,盖了一个章。

可我心里清楚,表做得再细,也盖不住表头那行假消息。

青龙水库泄洪检修,从头到尾,就没这回事。

真正冲下山的,是后山上游连降暴雨攒出来的山洪。

两件事撞在了一起,日子撞上了,时辰还提前了小半天。

这种撞法,一辈子碰上一回就够了。

我不敢指望第二回。

雨最急的那阵子,晒场西头那个棚子塌了半边。

油布顶被风掀开一个角,雨水灌进来,底下住着的三户人家,铺盖湿了大半。

赵大柱带着几个后生冒雨抢修,爬上棚顶压油布,腰上系着绳子,绳子另一头拴在松树上。

孙小虎也在上头,他个子小,动作快,钻到棚顶最里头去掖油布的角。

他爹在底下举着马灯,灯光晃来晃去,照得他满脸雨水。

棚子修好,三户人家的铺盖挪到庙里烘,烘了半夜,总算能睡人了。

棚子刚修好,祖奶奶被响动惊醒了,披着衣裳坐在铺位上,非要回家看看她的箱子。

我蹲在她铺边,握着她的手哄了半天,说箱子已经抬出来了,天亮就给她看。

她不信,耳朵又背,我说什么她都摇头,手指头一直抠着被角。

最后我把她那只烟袋锅塞进她手里,她摸了摸烟袋锅嘴,慢慢安静下来,靠着墙又睡着了。

我出来的时候,后背全是汗。

晒场上,王长根正带着人挨棚子数人头,数到第三遍,嗓子都喊劈了,数一遍,在木板上划一道。

三遍数完,一道不多,一道不少。

那一夜,庙里的火盆就没熄过。

湿衣裳搭在火盆四周的绳子上,蒸汽一股一股往上冒,混着姜汤的味。

我娘熬的姜汤,一锅接一锅,谁从雨里回来,先灌一碗再说话。

陈建国喝姜汤的时候被辣得直咳嗽,咳完把碗往凳子上一放。

“这汤,比所里食堂的辣。”

小罗在旁边笑,笑着笑着,又跑出去巡棚了。

后半夜两点多,沟里漂下来一棵整树,树干撞在石桥桥墩上,轰的一声,半个山上都听见了。

石桥晃没晃,没人知道,天太黑,看不清。

王长根披着雨衣去桥头看了一趟,回来把手电往棚柱上一挂。

“桥还在,就是桥面上的东西冲干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电的光扫过晒场,所有人都醒着,没一个人接话。

大家心里都清楚,桥还在,人还在,这就够了。

天快亮的时候,雨小了,赵瞎子在庙门口烧了一锅粥。

粥是给值夜的人熬的,里头放了红薯干,甜丝丝的。

我端着一碗粥,站在庙门口,看着山下的水一点点退。

水面上漂着的东西顺着沟往下走,走得很慢,像是走累了。

我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端着一碗粥。

他喝了一口,把碗沿的红薯干捞出来吃了。

“禾子,你这三天,比我种三年地还累。”

我没接话,把碗里的红薯干挑出来,吃了。

甜的。

那是我三天里,吃到的头一样带甜味的东西。

第9章

水退以后第三天,村里人才陆续下山。

先下去的是青壮年,探路,清淤,把倒了的院墙先扶起来,把巷子里的断木拖到一边。

老弱妇孺还住在山上,庙里和棚子又多撑了三天。

这三天,登记册就没离过我的手。

下山一户,销一户的账。

粮从山上往下运,也是一户一户对着册子发还。

谁家多少斤,木牌上写着,册子上记着,秤上再过一遍,三处对上了,才让户主按手印领走。

四万三千八百六十斤粮,发到最后,一斤不多,一斤不少。

发到赵二柱家的时候,出了点岔子。

册子上记的是九百斤,山上木牌底下数出来是八百七十斤,少了一袋三十斤的。

赵二柱急得直冒汗,他媳妇抱着娃站在棚子口,眼圈都红了。

我把那一垛的木牌挨个翻了一遍,翻到最底下,压着一袋没插牌的——是码垛那天夜里天黑,值夜的人插漏了,斤两正好三十斤。

我把袋子拖出来,当着他的面重新上秤,又在册子边上把这一笔补记清楚,让赵二柱按了手印。

他媳妇抱着娃冲我直点头,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这一袋要是找不回来,少的就不是三十斤粮,是我这本册子的信誉。

刘二婶领粮的时候,特意把自家那一千六百二十斤又数了一遍袋子。

数完,她把册子推回给我,声音低了下来。

“禾子,婶子那天在晒场上骂你,骂得难听了点。”

“你别往心里去,婶子就是心疼那二百五十块钱。”

我把她那一页折了个角,算是销完。

“婶子,钱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们。”

“该骂的,你们骂完了,日子还得往下过。”

她摆摆手,推着独轮车下山去了,车上粮袋码得整整齐齐。

孙有地的粮最多,三千二百斤,他雇了村里两辆毛驴车,拉了两天才拉完。

他的两台机器,到底还是进了水。

油布盖住了上头,垫高的石板没扛住,水从底下漫进来,电机泡坏了一个。

他蹲在加工坊门口拆电机,拆得满手油,见我路过,把扳手往地上一放,闷声闷气地开了口。

“机器坏了能修,人没了修不回来。”

“那九百四十块,我不问你要了。”

我站在门口,没接话,帮他扶了一把扳手。

村里像他这样表态的人,后来还有好几个。

他们不问我要,我领情。

可派出所那趟,我还是得去,检查还是得写,一步都躲不掉。

镇上的救灾款,第五天拨下来了。

款子不多,按受灾户头发,一户先发三百元应急钱,再按倒损程度往后补。

发钱那天,吴主任把我喊到了村委会。

他把镇上带来的花名册往桌上一放,又把我的登记册放在旁边,两本对着翻。

镇上的花名册是老底子,有三户人家的人口已经变了。

一户添了娃没上户,一户老人去年走了没销户,还有一户儿子分了家,户头还没分开。

我的册子是新登的,人口、住址、粮食斤两,全是七月二十日当天的实数。

吴主任翻完,把镇上的花名册合上了。

“就按你这本发。”

“你这本,错不了一户。”

发钱那天,村委会院里又排起了长队,跟七月十九日登记那天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回,钱是真的。

一户三百元,八十七户,一共两万六千一百元,当场签字,当场按手印,当场领走。

队排到李老汉的时候,他把钱数了两遍,塞进贴身的布兜里,拍了拍。

“禾子,这钱,跟你说的那个补贴,是一回事不?”

我摇头。

“不是一回事。这个是救灾款,是上头按受灾发的。”

“我说的那个,是假的,没有。”

李老汉点点头,没再问,拄着拐棍慢慢走了。

他儿子跟在他后头,冲我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憨。

我站在院里,看着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心里那本账,翻过去一页,又翻回来一页。

我编的补贴,一人五十,一百斤粮二十,算下来全村两万四上下,终究一分也没发下来。

真发下来的救灾款,两万六千一百,数目接近,名目却完全是两码事。

村里人心里都清楚这两笔钱的区别。

可发钱那天,没一个人拿这事打趣我。

他们领了钱,道声谢,就回家清淤、补墙、晒被子去了。

日子紧巴巴的,谁也没工夫站在院里算旧账。

祖奶奶是最后一批下山的。

她下山那天,我爹用独轮车推着她,车里垫了两层被褥,她怀里还抱着那个包袱。

她的老屋进水最深,水线在墙上留了一道印子,离房梁还有一米多。

屋里泡坏了一口樟木箱子,另一口抢救得及时,我爹和赵大柱趁水小的时候进去抬了出来。

鸡也活着,芦花那只还下了一个蛋,就下在松树底下的草窝里。

祖奶奶进屋,先摸了摸炕沿,又摸了摸柜子,最后坐在门槛上,晒了半天太阳。

“禾子,我这屋,还能住人。”

“能住。清完淤,晒几天,就能住。”

她把包袱打开,烟袋锅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擦了又擦。

前世,她就是抱着这只烟袋锅,倒在柜子边上的。

这一回,烟袋锅在太阳底下亮着,人也在太阳底下坐着,眯着眼,快睡着了。

我站在院里,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转身去帮我娘清屋里的泥。

我家屋里也进了水,泥有半尺厚,家具泡得变了色。

我弟弟周小军从镇上赶回来了,学校放了假,他卷着裤腿跟我们一起铲泥,铲得满头汗。

他问我,姐,你咋知道水要来。

我把铁锹往泥里一插,喘了口气。

“猜的。猜对了。”

他撇撇嘴,明显不信,可也没再追问,低头接着铲。

有些话,跟支书没法说,跟民警没法说,跟亲弟弟,一样没法说。

就让它烂在我肚子里,烂一辈子,也比说出来强。

清淤清到第七天,村里基本恢复了原样。

倒了的墙重新砌起来,塌了的房顶搭上了新瓦,粮仓也在原址上重新打地基。

只有村委会墙上那道水线,王长根特意交代,先别粉刷,留着。

他说,留着给后人看,看水到过哪儿,看人是怎么躲过去的。

我去村委会送登记册副本那天,看见那道水线,站在墙根底下站了半天。

水线黄褐色,边缘参差不齐,最高处,正好到我胸口。

前世,这个高度的水,足够要十三个人的命。

这一回,它只留下一道印子。

从村委会出来,吴主任喊住了我。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没封。

“小周,镇上让我通知你,明天去一趟派出所,再去一趟镇政府。”

“你的事,该有个结论了。”

下山清淤那几天,还发生了一件事,不大,却在村里传了好一阵。

清到刘二婶家的时候,她家仓房的墙角底下,刨出来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锈得厉害,撬开一看,里头是她男人攒的私房钱,一共三百多块,还有一张存折。

这事她男人瞒了她十几年,连搬粮上山那天都没舍得说,怕她知道了不让他攒。

水把盒子泡了,钱黏在一起,晒了两天才一张一张揭开。

刘二婶拿着那沓钱,在院里站了半天,没骂人,也没哭。

她把钱重新点了一遍,点完,抽出五十块,塞到我手里。

“禾子,这是你婶子自愿给的,不是补贴。”

“你那五十块一个人头的账,婶子先替自个儿还上。”

我把钱推回去,推了三回,她急了,说再推她就翻脸。

最后我收下了。

这五十块,我没花,夹在登记册里,就夹在她家那一页。

她家那一页上写着,刘姓一户,五口人,粮食一千六百二十斤。

如今那一页里,多了一张五十块钱。

这张钱,是全村头一笔也是唯一一笔,按我编的数目真金白银兑出来的补贴。

兑钱的人,是被我骗得最狠、骂我骂得最响的刘二婶。

这事传开以后,村里人笑了好几天。

笑归笑,再没人提过让我退钱、赔工的话。

搬粮的力气账,就这么在笑声里,一笔勾销了。

我爹听完这事,在饭桌上说了一句,刘二婶这个人,嘴上不饶人,心里有杆秤。

我娘接了一句,村里人心里都有秤,就是平时不拿出来称。

那天夜里,我把登记册又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集体粮那一栏,吴主任的签字还在,红章盖得端正。

一本假册子,盖上了一个真红章。

我把册子合上,锁进柜子,钥匙还是压在枕头底下。

这个习惯,我怕是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第10章

去派出所那天,是我爹陪我去的。

他借了徐老三的三轮摩托,驮着我,一路开到镇上,路上没说几句话。

到派出所门口,他把车停稳,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塞给我。

“晌午自己买碗面吃,办完了在门口等我,我来接你。”

说完,他就骑着车走了,走出去老远,又回头看了一眼。

笔录还是陈建国做的,小罗在旁边记录。

屋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划动的声音,还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陈建国问得很细。

从七月十八日早上我去村委会找王长根问起,一天一天往下捋。

什么时候编的章程,补贴的数是怎么定的,登记册怎么登的,谁帮的忙,都问到了。

问到补贴标准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每人五十,每一百斤粮二十,这个数,你是怎么编出来的?”

“我在民政办见过类似的标准,低保补助、临时救助,大概都是这个数上下。”

“编得太高了没人信,太低了没人搬,我就取了个中间数。”

他点点头,在笔录上记了下来。

问到为什么断定有水,他抬起头,看着我。

“这个问题,上回在山上我没问。”

“你现在能说说吗?别再拿梦糊弄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

实话说出来,比谎话还像谎话。

一个死过又活回来的人,坐在派出所里说重生,笔录都没法记。

我最后还是用了那套说了一半的说法。

“我从小在沟边长大,那两天,后山的云、沟里的水、燕子的飞法,都不对劲。”

“我心里有个预感,预感这个东西,说不清,可我不敢赌。”

“全村三百一十二口人,我赌不起。”

陈建国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在笔录上写了八个字,个人预判,依据不足。

写完,他把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周禾,我干了十几年,抓过不少造谣的。”

“有人造谣是为了卖货,有人是为了出气,还有人就是闲得慌。”

“像你这样的,我头一回见。”

他把笔录推过来,让我核对,签字,按手印。

我一页一页看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红手印按下去的时候,我想起祖奶奶按手印的样子,想起刘二婶、李老汉、王寡妇按手印的样子。

这本事,都是跟他们学的。

从派出所出来,我又去了镇政府。

接待我的是镇上的分管领导,姓刘,桌上摆着我的登记册复印件,还有一份处理意见。

处理意见一共三条,吴主任提前跟我透过底,可亲眼看见,还是得有个过程。

第一条,我假传水库泄洪消息、虚构转移补贴,事实清楚,给予行政警告处分。

第二条,责令我写一份书面检查,交镇政府存档,并在村里公开宣读。

第三条,念在我主观上是为了群众安全,且未造成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不再追究其他责任。

刘镇长把处理意见念完,问我有没有意见。

我摇头。

“没有,我都认。”

他把一份检查书的格式纸递给我,纸上印着标题和落款的位置。

“检查写深刻一点,认识要到位。”

“写完先交村里,长根看过,再送镇上。”

我把格式纸折好,放进兜里,跟兜里那五块钱放在了一起。

从镇政府出来,日头正毒,街上没几个人。

我在小卖部买了一碗凉皮,蹲在门口吃,吃到一半,看见刘贵生从对面供销社出来。

他也看见了我,手里提着一兜化肥,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禾子,镇上咋说的?”

“警告处分,写检查,村里宣读。”

他把化肥放在地上,搓了搓手。

“就这些?没罚款?没拘留?”

“就这些。”

他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出得很明显,像是卸下了一块石头。

“那就好,那就好。”

“我那天举报完,夜里水一下来,我这心里就没踏实过。”

“你婶子骂了我三天,说我差点把全村的救命恩人送进去。”

我把最后一口凉皮咽下去,把碗还给小卖部。

“贵生叔,你举报得没错。”

“换成谁,查出来消息是假的,都该举报。”

“是我先撒的谎,你不过是把真话说了出来。”

他愣了愣,提上化肥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检查宣读那天,我去听,我第一个鼓掌。”

我爹来接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三轮摩托突突突往村里开,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爹在前头喊了一句,风太大,我没听清。

他又喊了一遍。

“镇上没为难你吧?”

“没有,写份检查就行。”

他嗯了一声,不再说话,车开得稳稳的。

到家的时候,我娘已经把饭摆上了。

饭桌上多了一盘炒鸡蛋,是祖奶奶那只芦花鸡下的蛋攒的,一共攒了四个,全炒了。

我娘给我夹了一筷子,夹完又给我弟弟夹了一筷子。

“写检查就写检查,多大点事。”

“咱家人都在,比什么都强。”

我弟弟在旁边扒饭,扒得飞快,含糊不清地接了一句。

“姐,你检查要是不会写,我帮你,我作文分可高了。”

一家人都笑了,我也笑了。

笑完,我回屋铺开那张格式纸,开始写检查。

开头写了三遍,都不满意,揉了三个纸团,扔在地上。

检查这个东西,写假了对不起自己,写真了,又有一半没法落到纸上。

我最后决定,就按事实写。

哪天编的谎,怎么编的,骗了多少户,搬了多少粮,一笔一笔写清楚。

至于为什么,我写了一句,担心山洪伤人,又怕说实话没人信。

这句话,是我能写出来的最真的一句了。

写到半夜,检查写完了,一共四页纸。

我把四页纸理齐,压在登记册上头,一起锁进了柜子。

柜子关上的那一声轻响,在夜里听得很清楚。

窗外,沟里的水又恢复了清亮,慢悠悠地流,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11章

检查在村里宣读,定在八月初的一个晚上。

地点在村委会院里,纳凉的人本来就多,板凳不够,好些人站着,还有人坐在墙头上。

王长根先说了几句,说灾后重建,说粮仓的进度,说墙上那道水线要留着。

说完,他把话头交给我。

“下头,让禾子把检查念一念。”

“念完,这事就算翻篇了,谁也别再拿它嚼舌头。”

我站到院子当中那盏电灯底下,手里捏着那四页纸。

灯光底下飞着小虫,一圈一圈绕。

八十七户人家,来了大半,黑压压一片,全看着我。

我把检查念了一遍。

念到假传泄洪、虚构补贴那几句,院里很静,只有电灯滋滋的响声。

念到骗了八十七户、搬粮四万三千八百六十斤那一句,有人在底下小声算账,算我这谎撒得有多大。

念完最后一句,我把纸折起来,等着挨骂。

骂声没来。

先鼓掌的是刘贵生,他站在人群外头,巴掌拍得很响,一个人拍了好几下。

跟着,王长根拍了,赵大柱拍了,刘二婶也拍了两下,又觉得不好意思,把手放下了,改成冲我摆手。

周铁匠坐在第一排,他八十岁了,耳朵有点背,全程把手拢在耳边听。

等我念完,他拄着拐棍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又坐下了。

他那条老狗趴在他脚边,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那条狗,是孙小虎从水里抱上山的,如今跟周铁匠形影不离,走哪儿跟哪儿。

宣读完,王长根当场宣布了另一件事。

村里成立一个防汛值班队,每年入夏轮值,名单就按登记册的户头排。

山神庙偏房,以后常年留作应急安置点,被褥和常用药备齐,钥匙放在村委会。

登记册的副本,锁进村委会的铁皮柜,跟地契和账本放在一起。

散场以后,我帮着收板凳。

赵瞎子从山上下来纳凉,拉住我,说庙里那间偏房他已经打扫出来了,被褥晒过了,随时能住人。

他还说,祖奶奶前两天又上了一趟山,给山神上了一炷香。

香是她自己带上去的,谁扶都不让,自己拄着拐棍,一步一步走上去的。

她在庙里待了半天,临走把偏房最里头那个铺位又拍了拍,说这铺位是她的,谁也别占。

我听完,笑了半天。

我弟弟开学前,我送他去镇上坐车。

他背着书包,在车站跟我说,等他考上高中,就去学水利。

我问他为啥。

“学了水利,就能算出来水哪天来,省得你再撒谎了。”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跳上车,隔着车窗冲我挥手。

回到村里,我先去了祖奶奶家。

她正在院里剥玉米,剥好的玉米粒摊在簸箕里,晒得金黄。

见我进来,她指了指墙根底下。

墙根底下放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

“禾子,那篮子,你提回家去。”

我把蓝布掀开,篮子里是鸡蛋。

鸡蛋码得整整齐齐,一层稻草一层蛋,我数了数,一共三十个。

有芦花鸡下的,也有麻羽鸡下的,个头不大,壳上还沾着一点草屑。

“祖奶奶,你攒这些干啥,我家也有鸡。”

她剥玉米的手没停,头也没抬。

“我攒了一个月了,本来想等你弟弟开学,给他煮了带走的。”

“后来想想,还是给你。”

“你这回,瘦了五六斤,脸都尖了,得补补。”

我把篮子提起来,篮子不重,提在手里却有点沉。

“那我收下了。回头我给您送两包挂面过来,您煮着吃。”

她摆摆手,说家里有,让我别瞎花钱,又低头剥她的玉米去了。

到家以后,我把柜子打开,取出检查书的底稿。

四页纸,有一处涂改,是我写错了一个数,又划掉重写的。

骗人的数,我写错了。

救人的数,我一个都没写错。

我把检查书放在桌子左边,把那篮鸡蛋放在桌子右边。

日头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上,也落在蛋壳上。

我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才去帮我娘收拾柜子。

第12章

那篮鸡蛋,我家吃了半个月。

头一天,我娘煮了六个,一人一个,剩下两个给了我弟弟,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鸡蛋是自家鸡下的,蛋黄黄得发红,吃起来有一股草籽的清香。

那三十个蛋,我娘一个都没舍得卖,也没舍得送人,全留着自家吃。

她说,这是老太太的心意,心意不能换钱。

检查书的底稿,我没再锁回柜子。

我把它夹进了登记册里,就夹在封底那三个数的前一页。

八十七户,三百一十二人,四万三千八百六十斤。

这三个数,我这辈子都不会记错。

入秋以后,新粮仓头一回装满,是全村人一起看着装的,麦子、玉米、黄豆,分仓码放,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我爹当了粮仓的保管员,是王长根点的名,转头就把仓里的老鼠洞全堵上了,又自掏腰包买了两把新锁。

石桥的桥墩上,钉了一把水位尺,是周铁匠亲手打的,刻度刻得深,刷了红漆。

我有时候路过石桥,会停下来看一眼。

水浅的时候,刻度露出来大半截,水在最底下那一格晃。

祖奶奶那年冬天没了。

她是睡着了走的,九十二岁,无病无痛,算是喜丧。

出殡那天,全村人都来了,八十七户,一户没落。

她的包袱里,那只烟袋锅,我爹按她的遗愿,陪着她一起入了土。

前世,我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这一回,她在我眼皮子底下多活了一年多,晒过太阳,剥过玉米,上山给山神上过香,还给我攒了三十个鸡蛋。

她的坟在后山的阳坡上,跟太爷爷的坟挨着,坟前能看见整个村子,也能看见沟口的水。

我每次去上坟,都要在坟前站一会儿,把村里的事说给她听。

说到最后,总要补一句,今年水不大,村里都好着呢。

村委会的墙重新粉刷过一回,唯独水线那一块留着没刷,四周还用白灰描了一个框。

框底下钉着一块小木牌,牌子上是王长根的字,写着二零一一年七月二十一日,山洪,水至此处,全村无一人伤亡。

字写得歪歪扭扭,可钉得结实。

我背着一筐刚晒好的干菜从村委会门口路过,在那块牌子跟前停了停,又沿着巷子往家走。

巷子里的泥早就干透了,踩上去硬邦邦的,扬起一点细土。

路过祖奶奶的老屋,屋门锁着,门前的石榴树结了满树的果,红得发亮,没人摘,就那么挂着。

我站了一会儿,接着往家走。

家里,我娘已经把饭摆上了桌。

一碗玉米糊糊,两个贴饼子,一碟咸菜,跟那年七月十八日的早上,一模一样。

我娘把糊糊盛进碗里,推到我跟前,又把咸菜碟往我这边挪了挪。

糊糊冒着热气,贴饼子烤得焦黄,边上有一圈脆壳。

我咬了一口饼子,就了一口咸菜,慢慢嚼。

院子里,鸡在刨食,狗趴在门槛边打盹,沟里的水声隐隐约约传过来,不急不慌。

我坐下来,端起碗,慢慢喝。

窗外,日头正好,沟里的水清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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