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报到那天,站长把一串钥匙放在我手心里。
一共七把,铁的,边上都磨亮了。
他指了指空荡荡的院子。
“就咱俩。我月底退。”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安平县畜牧兽医站门口,箱子轮子卡在门槛的裂缝里,拽了两下才出来。
七月初,天热得厉害。
站里三间平房,一间办公室,一间药房,一间放饲料样品和旧档案。
墙上挂着全县的养殖分布图,图钉都锈了。
图上密密麻麻标着红点。
站长姓刘,叫刘守义,六十一岁,在站里干了三十四年。
他头发全白了,衬衫兜里插着两支笔,一支黑的,一支红的。
“小林,你学兽医的,底子应该有。”
我叫林小满,二十三岁,刚从省农大兽医专业毕业。
高考填志愿那年,我二姨在饭桌上拍着大腿说,这个专业包分配,毕业就进事业单位,稳当。
我妈听进去了。
我那时候分数不上不下,能选的不多,就填了。
四年念下来才知道,包分配是十几年前的老黄历了。
现在要考编。
我考了两次,第二次才考上安平县的岗。
安平是我的老家县,离我家所在的镇子还有四十多公里。
我以为站里至少有五六个人。
有老师傅,有年轻同事,能有人带我一阵。
结果就一个刘站长。
他领我转了一圈。
药房的柜子半空着,常用的药就那么几样。
青霉素,头孢噻呋,恩诺沙星,口服补液盐,碘伏,酒精。
冰箱里放着疫苗,温度计显示四度,还算正常。
出诊箱有两个。
一个是他的,用了十几年,皮面裂了口子,提手缠着黑胶布。
一个是新的,还没拆封,放在柜子顶上落灰。
“原来站里有九个人。”
刘站长给我倒了杯水,搪瓷缸子,边上磕掉了一块瓷。
“两个调去市里了,三个考去别的单位,一个辞职卖饲料去了,还有两个,去年机构调整,并到农业综合执法那边去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数完摊了摊手。
“就剩我这个等退休的,还有你这个刚来的。”
我问,那全县的活儿怎么办。
他把分布图往我这边推了推。
“安平县生猪存栏三十万头,牛羊禽另算。十一个乡镇,养殖户大大小小四千多户。防疫,检疫,出诊,采样,填表,都在这儿。”
三十万头猪。
我盯着图上的红点看了半天。
红点最密的是南边的柳树湾,石桥镇,还有北边的马家沟。
刘站长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登记册,纸都黄了。
上面是他手写的电话,哪个村谁家养多少头,母猪多少,育肥多少,写得清清楚楚。
“这本你拿着,比电脑里的全。”
电脑是台旧机器,开机要等五六分钟,桌面上只有一个防疫系统的图标。
我坐下来翻登记册。
翻到最后一页,是刘站长这个月的出诊记录。
六月出了二十三趟诊,最远的一趟来回六十公里,骑摩托去的。
他的摩托停在院子里,车座晒得烫手,后座绑着个铁架子,正好卡出诊箱。
“你会骑摩托吗。”
我点头,又摇头。
我有驾照,汽车的,摩托只在驾校摸过两把。
刘站长没说什么,起身去里屋抱出一摞文件。
“这个月你先跟我跑,月底我办完手续就走了。宿舍在后院,你先住那儿,水电都有,就是热水器不太好使,洗澡得提前插电。”
后院有两间宿舍,一间堆着消毒用的生石灰和喷雾器。
另一间是空的,一张铁架床,一张桌子,窗户上糊着报纸挡太阳。
我把行李放下,坐在床边给我妈打电话。
我妈问,单位怎么样,同事好不好相处。
我看着窗外那辆旧摩托,含糊了两句,说挺好的,人挺多,热闹。
挂了电话,我在登记册第一页空白处写了日期。
七月三号,报到。
写完又觉得这行字有点傻,把册子合上了。
下午,刘站长的手机响了四次。
两次是问猪价的,一次是问母猪配种时间的,还有一次是石桥镇的散户,说家里一头育肥猪不吃食,问能不能去看看。
刘站长一一记在本子上,字写得慢,一笔一画。
他记完,抬头看我。
“明天五点起,跟我下乡打防疫针。你先把流程看熟,耳标钳,注射器,怎么保定猪,书上教的跟圈里干的,不是一回事。”
我应了一声,去药房清点疫苗。
口蹄疫疫苗,猪瘟疫苗,伪狂犬疫苗,一盒一盒码着,我在本子上记数量,记有效期。
有两盒快过期了,我单独挑出来放在一边。
刘站长站在门口看,没拦我。
临下班,他把那串钥匙又点了一遍。
大门,办公室,药房,冰箱,档案柜,宿舍,后院小门。
七把,一把不少。
“月底交接,就交这七把。你先揣着练练手,别弄丢了。”
钥匙沉甸甸的,硌着手心。
我把它放进裤兜,走路的时候叮当响。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隔壁屋的喷雾器有股消毒水味,顺着门缝往里钻。
床板硬,翻个身就吱呀响。
我躺着想,二姨那句包分配,坑得不轻。
可编制已经考上了,辞职的话,我妈能念叨我一年。
先干着吧。
我当时只想着先干着,混过试用期再看。
没想到第二天五点,刘站长就敲了我的门。
门外天还没全亮,他已经把出诊箱绑上摩托了。
“走,柳树湾,四百头育肥猪等着打针。打不完,中午回不来。”
第2章
跟刘站长跑了二十多天,我才知道猪圈里干活是什么样。
打防疫针,一头猪一头猪赶。
育肥猪一百多斤,力气大,几个人围着堵,还能从腿边钻出去。
我第一天就被猪拱了个趔趄,裤腿上全是泥。
刘站长也不扶我,把耳标钳递过来,让我接着打。
他手法快,抓耳,消毒,注射,一气呵成。头一天打完针,我的手抖得夹不住菜,他塞给我一副磨破指头的旧线手套,冬天还能在里头再套一副,我后来一直戴着。
我慢,一上午打了六十头,手腕就酸得抬不起来。
他打了一百四十头,中午蹲在圈边吃馒头,馒头就咸菜,吃得比我还香。
跑了几个乡镇,养殖户见了我都要多问一句。
“站里新来的?多大了?能行吗。”
刘站长在旁边接话,说这是省农大毕业的,正经兽医专业。
人家听完还是半信半疑,眼睛在我和猪之间来回看。
我也不争辩,跟着打针,填表,记耳标号。
月底最后一天,刘站长办完退休手续,请我在镇上小馆子吃了一顿。
一盘炒鸡蛋,一盘凉拌黄瓜,两碗米饭。
他把工作证交上去,从此进站就算是返聘顾问了,可他说,顾问就是个名头,他要回老家带孙子,不会天天来。
“有大事打电话,小事你自己拿主意。”
第二天一早,我一个人开的站门。
七把钥匙,我试了三把才找对大门那把。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九点多,第一个电话打进来。
马家沟的王婶,说家里母猪下完崽不吃食,两天了,问站里能不能来人。
我背上新出诊箱,骑着站里那辆旧摩托就去了。
摩托是我这二十多天硬练出来的,起步还熄火,路上不敢超过四十码。
王婶家养了六头猪,一头母猪带九头小猪,圈舍是自家院子后头搭的棚。
我到的时候,王婶的男人蹲在圈门口抽烟,看见我,烟都忘了弹灰。
“就你一个人?刘站长呢。”
“刘站长退休了,现在站里我负责。您先说说情况,哪天下的崽,体温量过没有。”
男人把烟头摁灭,站起来比我高一头。
“你一个小姑娘,能看母猪的病?别再给看坏了。刘站长干了三十多年,他来我才放心。”
王婶在旁边拉了他一下,没拉住。
我把出诊箱放在地上,打开,拿出体温计和听诊器。
“看不看得好,先量个体温看看。不发烧和发烧,处理不一样。您要是不放心,我量完把结果告诉您,用不用药您再定。”
男人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侧身让开了半步。
我进圈的时候,母猪躺着不动,小猪围着它拱。
我先量体温,三十九度八,有点高。
又看了看恶露,颜色发暗,有味。
产后感染的可能性大。
我按规程说了,先清洗,再用药,观察一天,要是还不吃食就得输液。
王婶的男人全程盯着我的手。
我配药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剂量。
“这药一头猪用多少,你可别蒙我。我以前见刘站长用过。”
我把说明书翻给他看,又把剂量算给他听,按体重算的,一毫升对多少公斤,白纸黑字。
他凑近看了半天,哼了一声,没再拦。
打完针,我把注意事项写在纸上,贴在圈门上。
一天几次,喂温水,麸皮粥先少量喂,别一下喂精料。
王婶送我到院门口,塞给我两个西红柿。
“姑娘,你别往心里去,他就那个脾气。猪要是好了,我让他去站里给你赔不是。”
猪第二天就吃食了。
王婶专门打电话到站里,说母猪站起来了,吃了半槽麸皮粥。
她男人在旁边嚷嚷,听筒里都听得见,说下回打针还找站里。
这事小,可我心里松了一点。
王婶家那六头猪,我后来又去了两趟。一趟是给小猪补铁,九头小猪一头一头抓,抓得我满身汗,小猪叫得震耳朵,王婶在旁边按着母猪的头,怕它急了拱人。另一趟是去拆圈门上那张注意事项,纸都晒脆了,王婶不让我拆,说留着,下回谁家母猪下崽,照着上面做就行。
她男人那回真兑现了话,骑着电动车到站里来了一趟,没进门,就在门口喊了一嗓子,说上回话重了,又把一兜黄瓜放在门墩上,转身就走。我追出去,他已经拐出巷子了。那兜黄瓜我分了一半给隔壁修车的师傅,剩下的腌了,配粥吃了两天。
接下来半个月,我一个人跑了九个乡镇。
有顺利的,也有不顺利的。
石桥镇有个散户,我去给他家的猪做检疫,他非说自家猪没病,不用检,说检疫就是变着法收费。
我把收费标准的文件拿出来,一项一项指给他看,哪项免费,哪项收多少,收的钱交到哪儿。
他看完还是拖,拖到最后,村里的防疫员老陈过来帮着说了半天,才算办完。
还有一回,半夜十一点,电话把我吵醒。
电话那头说猪突然倒地抽搐,问我是不是中毒了。
我穿上衣服骑车赶过去,到了一看,是圈舍太热,猪中暑了。
通风,淋水,折腾到后半夜一点,猪缓过来了。
户主过意不去,非要留我吃饭,我摆手往回赶,路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摩托大灯还一闪一闪的。
回到站里,我在出诊记录上写下这一趟。
写完数了数,八月上旬,我已经出了十九趟诊。
记录本上全是我的字,越写越潦草。
刘站长中间回来过一次,取他落在站里的搪瓷缸子。
他翻了翻记录本,又看了看药房的台账。
“疫苗没过期吧。”
“没有,快过期的我单独放了,已经上报了。”
“药房出入库记了没有。”
“记了,一支一支对得上。”
他点点头,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临走把缸子又放下了。
“先放这儿吧,我孙子那儿不缺缸子。你一个人,晚上锁好门。”
我送他到门口,他骑着自己的电动车慢慢走了。
站里又剩我一个。
他走后我把药房的门锁了两遍,又去后院看了看宿舍的热水器。插上电等了二十分钟,水还是温的,我记在本子扉页上,打算发了工资先换个加热管。站里报修要走流程,一层一层签下来,最快也得半个月,我等不起,天天洗凉水澡也不是办法。
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没提站里只剩我一个人的事,只问家里那两头猪长得怎么样。我爸说长得挺好,就是圈门坏了,他拿铁丝拧上了。我听着电话那头的猪叫,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挂了电话把第二天的路线排好,闹钟定在五点。
八月中旬,天更热了。
我每天早上先看一遍手机,有没有夜里漏接的电话,再排当天的路线,尽量把顺路的户并到一趟。
油钱是站里报的,一个月就那么多,跑超了自己贴。
我贴了两回,没跟任何人说。
那天下午,我刚从北边回来,鞋上全是猪场的泥,还没来得及洗,电话就响了。
是老周打来的。
老周叫周国强,五十多岁,在柳树湾办了个猪场,存栏八百六十头,是全县数得上的大户。
刘站长的登记册上,老周那一页记了满满一页,母猪九十头,育肥五百多头,仔猪二百多头,批次写得清清楚楚。
电话里老周的声音有点急。
“小林兽医,你赶紧来一趟吧。我这儿仔猪拉稀,拉了两天了,死了六头了。”
我抓起出诊箱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采样管和无菌瓶塞进箱子侧兜。
仔猪腹泻,原因多了,采样留底总没错。
骑到柳树湾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老周站在场门口等我,裤腿卷着,脚上是胶鞋,见了我的摩托就迎上来。
他第一句话不是说病情。
“刘站长真退了?这么大的场子,以后就指着你一个人?”
我把头盔摘下来,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
“先看猪吧,周叔。死了六头,不是小事。”
他领我往里走,边走边摇头,那个摇头我看得很清楚。
是不信。
第3章
老周的场在柳树湾村东头,占了十来亩地。
四栋猪舍,一栋产房,一栋保育舍,两栋育肥舍,围墙是砖砌的,门口有消毒池。
消毒池里的水都干了,池底一层灰。
我进门先踩了踩空池子,没说什么,心里记下了。
出问题的是保育舍。
二百一十头断奶仔猪,分在六个栏里。
我一进去就闻见味不对。
酸臭味比正常的猪舍重,地上湿乎乎的,好几摊稀粪,水样的,黄绿色的。
靠墙的两个栏最严重,仔猪挤在一起,精神差,有几头脱水,眼窝都陷下去了。
老周跟在后面,搓着手。
“前天开始的,先是十几头拉,我以为是换料应激,没当回事。昨天一下拉了四五十头,今早死了六头。”
场里的饲养员是个小伙子,姓吴,叫吴小兵,二十出头,站在一边不敢看老周。
我先没急着开药。
仔猪腹泻,细菌的,病毒的,饲料的,饮水的,都能拉。
一上来就灌药,灌错了反而耽误事。
我没急着下结论,先去翻饲料。
老周用的仔猪料是县里一家饲料厂的,同一批料,产房的母猪也在吃,没事。
育肥舍用的不是这个料,也没事。
我让吴小兵把料袋搬出来,查生产日期,查有没有霉变,闻味,捏在手里看有没有结块。
料是上个月底进的,在保质期内,仓库干燥,没见霉点。
我又问换料的时间。
吴小兵说,换料是十天前的事,要是应激,早该拉完了,不会等到现在。
这话有道理,我记在本子上。
饲料没看出毛病,我又回保育舍看症状。
我挑了三头拉得重的,量体温。
都不高,三十九度上下,基本正常。
要真是烈性传染病,多半要发烧,死亡也不会这么慢。
粪便我采了样,装进无菌瓶,又采了血样,准备送县里化验室先做个初步镜检。
老周看我又是量体温又是采样,半天不开药方,有点沉不住气。
“小林,你到底行不行。刘站长在的时候,进来扫一眼就开药了。你这查来查去,猪还拉着呢。”
旁边还有两个来看热闹的养殖户,站在保育舍门口探头。
其中一个说,镇上兽药店的老板说了,这就是大肠杆菌,用庆大霉素就行,他那儿有药,现成的。
老周听了,眼睛往我这边瞟。
我把采样瓶拧紧,放回箱子里。
“周叔,发不发烧,拉的什么样,先得分清。庆大霉素能治一部分细菌性腹泻,可要是水或者料的问题,药灌下去,源头还在,还得拉。六头已经死了,再错一回,死的更多。”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干看着。”
“先对症处理,脱水的补液,口服补液盐兑温水,放在料槽边让它们自己喝。重的几头单独挑出来,腹腔补液。再把病栏和健康栏隔开,工具别混用。药先不用抗生素,等我把粪样送去镜检,看看菌群情况再定。”
老周皱着眉,半天才点头。
“补液盐站里有吗。”
“箱里带了两袋,不够。场里备的还有没有。”
吴小兵跑去库房翻,翻出来半箱,日期还行。
我们三个人忙到天黑,给病猪分栏,补液,清粪。
我蹲在栏里给一头脱水最重的仔猪做腹腔补液,手都抖了一下,针扎进去的时候那头猪哼了一声。
老周在栏外看着,没再催我开药。
吴小兵那晚跟我守到后半夜。他年轻,熬不住,靠在料袋上直点头,我让他去值班室眯一会儿,他不肯,说周叔交代了,让他陪我盯着。后来我俩轮着眯,一人一个钟头,闹钟放在铁桶上,响起来震得桶都嗡嗡的。天快亮时,最重的那头仔猪自己站起来喝了两口补液盐水,吴小兵激动得直拍栏杆,把别的猪吓了一跳。
晚上九点多,我骑摩托回站里,把粪样放进冰箱,连夜填了送检单。
第二天一早送到县化验室,化验员是以前的老同事,姓郑,说最快下午出结果。
我又赶回老周场里。
一夜过去,又死了两头。
老周的脸黑得像锅底。
吴小兵眼圈也是黑的,他夜里起来看了两次。
保育舍里,补液跟上了,拉稀的头数没再猛增,可也没见好转。
几个栏的仔猪还是水样粪便,一趟一趟的。
老周把我拉到场办公室,桌上放着兽药店老板的名片。
“人家说了,药先用上,边用边查。我这二百一十头仔猪,一头就是几百块,拖不起。你要是没把握,我就让药店的人来。”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为难我。
八百六十头的场子,饲料,人工,贷款,哪样不要钱。
仔猪死一头,他的账本上就少一笔。
可我这边,镜检结果还没出来,饲料刚排完,饮水还没查。
学校老师说过,腹泻查因急不得,料和水都没排清,就急着往病原上定,容易定错。
我要是这时候松口让他乱用药,出了抗药性,后面更难办。
“周叔,给我三天。我住在场里,不走了。三天之内查不出原因,药钱和损失,我陪您去县里说清楚,该谁担谁担。这三天您听我的,别让外人进来,药也别乱用。”
老周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住场里?场里可没地方住,就值班室一张折叠床。”
“折叠床就行。”
他把名片推到一边,给吴小兵交代,给我收拾值班室,再去镇上买几包方便面和一箱矿泉水。
我给站里打了个电话,其实站里没人,我就是把值班电话转到我手机上,又在门上贴了张纸,写着出诊去向和我的手机号。
纸是刘站长教的,老办法,人不在站,事不能断。
回到保育舍,我把六个栏的发病情况重新画了张表。
一栏发病最早,二栏三栏跟着,四栏五栏轻,六栏几乎没事。
我盯着那张表看。
发病有先后,有轻重,不像是同一批料同时出问题。
倒像是顺着什么东西,一栏一栏传过去的。
我问吴小兵,这六个栏,喂料的顺序,清粪的顺序,还有饮水,是不是一路的。
吴小兵说,料是一车推过去的,水是同一根主管,分到各栏的支管。
主管的水,来自场里两个地方。
育肥舍和产房用的是村里的自来水,保育舍图省事,用的是场后头那口老井,井上接了个水塔,先抽到塔里,再放下来。
我问,老井的水,什么时候开始给保育舍用的。
“一直都用啊。老井水凉快,夏天猪爱喝。”
“最近井边动过土没有,下大雨那阵呢。”
吴小兵想了想,说七月底下大雨,井台边塌了一块,后来拿土填了,没当回事。
我把这几句都记下来,在老井那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
回值班室后,我把六个栏的饮水量也算了一遍。吴小兵记得含糊,我就让他把水塔那几天的加水次数回忆出来,一次一次写在纸背面,写错了划掉重写,纸背面划得全是道子。算到最后,一栏那几天喝的水差不多是六栏的两倍,跟发病轻重正好反着排,这个数让我心里更有了底。
老周半夜还来了一趟,提着手电在保育舍门口站了半天,没进来,怕鞋底带菌。他隔着门问我睡没睡,我说眯了一会儿。他把一包烟放在门墩上又拿走了,说想起来我不抽烟,改放了两个苹果,苹果上还沾着库房的灰。
当天下午,化验室的郑姐打来电话。
粪样镜检,菌群紊乱,大肠杆菌偏多,但没检出烈性病原,说更像是环境和饮水刺激加上继发感染,不像单纯饲料中毒。
我挂了电话,站在保育舍门口看那根饮水主管。
主管是白色的塑料管,顺着墙根走,走到头,正好是发病最重的一栏。
我决定,第二天先查水。
第4章
住场第一晚,我几乎没睡。
值班室的折叠床一翻身就响,窗外就是猪舍,仔猪哼哼唧唧,一夜没停。
夜里两点,吴小兵敲门,说一栏又有两头拉得站不起来了。
我披上外套就去,补液,保温,把那两头挪到铺了干稻草的角落。
忙完坐在栏边,裤子上沾了粪水,也顾不上了。
天蒙蒙亮,我就起来查水。
先去看老井。
老井在场子后头,井口盖着块水泥板,旁边不到十米,就是场里的堆粪场。
堆粪场是露天的,粪水顺着地势往低处流,低处正好是井台。
七月底那场大雨,井台塌了一块,填的土是松土,粪水很容易渗下去。
我心里有了数,但光靠猜不行,得取样。
我用无菌瓶取了水样,井里直接抽的、水塔里的、保育舍饮水器末端的都取了,又取了一份产房用的自来水做对照。
取完样,我让吴小兵先停了老井的水。
保育舍临时改用自来水,接了根长管子从产房那边引过来,水压小,饮水器出水慢,但总比继续喝井水强。
老周早上来,看见停了井,急了。
“自来水多贵你知道吗。这一天得用多少水。”
“先停三天,等水样结果。井水要真是源头,多喝一天,多拉一天,死猪的钱比水钱多。”
他算账最精,这句话他听进去了,没再拦。
水样我亲自骑车送到县里。
一份送化验室做细菌检测,一份送环保那边做常规指标,我托郑姐帮着加急,说场里二百多头猪等着。
等结果的空当,我回场里继续盯着。
停水第一天,拉稀的头数没降,但粪便没那么水了,有几头开始成形。
我把每个栏的粪便情况画成记号,记在本子上,一天记四次,早上,中午,傍晚,夜里。
吴小兵跟着我记,他字写得歪,但记得认真,哪头猪喝了多少补液盐水,他都标了。
第二天下午,结果出来了。
郑姐在电话里说,井水和水塔水的大肠菌群都超得厉害,自来水那份是合格的,保育舍末端那份也超标,就是顺着管子一路过来的。
环保那边的常规单子也到了,井水的浑浊度和氨氮都偏高。
原因基本定住了。
堆粪场渗漏加上大雨冲刷,老井被污染了。
仔猪刚断奶,肠胃弱,先中招,喝得越多的栏,拉得越重。
发病最轻的六栏在管子末端,水压小,喝得少,反而轻。发病最重的一栏离水塔最近,水量足,喝得最多。
我之前画的那张发病表,正好对得上。
我把两张单子摊在老周办公室桌上,一项一项指给他看。
老周戴上老花镜,看了足足十分钟。
“就这井水闹的?我用这口井用了五年了。”
“前五年堆粪场在东边,去年您扩建,才挪到井边上。加上今年雨大,渗过去了。井本身没错,位置错了。”
他摘了眼镜,揉了揉脸。
“那现在怎么办,这一栏猪还能救回来吗。”
“能。已经停水两天了,势头压住了。老井先停用消毒,井台重做硬化,堆粪场挪到下风向离井远的地方,还得做防渗。水塔和管子全排空,消毒液循环冲洗,冲完再取样,合格了才供水。病猪这边继续补液,严重的我开处方,按剂量用,不多用。”
我开了药,主要是针对继发感染的,剂量和疗程写得明明白白,贴在保育舍墙上。
老周这回没犹豫,当场就打电话叫人来挪堆粪场,又让吴小兵去买消毒液。
那天晚上,场里灯火通明。
推土机把堆粪场推平,重新在场子最南头挖了带水泥底的新粪池。
我和吴小兵把水塔放空,刷塔,冲管子,消毒液的味呛得人直咳嗽。
忙到夜里十一点,我坐在水塔下头啃方便面,面是吴小兵泡的,放了根火腿肠。
老周端着茶缸子过来,蹲在我旁边。
“小林,前两天我说话重了。你别记着。”
“周叔,您着急是应该的。换我投这么多钱,我也急。”
“刘站长干了三十多年,我信他,是信他年头久。你们年轻人,书读得多,可猪圈里的事,光靠书不行。我原来是这么想的。”
他喝了口茶,没再往下说。
我也没接话,把方便面汤喝完了,起身去看夜里最后一遍猪。
第三天早上,保育舍的地上,成形的粪便多起来了。
拉稀的头数降到十几头,精神头明显好了,开始抢食。
死猪的数字,停在了八头上,没再往上走。
二百一十头仔猪,保住了二百零二头。
老周站在栏边数了两遍,数完长长出了口气。
他当场给县里几个相熟的养殖户打电话,嗓门大得整个场子都听得见。
“老李,我跟你说,站里那个小林兽医,有真本事。我那二百多头仔猪,就是她住在场里三天给救回来的。查水查出来的,你们场里也赶紧看看井。”
我收拾出诊箱准备回站里,吴小兵帮我把采样瓶洗了,又把我那张发病表抄了一份留底。
“林姐,这表以后我天天记,记满一个月给你看。”
回站里的路上,我骑得很慢。
三天没好好睡,眼睛涩,风一吹直流泪。
到了站门口,我看见门上贴的那张纸还在,边角被风吹卷了。
纸上我的手机号下面,有人用铅笔加了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写着,猪好了,谢谢。
不知道是哪家散户路过写的。
我把纸揭下来,夹进了登记册里。
第5章
老周那二百零二头仔猪救回来之后,我的手机就没消停过。
先是柳树湾附近的户,一家一家打过来,问能不能去看看自家的井水要不要查。
后来是石桥镇,马家沟,连最北边的靠山屯都打来了。
有真有病的,有没病也想让我去把把关的,还有纯打听猪价顺带问一句疫苗打没打全的。
站里的那本出诊记录,我一个月就写完了一大半。
九月,我出了四十一趟诊。
十月上旬,还没过半,又出了十九趟。
全县三十万头猪,十一个乡镇,四千多户养殖户。
大户有自己的兽医顾问,或者跟饲料厂的技术员熟,不一定找站里。
找站里的,多半是散户和小场。
散户养十头八头,猪就是全家的指望,一头病了,全家跟着上火。
小场养几百头,请不起专职兽医,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站里。
我骑着那辆旧摩托,一天跑三四个村是常事。
早上五点多出门,晚上八九点回来,饭多半在养殖户家凑合,或者干脆在路上啃个烧饼。
有一次去靠山屯,来回七十多公里,半路摩托没油了,我推着走了两里地,才找到个小卖部借了点油。
小卖部大娘听说我是兽医站的,非拉着我去看她家那头下崽的母猪,看完才肯卖油给我。
母猪没啥大事,就是天冷,垫草少了,我帮着铺了干草,回到站里已经夜里十一点了。
那段时间,我宿舍的灯就没在十二点前关过。
白天出诊,晚上填表。
防疫报表,检疫记录,采样送检单,药房出入库,一样都不能少,月底县局要查。
有天夜里填表填到一半,我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脸上印着本子的格子线。
我妈给我打电话,问我中秋回不回家。
我说回不了,中秋前后是秋防最忙的时候,全县要打一轮疫苗。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二姨说得倒轻巧,包分配,分配到连家都回不了。
我听了想笑,又笑不出来。
其实最累的不是跑路,是讲理。
有的户,猪病了先自己乱用药,用了三天不见好,才打电话到站里。
我去了,一看药瓶子,三种抗生素混着打,剂量还超了。
我说这样不行,猪的肝肾受不了,得停药,先调理。
户主就急,说我花了好几百买的药,你说停就停,损失谁赔。
我得耐着性子,一笔一笔给他算,继续打下去猪死了损失更大,停了兴许还能救回来。
十回里有七八回能说通,剩下两三回,说到最后人家还是背着我偷偷打。
猪真死了,又打电话来,说站里没给看好。
那阵子也有我绷不住的时候。
有一晚连着三个电话,都是猪发烧乱打了药又来催我立刻到。我嗓子哑着,对着听筒吼了一句:“药是你乱打的,半夜催命似的催我,我长翅膀飞过去啊?”
吼完我就后悔了。听筒那头半天没声,只有猪叫。
我坐到半夜,把那三家的号码挨个回拨过去,一家一家道歉,又把该怎么隔离、怎么喂水重新说了一遍。第二天出诊,那户被我吼的人还给我倒了杯热水,我端着杯子,脸烧得慌。
我接这种电话的时候,一般不争辩,先问猪埋了没有,埋在哪儿,消毒做了没有。
死猪处理不好,一村的猪都跟着遭殃,这个比争对错要紧。
十月中旬,我病了一场。
那天冒雨去石桥镇出诊,回来就发烧,三十八度五,嗓子疼得咽不下水。
站里没人替我,我吃了两片退烧药,躺了一下午,傍晚电话又响了。
是马家沟一户,说猪高烧不退,怕是传染病。
我量了量自己的体温,降到三十七度八,骑上车就去了。
到那儿一看,虚惊一场,是猪流感,季节性的,我开了药,交代隔离和通风,忙完天都黑透了。
回来的路上,雨又下起来了。
我骑到半路,停在路边一个废弃的公交站棚下头躲雨。
棚顶漏水,滴滴答答落在出诊箱上。
我坐在水泥台上,看着雨幕里一辆车都没有的县道,忽然就想辞职了。
这个念头不是那天才有的。
它在我推着没油的摩托走夜路的时候冒过,在我半夜填表的时候冒过,在我被人指着鼻子说看坏了的时候也冒过。
只是那天雨里,它最清楚。
我想,我才二十三岁,别人这个年纪,在城里上班,周末逛街,谈恋爱。
我天天一身猪粪味,指甲缝里都是消毒水的味,头发随便扎个马尾,脸晒得比脖子黑两号。
这行当,全县就我一个人撑着,撑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摸出手机,想给我妈打个电话,说我不想干了。
号码都翻出来了,又按灭了。
我妈那个人,我一说辞职,她先得问编制怎么办,再问以后怎么办,我答不上来,她比我还愁。
算了,等雨停吧。
雨停了我骑回站里,烧了壶热水,泡了包方便面。
吃面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王婶发来的消息。
王婶不会打字,发的是语音,背景音里有猪叫。
她说,小林啊,我家那头母猪又下崽了,这回下了十一头,个个都壮实,多亏你上回给看好了。等满月了,给你送一篮鸡蛋去。
我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面吃完了,辞职的话也没打出去。
第二天我照常五点起床,先去药房点了疫苗数。
点着点着,我在心里跟自己说,再干干看,干到年底再看。
年底县里要是有招人的消息,就好了。
要是没有呢。
我没往下想,把疫苗装箱,绑上摩托后座。
那天的第一站,是柳树湾老周场里做秋防抽查。
老周见了我,先递过来一瓶水,又指了指场门口。
他场门口那个消毒池,重新修过了,水是满的,还配了洗手消毒的桶。
“你上回进门踩了那个空池子,啥也没说,我都记着呢。后来我想想,你那是给我留面子。池子修好了,进场的人都得踩,都得洗手,亲戚来了也不例外。”
我踩着消毒池进去,水没过鞋底,凉丝丝的。
抽查做完,老周留我吃饭,我摆手说还有三家要跑。
他也没硬留,从库房拎出一箱口服补液盐塞到我摩托上。
“站里经费紧,我知道。这个算我赞助站里的,散户谁家急用,你先给用上,钱记我账上,年底一起结。”
我推了两回没推掉,就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品名,数量,日期,写得清清楚楚,回站里入了库。
这种事,账必须清。
刘站长教过,公家的事沾上钱,含糊一回,后面就说不清了。
那天跑完三家,回到站里天已经黑了。
我刚把摩托推进院子,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柳树湾的村支书,老赵。
他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快,还发紧。
“小林,你赶紧来。李长有家的育肥猪,出大事了,嘴上起泡,脚也瘸了,好几头都这样。”
我手里的头盔还没放下。
嘴上起泡,脚瘸。
这几个字连在一起,在兽医的脑子里,只指向一个病。
我把头盔重新扣上,抓起采样箱就往外走。
出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表,晚上七点四十。
天已经全黑了。
第6章
李长有家在柳树湾村西头,养了二百三十头育肥猪,规模不算大,在村里算中上户。
我赶到的时候,他家猪场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人,都是附近的养殖户,拿着手电乱晃。
李长有站在圈门口,脸煞白,手里攥着个饲料袋子,攥得死紧。
“小林,你可来了。下午喂食还好好的,傍晚就发现三头猪嘴边起泡,不吃食,走路一瘸一拐的。我活了五十多岁,没见过这样的。”
我先没进圈。
站在门口,我把该问的先问了一遍。
最近有没有从外头买猪,有没有外人进场,饲料和水有没有换,附近几家有没有类似的情况。
李长有一样一样答。
猪是自繁自养,三个月没进过外猪。
外人就前天有个收猪的经纪人来过,在门口站了站,没进圈。
附近几家暂时没听说有这情况。
我换上防护服,戴上手套和口罩,踩过他家门口临时倒的生石灰,才进的圈。
圈里灯光黄,猪挤在角落里。
我挑了症状最明显的一头,让李长有和他儿子帮着保定,先看嘴。
唇边和鼻镜上,有几个黄豆大的水疱,有一个已经破了,流着清亮的水。
再看蹄子,蹄冠发红,肿,有一处也起了疱。
量体温,四十度五,高烧。
另外两头,症状差不多,体温也都在四十度以上。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防护服里闷得厉害。
口蹄疫的典型症状,就是发烧,嘴和蹄子起水疱,流口水,走路瘸。
但光凭症状,不能下结论。
猪水疱病,水疱性口炎,症状都像,最后得靠实验室检测说话。
规程就是规程。
疑似口蹄疫,属于必须立刻上报的重大动物疫病,慢一分钟都不行,更不能瞒,不能压。
我在圈里先做了初步记录,头数,症状,体温,一头一头写下来,又拍了照片,照片带时间水印,是站里配的旧相机,我一直带在采样箱里。
发病的一共五头,都在一个圈里,隔壁圈暂时没发现。
我让李长有把那个圈单独封上,人不许进出,工具不许跟别的圈混用。
出了圈,我脱下防护服,按顺序消毒,洗手,然后走到院子外头没人的地方,给县局值班室打电话。
值班的是局办公室的小张,他听完,声音也紧了,说马上向分管领导汇报,让我原地等指示,同时做好封场准备。
我挂了电话,又给刘站长打了一个。
刘站长已经睡下了,被我吵醒,听完事情,半天没出声。
“小林,你处置得对。封场要彻底,人、车、猪一样都不许动;采样别图快,水疱液、水疱皮、血样都得齐,冷链送检,单子填全;还有,谁说了什么、什么时候说的,都记下来。这一夜不好过,你顶住。”
我说我记住了。
回到李长有家门口,围着的人更多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村里养猪的户差不多都来了,二十多个人,站在场外的土路上,议论声一片。
有人说,要真是口蹄疫,全村的猪都得扑杀,那是灭顶之灾。
有人说,先别声张,看看再定,万一不是呢,声张出去猪价先垮了。
李长有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句话不说。
他家二百三十头育肥猪,眼看再有一个月就能出栏,这一栏猪是他儿子明年结婚盖房的钱。
我站在场门口,把声音放平,一句一句说清楚。
“现在只是疑似,还没确诊。确诊要等省里实验室的结果。在结果出来之前,按规程,这个场要封。猪不许卖,不许运,人进出要消毒。大家自家的猪,今晚回去先自查,嘴,蹄子,体温,有异常立刻给我打电话,不要互相串场。”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封场封场,你说得轻巧,封一天损失多少你赔吗。
我没接这句赔不赔的话。
赔不赔不是我能定的,也不是这时候该吵的。
我说,瞒着不报,万一真是,传开了一片,损失的是全村,全县。三十万头猪,哪一头都不是小事。早报,早处置,真有事范围还能控制住。
村支书老赵站出来帮我压场面,他在村里有威信,喊了几嗓子,让各家先回去自查,别围在这儿,人越多越容易带菌。
人群慢慢散了,还剩李家几口人和两个亲戚,站在门口不走。
夜里十点多,县局的车到了。
来的是分管防疫的副局长,姓孙,还有局里的防疫科科长老冯。
孙局长下车先看了我的现场记录,又进圈外隔着窗看了看猪,没进圈。
他把我叫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小林,这个事,影响大。县里今年招商刚谈了个屠宰加工项目,最怕这种消息。你看,能不能先内部采样,观察一夜,明天再正式上报。万一是虚惊,县里也不被动。”
我听完,后背一下子凉了。
观察一夜,明天再报,意思我懂。
就是先压一压。
规程上写得明白,疑似重大疫病,接到报告后必须在规定时限内逐级上报,采样送检同步进行,没有观察一夜这一条。
这一夜要是真疫病,病毒能顺着人,车,风,传出多远,谁都说不准。
我把记录本攥紧了。
“孙局,值班室那边我已经电话报告过了,小张有记录。采样我现在就做,连夜送市里转省里。报告该怎么报,按程序报。要是虚惊,被动的是我,记录上第一个名字是我。要是真的,压一夜,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
孙局长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说压的话,转头对老冯说,按程序办,连夜采样,连夜送检,县里出车。
老冯点点头,招呼我一起准备采样器械。
我那会儿腿有点软,靠在车门上缓了一下,才去开采样箱。话说出口我才觉得冲,那是副局长,我一个刚转正没多久的人,当着老冯的面把人顶回去,万一后头给我记着呢。我手心全是汗,心里打鼓打了一夜,可再来一回,我还是得那么说——压一夜的后果,比挨处分大多了。
夜里十一点二十,我和老冯穿好防护服,进圈采样。
水疱液用无菌注射器抽,水疱皮剪下来装进甘油缓冲液的采样管,血样一头采两管。
五头发病猪,一头不落,全采了。
采样管一支一支贴标签,编号,场名,日期,部位,写得工工整整,老冯在旁边看着,帮我核对了一遍。
封条贴上,样本箱加冰,锁好。
县里的车连夜往市里送,再由市里转送省实验室。
我站在场门口,看着车尾灯拐过村口的弯,才觉得冷。
夜里的风凉,我防护服里的衣服全湿透了,风一吹直打哆嗦。
李长有端来一碗热水,塞到我手里。
“小林,我刚才混账,围着你吵。你别怪。这一场猪,要真是那个病,我认命。要不是,你就是救了我一家。”
我捧着碗,说李叔,先别想那么远。
等结果,这几天场封着,我每天来消毒,来观察,有情况随时打电话。
那一夜我没回站里。
我在李家场外的车里凑合了半夜,其实是县局留下的一辆面包车,我坐在副驾上,眯一会儿醒一会儿。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村里有狗叫,还有人起来喂猪的动静,桶碰桶,哐当哐当的。
我揉了揉脸,下车去看封场的石灰线还在不在。
线还在,白生生的,横在场门口。
那天夜里村里没几个人睡踏实。天亮前,老赵牵着自家的狗绕场子走了一圈,回来告诉我后墙没人翻动过,饲料房的锁也好好的。他说话时眼圈发黑,手里还攥着手电,电池都快没电了,光一闪一闪的。
我把夜里查圈的记录补全,又把五头猪的体温单独列了一行。写到最后一头时,笔尖划破了纸,我换了支笔接着写,怕天亮后县局来电话要数据,我报不齐。
我又往线上补撒了一层生石灰,鞋底沾得全是白灰。
封场那几天的饭,是村里轮着送的。
王大姐掌勺,村部的灶上炖了排骨,又炒了鸡蛋,装在饭盒里,放在封场线外头的石墩子上,我自己过去取,取的时候隔着线道谢,她摆摆手,说你们为村里办事,村里管几顿饭是应该的,别讲究。
李长有的老婆送得最勤,早上一碗粥,中午一盒饭,晚上一壶热水,雷打不动。
有一回她送饭来,站在在线外头,隔着十几步喊,说小林,你多吃点,你要是累倒了,我家这场子就真没人管了。
我端着饭盒,冲她点点头,把饭吃得干干净净,饭盒洗好放回石墩子上,她下回再来取。
吃饭的空当,我也没闲着,电话一个接一个。
县局要数据,市里要报表,邻县的站还打来问情况,问得挺细,采样送的哪一级,封场范围怎么划的,我一一答了,答完把要点记下来,想着以后写进站里的工作手册,新人来了照着就能上手。
刘站长也打来一个电话,没多说,就问我吃饭了没有,睡了几个小时。
我说吃了,睡了四个小时,够了。
他说不够也得睡,防疫是长活,你熬垮了,后头几天谁顶。我听你的,今晚让老赵替你守前半夜,你睡后半夜,听见没有。
我应了,那晚真的睡了四个多小时,是封场以来睡得最整的一觉,醒来天还没亮,老赵在村部门口打盹,脚边放着我的记录本,本子上一笔新字都没有,说明这一夜没出新情况。
没出新情况,就是最好的情况。
我把记录本拿回来,在夜里那一栏写上,无新增,无异常,老赵代守。
写完,天边开始发白,村里第一户人家的烟囱冒了烟。
第7章
封场的第一天,比夜里还难熬。
天亮之后,消息在柳树湾就捂不住了。
不光本村,邻村的养殖户也骑着电动车来看,站在封场线外头张望,被我和老赵劝回去,一拨走了又来一拨。
李长有家的场门,用铁链锁上了,钥匙在我兜里和李长有那儿各一把,没有我的签字,谁也不能开。
场里的猪还得喂,还得清粪。
喂猪的活儿由李长有和他儿子两个人干,进圈前换衣服,换鞋,消毒,出圈再消一遍毒,衣服就留在场里,不许带回家洗。
我一天进圈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查体温,看水疱,记新发病数。
好消息是,第二天没有新增的发病猪,还是原来那五头。
坏消息是,那五头里有两头水疱破得更厉害了,走路更瘸,看着揪心。
我把情况如实记下来,当天傍晚就报到县局,老冯在电话里说,省里的样本已经收到了,最快也要两三天出核酸结果,让我稳住现场。
稳住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全是细碎的难处。
先是人这边。
中午时分,收猪的经纪人老钱开着小货车来了,说李长有跟他订好了,这周要拉走八十头育肥猪,定金都收了,今天必须拉。
他把车横在场门口的路上,嗓门大,说封场是站里一句话的事,他的定金和合同怎么办,耽误了行情谁负责。
李长有隔着门跟他吵,说猪病了拉不了,定金退你。
老钱不干,说退定金要双倍,这是规矩。
两个人越吵越凶,围观的人又聚起来了。
我站在石灰线中间,把合同的事和防疫的事分开说。
“钱叔,合同是你们两家的事,可以协商,可以走村里调解。但今天这个车,不能进场,猪不能上车。疑似病例没排除之前,拉走一头,出了事要负法律责任,这个我得跟您说明白。您要是硬闯,我现在就报警,并且把车牌记下来上报。”
我把记录本举起来,当着他的面把车牌号写了上去,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老钱盯着那个本子,气势矮了半截。
他嘟囔着说,我就是来问问,又没说非拉不可,调转车头走了。
车走了,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本子边角都被汗洇湿了。
老赵把我拉到墙根背阴处,塞给我一个凉馒头,说先垫一口,从早上到现在我水米没打牙。我啃着馒头给县局回电话,信号不好,断了两次,第三次才把上午的查圈数据报全。老冯在那头让我别光顾着场里,自己也戴好口罩,出来先洗手再吃东西。我说知道了,馒头已经啃了一半,手上还有石灰粉,苦得我直皱眉。
那天下午,李长有的儿子把场里所有人的鞋都收了,统一放在门口的消毒盆边上,谁出来都得踩一遍。他媳妇也跟着在灶上烧热水,一锅一锅往外提,还问我够不够,不够再烧。
村里人的猪更让人揪心。
封场令只封李长有一家,可全村人都慌了。
一下午,我的电话就没停过,这家说猪不吃食,那家说猪蹄子红了,让我去看。
我不能进别家场子,我刚从封控场出来,身上就是风险。
我只能在电话里教他们自查,量体温,拍照发给我看,再由村里的防疫员老赵代我跑腿,先看一眼,回来跟我描述。
老赵五十多岁,干防疫员干了十几年,他跑了六家,回来说都是虚惊,有一家是圈里垫的砖硌了脚,有一家是天冷猪扎堆,蹄子冻红了。
我把这六家的情况也记在本子上,哪家,哪天,谁去看的,结论是什么。
刘站长说的留痕,这个时候就显出用处了。
真出了事,这本子就是证据,证明我们查过,没漏。
消毒物资也跟不上。
李家场里备的消毒液就两桶,按一天两次全场消毒的量,两天就见底了。
县局调拨的物资要第二天才能到,中间不能断。
我给老周打了电话,问他场里有没有多的消毒液,先借两桶,记账,回头站里还。
老周二话没说,让吴小兵骑三轮送了四桶过来,送到封场线外头,放下就走,人都没进线。
吴小兵在路边喊了一嗓子,说林姐,桶上贴了浓度,兑水比例在桶身上,别兑错了。
我隔着线冲他摆摆手,心里记下了这份情。
傍晚消毒的时候,李长有的儿子小李蹲在圈边,忽然问我。
“林姐,要真是口蹄疫,我家这二百三十头猪,是不是都得杀了埋了。”
我把喷雾器的带子紧了紧。
“按规定,确诊的话,疫点内的猪要扑杀,做无害化处理,政府有补偿标准,不是白杀。但现在还没确诊,你先别往最坏处想。就算是,也得等正式命令,谁也不能提前动一头。”
小李点点头,没再问,起身去提水了。
他今年二十四,比我大一岁,背影看着比他爹还佝偻。
那天夜里,我住在村部的值班室。
村部离李家场子走路十分钟,有事能立刻赶到,村里给我派了个伴,是妇女主任王大姐,她陪我聊到半夜,说的都是村里的家长里短,谁家儿子要结婚,谁家母猪下了双胞胎似的一窝十二头。
我听着听着,在硬板床上睡着了,手机攥在手里,定了每两小时一次的闹钟,怕漏接县局的电话。
第二天,县局调拨的物资到了,防护服,消毒液,采样管,整整一面包车。
老冯也来了,他带来一个消息,省里实验室做了第一轮检测,口蹄疫病毒核酸,阴性。
但规程要求复检,还要做鉴别诊断,结果没正式下文之前,封场不能解。
我把阴性的消息先告诉了李长有一家。
李长有听完,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半天才缓过来,拉着他老婆的手,说有盼头了,有盼头了。
我赶紧提醒,正式文件没到,场还得封,猪还不能动,消息也先别往外传,免得反复。
他连连点头,说听你的,都听你的。
这一天,围观的人少多了。
村里人该喂猪喂猪,该下地下地,日子还得过。
只有老钱那个收猪的,又打了个电话来,问到底什么时候能拉猪,我说等解封通知,通知到了第一时间告诉李长有,他再跟你联系。
第三天上午,我照常进圈查猪。
那五头发病的猪,体温都降下来了,最高的三十九度二,水疱开始结痂,走路虽然还瘸,但能站着吃食了。
隔壁圈和全场其他猪,我抽查了二十头体温,全都正常。
我把数据填好,发给老冯。
老冯回得很快,说省里的复检和鉴别都在走,让我把这几天的观察记录整理成册,随时备查。
我坐在李家场办公室那张旧桌子前,一页一页整理。
从第一夜的接报时间,封场时间,采样时间,到每一次消毒的配比,每一次查圈的体温,我都按时间排好,复印件做了两份。
整理到最后,我发现记录整整记了三十一页。
那天下午,太阳很好,我站在场门口,把石灰线又补了一遍。
李长有在院子里劈柴,准备过冬的柴火,斧子起落,哐,哐的,节奏很稳。
他老婆在菜园里摘豆角,摘了一把,隔着门递给我,说拿回去炒着吃,自家种的,没打药。
我接了豆角,说等解了封,我再来好好吃一顿,现在先不拿,封场期间东西尽量少进少出。
她愣了一下,把豆角收回去,说对对对,听规程的。
第四天一早,县局的电话终于打来了。
老冯的声音带着笑意,说正式结果出来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村部的院子里,周围是等消息的老赵和王大姐。
“说吧,冯科,我开免提了,李家人也在旁边听着呢。”
第8章
老冯在电话里把结果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怕我们听岔了。
“省实验室复检,口蹄疫病毒核酸阴性,抗体检测阴性,排除口蹄疫。鉴别诊断为猪水疱性口炎,合并蹄部继发感染。建议继续隔离观察七天,发病猪单独护理,全场彻底消毒,观察期内无新增病例,可按程序申请解封。”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长有的老婆先哭出了声,不是嚎,就是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李长有站在原地,搓着脸,搓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
“没事了?猪不用杀了?”
我把免提关了,又跟老冯确认了一遍解封流程,才挂电话。
“李叔,排除了。但这七天观察期,一天都不能省。水疱性口炎也传染,也得隔离消毒。那五头单独喂,蹄子每天上药,等痂全落了,新皮长好,才能合群。”
老赵在旁边拍了拍李长有的肩膀,力道挺重。
“听见没有,虚惊一场。回头你得好好谢谢小林,要不是她当夜就报了,采样送出去了,你这事拖到现在,还不知道闹成啥样。”
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柳树湾,又传到邻村。
这回传的是好消息,传得比坏消息还快。
有两家之前在电话里冲我喊过的养殖户,提着鸡蛋和自家腌的咸菜到村部找我,东西放下就走,臊得不肯多留。
我把东西都推回去了,只留了王大姐给的一把豆角,就是李长有老婆菜园里那种,晚上在村部灶上炒了,跟王大姐分着吃了。
观察期七天,我隔天去一趟李家场。
五头病猪一天天好起来,痂落了,蹄子消了肿,能正常走路吃食了。
全场再没出新病例。
第七天下午,县局的解封通知正式下达,我和老冯一起去拆的封。
铁链打开的时候,李长有把场门推得大开,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像憋了很久。
老钱的车第二天就来了,拉走了那八十头育肥猪,过磅的时候我在场边看着,猪一头一头上车,活蹦乱跳的。
老钱这回客气多了,递给我一瓶水,说上回他也是急,定金压着,说话冲了,让我别计较。
我接了水,说以后进场拉猪,先消毒,车轮和鞋底都得消,这是规矩,对谁都一样。
他连连点头,说规矩好,有规矩才长久。
解封之后没过几天,省里下来一个督查组。
是每年例行的秋防督查,抽查各县的防疫台账和应急处置记录,安平县正好被抽中,柳树湾这起疑似病例的处置,是必查项。
县局通知我去局里接受询问的时候,我心里有点打鼓。
孙局长那晚那句先压一压,我一直记着。
我怕督查问起来,这一段怎么交代。
去之前,我把那三十一页记录又看了一遍,从接报到解封,时间,人物,处置,一项不缺。
小张的值班电话记录也在,几点几分接到我的报告,几点几分向领导汇报,白纸黑字,改不了,也不用改。
督查组组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同志,姓何,戴眼镜,看材料看得极细。
她把我的记录从头翻到尾,又问了三个问题。
问到封场那晚的人员进出时,她还让我把老赵代守的那半夜单独说清,谁在场、几点换的班、记录本上有没有签字。我一一对上了,她才在那一页的页脚画了个勾。旁边负责拍照的同志把三十一页记录摊在桌上拍了照,说要带回去做附件。
采样为什么当夜送,封场范围怎么定的,观察期为什么是七天不是五天。
我一一答了,都是按应急预案和规程来的,预案第几条我都记得,脱口就答出来了。
何组长听完,把材料合上,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孙局长。
“这个处置,我挑不出毛病。接报及时,上报及时,采样规范,记录完整。基层站就一个小姑娘,能做到这个程度,不容易。很多老同志,遇上这种事,第一反应是捂,这个站没有捂,这是最难得的。”
孙局长在旁边点头,说县里对基层防疫一直很重视,回去还要总结推广。
我低着头在本子上记督查意见,手有点抖,字写歪了一行。
我知道孙局长那晚说过什么,他也知道我知道。
但记录上没有那句先压一压。
因为我当场顶回去了,程序一步没退,那句话就没落到纸上,也没变成事实。
督查结束,何组长临走前到我们站里看了一圈。
三间平房,旧电脑,半空的药柜,她都看了。
她站在养殖分布图前头看了好一会儿,问我,全县多少存栏。
“生猪存栏三十万头,十一个乡镇,四千多户养殖户。”
“站里几个人。”
“就我一个在编的。刘站长退休了,偶尔回来帮着看看。”
何组长没再问,把这句话记在了她自己的本子上,记完还画了个圈。
督查组走后的那个周末,我回了趟家。
我妈杀了只鸡,炖了满满一锅,吃饭的时候一个劲给我夹肉,说我瘦了,脸都尖了。
我爸问起站里的事,我捡能说的说了,老周的仔猪,李家的虚惊,督查组的表扬,压一压那段我没说,说了他们也跟着操心,没必要。
我爸听完,把酒杯放下,只说让我把关把严实点,别糊弄。他平时话少,我低头扒饭,扒了好几口才缓过来。
饭后我妈把一包晒干的豆角和两罐辣椒酱塞进我包里,说站里就你一个人,忙起来别老吃方便面,胃要吃坏的。
我背着包骑车回站里,包沉甸甸的,压得肩膀疼,心里倒挺踏实。
回站那天傍晚,刘站长来了。
他是来取上回落下的搪瓷缸子的,进门先看了一圈药房,又看了看出诊记录。
“口蹄疫那事,我听老冯说了。你办得对。”
他把缸子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了窗台上。
“这个缸子,还是先放你这儿。我那孙子,淘得很,瓷缸子到他手里活不过三天。你这儿清净。”
我知道他不是真怕孙子摔缸子。
他就是想给站里留个他的东西,也给我留个念想,说站里不光是我一个人待过。
我没点破,给他泡了杯茶,就是他以前喝的那种茉莉花茶,茶叶沫子浮了一层。
他喝着茶,说起他年轻时候的事。
八十年代末,县里闹过一次真口蹄疫,那时候他刚进站,跟着老站长跑断了腿,扑杀,掩埋,消毒,一个村一个村过,回家都不敢抱孩子,先在院子里把衣服煮一遍。
“那时候我就记住了,防疫这事,宁可十次虚惊,不能一次漏报。虚惊,费的是功夫。漏报,费的是一县的家底。”
我把这句话记在了登记册的扉页上,字写得端端正正。
送他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骑上电动车,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
“小满,站里要是招新人,你就带带人家。当年你师爷带我,我带你,一代一代的,这行当就断不了。”
我站在门口应了一声,看着他的车灯慢慢远了。
那时候招新人的事还没影,我只当他是随口一说。
没想到,过了不到一个月,县局开会,真的把增编的事摆上了桌。
解封之后,我又忙了一周收尾。
周边三公里四十七户,我和老赵分头跑,查嘴、查蹄、量体温,查完签字按手印。老周主动把全场自查结果和消毒记录送来存档,记得比我要求的还细。
孙局长没打招呼来过站里一趟,喝了杯茉莉花茶,坐了半天才开口:“那天夜里我那句话,你别往心里去。招商压力大,我急糊涂了。幸亏你顶住了。”
我把茶续上:“您后来拍板按程序办,车也是连夜派的,记录上都写着。”
他点头,临走说增编的报告县里已经在走,让我再撑一阵。
档案最后装订成三本,站里、县局、村部各一本。我那晚睡了个整觉,一夜没醒。
第9章
增编的消息,是老冯在电话里先透给我的。
他说,督查组回去之后,把安平县的情况写进了全省基层防疫体系的调研报告里。
报告里有一句,说安平县生猪存栏三十万头,县级兽医站仅一名在编兽医,人员与任务严重不匹配,建议充实。
就这一句,顶得上县局打十份报告。
县里开会研究,决定给畜牧兽医站增两个编制,公开招考,要求兽医相关专业,大专以上,能吃苦,愿意下乡。
文件下来那天,我把招考公告打印出来,贴在站门口的公告栏里,又拍了照片发给刘站长。
刘站长回得很快,就三个字,好,好,好。后面还跟了个大拇指的表情,是他孙子教他的,发得有点歪,点开大图才能看清。
增编归增编,活儿一天都不能等。
入冬之后,猪病换了个样。
夏天多是腹泻和中暑,冬天多是呼吸道的问题,咳嗽,喘气,流鼻涕,一栏一栏传。
还有仔猪的保温,冬天最要紧,温度不够,仔猪扎堆,压死的,冻病的,都不少。
我排了个冬防的路线图,十一个乡镇按远近分成四片,一片跑两天,八天一轮。
每一轮进村,我都先绕圈舍走一圈,看看疫苗记录,摸摸垫草厚不厚,再问问病死猪都送去了哪儿。
病死猪处理是老难题。
以前有的人家,猪死了舍不得,偷偷卖给上门收死猪的,或者往河沟里一扔,省事。
这两年查得严,加上我一趟一趟跑,一家一家说,扔河沟的少了,可偷偷卖的还有。
十一月底,我在马家沟查到一户,圈里少了一头病死的育肥猪,户主说埋了,问埋在哪儿,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我没跟他吵,带着村防疫员在村子周围转,果然在村西的收购点找到了线索,收死猪的那个人刚被派出所带走问话,车上就有他家那头猪,耳标号都对得上。
这事最后按规定处理,户主被教育罚款,那头猪做了无害化处理,收购点也被查了。
回站的路上,防疫员老陈跟我说,小林,你这股认真劲,跟刘站长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认死理。
我说不是认死理,是死猪流出去,进了谁的肚子,谁家就遭殃,这个理认得不亏。
冬防那阵子,我的摩托链条断过一回,断在去马家沟的半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推着车走了四十多分钟,才碰上一个拉饲料的三轮,师傅用绳子把我的车拴在三轮后头,一路拖到镇上的修理铺。修车的师傅拆开一看,说链条早就该换了,能撑到现在是运气。那天原定的三家只跑了两家,剩下一家我晚上打电话先问了情况,第二天一早补上,在记录本上把改期的原因写清了,怕月底对账时对不上趟数。
冬防跑到第二轮的时候,老周场里出了个新情况。
他听了我的建议,把堆粪场挪了,井也封了,全场改用自来水,又新打了一口深井,井口做了硬化,离粪池远远的,新井的水样是我亲自送检的,合格了才敢用。
那批救回来的仔猪,长得挺好,已经转到育肥舍了,出栏的时候老周专门给我打电话,说这一栏猪卖了个好价钱,一头都没少,全须全尾的。
他还说,场里新招了个技术员,就是吴小兵的表哥,在外头饲料厂干过,想让我有空去给他们说说消毒流程,说一回给一回的钱,按专家费算。
我去了,说了整整一下午,从进场消毒说到空栏消毒,浓度,时间,顺序,全是实打实的东西。
钱我没多要,就按站里对外技术服务的标准收的,开了票,入了站里的账。
吴小兵在底下听得最认真,笔记记了十几页,散场了还追着我问水塔消毒的细节,问得比上学时候还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住场那三天,他跟着我一栏一栏记粪便的样子。
吴小兵在旁边看着看着,也开始把笔记记得密密的。
十二月,县里组织年终考核。
我的出诊记录,防疫报表,采样台账,一摞一摞搬到局里,考核组翻了大半天。
数字全对得上。
全年出诊二百一十六趟,秋防疫苗注射率,耳标佩戴率,都达到了省里定的标准线以上。
药房出入库,一支药都没差。
老周赞助的那箱口服补液盐,用了多少,还剩多少,给哪家散户用过,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考核组的人专门把那一页复印了,说这个做法好,账目经得起看。
考核结果出来,我是优秀。
证书领回来那天,正赶上石桥镇送来一面锦旗,是几户散户凑钱做的,红布黄字,写着“看猪看得准”五个字,土是土了点,我把它挂在了办公室进门那面墙上。陈小禾后来进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面锦旗,那是后话了。
局里发了张证书,红皮的,我把它放在办公桌上,压在登记册旁边。
实话说,证书我倒没多稀罕,我稀罕的是考核组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他们说,安平站这一年,一个人干出了三个人的活,还没出一次错,不容易。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说了增编和考核的事。
我妈在那头高兴得直念叨,说这下好了,站里要来新人了,你不用一个人跑断腿了,又问新人什么时候到,是男是女,多大年纪。
我说还没招考呢,笔试面试政审,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得开春。
我妈说开春好,开春暖和,新人来了你好好带人家,就像刘站长当初带你一样。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那张养殖分布图。
图还是那张图,图钉还是锈的,可我看着它,心里跟七月报到那天不一样了。
七月那天,我看它只觉得头大,三十万头猪,像一座山压下来。
现在我再看,哪个红点是哪家,哪家的猪多,哪家的路难走,我心里都有数。
哪个红点是哪家,哪家的路下雨天不能走,我都摸熟了。
年三十那天,我值班。
站里冷,我把小太阳打开,坐在旁边整理全年的档案,一盒一盒往档案柜里放。
窗外有放鞭炮的,噼里啪啦,村里的年味比城里足。
十点多,李长有打来电话拜年,背景音里有猪叫,还有他孙子的笑声。
他说,小林,过年好啊。我家那二百三十头猪,年前全出栏了,一头没折,价钱也好。初二你有空没有,来家里吃顿饭,我老婆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自家猪的肉,你放心吃。
我笑着应了,说初二要是没急诊,我就去。
挂了电话,我给刘站长也打了个拜年电话。
他那头更热闹,孙子抢电话,奶声奶气地说姐姐过年好,逗得我直乐。
刘站长接过去,问我增编招考的事走到哪一步了,我说公告已经发了,报名的人还不少,有十几个。
他说好,有人报就好,这行当,总得有人接着干。
我放下电话,继续整理档案。
整理到老周那一摞的时候,我看见了住场三天记的那张发病表,纸都磨毛边了。
我把它抽出来,单独放进了一个文件袋,袋子上写了日期和场名。
这种东西,留着以后给新人看,比课本上的案例还管用。
档案整理完,已经过了十二点。
新年的钟声在电视里响,我没看电视,就听了个响。
我把站门锁好,钥匙还是那七把,叮当响。
宿舍的热水器我提前插了电,这回记得了,洗了个热乎澡。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想,明年站里就要有新人了。
我得提前把宿舍另一间收拾出来,把落灰的新出诊箱擦干净,再把登记册重新誊一份,旧的那本字太潦草,新人看不懂。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那一觉睡得挺沉,没做梦。
第10章
招考的事,比我妈预想的还要慢。
报名,资格审查,笔试,面试,体检,政审,一关一关过,从冬天一直拖到第二年四月。
报名的有十几个人,笔试刷掉一半,面试又刷掉几个。
面试那天,县局让我也去当考官,坐在最边上的位置,问一道实操题。
题目是我出的,给了个场景,说半夜接到养殖户电话,猪群突然高烧,嘴和蹄子起疱,你第一步做什么。
来面试的年轻人,课本都背得熟,张口就是隔离消毒,有两个还提到了采样送检,可只有一个提到了先上报,再处置,顺序一字不差。
那个年轻人叫陈小禾,二十一岁,省畜牧职业学院毕业,老家是石桥镇的,家里养过猪,她答题的时候手有点抖,可顺序没乱,说完还补了一句,说上报不能等天亮,电话先打,材料后补。
我在这道题的评分表上,给她打了最高分。
不是因为她答得最全,是因为她把顺序摆对了。
兽医这行,手快慢可以练,顺序错了,要出大事。
最后录取了两个人。
一个是陈小禾,另一个是个男生,姓高,叫高志远,二十四岁,本科毕业,笔试成绩第一。
两个编制,两个人,正好补满。
局里安排,高志远先去县局防疫科帮忙三个月,熟悉报表系统,陈小禾直接到站里来,跟我跑基层。
通知下来那天,我把后院那间堆杂物的宿舍腾了出来。
生石灰搬到药房后头的棚子里,喷雾器归置到墙角,铁架床擦了,桌子换了块新台布,窗户上糊的报纸撕掉,换上了纱窗。
天热起来了,纱窗能挡蚊子,去年我就是糊着报纸熬过来的,闷得不行,今年不能让新人再熬一回。
等人的那几天,我还把档案柜彻底清了一遍。去年的记录按乡镇分开装订,柳树湾的最厚,单独占了一格。清到老周那一摞时,发病表、处方、水样单都在,我按日期排好,又把吴小兵后来送来的消毒记录附在后头。刘站长那本旧登记册我誊了一半,新册子字大,行距宽,留着给新人接着记,旧册子锁进柜子最里层,跟七把钥匙里的档案柜钥匙正好对上。
新出诊箱我也擦干净了。
就是柜子顶上落灰的那个,皮面是新的,拉链有点涩,我上了点油,拉起来顺多了。
箱子里该配的东西,我按刘站长当年给我配的单子,一样一样配齐。
体温计两支,听诊器,注射器大小各一套,采样管,无菌瓶,标签纸,消毒棉球,还有一本空白的出诊记录本。
记录本的第一页,我写了两行字。
一行是出诊先问清,头数,症状,时间,用药史。
一行是刘站长那句,宁可十次虚惊,不能一次漏报。
写完我又觉得有点像训话,把本子合上了,想想还是留着吧,这两句都是干活要用得上的,不算训话。
等人的这几天,站里还来了两件喜事。
一件是县里批了经费,把站里的三间平房修了修,漏雨的屋顶换了瓦,药房装了新的冷藏柜,旧冰箱退下来,放在宿舍当小冰箱用,正好放我妈给的辣椒酱。
另一件是那辆旧摩托,局里给换了新的。
新摩托是跨骑式的,马力大,后座的铁架子也是新焊的,卡出诊箱正合适。
旧摩托没报废,刘站长说留着,当备用车,他偶尔回来帮忙,还能骑。
我骑着新摩托去了一趟柳树湾,路还是那条路,可车稳了,速度也敢往上提一点,到老周场里比以前少用了十分钟。
老周围着新车转了一圈,说这才像个县站的样子,又问新人什么时候来,说来了他请站里全体吃饭,给新人接风。
我说快了,就这几天。
其实我心里也有点没底。
带新人跟自己干活不一样。
自己干,错了自己担,累了自己歇。
带人,得教,得盯,还得防着新人犯我当年没犯过的错,或者犯我当年犯过的错。
我当年犯过什么错呢。
我想了想,最大的错就是刚来的时候,总怕别人说我不行,遇事不敢拿主意,老想着等刘站长来定。
刘站长退休那天,我一个人开站门,找钥匙都找错了三把,那种慌,我到现在还记得。
新人来了,头一个月肯定也慌。
我得让她慌得有地方问,问了有人答,别像我那时候,半夜中暑的猪都得自己一个人扛。
四月下旬的一个早上,我正在药房清点春季防疫的疫苗,陈小禾到了。
她背着个双肩包,拖着个粉色行李箱,站在站门口,跟我七月报到那天一模一样,箱子轮子卡在门槛的裂缝里,拽了两下才出来。
我看着她,差点笑出声,赶紧过去帮她把箱子抬进来。
她比照片上还瘦,扎着马尾,脸晒得有点红,一看就是刚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过来的,车上没空调,热的。
“林站长好,我是陈小禾,来报到的。这是我的报到证,这是局里开的介绍信。”
她说话有点快,紧张的,手里的纸都捏皱了。
我把纸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回给她,让她自己收好。
“别叫站长,站里没那么大规矩。叫我小满姐就行。刘站长是老站长,我就是比你早来一年的同事。”
她愣了一下,改口叫了声小满姐,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领她转了一圈,跟刘站长当年领我转的路线一模一样。
办公室,药房,档案柜,冰箱,后院宿舍。
走到养殖分布图前头,我指着图上的红点给她说。
“安平县生猪存栏三十万头,十一个乡镇,养殖户四千多户。红点密的地方,是柳树湾,石桥镇,马家沟,咱们跑得最多。”
她仰着头看图,眼睛瞪得挺大,跟我当年一个样。
“这么多猪,就咱们两个人管啊。”
“现在是两个人了,比一个人强一倍。再加上各村的防疫员,局里的防疫科,真遇上大事,还有市里省里。不是一个人扛,是咱们这一站先顶住。”
她点点头,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点。
我带她去看宿舍,就是我刚收拾出来的那间。
床铺好了,桌子擦了,纱窗是新的,风吹进来,带着后院那棵枣树的叶子味,枣树还没结果,叶子先绿了。
她把行李放下,坐在床边,摸了摸床单,说这宿舍比她想的好,她同学去的那个站,宿舍漏雨,冬天还得烧炉子。
我说咱们站去年也漏,今年刚修好,你赶上好时候了。
中午我带她去镇上的小馆子吃饭,还是刘站长请我吃过的那家。
一盘炒鸡蛋,一盘凉拌黄瓜,两碗米饭,老板娘多给加了个紫菜汤,说是给新来的姑娘接风,不要钱。
陈小禾吃得很香,说她早上没吃饭就赶车了,饿坏了。
吃完饭回站里,我把站里的规矩一条一条说给她听。
其实也没几条,都是干活的规矩。
出诊回来当天记记录,药房出入库当天对账,采样当天送检,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夜里有急诊,再困也得起来先问清情况。
她拿个小本子记,记得飞快,字比我工整多了。
说到最后,我问她会不会骑摩托。
她摇头,说只会骑电动车,摩托没摸过。
我说没事,我当年也不会,是硬练出来的。先从站里那辆旧摩托练起,院子里转圈,转熟了再上路,上路先跟我跑,我骑新的在前头,你骑旧的在后头,速度压着点,不赶时间。
她听完,松了口气,说她就怕一来就让她一个人下乡,她路都不认得。
头回练摩托是在院子里。旧摩托的离合硬,她一松手就熄火,熄了五六回,急得直拍车座。我让她先别拧油门,光练起步,绕着枣树转圈,转到第十圈才算稳住。她下车时腿都是软的,还问我当年练了多久,我说练到刘站长敢把出诊箱绑我车上为止,她听完又跨上车多转了两圈。
我说路慢慢就认得了,我这儿有一本登记册,哪个村谁家养多少猪,都记着,你先把册子看熟,路在册子里,也在腿上,跑几趟就记住了。
下午没出诊,我让她先整理自己的东西,又带她把药房的药认了一遍。
青霉素放哪儿,疫苗放哪一层,采样管在哪儿抽屉,她一样一样指给我看,指错了我再纠正。
认到最后,她指着柜子顶上问,那个箱子是干什么的,怎么放在那么高。
我把那个新出诊箱够下来,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个先不急着说。等你跟我跑满一个月,能独立量体温,独立采样了,这个箱子就是你的。”
她摸了摸箱子的拉链,没再多问,眼睛里有点亮。
那天晚上,站里住了两个人。
我宿舍的灯,她宿舍的灯,都亮着,后院不像以前那么黑了。
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有翻书的动静,沙沙的,应该是她在看那本登记册。
我没去打扰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定了早上五点的闹钟。
明天要去石桥镇打春防针,四百头育肥猪,两个人打,一上午应该能打完。
比一个人打,快多了。
第11章
陈小禾跟我跑的第一个月,跑得比我当年还狼狈。
头一趟去石桥镇打春防针,四百头育肥猪,两个人分工,我赶猪,她打针,打到第八十头,她的手就抖得捏不住注射器了。
不是累的,是猪挣扎得厉害,她怕扎偏了,越怕越抖。
我让她停下来,喝口水,换我打,她赶猪,赶猪更累,可手能歇过来。
那一上午,我们换了三回岗,总算把四百头打完了,比我一个人打快了将近两个小时。
回站的路上,她骑着旧摩托跟在我后头,速度慢,我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怕她跟丢了。
到了站里,她把手伸给我看,手腕上被猪尾巴抽出一道红印子,虎口也磨红了。
“姐,打针原来这么累,我在学校实训的时候,猪都是绑好的,一动不动。”
“圈里的猪没人给你绑好,得自己保定。练一个月,手就不抖了。我头一个月,手抖得比你还厉害,还被猪拱进过泥坑。”
她听了直乐,说那她心里平衡了。
第二趟出诊去王婶家,就是母猪产后感染的那家。
王婶一见我就拉着手说,小林啊你可算来了,又看看陈小禾,问这是新来的吧,长得真水灵,能干这行吗。
陈小禾脸一下红了,站在门口不知说什么好。
我把出诊箱递给她,让她先量体温。
这回王婶家的母猪是另一头,新配的种,要做孕检和防疫。
陈小禾量体温的手法是标准的,就是动作慢,母猪不耐烦,甩了甩尾巴,她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体温计差点掉地上。
王婶在旁边看着,嘴张了张,没说出难听话,大概是想起去年她男人说过的那些话,又咽回去了。
量完体温,陈小禾报数,声音挺稳,三十八度九,正常。
我点点头,让她把数记在记录本上,字迹工工整整,比我写得好看。
回站之后,她主动把那天的记录誊了一遍,又把王婶家的情况添进了登记册的新页上,母猪头数,配种日期,预产期,算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她写字,想起刘站长那本写满了的旧册子。
旧册子快写满了,新册子从陈小禾这儿接着写,正好。
这个月里,她还闹过一个笑话。
去马家沟出诊,一户人家的公猪发情,见人就追,她吓得绕着猪圈跑了两圈,最后爬上了圈墙,坐在墙头上下不来,还是户主拿饲料把公猪引开,才把她接下来的。
户主笑得直拍大腿,说这姑娘胆子还得练。
她自己也笑,说回去就把这事写进日记,以后说给她徒弟听。
我听见徒弟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没接话。
她已经开始想以后了,这是好事。
月底考核她独立操作,我在旁边看着,不上手。
量体温,采血样,填送检单,消毒器械,她一样一样做下来,顺序没乱,就是采血的时候第一针没找准血管,扎了第二针才出来。
猪哼了两声,她额头上全是汗,小声说了句对不住,也不知是跟猪说的,还是跟我说的。
我说第二针能找准,就算过关,刘站长当年考我的时候,我扎了三针。
其实刘站长没考过我,是我自己头一回采血扎了三针,这事我没跟她说全,留一半让她安心,一半让她继续练。
那天晚上,我把刘站长的旧出诊箱从柜子里拿了出来。
就是提手缠着黑胶布,皮面裂了口子的那个。
我找了块皮子,把裂口补上,又去镇上修鞋的铺子,让老师傅把提手重新缝了,缠胶布的地方拆掉,换上了新的皮把手。
老师傅问我,这么旧的箱子,修它干啥,买个新的才多少钱。
我说这个箱子不一样,用了十几年,手感都养出来了,拉链开合在哪儿卡,夹层在哪儿,闭着眼都能摸到。
修好的箱子,我没直接给陈小禾,先放在我宿舍的柜子里。
我想等个合适的时机。
时机很快就来了。
五月底,靠山屯有一户散户打来电话,说家里三头仔猪拉稀,问能不能去看看。
那天我正好要去县局开防疫会,走不开,站里就剩陈小禾一个人。
她接完电话,站在办公室门口看我,眼睛里有慌,也有跃跃欲试的意思。
“姐,要不我先去看看。拉稀的查因流程我背熟了,先排料,再查水,量体温,采样。我看完给你打电话,你再定用不用药。”
我把靠山屯那户的情况跟她交代了一遍,那户姓孙,养了二十多头猪,水源是自家的压水井,去年我去过一回,路有点绕,过河之后第二家就是。
“去吧。记住,拿不准的别硬下结论,先采样,先记录,先给我打电话。猪等得起,错一步就等不起了。”
她背上她那个新出诊箱,骑着旧摩托出发了,走的时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才上路,背影有点晃,但没熄火。
我在县局开会,心思有一半在靠山屯。
下午三点,她的电话打来了,声音带着风,应该是站在孙家院子里打的。
她在电话里说得挺清楚。三头仔猪拉稀,体温正常,饲料是新换的牌子,才换了两天;压水井的水她闻了、看了,没异味,水样也采了。
初步判断是换料应激加上着凉,她已经交代了保温和补液,饲料先换回老牌子,少量多餐,观察一天,明天她再去复查。
我听完,说处置得对,又补了一句,粪样带回来,送化验室做个镜检,稳妥点。
她应了,说已经装瓶了,标签都贴好了。
傍晚她回站里,进门先把粪样放进冰箱,再把出诊记录摊给我看。
记录写得满满一页,时间,头数,症状,处置,一项不缺,连孙家大娘给她塞了个玉米她没要,都写上去了,我说这一句可以不用写,她挠挠头,把那行划掉了。
那天晚上吃饭,她扒了两口饭,忽然说,姐,我今天一个人出诊,路上其实挺怕的,怕看错了,怕人家不信我。
我说我头一回一个人出诊,去的王婶家,人家男人当面说我一个小姑娘能行吗,我手心全是汗,药量算了三遍才敢打。
她问,后来呢。
我说后来猪好了,王婶打电话来说,母猪站起来吃食了。再后来,那头母猪又下了一窝,十一头,个个壮实。
她听完,把碗里的饭吃干净了,一粒没剩。
我回宿舍把那个修好的旧箱子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半天。
箱子还是旧,补丁还在,可提手是新的,拉链也顺了,里头的夹层我重新隔了一下,正好放她的采样管和记录本。
明天,我想,明天就给她。
不光是给个箱子。
是告诉她,这一站,从明天起,她也能一个人顶着了。
我教她的多半是笨办法,记本子,留痕,算剂量,查水源,都是刘站长当年教我的。现在轮到我往下教了。
窗外,枣树上已经挂了小果,青的,只有指甲盖大,风一吹,叶子哗啦哗啦的。
我把箱子合上,拉链拉到底,放在了门边。
靠山屯那趟之后没几天,石桥镇一家小场夜里来电话,十几头育肥猪咳嗽发喘。我带陈小禾一起去了。
那回我让她主查,自己只在旁边看着。她量体温、听肺音、看圈舍,窗户捂得严严实实,氨气冲眼,最后判断是通风差加上温差大引起的呼吸道问题。她把药名、剂量写在纸上递给我核,我只改了一处——休药期少写了,出栏前停药的天数错不得。
三天后复查,咳嗽的只剩三四头。再去各村,人家见了她也不先问刘站长了,直接说病情。她站在圈门口还是怕,手却不躲了。
第12章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刚亮,我把旧出诊箱放在了陈小禾的宿舍门口。
没敲门,就放那儿,箱子上压了张纸条。
纸条上就一行字,写着,今天去柳树湾,你带这个箱子,我带新的,咱俩分头查两家,傍晚在老周场里碰头。
她开门看见箱子,抱着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跑来敲我的门。
“姐,这个不是刘站长的箱子吗。你真给我用啊。”
“不是给你用,是交给你。刘站长用了十几年,我接过来又用了一年,里头的东西我都换成新的了,提手也修好了。你以后出诊,就背这个。”
她把箱子打开,一层一层看,看到夹层里那本记录本,翻开第一页,看见我写的那两行字,念出声来。
念的是出诊先问清那一行,她念得很慢,像怕漏字,还用手指点着字一行一行往下捋。念到第二行时声音低了下去,把本子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才去翻箱子下层,下层是我给她备的备用采样管和一卷新标签纸,标签纸上我已经替她写好了头一个编号。
念完她没说什么,把本子合上,拉链拉好,箱子背在肩上,背带勒得衬衫起了褶子,她也没调,就那么背着去洗漱了。
那天分头查的两家,都没大事。
我查的那家是例行采样,她查的那家是仔猪做去势后的复查,伤口长得好,她拍了照片发给我,我回了个行字,她又回了个笑脸,后面跟着一句,说她中午在户主家吃了碗面条,钱给了,人家不要,她塞在碗底下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起我头一年出诊,也是这样,人家的东西不敢吃,钱不敢省,一笔一笔都得清。
这孩子,学得挺像。
回站后她把当天的两份记录分开夹好,又在登记册上把那家去势仔猪的复查结果补了一行,字迹跟她头一个月比,稳多了。她还问我,旧箱子夹层里那张刘站长手写的电话表要不要换新的,我说别换,那上面有几个老养殖户的号,电脑里都没有,真遇上急事,照着打准没错。她点点头,把电话表用透明胶带封了一层,怕磨烂了。
傍晚在老周场里碰头,老周一见陈小禾背的箱子,眼睛就亮了。
“哟,这不是老刘的箱子吗。当年他背着这个箱子,在我场里住了三天,查猪瘟那回,哦不对,是查蓝耳那回,记不清了,反正这个箱子进过我场子无数回。”
陈小禾把箱子抱紧了点,说周叔,以后我背着它来,您可别嫌我年轻。
老周摆摆手,说嫌啥,老刘的眼光,我信得过。他挑的人,错不了。再说了,你师傅当年刚来的时候,我也嫌她年轻,结果怎么样,我那二百零二头仔猪,就是她救的。这事我能说一辈子。
我在一边听着,没插话,把当天的采样管清点了一遍,数目对上了,才招呼陈小禾回站。
回站的路上,两辆摩托一前一后,她骑得比上个月稳多了,过弯知道减速了,背着旧箱子,箱子在后座的铁架子上卡得正正的。
到站门口,她先下车,把大门打开,等我骑进去,才把门关上,插上插销,动作跟我每天做的一样。
七月又到了。
我来站里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全县生猪存栏还是三十万头,十一个乡镇,四千多户养殖户,这个数没变,变的是站里的人。
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秋天高志远从防疫科回来,就是三个人。
药房的柜子补满了,冷藏柜是新的,分布图换了一张新的,图钉也不锈了,是我亲手钉上去的,红点还是那么密,可我看着不再头大了。
刘站长前几天来过一趟,取他那个搪瓷缸子,这回是真取走了,说孙子上幼儿园了,缸子摔不着了。
临走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我和陈小禾一前一后往摩托上绑箱子,看了半天,说了一句,站里有人气了。
他骑车走的时候,陈小禾追出去两步,说刘站长,下回来我给您泡茶,我新买的茉莉花茶,跟您以前喝的一个牌子。
刘站长摆摆手,车灯晃了晃,拐出了巷子。
那天晚上,我把全年的出诊记录做最后一次归档,新的一本记录册放在桌上,封皮是陈小禾写的字,写着安平县畜牧兽医站出诊记录,第二年。
我翻开我的旧登记册,最后一页,是我七月三号报到那天写的日期,字迹青涩,后面跟着一年的记录,越写越稳。
我把旧册子放进档案柜,新册子放在办公桌正中间,明天一早,陈小禾出诊回来,就在新册子上记第一笔。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吴小兵发来的消息,说老周场里新一批母猪配种了,让我有空去做个孕检,又说他把去年的发病表记满了,新的一本也记上了,水塔每个月消毒一次,一次没落。
我回了个好字,又补了一句,孕检定在周四,我带小禾一起去。
放下手机,我去后院关小门。
枣树上的果子已经有鸽子蛋大了,青里透着点红,伸手能碰到最低的那一枝。
我站了一会儿,没摘,留给陈小禾吧,她爱吃枣,说等熟了要给她妈寄一箱回去。
回屋的时候,隔壁宿舍的灯还亮着,陈小禾在灯下写当天的记录,笔尖沙沙的,跟我去年写记录的声音一样。
我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回屋关灯。隔壁的沙沙声慢慢停了。
明天第一站路远,得早走二十分钟。五点,还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