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婆婆抱进裴家当童养媳的,比裴向明大八岁。
婆婆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把他拉扯大,给他生个儿子,你这辈子就没白活。"
我照做了。
他十八岁那年,婆婆逼我们圆房,他当晚就报名参了军。
二十三年,他回来过两次。
一次是婆婆的丧事,一次是带着白月光沐清雅,让我签字离婚。
"她跟了我这么多年,不能没有一个名分。"他站在堂屋里,神色平静,像在说一件公事。
我闹过,告过,被他送进那种地方。
我死的那年冬天,饿得连棉絮都抠出来嚼。
再睁眼,我又坐回了那张铺着红被面的炕上。
婆婆在门外喊:"向明,进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没长大的手。
这一回,谁爱当谁的娘,谁爱养谁的夫。
1、
婆婆在门外喊:"向明,进屋。"
我猛地坐起来。
炕是热的,红被面是我去年冬天一针一线绣的鸳鸯戏水。窗外天还没亮透,灶台上那口铁锅安静地蹲着,锅里是昨天剩下的半碗苞米糊——今早的早饭还没做。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纤细,指节上有几个薄薄的茧子,是这两年学纺线磨出来的。指甲盖粉粉的,没有前世那种枯槁发黄的裂纹。我攥了攥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这是二十三年前的手。
门帘掀开,裴母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脸上是那种习惯性的、不容置喙的威严。
"醒了?向明已经起来了,你去厨房把鸡蛋下了,今日是他十八岁的生日,也是——"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我,像在确认一件物件是否完好。
"——也是你们圆房的好日子。"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前世,就是这一天。裴母把我和裴向明关进这间屋子,门锁从外面扣上了。裴向明坐在炕沿上,脸黑得像锅底,一句话没说,半夜翻窗跑了。第二天他背着行李去公社报了名,年底就穿上了军装。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里,面对裴母的唾沫和全村人的指指点点,硬扛了三个月。
裴母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是害羞,哼了一声:"你也二十了,该懂事了。向明当兵走之前,你们得把事办了。肚子争气点,明年给他生个大胖小子,我在地下也闭得上眼。"
肚子。儿子。
这两个词像两根针,扎进我太阳穴。前世我就是被这两个词捆了二十三年。生不出来?那是因为裴向明一年到头不在家,回来两次都是办丧事和办离婚,哪来的儿子?
可没人听我解释。裴母临死前还攥着我的手,眼睛里是那种浑浊的、笃定的光:"把他拉扯大,给他生个儿子,你这辈子就没白活。"
我照做了。拉扯大了。儿子?没有。
我活成了什么样子?冬天饿得抠棉絮嚼。
"素心!聋了?"
裴母的声音拔高了一度,手里的铜盆磕在炕沿上,"当啷"一声。
我抬眼看她。
这张脸——圆胖、双下巴、眉心有一颗黑痣——前世我看了二十三年。她在第五年得了肺病,咳了半年血,是我一口一口喂药喂粥,端屎端尿伺候到闭眼。临死前她握着我的手,说的不是"谢谢",是"生个儿子"。
"我去下鸡蛋。"我说。声音很平。
裴母愣了一下。大概是我这副平静的样子不太对劲——往常我听到"圆房"两个字,脸会红到脖子根,头垂得低低的,手绞着衣角。
我掀了被面下炕,脚踩进布鞋里。鞋底薄,地上凉气顺着脚心往上爬。
今天,裴向明会逃。前世他逃了,我留下来扛了所有。
这辈子——
我不会再扛任何东西。
2、
厨房里冷锅冷灶。我划了三根火柴才把火点着,往锅里添了半瓢水。鸡蛋是裴母攒了半个月的,一共六个,今天要拿三个出来。
我敲开蛋壳,蛋液滑进锅里,打着旋儿变白。
前世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裴向明走后,裴母把我当成了出气筒。圆房没成,是"不吉利";不下蛋的母鸡;赔钱货。她扣我的饭,冬天只给我一件单褂,我半夜冻得把炕烧得通红还是冷。
后来裴向明在部队立功了,一年寄回来两回钱,还写了一封信,信里说"照顾好我妈"。裴母这才对我的态度好了些,但那点好是有限的——她是怕我跑了,没人给她养老送终。
二十三年。我等了他二十三年。
他回来办丧事那天,一身军装,肩上有星。村口的老槐树下,他站在我面前,喊了一声"素心姐"。声音很淡,像在喊一个陌生人。
我心里那团火——烧了二十三年的火——就那么"噗"地一声,灭了。
第二年他带着沐清雅回来,让我签字离婚。
"她跟了我这么多年,不能没有一个名分。"
我闹了。把桌上的茶缸摔在他脚边,问他"我跟你这么多年,名分呢?"他站在堂屋里,神色平静,像在说一件公事。
后来我被送进了那种地方。
再后来,冬天。
饿。
我攥紧了锅铲,指节发白。
"素心姐。"
裴向明站在厨房门口。
我回头。
他十八岁,身量已经抽高了,比我还高半个头。眉眼和前世一样,浓眉、薄唇、下颌线紧绷着,像随时准备跟谁打架。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前世他对我说话,永远是这种语气——"素心姐"。三个字,不冷不热,像在喊邻居家的嫂子。
"妈让你下鸡蛋。"他说。
"下了。"
他把目光从锅里移开,落在我的手上。我的手正搭在锅沿上,水汽蒸得皮肤发红。
他看了两秒,移开视线。
沉默。
前世,我们之间就是这种沉默。他不爱说话,我也不太敢说话。他放学回来,我把饭端上桌;他换下来的衣服,我洗了晾在院里;他冬天脚冷,我把炕烧得最热的那一头留给他。
我以为这叫过日子。
后来沐清雅告诉我——她跟裴向明在一起后,裴向明会主动给她倒水、给她盖被子、记得她的生理期,还会在她生气的时候低声哄。
原来他不是不会。他只是——不愿意对我那样。
"我出去一趟。"裴向明说。
"去哪儿?"
"公社。"
他转身走了。步子快,像是怕被什么追上。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鸡蛋。水花溅出来,烫在手背上,我没缩手。
圆房。今晚。
裴母已经把新房布置好了——其实就是这间屋,换了新的红被面,窗上贴了剪好的双喜字。裴母昨晚上跟我说:"向明回来就把事办了,生米煮成熟饭,他在部队也安心。"
安心。
他安心了二十三年,我安心了吗?
我把鸡蛋捞出来,盛在碗里。热气腾腾的,六个鸡蛋,三个给裴母,一个给裴向明,一个——
前世,这一个也是我的。我端着碗蹲在灶台后面吃,因为裴母说"女人吃那么多鸡蛋干啥,又不干力气活"。
这辈子,我把六个鸡蛋全倒进裴母的碗里。
端着碗走出厨房的时候,我听见裴向明在堂屋里跟裴母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灶台和堂屋只隔一道门帘,听得清清楚楚。
"妈,我不圆房。"
"你说啥?"
"我说我不圆房。我不跟素心姐圆房。"
"放屁!人家姑娘等你六年了,你现在说不圆房?你以为童养媳是大白菜,想扔就扔?"
"我不是要扔她。我就是——"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就是不想。"
裴母的声音高了八度:"不想?你十八了!你爸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还得伺候你这个祖宗!素心六岁进这个家门,给你喂奶喂饭,背你走了八里山路去看病!你现在跟我说不想?"
"我知道她对我好。可——"
"可什么?"
沉默。
"妈,我去当兵。"
"……你说啥?"
"公社在招兵。我今天去报名。"
门帘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端着鸡蛋碗,站在灶台后面,一动没动。
前世,他就是这样走的。当夜报名,年底走人,留下我一个人面对裴母的暴怒和全村人的议论。
历史在重演。
但这一次——
我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鸡蛋,忽然笑了。
行。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谁也别拦谁。
3、
裴向明走了。背着个蓝布包袱,天擦黑的时候走的。
裴母在院里骂了半个时辰,从"没良心的小畜生"骂到"裴家的祖坟冒了黑烟",最后坐在门槛上嚎啕大哭,哭她命苦,哭她男人死得早,哭她养了个白眼狼。
我没劝。蹲在灶台后面,把炕烧热了,给自己倒了一碗热水。
前世,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屋里哭了一夜。不是舍不得他,是怕——怕裴母把气撒在我身上,怕村里人戳我脊梁骨,怕这个家从此塌了,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现在我不怕了。
裴母哭够了,抹着眼泪进屋,看见我坐在炕上,眼神立刻变了。
"你还坐着?向明走了,地里的活谁干?猪圈里的猪食谁喂?灶台上的碗谁洗?"
我把碗放下。
"妈,我想去公社卫生院学医。"
裴母愣了三秒,然后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你脑子进水了"的笑。
"学医?你?一个童养媳?人家卫生院收你?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
"我可以学。我不识字,但我记性好。前年隔壁李婶生孩子,接生婆不在,是我接的。孩子和我都没事。"
这是真的。前世我接生了村里十几个孩子,后来公社卫生院缺人手,本来想招我,被裴母拦下了——"我家的童养媳,跑出去抛头露面,像什么话。"
"不行。"裴母斩钉截铁,"你哪儿都不许去。老实在家待着,等向明在部队立了功,回来就办婚礼。"
我看着她。
这张脸,前世我伺候到闭眼。她咳血的时候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说"素心,妈舍不得你"。
舍不得。
她舍不得的是——没人给她烧炕了。
"妈,"我说,"向明今年十八。他在部队最少干三年才能探亲。三年后他二十一岁。我今年二十。"
裴母皱眉。
"六年的童养媳,我一天都没落下。现在他走了,地里的活、家里的活、猪圈的活,我一个人干。您说,我图什么?"
"你图什么?你图裴家养了你十四年!你六岁进门,穿的吃的哪一样不是裴家的?"
"是。"我点头,"裴家养了我。所以我干了十四年活。地里的庄稼我收了十四回,向明的衣服我洗了十四年,您病了那半年,是我端屎端尿。债,我早还清了。"
裴母的脸变了颜色。
"你——你说什么?债?你把伺候我们母子当债?"
"不然呢?"
我站起来。炕沿不高,但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前世跪太多次了,膝盖落了病根,一到阴雨天就疼。
"妈,我跟您说清楚。向明走了,我不会等他。您要是还拿我当裴家的人,那我就继续干活,等他回来把婚离了,各走各的路。您要是觉得我欠裴家的还没还完——"
我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
这是前世裴母用来剪鞋样的剪刀,我藏了好几年。刀口磨得很快。
"——我现在就走。"
裴母瞪着我,嘴唇哆嗦。
她大概这辈子没见过我这个样子。十四年来,我一直是那个低着头、绞着衣角、轻声细语喊"妈"的童养媳。
"你敢!"她喊。
我没动。就那么举着剪刀,看着她。
院里起了风,门帘被吹起来,又落下去。
裴母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不确定,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带着恐慌的东西。
她怕了。
她怕我真的走。因为除了我,没人会伺候她。地里的活她干不动了,猪圈她进不去,灶台上的火她划三根火柴也点不着。
"……你把剪刀放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把剪刀放到炕上。
"学医的事,您别拦我。"
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没给她烧炕。
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社卫生院。
卫生院不大,三间瓦房,门口挂个木头牌子。院长姓杜,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圆脸,说话干脆。
我站在门口,手在衣角上擦了三遍,才敢进去。
"杜院长,我想学医。"
杜院长从一堆瓶瓶罐罐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
"我今年二十,认得几个字。前年帮李婶接生过,孩子平安。去年张叔的驴踢了王家的娃,是我用草药敷好的。我不怕脏,不怕累,学得快。"
杜院长放下了手里的活计,仔细打量我。
"你是哪个村的?"
"后山那边的。"
我没说裴家。说了童养媳的身份,人家多半不收。
杜院长想了想,说:"我们这儿缺人手,但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你先试三天,跑腿、打扫、看我怎么看病。三天后我看你行不行。"
"行。"
我卷起袖子就开始干活。扫地、擦桌子、把用过的纱布泡进碱水盆里、帮着熬药。杜院长看病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她怎么问、病人怎么答、她怎么开药方,我拿粉笔在墙上记——卫生院的墙上涂了一层黑灰,能写字。
第三天傍晚,杜院长说:"你留下吧。"
我攥着手里的布巾,没敢露出太多表情,但心里那口气——憋了二十三年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一点。
从卫生院出来,天已经黑了。我踩着碎石路往回走,路过供销社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我,正在跟售货员说话,声音不高,但语调很稳:"……手电筒还有没有?电池也来两节。"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跟我打了个照面。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个子高,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左腿微微有点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干净——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干净,是坦荡的、没什么可藏的干净。
他看了我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
我点了点头,继续走。
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身后喊:"同志。"
我回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过来:"刚在卫生院那边看见你,这个给你。"
纸包里是两块水果糖。
"我有低血糖,"他解释,"随身带着。你脸色不太好,吃点糖。"
我盯着那两块糖。
前世,裴向明从不记得我低血糖。我饿的时候,他说"忍忍就过去了"。
"谢谢。"我说,接过糖。
"我叫姜叙白,供销社的采购员。"他顿了顿,"你常来卫生院?"
"嗯。在那儿学医。"
他点点头,没多问。
回到裴家,天全黑了。院门锁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我推开门,裴母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碗冷粥。
她看见我,脸立刻沉了:"野哪儿去了?猪没喂,炕没烧,我饿了一天!"
我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两块水果糖,放在桌上。
"杜院长收我了。以后白天我在卫生院,晚上回来。"
裴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真去了?"
"真去了。"
"我不同意!"
"您同不同意,不影响我干活。"我把包袱从炕上提起来,把里面属于我的东西倒出来——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个绣了一半的鞋垫。
"这是我的东西。您的衣服我洗好了叠在柜子里。向明的衣服也收拾了,在箱子底。"
裴母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你这是要分家?"
"不是分家。"我看着她,"是算账。我六岁进裴家,干到二十岁。往后我白天在卫生院干活,晚上回来,家里的活照干。但有两件事要说清楚——第一,我不会跟向明圆房。第二,我赚的工分,我自己留着。"
裴母的手举起来,像要打我。
我站在原地没动。
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两秒,落下来,攥成了拳头。
"你变了。"她说,声音里有种咬牙切齿的味道。
"是。"我说,"变了。"
那天晚上,我还是烧了炕。但只烧了一半——够她不冻着就行。
我自己裹着棉袄,坐在炕沿上,把那两块水果糖放在枕头边上。
糖纸是彩色的,在油灯下面泛着光。
我剥了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
5、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白天在卫生院,晚上回裴家。我在卫生院学会了量体温、包扎伤口、配简单的药。杜院长说我手稳,适合干这个。
裴母那边,从一开始的暴跳如雷,慢慢变成了冷嘲热讽,再后来变成了沉默。她不是不想收拾我,是收拾不动——地里她进不去,猪圈她进不去,灶台她划不着火。
有一天她摔了一跤,崴了脚。我背她去卫生院,路上她趴在我背上,一声不吭。到了卫生院,杜院长帮她处理了,我背她回来。
她趴在我耳边,忽然说了一句:"素心,妈以前……对不住你。"
我脚步没停。
前世她也说过类似的话。但说完之后,第二天该扣饭还是扣饭,该骂还是骂。
"嗯。"我说,"我知道了。"
日子在走,但我心里有一根弦,绷得紧紧的。
裴向明在部队。他会在两年后回来——带着沐清雅,逼我离婚。
前世那个画面太清晰了。他站在堂屋里,穿着军装,肩上有了星。他身后的女人年轻、白净、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怯生生地躲在裴向明身后。
"她跟了我这么多年,不能没有一个名分。"
我闹过。告到公社,公社的人说"这是你家事"。告到部队,部队的人说"军人家属要讲团结"。
最后我被送进了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我到现在都不想细想。饿、冷、黑。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得准备好。两年。我只有两年时间。
第一,我要攒钱。不管多少,攒着。
第二,我要学会一门手艺。卫生院的活儿是手艺,但还不够。我得学更多——接生、针灸、草药。
第三——我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一个裴家找不到我的地方。
这天傍晚,我从卫生院出来,又遇见了姜叙白。
他靠在供销社的门框上,左腿微微弯着——他的腿有伤,站久了会疼。看见我,他直起身。
"下班了?"
"嗯。"
"走吧,顺路。"
我们并肩走在碎石路上。他的步子刻意放慢了,跟我的步调一致。
"你腿怎么了?"我问。
"老伤。小时候摔的,没治彻底。"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在卫生院学什么?"
"什么都学。量体温、包扎、接生、认药。"
"挺好。"他说,"以后村里人生病,不用跑到公社了。"
又走了几步,他忽然说:"你脸色比上次好多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有件事想问你。"他停了一下,"你是不是……在家不太顺?"
我的心猛地一缩。
姜叙白这人,话不多,但眼睛毒。从第一次见面他递给我糖,我就知道他看出来了——一个二十岁的女人,脸色发白、走路拖着步子、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他很坦率,"你的手上有冻疮疤,指节有茧子,但指甲剪得很短——是被什么东西磨短的,不是自己剪的。你低头走路,但不驼背。你怕人,但不自卑。"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目光平视,不躲不闪。
"我——"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不想说就不说。"他说,"我不是来打听的。就是觉得……你要是需要帮忙,可以找我。我不是什么大人物,但跑供销的,天南海北都去,能帮上点忙。"
"什么忙?"
他笑了笑:"比如,帮你寄封信。或者——帮你打听一下,镇上招不招女工。"
我心跳快了一拍。
镇上。女工。
"你有门路?"
"有。"他说得很淡,"我姨在镇上纺织厂当车间主任。"
我看着他。
前世,我等了裴向明二十三年,没等来一句"我带你走"。
现在,一个只见过三面的男人,主动跟我说"我帮你打听"。
"谢谢。"我说。声音有点哑。
"不客气。"
我们走到岔路口,他往左,我往右。
"温素心。"他忽然叫我的全名。
我回头。
"你的名字很好听。"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路口,碎石子硌着鞋底。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味道。
温素心。
二十三年,裴向明喊了我二十三年"素心姐"。
他从来没喊过我的全名。
6、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过了,冬天来了。
我在卫生院干得越来越顺手。杜院长开始让我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外伤——割伤、烫伤、冻疮。村里人开始叫我"温大夫",虽然我连赤脚医生的证还没拿到。
裴母的脚好了,但人老了,干不了重活。她不再骂我,但也不跟我说话。我们之间变成了一种沉默的对峙——她不认输,我也不退让。
裴向明来信了。
信是公社的人送来的,一张薄薄的纸,裴母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她也不识字,看不懂,但舍不得拆。
"念。"她把信递给我。
我拆开,念给她听。
信很短。裴向明说他到了部队,新兵训练很苦,但他扛得住。他分在了通讯连,班长对他不错。他说"妈别担心,我会写信回来"。
最后一句是:"素心姐还好吗?让她别太累了。"
我念完,裴母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还惦记你呢。你看,他说让你别太累了。"
我看着那行字。
"素心姐还好吗?让她别太累了。"
前世我也收到过这样的信。那时候我高兴了半个月,逢人就拿出来说"向明惦记我呢"。后来沐清雅告诉我,裴向明在部队里对谁都这样——"别太累了"是他挂在嘴边的客套话,跟班长说,跟战友说,跟食堂大妈也说。
他不是惦记我。他是——习惯性地、敷衍地、像倒水一样顺手倒出来的一句客气话。
"妈,"我说,"信我念完了。他挺好的,您放心。"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裴母把信收起来,小心翼翼地塞进柜子里的铁盒子里。那个铁盒子里装的全是裴向明的信——二十三年,一封都没丢。
我看着那个铁盒子,忽然觉得很荒诞。
一个人不在家二十三年,靠写信维持着一个"家"的幻觉。写信的人不回来,收信的人不放手。
这个家里,到底谁是活人,谁是影子?
冬天最冷的那个月,卫生院来了个难产的产妇。
杜院长忙不过来,让我帮忙。我从头跟到尾——烧水、递剪刀、剪脐带、把新生儿包好递给产妇。孩子哭声出来的那一刻,产妇哭着喊我的名字:"温大夫,谢谢你。"
我站在产房里,手上全是血,热气从孩子身上蒸起来,糊了我的眼睛。
前世,我接生过十几个孩子。
裴母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说:"给他生个儿子。"
我没有儿子。
不是我不生,是他不在。
但没人听我解释。
那天晚上回裴家,我把冻僵的手伸进被窝里捂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裴向明在部队立了功,升了职,写信回来的频率越来越低。第一年一个月一封,第二年半年一封,第三年——没了。
他不是忘了。他是——觉得不需要了。
一个人觉得不需要你的时候,他连撒谎都懒得撒。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眼泪渗出来,很快就被布吸干了。
7、
春天来了。
我在卫生院干了半年,杜院长说可以送我去县里培训三个月。
"培训完了,你能拿到赤脚医生的证。"她说,"以后可以独立出诊。"
我高兴得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去跟裴母说。她坐在炕上,脸阴得像要下雨。
"你要走三个月?"
"嗯。县里培训。"
"家里怎么办?地谁种?猪谁喂?我谁伺候?"
"地我托隔壁李叔帮忙看着,给分成。猪——"我顿了一下,"妈,猪可以卖了。"
裴母猛地坐直了:"卖了?那是我留着过年杀的!"
"过年还有大半年。您一个人吃不完一头猪,喂猪的粮食还不如省下来。"
"我说不卖就不卖!"
我没吵。从怀里掏出十块钱,放在炕上。
"这是我在卫生院这半年攒的。您拿着,买粮食、买油。不够我再寄。"
裴母盯着那十块钱,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你翅膀硬了。"
"是。"我说,"硬了。"
她没再拦。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背起包袱出了门。姜叙白在村口等我——他这次来是跑采购的,正好顺路送我去县城。
"上车。"他指了指停在路边的拖拉机。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走?"
"卫生院的杜院长告诉我的。"他笑了笑,"她说让我路上照顾你。"
我上了车,坐在他旁边。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颠得人骨头疼。
姜叙白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递给我:"披着,风大。"
我接过来。衣服上有肥皂的味道,很干净。
"你穿什么?"
"我不冷。"他说。
县城比村里热闹多了。大街上有卖糖葫芦的、有骑车的、有挑着担子吆喝的。我看得眼花缭乱。
培训的地方是县医院的一个小院,一排平房。来培训的有十几个人,男女都有,年纪比我小。他们看我的时候,眼神里带着好奇——"这个大姐怎么也来学医?"
我不在乎。
三个月,我学得最认真。白天听课,晚上点着煤油灯抄笔记。认字不多,但每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培训结束那天,我拿到了赤脚医生的证书。红皮的,上面盖着公社和县医院的章。
我捧着证书,站在县医院门口的槐树下,阳光晒得人发暖。
前世我也有一张这样的证书——但那是我用二十三年的等待换来的,而且是我替裴向明跑了三趟才拿到的名额。
这辈子,是我自己去的。
"温大夫。"
姜叙白站在我身后。他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
"恭喜。"他把一个纸包递给我。
又是水果糖。两块。
"你有完没完。"我接过来,忍不住笑了。
"习惯。"他也笑,"低血糖的人兜里得常备糖。"
我们站在槐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
"素心,"他忽然换了称呼,"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看着手里的证书。
"回去。继续在卫生院干。攒钱。"
"然后呢?"
"然后——"我抬头看他,"然后看情况。"
他点点头,没追问。
但他在心里记着。
我看得出来。姜叙白这个人,话不多,但他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我该回去了。"我说。
"我送你。"
他送我回了村。拖拉机在村口停住,我跳下来,往村里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
他还站在拖拉机旁边,看着我。
"姜叙白。"
"嗯?"
"谢谢你。"
他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裴家,裴母看见我手里的红皮证书,愣了很久。
"你真成了大夫?"
"赤脚医生。"
她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从柜子里的铁盒子里掏出裴向明的信,一张一张地翻。
"向明上个月来信了,"她说,声音闷闷的,"说他在部队立了功,要提干了。"
"挺好的。"
"他说……让你等他。"
我看着她手里的信。
前世的裴向明,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始往上走的。提干、立功、认识沐清雅。然后是第二次探亲——带着她回来。
我还有一年半。
"妈,"我说,"我累了。先睡了。"
我进屋,关上门。
红被面还是红的,但颜色比前世淡了。我把它叠好,放在柜子最底层。
前世,这张红被面我盖了二十三年。每一年的冬天,我都是裹着它熬过来的。饿的时候、冷的时候、疼的时候,我把脸埋进去,闻着那股早就散了的樟脑味,告诉自己"再忍忍就过去了"。
再忍忍。
忍到什么时候?忍到冬天饿死,抠着棉絮嚼?
我把被子铺好,躺下去。炕是热的——不是我烧的,是裴母自己烧的。她的手抖,划了五根火柴才点着。
我闭上眼。
还有一年半。
我要把路铺好。
8、
这一年,我过得很快。
白天在卫生院出诊,晚上回裴家。裴母的头发白了大半,人也瘦了,但精神还行。我们之间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她不骂我了,我也不再讨好她。
裴向明又立了一次功,提了干。信还是一个月一封,但越来越短。最后几封只有两行字:"妈身体好吗?""让素心姐别太累了。"
我念完信,裴母就会说:"你看,他还惦记你呢。"
每一次,我都想告诉她——他不惦记我。他只是习惯了。
但我没说。
秋天的时候,姜叙白来了。
他来找我,不是顺路,是专门来的。供销社的拖拉机停在卫生院门口,他拄着一根木棍——腿伤犯了。
"你怎么了?"
"老毛病。阴雨天疼,走路有点吃力。"
我让他坐下,卷起他的裤腿。左小腿有一道很深的旧疤,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骨头摸着是歪的。
"小时候摔的?"
"嗯。十岁那年从山上摔下来,骨头断了,没接好。后来就一直这样。"
我给他做了针灸,又配了药膏。
"平时少走路。阴雨天用热水敷。"
"好。"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给你。"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招工表。
"这是什么?"
"镇上纺织厂的招工表。我姨说,厂里缺女工,最好是识字、会记事的。"
我的手开始抖。
"你——什么时候办的?"
"春天的时候。"他说得很随意,"想着你可能需要。"
春天。那是半年前。半年前他就记着这件事。
"姜叙白,"我抬头看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温素心,"他叫我全名,"你在村口上车那天,天还没亮。你背着一个蓝布包袱,手里攥着一双布鞋——鞋底都磨穿了,你舍不得扔,拿针线缝了又缝。"
"你以为我没看见。你以为天黑,没人看得见。"
"我看见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你一个人走了十四年,背上的包袱从来没卸下来过。我只是想——也许有人能帮你搭把手。"
我把脸转过去,不想让他看见我哭。
"表我收着。"我说,"但我不一定去。"
"我知道。"
他站起来,拄着木棍往外走。
"姜叙白。"
他回头。
"谢谢。"
他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我把招工表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还有半年。
裴向明要回来了。
我得准备好。
9、
裴向明回来那天,是个阴天。
我正在卫生院给人包扎伤口,杜院长跑进来:"素心,你家向明回来了!"
我手一抖。
来了。
我把纱布放下,洗了手,慢慢往家走。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一个男声,低沉的、带着笑意的。
"妈,我回来了。"
裴母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可算回来了!瘦了!"
我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裴向明站在堂屋里。
他变了。个子更高了,肩膀宽了,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脸上晒得黝黑,但眉眼没变——还是那副薄唇紧绷的样子。
他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年轻。比我年轻太多。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扎着马尾辫,皮肤白净,眼睛又大又亮。她看见我,往裴向明身后缩了缩,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嫂子好。"
沐清雅。
我看着她。
前世第一次见面,也是这个画面。她躲在裴向明身后,怯生生的,喊我"嫂子"。我当时气得浑身发抖,觉得她是在嘲讽我。
现在我不抖了。
"素心姐。"裴向明看着我,点了点头。
还是那三个字。"素心姐。"
十四年前他十八岁走的时候喊我"素心姐",十四年后他穿着军装回来,还是"素心姐"。
"回来了?"我说。
"嗯。探亲假,半个月。"
他进屋放行李,沐清雅跟在他身后,像条尾巴。
裴母从里屋出来,拉着裴向明的手,眼睛红红的:"向明,你可算回来了。妈跟你说,素心现在不得了了,成了赤脚医生,还在县里培训过。"
裴向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是骄傲,是意外。
他没想过我会变。
"挺好的。"他说。
挺好的。
这三个字,跟他写给杜院长的信里对食堂大妈说的话一模一样。
我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沐清雅身上。
沐清雅正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好奇、打量、还有一点点得意。
她大概以为我会哭、会闹、会像前世那样摔东西。
我什么都没做。
"妈,"我说,"我回卫生院了。下午还有个病人。"
裴母愣了一下:"你不吃午饭?"
"不了。"
我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我听见沐清雅在身后说:"向明哥,你那个童养媳……好像不太高兴?"
裴向明的声音:"她一直这样。不爱说话。"
不爱说话。
他把我十四年的沉默,归结成了"不爱说话"。
我踩着碎石路往卫生院走,脚下的步子很稳。
晚上回去的时候,裴向明在堂屋里等我。
他一个人坐着,面前摆着一杯水。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
"素心姐,我们谈谈。"
我坐在炕沿上,没说话。
他坐下来,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这次回来,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我看着他。
"清雅……她跟我在一起两年了。我们在部队认识的,她是我们文工团的。她家在南方,父母都不在了,就她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汇报工作。
"我想跟她结婚。"
我的心跳很稳。稳得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前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砸了桌上的茶缸,吼到嗓子出血。
现在我只是看着他。
"但是,"他顿了一下,"部队有规定,已婚军人不能跟地方上的同志结婚,除非——"
"除非离婚。"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是愧疚,是不好意思。像是在跟同事解释一件公事。
"素心姐,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是——清雅她……她跟了我这么多年,不能没有一个名分。"
不能没有一个名分。
这句话,前世他说过。这辈子又说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跟前世一模一样。
"好。"我说。
裴向明愣了。
他大概以为我会闹。会哭。会摔东西。会跪下来求他。
"你说什么?"
"我说好。"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同意离婚。"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高兴。是——意外。是那种"事情太顺利了反而让人不安"的意外。
"但是,"我说,"有几个条件。"
他坐直了身体。
"第一,裴家的地、房子、猪、粮食,跟我没有一分钱关系。我六岁进门,干了二十年活,我们两清了。"
"第二,裴母的养老送终,跟我没关系。她有儿子。"
"第三——"我顿了一下,"你写一封信,给公社,给部队,说清楚是我们和平分手。不许说我任何不是。"
他沉默了很久。
"还有吗?"
"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站了一会儿,伸出手,像是想拍拍我的肩。
手抬到半空,停住了。
"素心姐,"他说,"谢谢你。这些年,辛苦你了。"
辛苦你了。
又是一句客套话。
"不辛苦。"我说,"应该的。"
他走了。回到堂屋里,跟沐清雅和裴母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沐清雅的声音——
"她真答应了?这么爽快?"
"嗯。"
"她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正常人听说丈夫要离婚,哪有这么平静的?"
裴向明的声音:"她一直这样。不爱说话,但听话。"
听话。
我把被子铺好,躺下去。
炕是热的。裴母自己烧的。
外面下起了雨。
我听着雨声,想着明天要去卫生院把最后的东西收拾一下。招工表在贴身口袋里,叠得整整齐齐。
姜叙白说过,纺织厂在镇上,一个月十八块钱。
十八块钱。
前世,裴向明寄回家的钱,一年二十四块。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棉絮的味道,不甜。
但明天太阳会出来。
10、
第二天一早,裴向明来找我。
"素心姐,离婚的事……我想尽快办了。"
"好。"
"公社那边,我今天就去说。"
"好。"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卷包袱。
"你……要走了?"
"嗯。"
"去哪儿?"
"镇上。"
"镇上?干什么?"
"纺织厂。招工。"
他愣住了。
"你……去纺织厂?"
"怎么?不行吗?"
"不是……"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不是要跟她结婚吗?"我问,"那我留在这儿干什么?给你和妈做饭?"
他的脸变了颜色。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包袱,系好带子。包袱不大——二十年的东西,装不满一个蓝布包袱。
前世我离开裴家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蓝布包袱。但那次不是我自己要走的——是被他们送走的。送进了那种地方。
这次是我自己要走的。
"裴向明。"我喊他的全名。
他抬头看我。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
"你六岁那年发高烧,我背你去卫生院。八里山路,下了雪。我摔了三跤,膝盖磕在石头上,到现在一下雨就疼。"
他的表情变了。
"你十二岁那年,村里的小孩笑你娶了个大八岁的媳妇。你把碗摔在我脚边,说'谁让你比我大那么多岁数'。那天晚上你发烧说胡话,我守了你一夜。"
"你十六岁那年想去当兵,你妈不同意。我连夜去求了生产队长。你妈这才松口。你第二天跟我说'你倒是大方'。我以为你在谢我。我高兴了半个月。"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屋里哭了一夜。不是舍不得你。是怕。怕你妈把气撒在我身上,怕村里人戳我脊梁骨。"
"你第一年写信回来,一个月一封。第二年半年一封。第三年——没了。"
"我不是忘了你。"他的声音很哑,"我是……觉得你在家里挺好的。妈有人照顾,你也不缺什么。"
"我不缺什么?"
我笑了。
"裴向明,你知道我这二十年,最怕什么吗?"
他摇头。
"冬天。"
他的脸白了。
"我怕冬天。因为冬天冷,因为冬天粮食不够,因为冬天你妈扣我的饭。我饿的时候,你会从八百里外的部队寄一封信回来,说'素心姐别太累了'。"
"你知不知道——饿是什么感觉?"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不知道吧。"我说,"你从六岁起就没饿过。因为我从来都是把最后一口粮食留给你。"
我提起包袱,走到门口。
"裴向明,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内疚。"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是要你知道——你失去的不是一个童养媳。你失去的是一个从六岁起就把命给你的人。"
"可惜,你从来不知道。"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雨停了。地上还有水洼,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水面上,亮得晃眼。
裴母站在院里,看见我提着包袱,脸都白了。
"素心!你干什么?"
"妈,我走了。"
"走?走去哪儿?你走了我怎么办?谁给我烧炕?谁给我做饭?谁给我养老送终?"
我把包袱换了个肩。
"您有儿子。"
裴向明的身影出现在堂屋门口。他站在那里,脸上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但伤口不在背上,在胸口。
"素心姐——"
"别叫了。"我没回头,"再见。"
我踩着碎石路往村口走。
拖拉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突突突的,冒着黑烟。
姜叙白站在村口,靠着拖拉机,左腿微微弯着。
看见我,他笑了。
"走?"
"走。"
他把我的包袱接过去,放到车厢里。
"纺织厂,"他说,"一个月十八块。"
"嗯。"
"管吃管住。"
"嗯。"
他扶着我上了车。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起来,颠得人骨头疼。我坐在车厢里,看着村子越来越小。
裴家的屋顶、那棵老槐树、卫生院的三间瓦房——全都变小了,缩成了一个点,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掏出兜里的两块水果糖,剥了一块,放进嘴里。
姜叙白从前面递过来一件棉袄。
"披着。"他说,"风大。"
我把棉袄披在肩上。
太阳出来了。
前面是镇上。
是十八块钱。
是管吃管住。
是我自己挣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