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捡了个女儿
陈盛泽这辈子第一次在实验室门口停下脚步,是因为一块寻人牌。
牌子举在一个六岁左右的小姑娘手里,小姑娘扎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穿着粉色外套,正踮着脚,在人群里一个个地认脸。
牌子上写着——
接:陈盛泽,我爸。
陈盛泽的脚步顿了半秒。
半秒之后他绕开,继续往前走。实验数据还没跑完,他没时间理会这种无聊的整蛊。八成是余小小干的,那种人干得出这种事。
“爸爸!”
一声脆生生的喊,小姑娘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精准地抱住了他的腿。
陈盛泽僵在原地。
他低头。小姑娘仰头。四目相对,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爸爸,我可算接到你了!”
“认错人了。”陈盛泽面无表情地试图把腿抽出来。
“没认错!”小姑娘抱得更紧,“陈盛泽,二十二岁,A大自动化学院大四,导师周建国,工位在三楼靠窗第二个,你每天七点四十到,晚上十一点走,中午吃二食堂,因为二食堂的阿姨手不抖——”
“……“
“你的雨伞是黑色的,伞骨断了一根,你舍不得扔。你手机壳后面塞了一张公交卡,卡号尾号是三个八。”小姑娘一口气说完,喘匀了气,又补了一句,“还有,你老家的柜子,第三层,放着你太爷爷传下来的怀表。这事你谁都没说过。”
陈盛泽抽腿的动作,停了。
柜子第三层。
那块怀表连他妈都不知道。他小学的时候偷偷藏进去的,十几年,全世界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蹲下来,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小姑娘的脸。
眉眼有点眼熟。像谁,一时说不上来。
“你是谁。”他的声音低下来,“谁让你来的。如果是人贩子,我建议你现在松手,报警记录会很好看。”
小姑娘非但不怕,反而笑弯了眼:“爸爸,人贩子会知道柜子的事吗?”
“……“
“我知道你不信。”小姑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一块怀表。黄铜的,表盖上有细密的划痕,表针停在四点十七分。
陈盛泽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怀表他上个月清明回老家才看过一次,好好地躺在柜子第三层。而现在,它在一个自称他女儿的六岁小孩手里。
“你是……”
“我叫陈糖糖。”小姑娘指指自己鼻尖,一字一顿,“陈,是你的陈。糖糖,是我妈取的。”
陈盛泽的大脑宕机三秒。他是工科生,工科生的思维是:不可能的事一定有欺诈,欺诈一定有破绽。
“我今年二十二岁,”他陈述事实,“没有结婚。没有对象。逻辑上不存在一个六岁的女儿。”
“在未来有啊。”糖糖理直气壮。
“未来不可证伪。”
“这块表可以。”糖糖拍了拍他手里的怀表,“柜子第三层,你现在打电话问你妈也行——哦不行,你妈不知道。那就等下个假期你自己回去看,柜子第三层是空的。”
陈盛泽捏着怀表,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举手机了。一个小孩抱着一个冷脸帅哥的大腿喊爸爸,这画面在学校论坛上火起来只需要十分钟。
“爸爸,”糖糖仰着脸,声音忽然放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先把她带回去,慢慢查。对,你就这么干吧。”
陈盛泽:“……”这小孩为什么会读心。
最终,他还是弯腰,把糖糖拎了起来——像拎一个实验器材,稳,但毫无感情。
糖糖挂在他胳膊上,晃着两条腿,满意地叹了口气:“嗯,跟档案里一样。爸爸的力气很大。”
“闭嘴。”
“哦。”
两人往宿舍楼走。走到拐角,糖糖忽然凑到他耳边,用一种和六岁完全不匹配的严肃语气说了一句话。
陈盛泽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糖糖说——
“爸爸,我不是来玩的。我是来救你的。”
“还有,救余小小阿姨。”
第2章妈妈?!
余小小今天的心情很好。
期中专业课第一,比赛立项批了,连二食堂阿姨都多给了她一勺糖醋排骨。她端着餐盘,正跟赵乐乐吹嘘自己昨晚三小时肝完的报告,一抬眼,看见了陈盛泽。
好心情瞬间打了八折。
“哟,”她拖长了声音,“这不是我们陈大学霸吗?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的?十一点半了还在食堂,不用回去焊你的电路板啊?”
陈盛泽端着餐盘站在她面前,脸色比平时更冷,眉头微皱,欲言又止。
余小小等着他反击。三年了,她和陈盛泽的日常就是互怼,从大一怼到大四,谁也没赢过,谁也没停过。怼陈盛泽是她大学生活为数不多的固定乐趣。
结果陈盛泽没接话,反而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身后,探出来一颗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
小姑娘眨巴着眼睛看余小小,看着看着,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起来,亮得吓人。
然后她张嘴,用全场食堂都听得见的音量,喊了一声:
“妈妈!”
整个二食堂,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余小小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你管谁叫妈?”
“叫你呀!”小姑娘从陈盛泽身后钻出来,迈着小短腿跑到余小小面前,仰着头,理直气壮,“妈妈!我从未来来找你和爸爸的!我是你们的女儿,陈糖糖!”
余小小:“………………”
赵乐乐:“噗——”
“等等等等,”余小小看看糖糖,又看看陈盛泽,“这谁家孩子?陈盛泽,你什么时候有的女儿?你才多大?还有为什么她管我叫妈??”
“我不知道。”陈盛泽言简意赅,“我是今天早上捡的。”
“捡的?!”赵乐乐笑得直拍桌子,“哈哈哈哈哈陈盛泽你会捡孩子?你连实验室的绿萝都能养死——”
“乐乐你闭嘴!”
糖糖趁乱扒着余小小的椅子爬上去,跟她并排坐好,小手一伸,理直气壮地拿走了她盘子里那勺糖醋排骨,塞进嘴里,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嗯!”糖糖眼睛眯起来,“就是这个味道!妈妈做的糖醋排骨!”
余小小:“我不是,我没有,你听我解释——”
周围已经有人举起手机了。余小小眼睁睁看着斜对角那桌的人对着她俩拍照,动作熟练得像搞自媒体的。
完了。
她余小小英明神武二十二年,最后栽在一个来路不明的六岁小孩嘴里。
“小孩,”她凑近糖糖,压低声音,试图挽尊,“你认错人了。我和你爸——”她指指陈盛泽,嫌弃得指尖都在拐弯,“这位,是死对头。是仇人。是这辈子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呀?”糖糖歪着头,眨眨眼,无辜脸。
余小小噎住。
不可能什么?她总不能当着半个食堂说“这辈子不可能嫁给他”吧?万一这小孩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她眼角余光瞥见陈盛泽。某人抱着餐盘站在旁边,面无表情,耳朵尖却有点红。
哼,木头脸也会耳朵红?
余小小忽然觉得这个场面有点好玩。
她余小小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把烂牌打成整活现场。
她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子,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斜眼看陈盛泽:“行啊。”
“既然女儿都找上门了——”她放下筷子,一字一顿,红唇一勾,“那我勉为其难,当一回你未来老婆,也不是不行。”
陈盛泽手里的餐盘,“哐”地一声磕在了桌角。
全场哄笑。手机镜头齐刷刷对准这边。
糖糖坐在余小小旁边,笑得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小声说:“妈妈果然是妈妈。”
而没有人注意到,糖糖的手腕上,那块样式古怪的旧手表,屏幕轻轻闪了一下。
一串数字,肉眼不可察地,跳动了一格。
第3章三条规矩
陈盛泽用了七天时间,验证一个六岁小孩。
工科男的验证方式朴素而有效:DNA。
他借口带糖糖体检,拔了三根头发,送去了鉴定机构。等结果的这几天,糖糖就住在他宿舍楼下的青年旅舍——旅舍老板娘是学校后勤阿姨,糖糖用一段背诵《滕王阁序》的表演征服了她,换来一张行军床。
第七天傍晚,陈盛泽在实验室打印店拿到报告。
亲权概率:99.9999%。
他站在打印店门口,看着那张纸,看了整整五分钟。
糖糖是他的女儿。血缘意义上的,货真价实的。
那么问题来了:孩子的妈是谁?
以及,他为什么会在未来,跟一个自己讨厌了三年的人——
“爸爸!”
糖糖背着她的旧书包从街角跑过来,一个急刹停在他面前,仰头:“拿到报告啦?”
“你怎么知道我做了鉴定。”
“因为你是我爸爸呀。”糖糖理所当然,“你这种人的字典里,没有‘相信’这个词,只有‘验证’。档案里写了,你连我妈炖的汤咸不咸,都要用盐度计测。”
“……那个盐度计是我做课程设计顺便——”陈盛泽闭嘴了。跟一个六岁小孩解释这个,显得他更奇怪。
他把报告折好塞进口袋,蹲下来,平视糖糖:“好。我信了。现在,立规矩。”
“爸爸你先说还是我先说?”糖糖举手。
“我先说。第一,你从哪来的,未来是什么样,一概不许说。”
“为什么?”
“因为未证实的未来信息会造成决策偏移。”顿了顿,他补充,“另外,现在的我,不需要为一个还没发生的人生负责。”
糖糖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老气横秋:“爸爸,你跟档案里说的一模一样。好,那我也有规矩。”
她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掰。
“第一,不许问未来。问到不该问的,我就会消失。”
“第二,不许抢我的书包。书包里的东西,不到时间,谁都不能看。”
“第三,”她收回手指,很认真地看着他,“这三个月,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护着妈妈。她嘴硬,心软,爱面子,护短。谁欺负她,你就上。你打不过也没关系,站在她前面就行。”
陈盛泽皱眉:“三个月?”
“嗯,三个月。”糖糖点头,语气轻快,“三个月后,我就要回去啦。”
她说“回去”这个词的时候,手腕上的手表又轻轻闪了一下。陈盛泽的目光落上去,糖糖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拉下来盖住。
那块表看着很旧,表盘却是一块小小的黑色屏幕,上面滚动着一串数字,像倒计时。
“那是什么?”
“这个呀——”糖糖把手腕背到身后,眨眨眼,“是通话器。妈妈录了话给我的。”
“放来听听。”
“不给。”糖糖一口拒绝,“第一条规矩,不许问未来。”
陈盛泽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住了那块表——他只是想看一眼屏幕。
糖糖变了脸色:“爸爸!”
晚了。
手表的扬声器里,漏出来半句女声。声音很年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了很久之后录的:
“……如果糖糖去找你,说明我已经,没机会后悔了。帮我告诉她,妈妈对不起她——”
“啪。”
糖糖死死捂住手表,声音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六岁的脸,那一瞬间安静得不像一个孩子。
“爸爸,”她轻声说,“第二条规矩,你犯规了。”
陈盛泽站在原地,心脏莫名地沉了一下。
那个声音,他没听清楚是谁。但那句话像一根刺扎了进去——没机会后悔了。
谁?后悔什么?
“爸爸。”糖糖拽了拽他的衣角,重新笑起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回家吧。明天要开始忙啦,老周爷爷给你们排的赛,我和妈妈都要帮忙的。”
“余小小?”
“嗯。”糖糖背着手往前走,羊角辫一晃一晃,“爸爸,你信不信,三个月以后,你会追着妈妈跑。”
“不可能。”
“档案里写了。”
“档案还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
当天深夜,青年旅舍的行军床上,糖糖趴着,就着台灯,从书包最里层摸出一个上锁的日记本。
她咬开笔帽,一笔一画地写:
第一周。爸爸还是木头,妈妈还是嘴硬。但今天DNA报告出来了,爸爸信了。
比档案里的时间线,快了整整一步。
计划提前了。爸爸不对劲。
……不,不是爸爸不对劲。
是这条时间线,已经开始变了。
写完,她锁上日记本,塞回书包最底层,把书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窗外,手表屏幕的数字,又安静地跳了一格。
第4章戏弄升格
余小小发现了一个天大的乐子。
那个小孩,糖糖,是真的好用。
好用到什么程度?这么说吧,她跟陈盛泽斗了三年,五五开。现在加上糖糖,十零开。
周一,食堂。余小小端着餐盘“路过”,往陈盛泽对面一坐。陈盛泽抬眼,眉头刚皱起来,余小小还没开口,旁边的糖糖先说话了:
“爸爸,给妈妈夹菜。”
陈盛泽:“……“
“快点呀,”糖糖托着腮,“你档案里——哎呀说漏了,你反正以后天天给她夹。”
全桌目光唰地聚过来。陈盛泽在众目睽睽之下,僵硬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余小小碗里,动作像操纵一台生锈的机械臂。
余小小低头看着那根青菜,笑得肩膀直抖:“哎哟,谢谢老公。”
陈盛泽的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周二,自习室。余小小带着糖糖来占座,一屁股坐在陈盛泽旁边:“不好意思啊,女儿要爸爸辅导作业。”糖糖配合地摊开一本小学口算,奶声奶气:“爸爸,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呀?”
陈盛泽沉默地看着这个六岁就会解二元一次方程的小孩,又看看憋笑憋到内伤的余小小,认命地拿起了铅笔。
周三,实验室。余小小来抢示波器,陈盛泽刚要开口轰人,糖糖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妈妈是来帮我们的!妈妈手最巧了!”
余小小挑眉,抱着手臂冲陈盛泽晃了晃手里刚焊好的板子,焊点圆润漂亮,比隔壁师兄的强一截。
陈盛泽盯了三秒,把工位让了出来。
一周下来,“陈盛泽被未来老婆拿捏”的传说火遍全院。老周在组会上敲着桌子笑:“小陈啊,进度可以放一放,终身大事要紧,哈哈,哈哈。”
陈盛泽面无表情地记录数据,假装没听见。
周五晚上,三人被老周抓去实验室整理器件。糖糖坐在高脚凳上晃着腿,指挥余小小递螺丝刀,指挥陈盛泽贴标签,活脱脱一个小工头。
余小小递完螺丝刀,顺手揉了一把糖糖的脑袋:“小孩,你到底是站我这边还是站他那边?”
“站我们家这边呀。”
“我们家?”余小小嗤笑,“那你要失望了,我和你爸,”她朝工位那头努努嘴,“这辈子就这样了,见面必吵,吵完拉倒。”
糖糖晃腿的动作停了。
她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余小小,认真得让余小小心里莫名一虚。
“妈妈。”
“啊?”
“爸爸这个人,”糖糖慢慢地说,“他不会说话,他这辈子说不出好听的话。但是——”
工位那头,陈盛泽正埋头给器件箱贴标签。他贴得很慢,很齐,每一个标签的边角都对得笔直。余小小上次随口说过一句“你们家标签贴得歪歪扭扭看着难受”,是三年前的事了。
糖糖的声音很轻,也很稳:
“爸爸,你敢惹妈妈哭,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实验室安静了两秒。
连贴标签的沙沙声都停了。
余小小愣住。这话从一个六岁小孩嘴里说出来,配上她过分认真的眼神,不像撒娇,不像玩笑,倒像一句警告。一句替谁提前很多年,说出口的警告。
陈盛泽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女儿”。
糖糖也看着他。父女俩对视三秒,谁也没说话。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最后是陈盛泽开口,声音有点哑,转身继续贴标签,耳朵又红了。
余小小干笑了两声,把话题岔开:“走走走,干活干活,八点前弄不完老周又要念经。”
那晚的活干得异常顺利。
九点半,余小小把糖糖送回旅舍,自己晃回宿舍。她躺在床上,翻着手机里今天偷拍的陈盛泽贴标签的侧脸,笑了一下。
笑完,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盯了很久,很久。
赵乐乐从上铺探下头来:“想什么呢?”
“想那个小孩说的怪话。”
“哪句?”
余小小张了张嘴,又闭上。
敢惹妈妈哭就再也不理你——这句话怪在哪?怪在说这话的时候,糖糖的眼神。
那不像一个六岁小孩看爸爸的眼神。
那像是一个人隔着很远的距离,看着一对她无比熟悉、又无比无奈的大人。
“没什么。”余小小翻了个身,背对赵乐乐,“睡了。”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第5章通宵夜的糖醋排骨
老周丢来一个省级竞赛名额的时候,是这么说的:“队伍我排好了,小陈,小余,再加你们家,呃,那个小朋友,负责后勤。”
于是三个人就这么被捆在了同一间实验室。
赛题是智能家居终端,截止日期两周。第一周,余小小负责外观和交互,陈盛泽负责主控和算法,分工明确,相安无事,除了每天例行的三顿拌嘴。
糖糖的工作是监工。她的监工方式是坐在两人中间,左手边放着给“妈妈”画的进度表,右手边放着给“爸爸”倒的枸杞水,谁偷懒摸鱼,她就咳嗽一声。
周五晚上,系统联调出了bug,主控板烧了一块。
陈盛泽的脸沉下来,二话不说开始排查。余小小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不是你电源接反了?”
“不是。”
“那你查什么,直接测电源嘛。”
“已经排除了。”
“排除了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测下一项。”
“你测你的,你凶什么?”
“我没凶。”
“你这语气就是凶——”
“你们俩,”糖糖举起双手,“喝水。”
两个吵架的人同时停战,各自抓起水杯。余小小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枸杞水,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啊,凭什么我听一个六岁小孩的?”
“因为妈妈你是讲道理的好人。”糖糖眨眨眼。
“……行吧。”
凌晨一点,bug找到一半。凌晨两点,陈盛泽换备用板子重新烧录。凌晨三点,屏幕上终于跑通了第一个完整流程,实验室里响起余小小压抑的欢呼:“成了成了!!”
她一蹦三尺高,蹦完发现陈盛泽正看着她,不是看屏幕,是看她。
“看什么看?”她没好气。
“你刚才碰了接线端子。”陈盛泽指了指,“没断电。”
余小小:“……“
“手。”
“哦。”她把手伸过去。陈盛泽捏着她的指尖看了一眼,确认没被电着,松开,转身继续敲代码。
整个过程他脸上毫无表情,动作却快得像演练过一万遍。
余小小盯着自己被捏过的指尖,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木头。”
凌晨三点半,三个人挤在实验台上吃泡面。这是糖糖今晚第三次提醒“该吃饭了”,锅是余小小去水房煮的,三个碗,热气腾腾。
窗外在下雨。春天的雨,细细密密,打在玻璃上。
糖糖捧着小碗,忽然没头没脑地说:“妈妈,你做的糖醋排骨,是苦的。”
“哈?”余小小差点被面呛到,“小孩你会不会聊天?我做的糖醋排骨是学校食堂水平的两倍!”
“可是是苦的呀。”糖糖很笃定。
“不可能。我做的糖醋排骨,放糖的,甜口的,”余小小掰着指头,“冰糖炒糖色,出锅前淋醋,标准的,”
“是苦的。”糖糖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低下去,小小的,“但是我想吃。”
实验室安静了一瞬,只剩雨声和泡面的热气。
余小小看她吃得鼓鼓的腮帮子,心莫名软了一下,随口接:“那……那以后我重新研究配方,做好了给你吃?做得不好你也别嫌弃,是我做的不好。”
“不是妈妈的问题。”
糖糖忽然抬头,说得又快又认真,认真得近乎急切。
余小小一愣:“啊?”
“排骨是苦的,”糖糖一字一字地说,“不是妈妈的问题。是……”
她的声音停住了。像是有什么话冲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什么?”
“……是糖放少了。”糖糖低下头,继续嗦面,语气恢复成一个六岁小孩的轻快,“妈妈你下次多放糖,就甜了。”
“哦……哦。”余小小莫名其妙地应了。
她没听懂这句话。旁边的陈盛泽也没听懂。两个大学生,一个自动化一个大四,逻辑课都是满分,但没人听懂一个六岁小孩随口的一句话里,藏着什么。
吃完了面,糖糖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窗边,趴在窗台上,看雨。
她看得很专注,很安静。羊角辫垂下来,玻璃上映出她小小的脸。窗外的路灯把雨丝照成一根根银线,密密地斜织着。
余小小收拾着泡面碗,看她看了半天,问:“看什么呢,雨有什么好看的。”
糖糖没有回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像是对自己说一样地开口:
“没什么。”
“就是第一次觉得,雨好看。”
雨一直下到天亮。
清晨六点,系统跑通全流程,三个人东倒西歪地睡在实验室。糖糖是第一个醒的。她站在两台拼起来的椅子中间,看看左边趴着睡的陈盛泽,再看看右边靠着墙睡的余小小。
她从书包里摸出那本上锁的日记,没有打开,只是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小手,把实验室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第6章竞赛风波
竞赛初审前的最后一次联调,出了事。
提交的测试数据里,有一组安全指标严重超标。评委邮件措辞严厉:如查实造假,取消资格,通报全院。
老周把陈盛泽叫到办公室的时候,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数据是不是你跑的?”
“是。”
“指标异常你看没看见?”
“提交前看了三遍,数值正常。”陈盛泽站着,脊背笔直,“提交版本和我本地版本,哈希值不一致。有人动过文件。”
“谁会动你的文件?你的工位谁都能进,”老周揉着太阳穴,“这话你跟评委说去,他们只认证据。”
证据恰恰是对陈盛泽最不利的。修改时间在他离开实验室的窗口期,门禁记录显示只有他的卡刷开过那道门。
消息传回实验室,余小小第一反应是笑:“哈?就他?造假?他连抢我示波器都要跟我道歉的人,造假?”
传话的师兄讪讪的:“可是证据……”
“证据个头。”
她骂骂咧咧地把糖糖塞给赵乐乐,卷起袖子往机房走。赵乐乐在后面喊:“你去干嘛呀!”
“查监控啊!”余小小头也不回,“门禁只能证明门开了,又不能证明是人开的!他那个工位的电脑,密码是我给他设的,密码错误三次会自动拍照,他根本不知道有这功能!”
陈盛泽在办公室里陪了老周一下午,写完申诉材料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刚走到机房楼下,就听见里面传来余小小跟保卫处大叔吵架的声音。
“我说了!这个日志就是证据!凌晨两点十三分,有人远程登录了那台电脑改文件,远程!门禁是刷他的卡进的,人是没进来的!你看这个IP,校内网,隔壁楼,物理学院机房,第三排第七台!”
“小姑娘,这个IP可能是伪造的……”
“伪造个鬼!我顺着MAC地址摸过去的,网卡序列号骗不了人!那台电脑的用户名是dajiaoshi201,大型教师实验室201,我拿职业信誉担保——”
陈盛泽站在机房门口,听着里面那道嗓门又亮又冲的声音,站了很久。
一小时后,事情查清。
隔壁参赛队伍的某个队员,蹭了学院教师机的权限,先用捡到的旧门卡(陈盛泽大二丢的那张,报失了但没销干净)远程刷开门禁记录,再远程登录改了数据。动机简单粗暴:他们组排第二,第一名只有陈盛泽这一组。
处分下来:那支队伍取消资格,全院通报。
老周在群里发了个大红包,附言“虚惊一场”。陈盛泽没抢红包,他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里面正跟糖糖击掌庆祝的余小小,走过去,站定。
“谢谢。”
他说得很认真,很硬,像宣读论文结论。
余小小击掌的动作停在半空。她回头,看见陈盛泽那张万年不变的木头脸,和那双过分认真的眼睛,不知怎么的,脸有点热。
一秒后,她炸毛了。
“谁帮你了?!”她跳起来,“你想多了!我是替我女儿争口气!糖糖要是顶着个‘爸爸造假’的名声,以后怎么在小朋友圈混?我是护崽!护崽懂不懂!”
陈盛泽:“哦。”
“哦什么哦!”
“那你护崽的时候,”陈盛泽看着她,慢吞吞地说,“顺便把我的嫌疑也洗清了。逻辑上,你帮了我。”
“我!那!是!顺!便!”余小小一字一顿,“顺便!懂吗!”
“嗯。”陈盛泽点头,转身回工位,“下次你的事,我也顺便。”
余小小:“……“
这人是不是会说话了?谁教的?
当晚,糖糖抱着酸奶,跟赵乐乐一起蹲在实验室楼下等余小小。赵乐乐咬着吸管,忽然问:“小孩,你说他俩这么吵,未来真能结,呃,能在一起?”
糖糖仰头看楼上的灯光,看了一会儿,轻声说:
“乐乐阿姨,妈妈现在这个样子……”
“档案里,不是这样的。”
“哈?什么档案?”
“没什么呀。”糖糖笑嘻嘻地喝酸奶,“阿姨,你说,一个总爱帮妈妈说话的人,是不是喜欢妈妈?”
“废话,那不明摆,等等,你说陈盛泽?他也配?不对,他还真……哎你别岔开话题,档案到底什么意思?”
糖糖举起酸奶盒:“阿姨,再问我就要说未来啦,会消失的哦。”
赵乐乐:“……这小孩真邪门。”
第7章不该出现的人
苏念是周一上午来的实验室。
她抱着一摞材料,敲了三下门,声音软软的:“陈学长?周老师说把上届的获奖文档给你参考……”
陈盛泽正在调代码,头也没抬:“放着吧。”
苏念把材料放下,却没有走。她站在工位旁边,看他敲代码,看了一会儿,轻声说:“学长,这个电机驱动的写法,我记得去年技术论坛上有一篇更好的方案,我下载了,回头发你?”
“可以。”
“学长你做竞赛是不是都没时间吃饭呀,我早上路过面包店,多买了——”
“苏念同学。”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桌子底下炸出来。
苏念吓了一跳。只见一个羊角辫小孩从陈盛泽的工位桌底下钻出来,抱着一个小书包,仰着头,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眼神不对劲。
不是一个小孩看陌生人的眼神。那是一种苏念说不上来的眼神,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到脚底扫描了一遍,然后被记恨上了。
“这个小朋友是……”
“我女儿。”陈盛泽言简意赅,“暂时的。”
“啊?”
“解释不了。放着吧。”
苏念的视线在糖糖脸上停了两秒,勉强笑了笑:“好可爱呀。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糖糖不说话。
苏念又问了一遍。糖糖还是不说话,只是盯着她,往陈盛泽的椅子后面又缩了缩,缩到只剩半个脑袋露出来,像一只炸毛的猫。
气氛有一瞬间尴尬。
恰好这时余小小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三杯豆浆:“老周让我们八点集合,哟,有客人?”
苏念转身的瞬间,脸上那点僵硬立刻化开了,笑得温温柔柔:“余学姐好,我是大一的苏念,来给陈学长送文档。”
“哦,”余小小把豆浆往桌上一放,扫了一眼材料,又扫了一眼陈盛泽,不知怎么的,今天这间实验室的空气让她有点烦,“文档放着就行,我们要开工了。”
“好的好的,那学姐学长们忙。”苏念抱着空手臂退到门口,临走前又回头,“陈学长,方案我今晚就发你。”
门关上了。
余小小盯着门看了三秒,忽然说:“这学妹对你挺上心啊。”
“正常学术交流。”
“学术交流需要多买面包吗?”
“我没要。”
“我问的是她需不需要,不是你要不要。”余小小说完就后悔了。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像什么?像查岗。
她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糖糖还在这儿呢,乱七八糟的人少往实验室领,小孩学坏了怎么办。”
“她六岁。”
“六岁也能学坏!”
糖糖这时候才从椅子后面钻出来。她走到余小小身边,小手抓住余小小的衣角,紧紧的。
余小小低头:“怎么了?吓着了?”
糖糖摇头。她仰着脸看余小小,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妈妈,那个人以后再来,你能也在吗?”
“……为什么?”
“你在,”糖糖想了想措辞,“我就不用躲在桌子底下了。”
这话没头没尾,余小小却莫名其妙地心软了,揉了把她的脑袋:“行,阿姨罩你。”
中午,余小小把这事当笑话讲给赵乐乐听:“……你说好笑不好笑,那小孩平时天不怕地不怕,见了个人跟见了鬼似的。”
赵乐乐嚼着饭,慢悠悠地:“我关注的不是这个。”
“那你关注哪个?”
“我关注的是,某人听说人家学妹给陈盛泽买面包的时候,那个脸垮的呀——”赵乐乐用筷子比划了一个下坠的弧度,“跟K线图跳水似的。”
“我那是,”
“你那是吃醋。”
“放屁!”余小小一拍桌子,“我是护崽!糖糖怕她,我当然烦她!”
“护崽护到人家买不买面包都管?”
“那是我——”余小小卡壳了。那是我什么?那是我死对头的……那是我女儿她爸的……
算了,这笔账她自己都算不清。
“我跟你说,”赵乐乐放下筷子,一脸痛心疾首,“你现在的状态,教科书级别的。嘴上说讨厌,身体很诚实。人家查监控那股狠劲儿,你对你亲妈都没那么上心过。”
“滚!”
而实验室里,糖糖独自坐在窗台上,摊开膝盖上的小本子,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符号写着什么。
写完,她收起本子,望着门口的方向,喃喃自语:
“档案里,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放弃了……”
“为什么她还在?”
手腕上的旧手表,屏幕无声地闪了一下。
第8章圆体字
糖糖翻陈盛泽的旧物,是在周四晚上。
陈盛泽去楼上开组会,糖糖说想在工位等他。他想想一个六岁小孩能干什么,就默许了。
他不知道,他工位最底下的抽屉里,有一个铁皮文件盒,盒子上了一把小锁,而钥匙,就压在抽屉夹层的标签纸底下。
工科男的藏东西方式,防君子不防亲女儿。
组会开了四十分钟。陈盛泽回到实验室,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糖糖盘腿坐在他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那个铁皮盒,盒盖开着,里面是几封信、几张奖状、一本旧笔记,以及一张对折的粉色信纸。
糖糖手里捏着那张信纸,正借着台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放下。”陈盛泽三步并两步走过去,“那是私人——”
糖糖把信纸举高,避开他的手,仰着脸,无辜地念出声:
“‘陈盛泽同学,谢谢你的心意。但是抱歉,我们不合适。我等你的答复?不对呀,’”
她念错了。她念到一半,小眉头皱起来,指着其中一行字,奶声奶气地问:
“爸爸,这句‘我等你的答复’,是什么意思呀?”
陈盛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那张纸条他三年没动过。大一那年,他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给一个人写了封信,附了张字条。隔了一天,他在实验楼门口的宣传栏缝里,收到了这张“回信”。
娟秀的圆体字,工工整整,落款是三个字:余小小。
“拒绝”两个字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一句却写“我等你的答复”,他当年反复琢磨过这句话,琢磨出一个结论:她在等他“死了这条心”的答复。
于是他递了答复。于是他们成了死对头。于是这张纸条在铁盒里躺了三年。
“看完了?”陈盛泽伸手,“给我。”
糖糖没还。她把纸条凑到眼前,又仔细看了一遍那些字,忽然嘀咕了一句:“这个字,真好看呀。圆滚滚的。”
然后,在陈盛泽反应过来之前,她把纸条对折,塞进了自己的小书包。
“你,”
“我保管。”糖糖拍拍书包,一本正经,“档案里,这张纸条很重要。”
“什么档案?说清楚。”
“第一条规矩。”糖糖晃了晃脑袋,“不告诉你。”
陈盛泽盯着她看了十秒。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小孩不是来看纸条的,这小孩是专程来找这张纸条的。她翻遍整个抽屉,目标明确。
找它干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宿舍楼里,余小小正经历一场小型情绪地震。
赵乐乐趴在床上刷手机,忽然“咦”了一声:“小小,你猜苏念是不是喜欢陈盛泽啊?”
“关我什么事。”
“你看这个,”赵乐乐把手机递下来,“有人在校园墙投稿,说大一学妹暗恋大四学长,描述就是你隔壁实验室那位。”
余小小扫了一眼,把手机推回去:“无聊。”
“哦,”赵乐乐拖长了声音,“对了,你还不知道吧,陈盛泽大一的时候追过人。听说是写了情书,还被拒了。”
余小小刷手机的手,停了。
“……谁说的?”
“小道消息嘛,说是当年他同宿舍的传出来的。被拒得可惨了,据说对方是有对象的,哦不对,好像是说对方嫌他,”
“行了。”
余小小把手机往被子里一塞,用被子蒙住头。
黑暗里,她莫名其妙地烦。烦得没有道理。陈盛泽追过谁,被谁拒绝过,跟她有什么关系?她讨厌他三年了,他大一翻过什么车,她应该喜闻乐见才对。
可她脑子里全是赵乐乐刚才那句“据说是大一的学妹”。
……不会是苏念吧?
木头配白莲花,还挺般配的啊。
般配个鬼!
余小小一脚把被子踢开,翻了个身,把赵乐乐吓得差点从上铺栽下来:“你要死啊!”
“乐乐,”余小小盯着天花板,声音闷闷的,“明天开始,我可能不去实验室了。”
“啊?为什么?”
“备赛嘛,”余小小面无表情,“我要在家远程画图,效率高。”
赵乐乐:“……你上周还说在实验室画图有氛围。”
“氛围变了。”
赵乐乐:“……“
第二天,余小小真的没来实验室。第三天,也没来。
而实验室这边,周五下午,苏念来送她说的那份“技术方案”,敲了三下门。糖糖正趴在窗台上写作业,一抬眼看见门口的人,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旧手表的屏幕上,那串倒计时数字,正在疯狂地连跳。
一下,两下,三下——像心电图骤然紊乱。
糖糖按住手表,指尖发白。
第9章戏弄失效了
余小小躲了实验室五天。
第六天,她躲不下去了,主控板有个接口问题,远程说不清楚,陈盛泽打字又慢又气人,最后她抱着电脑杀回实验室,进门之前做好了全套心理建设:办完事就走,不聊天,不接受任何“一家人”的戏弄,速战速决。
结果她刚进门,糖糖就扑过来了:“妈妈!你五天没来了!”
“……阿姨。”
“妈妈。”糖糖抱住她的腿,斩钉截铁。
“行行行,妈妈,”余小小认命地揉揉她的脑袋,眼睛却下意识地扫了一圈工位。陈盛泽不在。她莫名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空。
“他开会去了。”糖糖像是看穿了,补充说明,“要开到六点。”
“哦。”余小小坐下,插线,调接口,“那正好,弄完我就走。”
她埋头干活。糖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托着腮看她,看得专注极了。
四点半,问题解决。余小小拔线收电脑,动作麻利。糖糖忽然开口:
“妈妈,你为什么躲爸爸呀?”
余小小收拾的手一顿:“谁躲他了?我忙。”
“乐乐阿姨说你‘氛围变了’。”
“乐乐阿姨话多。”
“妈妈。”
“干嘛。”
糖糖不说话,就这么仰着头看她。六岁的小孩,眼睛干净得过分,看得余小小心虚得要命,仿佛她那点小心思全被写在脸上,还用荧光笔描了边。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开了。
陈盛泽抱着笔记本走进来,看见余小小,脚步顿了一下。
余小小条件反射地拿起电脑:“弄完了,我走了——”
“余小小。”
她站住了。不对劲。非常大的不对劲。三年了,这人叫她要么连名带姓地阴阳怪气,要么“喂”一声,从来没有用这种平静的、陈述句一样的语气,叫过她的名字。
她僵硬地回头。
陈盛泽站在门口,灯光在他身后。他看着她,那张万年木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那双眼睛,沉得像结了冰的湖。
“大一的事,你想听吗?”
实验室安静了。
余小小握着电脑的手,指节收紧。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捅进她这五天烦躁的锁孔里。
她想听。她特别想听。她想听他说那个被拒绝的故事,想听他说是谁,想听他现在还喜不喜欢那个人——
可是她凭什么听?他喜欢谁,跟她有什么关系?
“不想。”她听见自己说,“跟你大一翻过什么车,没有关系。我的时间很贵,陈盛泽,以后这种废话少说。”
说完她抱着电脑,从门口的缝隙里侧身挤了出去,撞得陈盛泽肩膀一疼,头也不回地跑了。
跑下楼梯,跑出实验楼,跑到林荫道拐角,她才停下来,扶着一棵树喘气。
心跳快得吓人。
不是跑的。她刚才根本没有跑几步。
那种心跳,她二十二年的人生里只经历过一次,大一,实验楼门口,她在宣传栏的缝里没等到自己想等的东西,反而等到一句“陈盛泽说你自作多情”的那天下午。
原来心脏是会记仇的。同样的位置,疼了第二次。
“完了。”余小小扶着树,喃喃自语,“乐乐说得对。”
她当天下不了这个台,当晚就把赵乐乐薅起来做心理建设。
“你说我是不是有病?”余小小盘腿坐在床上,抱着枕头,“我一看见他和那个学妹站一块儿我就烦。他问我大一的事,我明明想听,脱口而出就是‘不想’。我是不是有病?”
赵乐乐睡眼惺忪:“嗯,病得不轻。学名嘛……”
“说人话。”
“喜欢呗。”赵乐乐打了个哈欠,“你喜欢陈盛泽,起码三个月了,往保守了估。”
“不可能!”
“行,不可能。”赵乐乐翻了个身,“那你解释一下,一个你‘讨厌’了三年的人,你为什么记得他大一穿什么颜色的外套?”
“……那是碰巧记得。”
“他大一外套是什么颜色?”
余小小张口就来:“藏青色,双十一买的,一百八,洗到第三年领口起球他还穿,”
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住了。
宿舍里安静了三秒。
“……乐乐。”
“嗯?”
“我好像,真的有病。”
上铺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而实验室里,糖糖趴在窗台的作业本上。作业本最后一页,她画了两个小火柴人。
前几天画的,两个小人中间隔着一条长长的虚线,虚线上标注“3000m”。
今天,她拿橡皮把虚线擦掉一截,重新写了标注。
“2500m。”
她端详了一会儿,笔尖点着下巴,小声嘀咕:
“妈妈嘴硬得太厉害了。得加钱。”
第10章运动会事故
校运会那天,余小小是被逼上跑道的。
班里的接力主力赛前崴了脚,体委在全班群里哀嚎,赵乐乐手速快,替余小小报了名:“你体测八百米满分的,别装死。”
“我体测满分是我一个人跑!接力要交接棒!要配合!我不跟人配合!”
“你女儿会去看的。”
“……哪位是我女儿?”
“行吧,陈盛泽会去看的。”
“他去看关我什——行行行我跑我跑!”
于是周六上午,余小小站在了4×100米接力的第三棒。起跑前她往看台上瞟了一眼,本来只是随便瞟一眼,结果一眼就瞟到了。
看台东面,糖糖坐在第一排,头上绑着加油发带,手里举着两块应援牌。左手那块写着“妈妈加油”,右手那块写着“爸爸快看”。
而糖糖旁边,坐着陈盛泽。
他穿着那件洗得起球的旧外套,手里拿着糖糖的水壶和外套,坐姿笔直,像个陪女儿参加亲子运动会的家长。
余小小:“……“
心脏又不听话地跳了一下。她狠狠掐了一把大腿:专心!比赛!
发令枪响。
第一棒冲出去,第二棒交接顺利,棒到余小小手里的时候,班里排在第四。她眼睛一眯,撒腿就追——她这个人,平时懒,较起真来不要命。弯道超了两个人,冲到第二,前面只剩外院一个长腿的。
看台上的欢呼声炸成一片。
意外发生在最后二十米。
她身后第三棒的对手急着反超,胳膊肘扫到了她的跑道上。余小小下意识躲了一下,重心一歪,左脚在跑道上狠狠一崴:
“砰。”
她摔出去两米,接力棒脱手滚落,膝盖和手掌在塑胶跑道上擦出两道血痕。
看台上,一片惊呼。
惊呼还没落地,东面看台第一排,一个人已经翻过了栏杆。
陈盛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去的。他只记得看见余小小摔倒的那一瞬间,大脑里“思考”这个功能整个当机了,等他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已经跑到了她面前,单膝跪地,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
“别动。”
他的声音是哑的。
“我没事,”余小小撑着想坐起来,脚踝一动,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嘶——”
“说了别动。”
下一秒,天旋地转。
陈盛泽一只手抄过她的膝弯,一只手揽住她的背,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起身,转身,往医务室的方向走,全程面无表情,动作稳得像搬运精密仪器。
余小小懵了三秒,反应过来的时候,血已经全冲到了脸上。
“你、你干什么!放我下来!全校都看着呢!!”
“你的脚不能沾地。”
“我可以单脚跳!”
“效率低。”
“陈盛泽!你抱着我算什么!”
陈盛泽的脚步顿了一下。
周围是山呼海啸的起哄声、口哨声、手机拍照声,看台上糖糖举着两块应援牌疯狂挥舞,一边挥一边喊:“计划外!但是好评!!”
陈盛泽垂下眼,看着怀里那张涨红的脸,那张骂了他三年、眼下还在骂骂咧咧的脸。
他听见自己说:
“算——家属。”
余小小的骂声,戛然而止。
从跑道到医务室,四百米。陈盛泽走得很快,脸上没有表情,平静得像在执行任务,只有耳朵,从耳廓到耳根,红得快要滴血,被抱着的人全程看得清清楚楚。
医务室里,校医给余小小的脚踝冷敷、缠绷带,膝盖的擦伤消毒。陈盛泽站在一旁,付了药费,拿了冰袋,还顺走了两片止痛药,“六小时一片,别多吃”,是替她问的。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门口,像完成了一项工程验收。
“我走了。”他说,“糖糖在看台,我把她安顿好就——”
“陈盛泽。”
余小小坐在病床上,脚踝缠着绷带,忽然叫住他。
“嗯?”
“你刚才,”她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越来越小,“为什么冲下来?”
陈盛泽站在门口,逆着光。他沉默了几秒,给出的答案充满工科特色:
“当时没有思考。”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说,“身体先做了决定。这在我的系统里,属于异常情况,”他顿了顿,像下了很大决心,“但我没有想修复它。”
门关上了。
医务室里,余小小抱着冰袋,一个人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欢呼声还在继续。她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脚踝,忽然想起看台上那两块应援牌,想起那个人翻栏杆的背影,想起那双红透了的耳朵。
她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问了一句:
“……我好像,不是在戏弄他?”
第11章她的档案,他的心跳
余小小开始躲陈盛泽。
这次是认真的躲。运动会之后整整一周,她远程画图、远程开会、远程跟老周汇报,能远程的全远程。糖糖来宿舍找她玩,她陪着玩,但只要话题一拐向“爸爸”两个字,她立刻装死。
陈盛泽那边也没好到哪去。
他不知道余小小在躲他——好吧,知道。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于是他做了自己最擅长的事:复盘。
周六晚,实验室。他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能想起的全部线索:食堂夹菜事件、竞赛查监控事件、苏念送材料事件、“大一的事”事件、运动会事件。他用箭头把它们连起来,试图推出因果链。
推了两个小时,得出结论:数据不足。
但有一个异常点,他圈了出来:余小小躲他,是从“苏念”出现之后、加速于“大一”话题之后。
她介意大一的事?
这个猜想让他的心脏做了一个不规范的动作。
周日下午,余小小在宿舍楼下遇到了糖糖。小孩背着小书包,坐在花坛边上等她,手里捧着一杯温豆浆,看见她就站起来:“妈妈!给你。”
“……你怎么知道我下来?”
“我在楼下等了四十分钟啦。”糖糖把豆浆塞给她,仰着头,理直气壮,“妈妈,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你和爸爸。”
“没什么好谈的。”余小小拧开豆浆喝了一口,转身要走。
“爸爸又通宵了。”
余小小的脚步停了。
“他这周画图老出错,焊废了三块板子。前天晚上他趴在工位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手机,屏幕上是你的对话框,”糖糖伸出小手比划,“输入框里打了好多字,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
余小小捏着豆浆杯,指尖发紧:“……他打字干什么找我。”
“他想知道你为什么躲他呀。”糖糖说,“可是他不敢问。妈妈,爸爸这种人,你骂他,他会跟你对骂;你躲他,他就只会一个人坐在那里,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余小小不说话。
“我知道你在气什么。”糖糖的声音软下来,“你在气大一那件事。你觉得爸爸心里有别的人,对不对?”
“……我没有。”余小小嘴硬,“他大一追过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妈妈。”
“我说了没关系!”
“妈妈!”
糖糖忽然提高了声音。这是余小小第一次听见这小孩用这么重的语气说话。
糖糖仰着头看她,眼睛亮亮的,一字一字,说得很慢:
“爸爸这种人,十年憋不出一句真话。但他做的事,没有一件是假的。”
余小小怔住了。
追过去三个小时的进度、翻过看台栏杆的抱起、缠着绷带的脚踝前那句“家属”、输入框里打了又删的字。
“你……”余小小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飘,“你怎么知道?你才认识他一个月。”
糖糖眨了眨眼,忽然笑了,笑得狡黠又温柔。
“因为我们家的日子,”她说,“全都是靠做出来的话,过下去的呀。”
说完,她拍拍书包,转身往旅舍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冲余小小挥挥手:
“妈妈,爸爸说他买不到甜口的糖醋排骨,明天想去你楼下摆摊求投喂。你假装考虑一下再答应,给他留点面子。”
“我凭什么答应他!”
“因为你昨天,”糖糖头也不回地说,“收藏了三个糖醋排骨菜谱。乐乐阿姨手机里都看得见哦。”
余小小:“???”
当晚,余小小躺在宿舍床上,赵乐乐已经睡了。她翻来覆去,最后摸出手机,点开和陈盛泽的对话框。
那个对话框三年的内容全是互怼和抢设备。她翻到最顶上,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她打了三个字,删了。
打了五个字,又删了。
第三次,她打了两个字,闭着眼按了发送。
“吃了。”
三秒后,对面回复。快得像是有人一直捧着手机在等。
“好。明天给你带。”
余小小把手机扣在胸口,在黑暗里瞪着天花板,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震得耳膜疼。
而旅舍的行军床上,糖糖盯着自己手腕上的旧手表。
倒计时的数字,又跌了一格。她数了数日子,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来不及了。”她小声说,“得快一点了。”
第12章木头开窍
陈盛泽得出“她讨厌我”这个结论,用了三天。
周一,他带了两盒糖醋排骨到宿舍楼下,余小小收下了,说“谢了”,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消失在楼道里,背影慌得像身后有狗。
周二,实验室组会,他给余小小留了老周带回来的会议纪要,余小小说“哦谢谢”,全程目视前方,没有看他一眼。
周三,他在食堂“偶遇”余小小,余小小端着餐盘,看见他,一个标准的战术转身,从侧门出去了。餐都白打了。
周四晚上,陈盛泽坐在实验室,对着黑板上那根因果链,做了最后一次推理,得出最终结论:
她讨厌我了。
理由充分:此前她只是跟他吵(正常交互),现在她回避一切接触(交互关闭)。在工科的语言里,这叫“系统主动断连”。
而运动会那天,大概是他越界了。抱她,说“家属”,都属于越界。
于是周四晚上,陈盛泽也开始了躲。
周五,余小小来实验室拿板子——她鼓了三天勇气才来的,进门发现陈盛泽不在,糖糖说他“去别的楼调试了”。她拿了板子,磨磨蹭蹭待了十分钟,走了。
周六,余小小“路过”宿舍楼下,陈盛泽远远看见她,抱着电脑拐进了小卖部。余小小在小卖部门口站了三分钟,没等到人,走了。
周日,两人在图书馆门口正面遭遇。四目相对,一个往左,一个也往左;一个往右,一个也往右。像跳了一段诡异的华尔兹,最后两人隔着五米,互相指了指对方身后,同时说:“你先走。”
然后同时转身,朝两个相反的方向,逃了。
这一周,两人唯一的交流渠道,是糖糖。
余小小:糖糖,问问你爸,接口文档改完没有。
糖糖(对陈盛泽):妈妈问接口文档。
陈盛泽:改完了。你告诉她第七页。
糖糖(对余小小):他说第七页。
余小小:哦。
六岁的小孩,活成了跨国斡旋的外交官,短信两头传,传的全是垃圾信息。她传到第三天,忍无可忍,抱着手机找到了赵乐乐。
“乐乐阿姨,救救我。”
“怎么了?”
“爸爸妈妈在冷战,”糖糖把手机拍在桌上,“用我冷战。我一天要传四十条‘哦’。”
赵乐乐看着这个六岁小孩脸上那副沧桑,笑到捶桌:“你爸妈可真是……旗鼓相当的木头。”
“不是木头。”糖糖纠正,“爸爸是木头。妈妈是刺猬。木头不会说话,刺猬不敢靠近。”
赵乐乐笑不出来了。她看着糖糖,忽然觉得这话有点扎心。
“那你说怎么办?”
糖糖沉默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掏出那本上锁的日记本,放在桌上,手指在锁扣上敲了敲。
“我本来想再等等,”她说,“等到最合适的时候。”
“但是来不及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完全不符的东西。
“乐乐阿姨,帮我约妈妈,明天下午,老地方。就说,就说我要把书包托付给她保管。”
“书包?就你那个谁都不让碰的书包?”
“嗯。”糖糖把日记本收回书包最底层,抱紧,站起身。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阿姨,明天之后,无论妈妈跟你哭诉什么,你都记着,纸条上的字是圆的,人心是方的。方的东西,圆不了。”
赵乐乐:“……啊?”
小孩已经走了。
第13章 书包第一层
余小小接到糖糖的“托付”,是周日下午三点,地点实验室。
她进门的时候,糖糖一个人坐在窗台上,小书包抱在怀里,姿势像抱着全世界。
“糖糖?就我们俩?”
“嗯。”糖糖跳下窗台,走过来,仰着头,郑重其事地把书包递上去,“妈妈,帮我保管。”
余小小接过来,掂了掂,很轻:“保管什么呀,就一个书包,你自己不能拿吗?”
“我今天要去见旅舍老板娘,”糖糖编瞎话不打草稿,“老板娘说小孩子带书包吃饭会弄脏。”
“……你这理由侮辱我的智商。”
“妈妈,”糖糖仰着头,声音软软的,“就帮我保管一下嘛。你帮我看紧一点,别让别人碰。”
余小小低头看她。这小孩今天不太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那双眼睛,亮亮的,湿湿的,像是憋着什么大事。
“行。”余小小把书包背上肩,“我给你看着。”
“谢谢妈妈。”糖糖笑了一下,转身跑了。
跑到门口,她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妈妈,书包里的东西,可以看。”
“什么?”
“我说,帮我整理一下,可以看。”她重复了一遍,然后一溜烟跑了。
余小小背着那个书包,站在原地,总觉得最后那句话说得刻意极了,像一个人把“可以看”三个字,用荧光笔描了三遍,塞到她手里。
她坐回工位。书包放在腿上。
摸了摸,书包分两层。外面一层是水壶、纸巾、一本小学口算,正常的六岁配置。里面一层,鼓鼓的,拉链上挂着一把小锁。
锁是开着的。
余小小盯着那把锁看了十秒。锁扣虚虚地搭着,一碰就会开。
她想起糖糖的话:“帮我整理一下,可以看。”
……这明显就是个圈套吧?一个“请君入瓮”的圈套。这小孩什么时候学会玩心眼了?
可是她的手已经伸过去了。
她后来想,就算明知道是圈套,她也会伸手。因为书包里装着的,是这个来路不明的、叫她“妈妈”的小孩,全部的秘密。
拉链拉开。
最上面是一个文件袋,里面是几张糖糖的“档案”:一张体检卡,一个户口页复印件。户口页上的信息被糖糖用贴纸贴住了大半,只露出出生日期。余小小心算了一下:这孩子出生在十五年后。
文件袋下面,压着一本硬壳笔记本,上着一把真的小锁,锁上挂着钥匙。
钥匙就贴在扉页上。
余小小深吸一口气,捏着钥匙的手有点抖。
她打开了本子。
是日记。小孩的字,一笔一画,很用力。她往前翻了几页,跳过那些进度记录(“第3周:爸爸学会了买豆浆”“第5周:妈妈骂人不带脏字技术恢复八成”),翻到夹着一张粉色信纸的那一页。
那页日记写着:
档案记录·第418条:
大一,10月17日,爸爸给妈妈写了一封信,附了一张字条,放进实验楼一层东侧宣传栏下面的缝里。
10月19日,爸爸在同一个位置,收到一张“回复”。
但是,档案里,那张回复纸条,不是妈妈写的。
纸条上的字是圆体,很好看。妈妈的字我见过,方方正正,跟妈妈一样凶。
圆体字的主人,10月19日早上,从宣传栏的缝里,拿走了爸爸的信,换上了自己写的“回复”。
妈妈从来没有收到过那封信。妈妈等了三天,什么都没等到,只等到有人说,爸爸讲她“自作多情”。
那句话也不是爸爸说的。
一封信,一张纸条,一句谣言。三年的架,白吵了。
妈妈骂爸爸的每一句,我都替爸爸委屈。爸爸瞪妈妈的每一眼,我都替妈妈委屈。
所以我要来。
所以我要把那张真的纸条,带给他们看。
那张粉色信纸,就夹在这一页后面,对折着。
余小小已经说不出话了。她机械地展开信纸——上面娟秀的圆体字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那张她今天才知道存在的、以她名义写的“拒绝信”。
日记里的原话浮上来:妈妈的字我见过,方方正正,跟妈妈一样凶。
余小小盯着那圆滚滚的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后脑勺。
三年。
她和陈盛泽互相瞪着、骂着、较着劲地过了三年。他抢她设备她记他一学期,她怼他论文他怼她格式。所有人对他们说“你们俩八字不合”,他们也这么以为。
原来从头到尾,他们恨的,是同一个人的两支笔。
工位那头传来脚步声。陈盛泽抱着电脑走进来,看见余小小坐在那里,怀里抱着糖糖的书包,手里捏着那张粉色信纸,脸色白得吓人。
他愣住:“……你怎么了?”
余小小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问出来的却是:
“陈盛泽。”
“嗯?”
“大一,10月17号,”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声音在抖,“你放到宣传栏缝里的那封信,是写给谁的?”
第14章 三年前的真相
陈盛泽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余小小手里的粉色信纸,看着她煞白的脸,看着她抖着的嘴唇,大脑飞速运转——那张纸条在铁盒里锁了三年,怎么会在她手里?为什么她问的是“写给谁”而不是“为什么写”?
“你先回答我。”余小小的声音发紧,“那封信,写给谁?”
“……你。”
一个字,砸在实验室的水泥地上。
余小小的呼吸停了半拍:“不可能。”
“信是我写的,10月17号,实验楼一层东侧宣传栏,”陈盛泽一步一步走过来,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实验记录。
“信里附了一张字条,问你可不可以,一起吃个饭。第二天,我在同一个位置收到回复。”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粉色信纸上,“就是那张。‘谢谢你的心意,我们不合适’。落款,余小小。”
“我没有写过这张纸条!”余小小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哐当作响,“我也没有收到过什么信!陈盛泽,你听清楚,我大一根本没收到过你的信!我在那个宣传栏前面转了三天!”
实验室死一般安静。
“……什么?”
“我说我在宣传栏前面转了三天!”余小小眼睛红了,三年来第一次,她把这句话吼了出来。
“你托人带话约我,说答复放在宣传栏缝里,我等了三天!三天!10月20号,等来的是隔壁班的人告诉我,你跟人说我‘自作多情’,说我天天堵在实验楼门口等你!陈盛泽,你知道那三天我是怎么过的吗?!”
“我没有约过你,”陈盛泽的脸色也变了,“更没有说过那种话。”
“纸条就在这儿!落款是我的名字!”
“字不是你的!”
这一次,开口的不是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窗台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小孩。糖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静静地看了不知多久。
她跳下窗台,走过来,从余小小手里抽出那张粉色信纸,又从自己书包里翻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一页笔记复印件,递给陈盛泽。
“爸爸,你看看这个字。”
陈盛泽接过来。
那是苏念上周送来的“技术方案”,扉页上有一段手写的说明。娟秀的,圆滚滚的,工工整整的圆体字。
他拿着复印件,又拿着那张三年前的“拒绝信”,两张纸并排举到台灯下。
一笔一画。
一模一样。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电流声。
“‘自作多情’那句话,”糖糖轻声说,“也是同一个人传的。传话的‘隔壁班同学’,大一上学期跟苏念学姐是一个社团的。她只是拿钱办事,帮忙带一句话,她不知道那句话是编的。”
陈盛泽捏着两张纸,手背上青筋一条条绷起来。
余小小跌坐回椅子里。
她的大脑在超负荷运转,把三年里所有的碎片重新拼接:大一上学期,苏念,实验楼的常客,总是抱着一摞材料来问问题;她记得这个人,苏念大一加过她好友,问过她“学姐你和陈盛泽是不是在一起”,她说“我跟他?八字不合”,对方回了一个笑脸。
原来从那时候起,就有一双眼睛,在看。
“为什么……”余小小喃喃,“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招她惹她了?”
没有人回答。糖糖低下头。
有些未来的答案,她不能说。她只能说出档案里被时间验证过的那部分:
“妈妈,你大一的时候,是不是拿过新生编程赛的第一名?”
“……是。”
“苏念学姐是第二名。”糖糖说,“领奖那天,评委当众夸了你的界面设计,说‘比第一名更有灵气的是界面组那位同学’,那个评委,后来成了她爸爸重点想巴结的人。
她爸爸希望你做她项目组的枪手,你拒绝了,当着很多人的面,你说‘我的代码不给人挂名’。”
余小小怔住了。有这么回事,大一的事,她都快忘了。
“妈妈这种人,抢不过,就只能毁掉。”糖糖的声音很轻,“毁不掉你,就毁掉跟你走得近的人。10月17号,她看见爸爸把信放进宣传栏缝里。她等了一个晚上。10月19号早上七点,她拿走了你的信,换上了自己的‘回复’。”
“信呢?”陈盛泽忽然问,声音哑得吓人,“我写的那封信呢。”
糖糖摇摇头:“档案里没有记录。”
陈盛泽闭上眼。
那封信他写了四遍。最后一遍誊在信纸上,写了三百多字,写了为什么觉得她跟别人不一样,写了“如果你也愿意”。一个工科木头这辈子文采的巅峰,全押在一张纸上。
被一个陌生人拆开,看完,扔进了垃圾桶。
而他和信里那个“跟别人不一样”的人,从此对着骂了三年。
“三年。”余小小盯着桌面,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一颗,又一颗,“陈盛泽,我们……我们本来……”
我们本来早就在一起了。
这句话没人说出口,但两个人都听见了。
大一,是全班公认最登对的一年。他们抢设备、抢机房、抢老周的注意力,抢着抢着,谁也没想过为什么眼里总是先找到对方。如果那封信送到了:
陈盛泽站在原地,看着余小小哭。他这辈子最怕的两样东西,一是数据出错,二是余小小哭。现在这两样一起发生了,他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张了张嘴。
余小小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实验室的灯很亮,亮得两个人都无处可逃。只要有人先开口,哪怕一个字:
“……我。”
“陈盛泽!糖糖!你们在吗?!”
实验室的门被拍得山响。赵乐乐的脑袋探进来,气喘吁吁:“出事了!校园墙!你们快看校园墙!”
她把手机怼过来。校园墙热帖,置顶,一小时两千转发:
《大四某陈姓学霸出轨实录?大一学妹含泪自述:他说等毕业就跟女朋友分手,结果女友带娃找上门》
配图是糖糖在食堂喊“妈妈”的照片,运动会上公主抱的照片,还有,苏念在校门口的背影照,配文“被欺骗感情的学妹,现已情绪崩溃住院”。
余小小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先笑出了声,笑得眼泪掉得更凶:
“好,好啊。纸条是圆的,人心是方的,”
她抹了把脸,站起来,眼睛里那点水光被烧干了,烧成了火。
“乐乐,帮我置顶回帖。陈盛泽,”她转头,看着那个还捏着两张字迹比对的男人,“别杵着了。”
“去接你女儿,然后跟我走。”
“去哪?”
余小小一把抓起外套,走向门口,头也不回:
“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替我自作多情。”
第15章 甜的糖醋排骨
帖子的事,第二天就解决了。
解决的方式是余小小式的:她把三年前的时间线整理成一张长图,宣传栏位置、托人带话的“隔壁班同学”账号、苏念大一加她好友的聊天记录截图、“被欺骗住院”的学妹当天在奶茶店排队的监控时间戳,一环扣一环,全挂在了回帖里。
最后一行她写:“编故事之前,先学好时间管理。病房和奶茶店,别同时出现。”
帖子两小时后删除,发布账号注销。辅导员约谈,苏念记过。事情以“大一学生个人纠纷”的名义压了下去,没有牵出三年前的信,余小小留了手,那张字迹比对,她扣着没放。
“为什么不发?”赵乐乐不解,“一击必杀啊。”
“帖子杀得了她这一次,”余小小说,“字迹的事捅出去,陈盛泽大一那封信就人尽皆知了。那封信是写给谁的,就该只有谁看。”
赵乐乐看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叹气:“完了,你连护他的方式都这么绕。”
“……闭嘴。”
而对峙之后,那件更大的事,反而没人提了。
不是忘了。是不敢。
“我们本来早就在一起了”,这句话像一颗拆除了引信的炸弹,摆在两个人中间,谁也不敢碰。碰了,要么爆炸,要么烟花,没人敢赌。
于是那几天,实验室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余小小来实验室了,不躲了,但也不吵了。陈盛泽递螺丝刀,她说谢谢。陈盛泽说“不客气”。两个人客客气气,相敬如宾,把旁边的糖糖看得浑身发冷。
“乐乐阿姨,”糖糖痛苦地捂着眼睛,“他们这是要重蹈覆辙啊。档案里写他们婚后就是这样的,客气得像同事,然后,”
她硬生生把后半句咬住了。
周四晚上,糖糖去旅舍写日记,实验室只剩陈盛泽一个人。
他坐在工位前,面前摊着的不是图纸,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菜谱。糖醋排骨,家常做法。他盯着“冰糖两颗,炒糖色”那一行,看了十分钟,起身,走了。
半小时后,他出现在六食堂后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排骨、一包冰糖、一瓶香醋。
“师傅,”他面无表情地说,“借用一下灶台。可以付费。”
掌勺师傅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那张打印菜谱,乐了:“小伙子,追姑娘啊?”
“嗯。”陈盛泽答得干脆。
“……你倒是承认得痛快。”
第一次,糖色炒糊了。第二次,醋放早了,肉柴。第三次,师傅实在看不下去,在旁边指点了两句:“糖要小火,冒小泡就下,颜色枣红就出锅——哎哎哎火关了关了!”
第四次,成了。
周五中午,余小小照常来实验室。她的工位上放着一个保温饭盒,上面压着一张便签。字迹方方正正,力透纸背,跟她自己的字有得一拼:
错过的三年,利息用排骨抵。
余小小捏着便签站了三秒,环顾四周。实验室里没人,只有窗台上一盆新买的绿萝,浇过水,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她坐下来,打开饭盒。
糖醋排骨,油亮油亮,糖色炒得枣红,上面撒了点白芝麻,摆盘丑得惊人,一看就是新手的手笔,但热气腾腾,香得过分。
她夹起一块,咬了一口。
是甜的。
排骨炖得不够烂,酱汁收得略干,糖多放了半勺,甜得有点过。按她挑剔的标准,满分十分,这道菜四分,不能再多。
可她咬着咬着,动作慢了下来,眼睛慢慢地红了。
“妈妈做的糖醋排骨是苦的,但我想吃。”
那天凌晨三点半的实验室,泡面,雨声。那小孩说得那么笃定:是苦的。不是妈妈的问题,是糖放少了。
她当时没听懂。
她现在忽然有点懂了。那小孩说的,好像不是“现在的她”,说的是一个很久以后的、疲惫的、把糖醋排骨做成苦味的、被什么耗尽了的她。
甜的。
这一次,是甜的。
余小小放下筷子,抹了一把眼睛,抓起饭盒就往外冲。冲到走廊,撞见抱着笔记本电脑正要进门的陈盛泽。
“你——”陈盛泽扶住她,“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余小小吸了吸鼻子,凶巴巴地,“糖放多了,齁嗓子,你下次少放半勺!”
“……哦。下次注意。”
“还有!”余小小瞪着他,眼眶通红,语速快得像机关枪,“炖的时间不够,肉不烂,排骨要冷水下锅焯水,然后小火炖四十分钟,收汁前再下醋,不然醋味会挥发,”
陈盛泽安静地听完,点头:“你很懂。”
“废话,我收藏了三个菜谱!”
“嗯,”他看着她,认真地说,“以后你掌勺,我打下手。可以吗?”
余小小的话头,被这句“可以吗”噎住了。
走廊很长,很安静。中午的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把两个人框在里面。陈盛泽看着她,不催,也不躲,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装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认真到近乎笨拙的、等待判决的东西。
余小小张了张嘴。
问出口的却是:
“糖糖说的那个档案……到底是什么?”
阳光里,陈盛泽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说:“我不知道。她不肯说。”
“她跟你说过去干什么了吗?”
“说了。”陈盛泽顿了顿,“她说,救你。救我。”
“还有——”他的声音低下去,“救她自己。”
走廊尽头,拐角处,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小身影贴着墙,偷偷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糖糖靠着墙,慢慢呼出一口气,从书包里摸出日记本,就着走廊的窗台,写下一行字:
第9周。爸爸的排骨,甜的。妈妈吃了,哭了,笑了。
档案里,这道菜,妈妈是十一年后第一次吃到甜的。
提前十一年。
……但是,还不能松劲。档案里的那个日期,快到了。
她合上本子,抬头看天。
天边,有一团云,正在慢慢聚起来。
第16章 雨要来了
糖糖的反常,是从那个周末开始的。
周六一早,她把两个人堵在实验室门口,宣布了当日行程:“全家福,现在,马上去。”
“啥?”余小小还叼着半个包子。
“照相馆,老周爷爷说的,东门那家,双人合照送水晶框。”糖糖掰着手指,“爸爸的头发梳一下,妈妈换那件黄色外套,快点,光线最好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谁要跟他照全家福啊!”余小小炸毛,“照片里又不缺人!”
“缺。”糖糖说得斩钉截铁,“档案里,我们家一张全家福都没有。一张都没有。”
余小小的嘴张开,又合上了。这话没法接。她瞪了一眼旁边假装镇定的陈盛泽,后者已经默默拿起了梳子,好吧,那把梳子是给糖糖带的。
照相馆里,摄影师让三个人靠近点,再靠近点。糖糖坐在中间,一手拽一个。快门响的前一秒,她忽然说:“爸爸妈妈,看镜头,笑一下。”
“就像下个月还要再来拍一张那样笑。”
咔嚓。
照片洗出来,糖糖抢过去看了很久很久。照片上,余小小的笑还有点僵硬,陈盛泽的笑……约等于没笑,但耳朵是红的。糖糖夹在中间,笑得眼睛弯弯,两只手一手抓着一个,抓得紧紧的。
她让照相馆老板做成了水晶框,自己抱着,谁也不给。
周日,糖糖押着陈盛泽去超市买菜,全程监工:“土豆丝,切细一点,妈妈嫌粗。”“盐少放,妈妈口淡。”“记住火候了吗?自己复述一遍。”
陈盛泽推着购物车,一边被指挥一边问:“她什么时候吃过我做的东西?你这些标准哪来的。”
“档案里——”糖糖脱口而出,又生生刹住,改口,“妈妈说的。她跟我说过呀。”
陈盛泽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戳穿。
周一晚上,下雨了。不是春雨,是那种沉沉的、压得很低的雨。糖糖趴在实验室窗台上,看雨,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糖糖,”余小小走过去,蹲下来,跟她平视,“你老实告诉我。”
“嗯?”
“你是不是要走了。”
糖糖看雨的目光停住了。
余小小盯着她的眼睛:“这半个月,你一直在安排。全家福、教做菜、教切土豆丝的粗细。你昨天还偷偷把旅舍的行李收拾了一半,老板娘都告诉我了。”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排练过,“小孩,你管我叫了一个多月的妈。现在告诉我,你是不是要走了。”
雨声敲着玻璃。
糖糖转过头来,笑得没心没肺:“妈妈,我还要吃糖醋排骨呢,我走什么呀。”
“糖糖。”
“真的不走!”她跳下窗台,抱住余小小的脖子,脸埋进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妈妈,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诚实回答我。”
“……你说。”
“假如,我说假如,”糖糖的声音贴着她的皮肤,很轻,“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跟爸爸,能不能答应我三件事?”
余小小抱紧她的手臂,收紧了。
“你说。”
“第一,糖醋排骨多放糖,做给自己吃也要放。”
“第二,吵架不许过夜,谁先低头谁赢,不丢人。”
“第三,”糖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下雨天,一定要去接妈妈。不许迟到。一次都不许。”
“为什么是下雨天?”余小小问,“为什么是接我?”
糖糖不答。她松开手,退后半步,仰着那张六岁的脸,笑得眼睛弯弯:
“妈妈记住就好了。答应我。”
“……我答应你。”余小小一字一字地说,“那你答应我,走之前,提前告诉我。”
“一言为定。”糖糖伸出小拇指。
两只手指勾在一起。
那天深夜,青年旅舍。糖糖趴在行军床上,台灯的光圈罩着摊开的日记本。这是本子剩下的最后一页了。
她一笔一画地写,写得很慢:
档案里的日期,还有九天。
那个雨夜,档案里写:爸爸妈妈大吵一架,谁也没有去接谁。妈妈在雨里站了两个小时,回家发了高烧,住了一周院。
出院那天,两个人不再吵架了,也不再说话了。从那天起,家开始散架。
糖糖出生后的第七年,家散完了。
我改变不了他们结婚,档案说了,改不了。
我只求改变这一个雨夜。这个雨夜改变了,后面的,就都有可能变。
如果我没回来:
爸爸妈妈,对不起,糖糖食言了,没能提前告诉你们。
但是请一定,一定要幸福。
一定要,替我幸福。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锁上日记,塞进书包最底层,连同那份折得整整齐齐的、盖着红章 的复印件,和那张只有她一个人的“全家福”。
然后她抬起手腕。
旧手表的屏幕上,倒计时的数字疯狂地跳动着,一格,一格,往下掉,像沙漏被人掐着脖子催。
九天。
窗外,云层压得很低很低。
第17章 偏航
苏念是在周三傍晚堵到陈盛泽的。
地点在实验楼后面的林荫道,时间掐得很准,陈盛泽每天六点整走这条路去食堂。她换掉了上次那副温婉的打扮,就穿最简单的一条白裙子,站在梧桐树下,像是排练过一百遍的偶然。
“陈学长。”
陈盛泽停下脚步。
苏念迎着他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把这段时间排演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
“我知道你现在因为帖子的事在躲我。但有些话我必须说。大一那年我就认识你,我在实验楼看见你放那封信,我等了你三年。学长,我不比任何人差,你可以试着看看我,”
“苏念同学。”
陈盛泽打断了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冷,冷得没有一丝波动。
“两件事。”他说,“第一,帖子的事,证据在余小小手里,她没发,是因为那封信与她无关的部分不该公开。你欠她一个道歉,不欠我的。”
苏念的脸白了白。
“第二,”陈盛泽看着她,一字一字,“你说的‘大一那封信’,你看见了。”
林荫道安静了。
“你看见我放信,”陈盛泽的声音依旧很平,可每个字都像钉子,“第二天,‘余小小’的拒绝纸条出现在同一个位置。字迹,跟你交的方案扉页,一模一样。三年前那句话是不是你传的,‘隔壁班同学’那里我也可以去问。”
苏念的指尖在裙边掐出了褶子。
“你不需要回答我,”陈盛泽说,“我只有一个问题。”
“大一,你为什么选她?”
不是“为什么是我”。他问的是,为什么是余小小。
苏念的嘴唇动了动。憋了很久,那些温婉的壳子裂开一道缝,漏出来的话又冷又酸:
“……凭什么。”她的声音发颤,“大一,全院都在夸她。余小小余小小,长得好看,成绩第一,连她的界面都被评委拿去当范例。我只是想让她低头一次,就一次。我只是想让她求我——”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结果她把你们俩毁得这么彻底,还成了现在这样。陈学长,我等了三年,就等到你抱着她跑过操场?”
“我等你的答复,等到今天。”陈盛泽说,“那大一欠你的答案,现在还清。”
他看着她,说出了那句话:
“我的答案,从三年前到现在,一直是同一个人。”
“我没有等过你,苏念同学。我等的那个人的名字,写在一张被你扔掉的信封上。”
林荫道那头,梧桐树的影子里,站着两个人。
余小小本来是来找陈盛泽吃饭的,赵乐乐陪着她。她听见了后半段,从“字迹一模一样”到“一直是同一个人”。
她站在树影里,一动不敢动,眼泪毫无出息地往下掉。
赵乐乐递纸巾的手都跟不上。
而苏念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一句话也没说出来,转身跑了,高跟鞋敲在地上,凌乱得像逃。
“……哭什么。”陈盛泽走过来,看见树影里的人,脚步顿住,“你听见了?”
“谁哭了!”余小小胡乱抹脸,“沙子迷眼睛!”
“今天没有风。”
“那是柳絮!”
“现在是十一月。”
“陈盛泽你是不是杠精转世,”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实验室的方向,传来“哐当”一声,像什么东西倒了。
两个人同时回头——实验室门口,糖糖扶着门框站着,她本来是出来找他们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可那影子,不对。
影子的边缘,在抖。
不是她在抖。是她这个“人”,整个轮廓,像信号不良的画面一样,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半透明的,能透过她的肩膀看见后面的砖墙。
“糖糖?!”
余小小冲过去。糖糖抬起头,冲她笑,笑容也在闪烁:
“妈妈,没事的,就是有点晕,”
话没说完,她的膝盖一软。
陈盛泽接住了她。抱起来的一瞬间,他的心沉到了底,轻了。上周他还抱过她,一个六岁孩子的分量。现在怀里这具小小的身体,轻得像一把柴。
“糖糖!糖糖你睁眼!”
小孩的眼皮颤了颤,睁开一条缝,看着两张凑得极近、慌得变了形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想哭。
她抬起手腕,把旧手表的屏幕,转向他们。
倒计时的数字,正在断崖式地往下掉,不是一天一格了,是一分钟,一格。
“爸爸,妈妈,”她轻声说,“我有事,要跟你们坦白了。”
“回实验室吧。”
“趁我还……看得清楚你们。”
第18章 倒计时的真相
实验室的灯,全打开了。
糖糖被安置在懒人沙发上,裹着陈盛泽的外套,手边是余小小冲的热糖水,她喝了一小口,六岁的脸上,是一种大限将至之人的平静。
“我先说结论。”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是病了。我在消耗。”
“消耗什么?”
“存在。”糖糖抬起手腕,指着那块旧手表,“这个数字,你们都看见过吧。你们以为是倒计时,猜是任务倒计时,或者是回去的时限。”
“都不对。”
她把手腕放平,看着那串还在下跌的数字,一字一字地说:
“这是我还能‘存在于这个时间’的剩余量。”
“我来自十四年后。人,是不能横穿时间的。我之所以能站在这里,能被你们看见、摸到、抱着,是因为我在拿我自己的‘存在’当燃料烧。”
“我在那边少活一天,就能在这边多留一程。我说话、走路、吃饭、喊你们爸爸妈妈,都在烧。本来是够用三个月的。”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抱歉:
“但是这段时间,烧超了。”
“为什么?!”余小小攥着她的手,“你不是说好三个月吗?什么烧超了?!”
“因为时间线,偏航了。”糖糖看着她,“档案里,苏念学姐在这个时间点,早就退场了。她记过、消停、转去别的方向了。可这条时间线上,她还在。她还在动,还在搅。时间线偏航,我就得加倍地烧自己去修正,把偏掉的路,一点一点掰回来。”
陈盛泽站在沙发旁,指节捏得发白:“不修正,会怎么样。”
“不修正,这条时间线就会长成另一个样子。”糖糖的声音轻下来,“另一个样子里,就没有我了。”
实验室安静得可怕。
“那你马上停止修正!”余小小的声音劈了,“偏就偏!管它长成什么样!你现在就停下,你,”
“妈妈。”糖糖打断她,忽然笑了,“你猜我为什么要修正?”
“因为有一个晚上。”她说,“档案里,下周,有个雨夜。那个雨夜要是照档案演完,你们两个就会走到我来的那条路上去,结婚,然后冷战,然后散。”
“我要的那个未来里,没有那个雨夜。”
余小小的眼泪一颗颗往下砸。她想起日记里那句“档案里,纸条不是妈妈写的”,想起糖醋排骨的苦味,想起“下雨天一定要去接妈妈”。
原来那些不是随口的话。那是一个小孩,用命换来的提醒。
“你早就知道,”陈盛泽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从你来的第一天就知道。救我,救余小小——你说的救,是救我们自己。”
“嗯。”糖糖点头,坦然得让人心碎,“档案说了,你们会结婚。这是写死的,谁也改不了,我也没想改。”
“那你能改什么?”余小小问。
“改你们结的是什么婚。”糖糖看着他们,眼睛亮得惊人,“档案只能写大事,写不了细节。糖放多少,谁去接谁,吵完架谁先低头,档案管不着。”
“我就改这些。”
“我改的每一件小事,都是你们未来的糖。”
热糖水在杯子里冒着白气。陈盛泽背过身去,肩膀绷得笔直,余小小看着他,又看看怀里这个瘦得硌人的小孩,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一个月,食堂的夹菜、实验室的枸杞水、全家福、糖醋排骨、翻栏杆的公主抱……他们以为是这个小孩推着他们走近。其实,是她在用自己“存在”的余额,一点一点,给他们两个的未来充值。
“还有几天。”陈盛泽背对着他们,问。
糖糖看了一眼手表。
“修正完苏念学姐这一次偏航,剩下的量,”她算得很平静,“刚好够撑到下周。撑到那个雨夜过完。”
“撑到雨夜过完,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去啦。”糖糖笑得眉眼弯弯,“数字归零,我就会回到属于我的时间。放心,我死不了的,就是……”
她歪了歪头,选了一个轻巧的说法:
“就是回去以后,那边是哪一年、哪一天,什么样子的家,我就不知道了。因为这条时间线被我改过,那边,应该已经变样了吧。”
余小小再也绷不住,把小孩整个搂进怀里。
“喂,”她把下巴抵在羊角辫上,眼泪往下淌,凶巴巴地,“你答应过我,走之前提前告诉我。”
“我这不是提前告诉你了吗。”糖糖在她怀里闷闷地说,“还有六天呢。”
窗外的天,不知何时又阴了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沉沉的,像谁在天上盖一块盖子。
糖糖从余小小怀里探出头,望着那片乌云,看了很久。
“爸爸,妈妈。”她说,“下个月16号。”
“那天,雨很大。”
“那天,谁都不许出事。”
第19章 书包第二层
16号,是从中午开始下雨的。
不是档案里那种“很大”的雨,至少中午还不是。但糖糖一整天都站在实验室窗前,看着雨云的方向,像一尊小小的哨兵。
傍晚六点,雨势陡然大了起来。
天像破了。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密得连成片,路灯在雨幕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
六点半,余小小还在市里的答辩会场。她的答辩拖堂了,评委的提问一个接一个,她的手机在包里静音,谁也没能联系上她。
实验室里,陈盛泽抓起雨伞,又抓了一件余小小的外套。糖糖站在门口,仰头看他:
“爸爸,档案里的那个雨夜,就是现在。”
“我知道。”陈盛泽把伞塞给她,弯腰把她抱起来,“这次换我们去接妈妈。”
“一次都不许迟到。”
他冲进雨里的那一刻,怀里的小孩忽然抱紧了他的脖子。
答辩会场到公交站,有八百米。
余小小抱着材料跑出来的时候,雨大得睁不开眼。她抱着头往站牌冲,高跟鞋灌了水,材料护在怀里,狼狈得像落汤的鸡。
心里那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答辩拖堂,手机没电,叫不到车,雨下成这样,全世界都在跟她作对。
然后她冲过转角,停住了。
公交站的雨棚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雨伞,伞骨断了一根的那把。伞面大半倾向外侧,替另一个人挡着斜进来的雨,自己半边肩膀湿透了,白衬衫贴在身上。他站得笔直,怀里抱着一件黄色的外套,像是在等谁,已经等了很久,并且打算一直等下去。
雨声震天。
“……陈盛泽?”
男人抬头,看见她,那张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明明白白地松了一口气。
“答辩几点结束的?”他问。
“六点半。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六点半到现在,四十一分钟。”他把外套抖开,走过来,罩在她头上,动作利落得像做了一千遍,“档案里,你在这场雨里等了两个小时,没有人来。”
“这次,迟到零分钟。”
余小小站在外套底下,仰头看着他。雨水顺着伞骨的断口滴下来,砸在她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张了张嘴,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还有,”陈盛泽把伞塞进她手里,腾出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那是糖糖的手表里那段语音的后半段,他今天才终于拼完整:
雨声的杂音里,一个年轻女声,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字一字:
“‘……如果糖糖去找你,说明我已经没机会后悔了。盛泽,排骨我做了七年,你说不上好吃也说不上难吃。我不怪你,我怪我自己,明明一道菜,我明明可以放糖的……’”
录音到这里断了。
余小小举着伞的手,抖了。
“她说的‘没机会后悔’,”陈盛泽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很低,“不是没机会后悔认识我。”
“是离了婚,才知道后悔的那件事,是什么。”
雨,哗哗地下。
就在这时,两个人同时听见,身后的雨幕里,传来一个小小的、气若游丝的声音:
“爸,妈。”
他们猛地回头。
雨幕深处,站着一个小孩。没有打伞,浑身湿透,整个人亮得像一盏灯,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轮廓在雨里一明一暗地闪,透过她的身体,能看见后面被雨水打落的梧桐叶。
“糖糖!!”
“别过来!”糖糖喊,声音发着颤,却还在笑,“我烧得剩不多了,撑不到雨停了。趁现在——趁我还站得住,”
她把背上那个小书包,举过头顶,隔着雨,用力抛了过来。
书包落在陈盛泽怀里。
“第二层。”糖糖站在雨里,一字一字地说,“钥匙在侧袋。爸爸打开,妈妈看。”
“这一次,不是我摊开给你们看的。”
“是我,还给你们。”
陈盛泽的手抖得几乎捏不住拉链。侧袋的钥匙很小,黄铜的,冰凉。锁“咔哒”一声开了。
第一样东西,是几张纸。
余小小只看了一眼,那几个字就烧进了眼睛里:
离婚协议书。
甲方:陈盛泽。乙方:余小小。
登记日期,往后推算,是糖糖出生后的第七年。
雨砸在纸上。陈盛泽把伞整个罩下去,两个人蹲在伞下,一页一页地翻。
第二样东西,是一张照片。照相馆的水晶框,全家福,三个人,爸爸妈妈中间夹着一个笑得眼睛弯弯的小孩。
照片上,只有糖糖一个人的脸是清晰的。爸爸妈妈的脸上,各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
档案文件袋里那种,糖糖用来“贴住信息”的贴纸。
余小小颤抖着揭下贴纸。贴纸下面的两张脸,笑得很标准,标准得像证件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能跑马的缝。
第三样,是那本日记。翻到最后,被雨水洇湿的字迹,一笔一画,是小孩用尽力气写的:
档案·雨夜补录:
档案说你们会结婚,没骗你们。你们真的结了。
档案没说的是,结婚证办完那天开始,你们就没再吵过架,因为你们不再说话了。
婚礼上,妈妈对爸爸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是“辛苦了”。爸爸说“嗯”。
之后七年,靠便利贴交流。爸爸的便利贴会准时贴在冰箱上:“饭在锅里。”妈妈的便利贴准时回复:“知道了。”
糖醋排骨,妈妈做了七年。放糖的。你们一人一句“还行”。谁也没说过好吃。
离婚那天也下着这样的雨。妈妈抱着我在客厅里哭,她说:“排骨我做了七年,他一次都说好吃。”她说她不放糖了,放糖也没人尝得出来。
家里那本相册,全家福只有一张,是领证那天民政局门口拍的。我把那张照片上爸爸妈妈的脸挡住了。因为那两张脸,我不想让现在的你们看见。
档案说我改变不了你们结婚。
好。那我改变你们结婚之后的事。放糖的排骨要被夸好吃。吵架不许过夜。下雨天要去接。全家福要拍到笑出皱纹。
哪怕只有一件成了,我回去的那个家,就换了模样。
爸爸妈妈。我从来没怪过你们。一天都没有。
我只是想再要一次家。
想要一个,会吵架、会抢遥控器、排骨是甜的、下雨天有人接的家。
就这一次。
雨声,轰轰地响。
余小小把日记按在胸口,哭得整个人蜷成一团。
陈盛泽单膝跪在积水里,一只手死死撑着伞,一只手捏着那本日记,指节白得没有血色。
雨幕中央,糖糖还站着。
她的下半身已经开始变得透明,雨点穿过她的膝盖,落在地上,溅不起水花。
“糖糖!”余小小想冲过去,被陈盛泽一把拉住,他看见糖糖在摇头。
“妈妈,别过来。”小孩笑嘻嘻的,虽然声音已经在发飘,“会淋湿的。妈妈一淋雨就发烧,档案里写的,我可是背下来了。”
“你才是浑身都湿透了!”
“我又不怕,”糖糖低头看看自己透明的手,耸耸肩,“我又不是真的会被淋湿。”
她抬起头,看着伞下的两个大人。
六岁的身体,站在大雨里,像一盏快要烧尽的灯。
“爸爸妈妈,我有三句话,趁现在说。”
“第一句,说给爸爸。”她看向陈盛泽,“爸爸,那封被扔掉的信,你写了三百多个字对不对?”
陈盛泽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档案里没有记录信的内容。但是档案记录了爸爸后来做的事,”糖糖轻声说,“结婚七年,妈妈不爱吃香菜,家里的菜就没有出现过香菜。妈妈怕黑,玄关的灯七年没有关过。爸爸不是不会说话。爸爸的话,全做在事里了。”
“妈妈不是没收到。妈妈全收到了。”
“只是那个家里,没有一个人,肯先说出口。”
陈盛泽别过头去。这个从不在任何数据面前动摇的男人,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第二句,说给妈妈。”糖糖看向余小小,“妈妈,档案里,你最后悔的事,不是嫁给了爸爸。”
余小小哭着摇头:“我不要听档案,”
“你最后悔的,是离婚那天,爸爸在民政局门口问你‘以后,排骨还给不给我留一份’。”糖糖一字一字地说,“你说‘不给了’。然后你后悔了十三年。”
“妈妈,以后不管多生气,不许说‘不给’。”糖糖笑了,眼泪混着雨往下淌,也不知她那样的身体,怎么还会有眼泪,“要说我做的排骨天下第一,排队都吃不上,你想吃?拿一辈子来换。”
余小小捂着嘴,哭得点头都点不成样子。
“第三句,”糖糖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忽然咧开嘴,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是说给我自己的。”
“糖糖,你听好。”
“你完成了。”
“纸条还了,排骨甜了,雨夜有人接了。”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完,把手举得高高的,像要跟全世界击掌,“全办成了!一百分!”
“所以剩下的,不归你管啦。”
雨,忽然小了。
不是渐小,是像被谁拧上了阀门,哗——地一下,收了势。
乌云裂开一道缝,路灯的昏黄里,透进来一点将暮未暮的天光。
糖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透明的手指尖上,开始浮起细小的光点,一点,一点,从她身上剥离出来,往上飘,像逆流的萤火。
“呀。”她惊喜地说,“彩虹要出来了。”
“爸爸妈妈,看天上。”
三个人一起抬头。
西边的云缝里,光正在涌出来。
“我走啦。”糖糖说。她的声音已经轻得像叹息,可她还在笑,用尽全力地笑,“这次不骗你们,提前告诉过了,你们抱着我哭的那晚,我说的‘还有六天’,一天都不差。”
“糖糖,”
“妈妈!”小孩忽然扬起声音,最后喊了一次,“我走啦!”
“记得,糖醋排骨要放糖!!”
光,轰地一下,涌满了整条街。
余小小和陈盛泽同时闭上眼。再睁开时,雨停了,天边挂着一整道虹,湿漉漉的马路上空空荡荡,站过小孩的地方,只剩一地被雨水打落的梧桐叶。
风穿过伞骨的断口,呜地响了一声。
像一声很轻很轻的、拖长的“再见”。
陈盛泽撑着伞,站在原地。余小小抱着那本湿透的日记,站在他旁边。两个大人,谁也没说话,在满地水洼和一整道彩虹里,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余小小听见“嗒”的一声轻响。
有什么东西,从糖糖消失的地方,从半空里,落了下来。
掉在陈盛泽的伞面上,顺着伞骨的断口滑下来,“啪嗒”,掉进他伸出的掌心。
一块怀表。
黄铜的,表盖上有细密的划痕。
表针,走着。不再停在四点十七分了。
第20章 这次换我们接你
那块怀表,两个人研究了整整一夜。
实验室的灯亮到天明。余小小把表擦干,陈盛泽用镊子小心地撬开表盖内侧,不是撬坏,是那块表本就有一道经年的、被打开过无数次的磨痕。
表盖内侧,刻着一个小字。
笔画很浅,很稚嫩,像是很多年前,一个小孩子用锥子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刻的是:糖。
“柜子第三层……”陈盛泽捏着怀表,声音哑得厉害,“我藏进去的那块,是无名的。”
“她是拿着它来的。”余小小接过去,捧在手心,“从她那边的时间,隔着十四年,把它带来了。”
“为什么是这块表?”她抬起头,眼泪又涌上来,“她那么多东西,为什么回去的时候,只把这块留下来?”
陈盛泽沉默了很久。
“她第一次见我,”他说,“就是用这块表,证明她是我的女儿。”
“这块表,是我藏了十几年的、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东西。”他看着余小小,一字一字地说,“她把它带来,又把它留下,从我的秘密,变成我们家的东西。”
“传家的意思,是——”
“传给女儿。”
窗外,天亮了。雨后的天空蓝得不像话。
那天之后,日子照旧往下走,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竞赛拿了省一。老周在总结会上说了三次“我早看你们俩合适”。答辩优秀。毕业设计,两个人的课题,陈盛泽主动申请了合并,理由写的是“研究方向互补”,老周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签了字,转头发了个朋友圈:【今夜月色真好】。
余小小搬东西那天,赵乐乐抱着她哭了一场,哭完问:“所以那小孩,真回去了?回哪个家了?”
“不知道。”余小小擦着眼泪笑,“她说,她把这条线改了,那边应该已经变样了。”
“那到底是变成什么样啊?”
“不知道。”余小小低头,摸了摸口袋里那块怀表,“但是我知道一件事。”
“她带回去的,是一个尝过甜味的世界。”
“一个小孩,要是知道糖是什么味道,”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她就再也不可能回到不放糖的日子里去了。”
毕业典礼那天,两个人穿着学士服,去了东门那家照相馆。
老板还认得他们:“哟,上次带小孩来拍全家福的?小孩呢?”
“回家了。”余小小说。
“那今天拍什么?”
陈盛泽和余小小对视了一眼。
“还是全家福。”余小小说,“缺一个人的那种。”
“先拍着,”她顿了顿,笑了,“留个位置,等她回来补。”
老板按下快门的时候,陈盛泽的手,第一次,主动握住了余小小的手。
照片上,余小小笑得眼睛弯弯,陈盛泽没怎么笑,但耳朵是红的。两个人的中间,空着一个人的位置。
水晶框做好那天,陈盛泽把它摆在了实验室的窗台上,旁边是那盆养活的绿萝。
余小小看见框边压着一张便签,方方正正的字,力透纸背:
糖糖收:
爸爸妈妈的第二张全家福。
你的位置,留好了。
第21章 答案
陈盛泽的告白,发生在一个毫无仪式感的傍晚。
地点是超市,买菜区。两个人推着购物车,为土豆丝到底切多细进行第三轮谈判(“两毫米。”“三毫米。”“两毫米半,不能再让了。”),谈判间隙,陈盛泽忽然停下购物车。
“余小小。”
“啊?”
“有件事,需要答复。”
余小小扭头,看见陈盛泽站在灯光惨白的蔬菜区,表情严肃得像在答辩。他手里拿着两颗冰糖,举到她面前:
“跟我过。”
“……啥?”
“糖醋排骨,”他说,“你掌勺,我打下手。下雨天,我去接你。吵架不过夜,我先低头,我低头比较快,你气性大,耗不起。”
“便利贴不许用。”他顿了顿,补充条款,“有事,当面说。哪怕吵。”
“还有,”他把那两颗冰糖放进购物车,声音放轻,“以后做的每一顿饭,好不好吃,我们都要说出口。不许说‘还行’。”
蔬菜区的灯,白得晃眼。
余小小仰着头看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她想起那个日记本,想起便利贴上“饭在锅里”“知道了”,想起一个人做了七年排骨、一次也没等到一句“好吃”。
她想起糖糖站在大雨里,笑着说:要说我做的排骨天下第一,排队都吃不上,你想吃?拿一辈子来换。
余小小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叉起腰,摆出她用了二十二年、破绽百出却百试百灵的凶巴巴姿势:
“陈盛泽,你想得美。”
“我做的糖醋排骨,天下第一,排队都吃不上。”
“你想吃?”
她伸出手,一字一顿,红唇一勾:
“利息,用一辈子抵。”
陈盛泽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握住,握得很紧,很用力,像握住一件失而复得的、再也不肯松手的东西。
“成交。”他说,“本金加利息,一并结清。”
“我这个人,从不赖账。”
超市的喇叭里,正在放一首老掉牙的情歌。理货阿姨推着小车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们一眼,笑眯眯地说:“小两口,土豆丝打折,再买两斤?”
“阿姨,”余小小耳朵通红,“谁跟他小两口,”
“买。”陈盛泽说,“两毫米的。”
“三毫米!”
“两毫米半。最后报价。”
“……成交。”
当天晚上,实验室的窗台上,多了一张新的便签,压在水晶框下面。方方正正的字,两个人的笔迹各写了一半:
糖糖收:
报告一下。
你爸今天求婚了,在超市,用两颗冰糖。你妈答应了,条件是土豆丝归她定粗细。
答辩老师(老周)已批准课题合并。婚礼定在明年五月十六号——我们查了,那天,天气预报说,晴。
你留下的表,我们收着。以后传给女儿。
她的名字,我们想好了。
就叫糖糖。
——爸爸,妈妈
第22章 糖
十年后。五月。
A大附属小学门口,放学铃响过,一群小炮弹冲出来。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小姑娘,扎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不是妈妈不会扎,是她自己非要扎的,书包带子一长一短,冲出校门,精准地扑向一个男人。
“爸爸!”
陈盛泽弯腰把她拎起来,动作稳,但毫无感情——十年了,这个动作也没进化出什么感情,可小姑娘熟门熟路地挂在他胳膊上,晃着腿。
“今天学什么了。”他问。每日例行。
“学了除法!还学了写信!”小姑娘献宝似的掏出一张纸,“老师说,写给最喜欢的人!爸爸你看!”
纸上是铅笔字,歪歪扭扭,一笔一画很用力:
“给妈妈。妈妈的排骨是甜的。我喜欢妈妈。也喜欢爸爸,一点点。”
陈盛泽看着那个“一点点”,沉默了两秒,给出评价:“诚实。加分。”
“哼,我本来想只写妈妈的,”小姑娘在他怀里盘算,“但是老师说要有礼貌……爸爸,今天吃排骨吗?”
“吃。你妈掌勺,我打下手。”
“那我要帮忙收汁!”小姑娘举手,“我会看火候!妈妈说的,糖要小火,冒小泡就下,颜色枣红就出锅——”
“停。”陈盛泽说,“背熟了。但你上个月看火候的时候,在看动画片。”
“那是意外!”
父女俩一路斗嘴,走回学校旁边的家属院。一进门,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就撞了满怀。余小小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头:“洗手!排骨还有十分钟,糖糖,别偷吃,”
“我不叫糖糖!”
“哦对,”余小小憋笑,“小陈糖糖同学,别偷吃。”
饭桌上,三个人。排骨炖得酥烂,糖色枣红,酱汁油亮。小丫头夹起一块,塞进嘴里,眼睛立刻眯成一条缝:
“是甜的!”
“废话,”余小小夹了一筷子,理直气壮,“我做的糖醋排骨,天下第一,排队都吃不上。”
“妈——你都说十年了。”
“说一辈子。”
陈盛泽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吃饭,忽然开口:“今天的,比上次咸了百分之,”
“陈盛泽!”
“,但好吃。”他面不改色地补完,“我说出口了。规矩第三条。”
余小小举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瞪他,瞪着瞪着,没绷住,笑了。结婚八年,吵架没过过夜,不是没吵,是每次都有一个人先低头,十年了,低头速度不相上下。排骨做了十年,每一顿,都有人说好吃,一遍不落。
小丫头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忽然说:“你们又要和好了对不对。每次说‘咸了’然后说‘好吃’,你们就和好了。”
“这叫情趣,”余小小说,“小孩子不懂。”
“我懂!”小丫头叉腰,“乐乐阿姨说了,你们俩从大学吵到现在,越吵感情越好,是全校的榜样,爸爸,乐乐阿姨还说,你们大学的时候,有个特别厉害的小孩,管你们叫爸爸妈妈,是真的吗?”
饭桌上安静了一秒。
余小小和陈盛泽对视了一眼。
“是真的。”余小小说,“一个很厉害的小孩。”
“她去哪了?”
“回家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余小小给她夹了块排骨,“也许,已经回来了。”
小丫头没听懂,咬着排骨,含含糊糊地问:“那她是谁呀?”
陈盛泽放下筷子,看着自己女儿那张塞得鼓鼓的、眼睛亮晶晶的脸,忽然伸手,揉了揉那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
“是家里最重要的人。”他说。
饭后,散步。老习惯,一家三口沿着校园走到老实验楼那边。夕阳把三个影子拉得很长,中间那个影子蹦蹦跳跳,非要踩前面两个影子的手。
路过老实验楼下那棵老梧桐树时,小丫头忽然挣开手,跑过去,趴在树干上,神神秘秘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糖糖?”余小小喊,“干嘛呢?”
小丫头对着树洞,小声说了句什么,说完拍拍手,跑回来,一脸完成了什么大事的表情:“说好不能告诉别人的!”
“跟谁说好了?”
“不告诉你!”小丫头狡黠地笑,“是秘密。”
余小小和陈盛泽都笑了。小孩子嘛,过家家的秘密。
他们没有听见,小丫头贴着树洞,用只有树听得见的声音,轻轻说的那句话。
她说:
“姐姐说,谢谢你。”
老梧桐树的叶子,在无风的傍晚,沙沙地响了一阵。
树影里,夕阳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恍惚间,仿佛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小身影,就站在那片光斑里,笑得眼睛弯弯,缺了一颗门牙,冲着这一家三口,用力挥了挥手。
然后,心满意足地,转身,走进光里,回家了。
回家吃排骨。
甜的那种。
(全文完)
有些相遇,是未来的我们,拼了命送回来的礼物。
而最好的报答,是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过成她想要的模样:
排骨是甜的,吵架不过夜,下雨天,有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