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夫火葬场 > 前妻再婚那天,我去给她修婚车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3:32:03

1 前妻再婚,我去给她修婚车

前妻再婚那天,我去给她修婚车。

她穿着婚纱,从酒店里出来,看见我从一辆旧面包车上跳下来,脸一下就白了。

“怎么是你?”

“4S店修不了,婚庆公司急得跳脚,满城找人,找到我。”我说。

我没提这车是谁的。她不知道的事,不止这一件。

“你一个修车的,来干什么?”她妈赵桂芬从大厅里冲出来。

“我是修车的,当然是来修车了。”

“为什么4S店修不了?”

“4S店要订货,三天。你们今天结婚,等得了吗?”

周承泽那辆迈巴赫S680,整个明城没几辆。车停在酒店地库入口,这种急单4S店排不上。整个明城,敢接这活的也没几个。

“修完赶紧走。”周承泽站在台阶上,西装笔挺,手插在裤兜里,“别弄脏我的车。”

“放心。”我戴上手套,“我也嫌脏。”

苏蔓站在旁边,婚纱拖在地上,脸比婚纱还白。

“陈野,你别闹。”

“我修车,你结婚。”我说,“咱们各赚各的钱。”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那辆车停在地库入口,半个车身露在坡道外面,因为是头车,白玫瑰扎了一整圈,引擎盖上还摆着两个小熊。车头歪着,空气悬挂塌了,左前轮趴在地上,像单膝跪着。

白玫瑰是苏蔓定的。婚庆提醒过,头车扎白花,老一辈的忌讳。赵桂芬让她换,她说:“红的土。”周承泽也嫌麻烦,于是没换。

婚庆的人急得团团转。

“还能不能修?吉时待会赶不上了!”

“能修。”我打开面包车后备箱,拿出工具,“四十分钟。”

我蹲下去,先看了一眼前杠。右下角裂了一道,中网断了两根,雷达探头歪在里面,水箱没漏。格栅缝里还夹着几根黑毛。因为前面有白玫瑰的花圈挡着,站着看不出来。

格栅缝里,还卡着个东西。

一截断了的皮带。

皮带头是个铜铃铛。

黑的,旧的。

我认得。

那是我妈给黑豆买的。

黑豆是我妈养的狗。

它不该在这儿。

我把它塞回格栅缝里。铃铛响了一声。

2 七年修车,修出一场空

我跟苏蔓结婚七年。

我在4S店修车,她在展厅卖车。

那时候我手上天天有机油,指甲缝里洗不干净。她嫌我手脏,不让我碰她脸。

“你洗手了吗?”

“洗了。”

“还有味儿。”

我就再去洗一遍,用洗衣粉搓,搓到手背发红。

后来我攒了点钱,从4S店出来,在城南修车街盘了个小门面。

“野哥修车”,四个字,我自己刷的漆。

苏蔓不高兴。

“你放着好好的4S店不干,去开个小破店?”

“4S店修的是别人的车,小破店修的是自己的日子。”我说。

“什么日子?”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你一个月挣几个钱?”

那时候我一个月七八千,好的时候一万出头。她一个月提成好的时候两万,不好的时候三四千。

我们攒了二十三万。

她说想换个大点的房子,我说再等等,先把店稳住。

她没等。

有一天我回家,发现存折上只剩三万。

二十万没了。

“钱呢?”我问。

“投了。”她坐在沙发上涂指甲油,头都没抬。

“投什么了?”

“承泽资本。”她说,“周总带我做的项目,三个月回本。”

“周总是谁?”

“我们店的大客户。”她终于抬头看我,“人家开迈巴赫,做资本运作的。你以为都跟你一样,一辈子修车?”

我当时没说话,去厨房煮了碗面,吃完,把碗洗了。

第二天我去银行打流水。

二十万,分四笔,转进一个叫“明城承泽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的账户。

我拿着流水回家。

苏蔓不在。

她留了张纸条:我们离婚吧。

离婚那天,她穿了一件新大衣,妆化得很精致。

“陈野,你别怪我。”她说,“我跟了你七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身上永远一股机油味,你手上永远有洗不干净的油漆。我受够了。”

“那二十万呢?”

“那是投资。”她说,“亏了赚了,都跟你没关系了。”

“那是我们两个人的钱。”

“你有证据吗?”她看着我,“转账是我转的,字是我签的。你告我?”

我没告。

我那时候还觉得,七年夫妻,没必要闹到法院。

我只要了店,要了黑豆,要了那三万。

她连黑豆都没看一眼。

黑豆是我妈养的土狗,黑不溜秋,脖子上挂个铜铃铛。铃铛上刻着我的电话。我妈说,这狗通人性,谁对它好,它就跟谁走。

离婚后,黑豆一直跟着我。

我修车,它趴在门口。我吃饭,它趴在我脚边。我晚上睡不着,它就把脑袋搁在我膝盖上。

离婚后第三个月,我在她朋友圈看见一张照片。

她站在一辆迈巴赫旁边,配文:新生活。

我没点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黑豆用鼻子拱了拱我的手。

“没事。”我说,“咱俩过。”

3 她回来借种

离婚四个月后,苏蔓回来过一次。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刚关门,她站在门口,穿了件白裙子,眼睛哭得通红。

“陈野。”

“有事?”

“我能进去说吗?”

我让她进来了。

她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手捧着一次性纸杯,半天没说话。

“周承泽是弱精。”她终于开口。

我没接话。

“他上个月在市一院做了个检查。”她低着头,“我们试了几个月,我没怀上。他去医院查的,重度弱精,医生说自然怀上的机会很小。报告他拿回来,没敢给他妈看,折起来塞在手套箱里。我趁他不注意翻到了,拍了照,又照原样放回去。他不知道我看过,他从来不翻手套箱。”

“所以呢?”

“我想要个孩子。”她看着我,“陈野,我想要个孩子。”

“周家要孙子。”她说,“他妈以为是我的问题。周承泽嘴上不说,可我知道,我要是怀不上,他不会娶我。”

“他越不行,越要一个孩子给他撑脸。孩子生下来,他会当命。”她说。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你身体好。”她说,“我知道你身体好。”

我看着她,觉得有点不认识。

“苏蔓,你把我当什么?”

“最后一次。”她哭了,“就当帮我最后一次。孩子生下来,我跟周承泽过,不会来找你。”

“你走吧。”我说。

她没走。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抱住我。

她身上还是那股香水味,甜得发腻。

我推了她一下,没推开。

我也没有再推。

那天晚上,她留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床头放着一千块钱。

用杯子压着。

我把那一千块钱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后来她再没来过。

我以为她至少会发个消息。

没有。

一个月后,我在修车街口看见她的车。周承泽的迈巴赫,从我店门口开过去,苏蔓坐在副驾,戴着墨镜。

她没看见我。

我站在门口,手上还拿着扳手。

黑豆冲着车尾叫了两声。

“别叫了。”我说,“人家听不见。”

又过了十个月,我在市一院门口看见她。

她抱着一个孩子,赵桂芬跟在旁边,拎着大包小包。

孩子裹在浅蓝色抱被里,露出一张小脸,看着像刚满月。

我站住了。

苏蔓也看见了我。

她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心虚。

是烦。

像在路上看见一张不想看见的罚单。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我妈来做检查。”我说。

“哦。”她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那……你先忙。”

她走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生孩子的时间,往前推十个月,正好是她来我店里那一晚。

我没敢往下想。

直到半个月后,赵桂芬抱着孩子来我店里。

“小陈,我车胎扎了,你给我看看。”

她管我叫小陈。

好像我还是她家那个免费修车的女婿。

她把孩子放进后排的提篮里,盖了条小毯子,才下车。

我蹲下去给她换胎。

赵桂芬在旁边打电话:“蔓蔓,你放心,我在小陈这儿呢。他敢收我钱?”

我补完胎,站起来。

“好了。”

“多少钱?”

“八十。”

“八十?”她瞪眼,“你以前都不收钱。”

“以前是以前。”

她骂骂咧咧地掏钱。手机又响了。

后排的孩子哼唧起来。

赵桂芬一边接电话,一边把他拎出来,往我怀里一塞:“帮我抱一下。”

孩子落到我怀里,醒了。

他嘴里还含着个奶嘴。

他瘪了瘪嘴,没哭。

睁着眼睛看我。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耳朵后面有一块小红痣。

苏蔓也有。

他的手乱抓,抓住了我胸前的拉链,抓得很紧,没挣。我把他抱稳,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一捋,指缝里带下两根细细的头发。

赵桂芬打完电话,把孩子接过去,扔下一百块钱。

“不用找了。”

她走了。

我关上门,把那两根头发放进一个干净的信封。

我在修车街干了七年,见过泡水车、事故车、切割车。

我知道怎么查一台车有没有出过事。

我也知道,怎么查一个孩子,是谁的。

4 十万救命钱

九个月后。

我妈叫王秀兰,六十二岁,心脏瓣膜坏了,要做手术。

手术费十万。

我把店里的流动资金全抽出来,又跟老李借了两万,凑了十万。手机银行一天转不了十万,我在柜台取了三回。

那天下午,我正准备去医院交钱,接到一个救援电话。

城南环城高速,一辆货车侧翻,堵了半条路。

“野哥,只有你能去。”同行在电话里说,“那车拉的是冷链,再晚一车货全坏。”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

十万,现金,刚从银行取出来,热乎的。

我给苏蔓打了个电话。

“你在哪儿?”

“市一院。”她说,“我妈在做检查。”

“我妈也在市一院。”我说,“我这边走不开,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把十万块钱放你那儿,你帮我交到住院部。心外科,王秀兰。”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行。”她说,“你送来。”

我开着拖车到市一院门口。住院部在三号楼,车进不去。拖车停在门口,保安敲窗户催我走。

苏蔓从楼里出来。我把信封递给她。

“十万,一分不少。”我说,“住院部三楼,心外科。”

“知道了。”她把信封塞进包里,“你先去忙。”

我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赶着去试婚纱,把信封交给了同在医院做检查的赵桂芬,让她顺路去住院部。

我那时候还以为,她再怎么样,也不会动我妈的救命钱。

那天我在高速上干到晚上九点。

货车拖走,冷库接电,我一身臭汗。

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钱交了吗?”

“什么钱?”

“手术费。我让苏蔓交的。”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小野,医院说没收到。”

我站在高速路边上,手机贴在耳朵上,半天没动。

“你说什么?”

“护士下午来催了,说再不交,明天的手术排给别人。”

我挂了电话。

我给苏蔓打。

关机。

我给赵桂芬打。

响了七八声,接了。

“阿姨,我妈的手术费——”

“什么手术费?”她打断我,“那钱不是拿去交酒店定金了吗?”

“什么酒店定金?”

“明城国际酒店的婚宴定金啊。”她说得理直气壮,“三十桌,人家催着交。蔓蔓说你先垫上,回头周总给你。”

酒店是周承泽订的,留的是赵桂芬的电话。他卡里没钱,没刷过去。酒店打给她,说不交定金就退单。

后来我才知道,蔓蔓根本不知道这十万去了酒店。赵桂芬怕婚礼办不成,拿这钱填了定金。“蔓蔓说你先垫上”那句,是她编的。

“那是我妈的救命钱。”

“你妈的命,能值几个钱?”赵桂芬说,“蔓蔓嫁进周家,十万算什么?你别这么小气。”

我把电话挂了。

那通电话,我全程录了音。

我开车回市一院。

住院部三楼,护士站的灯还亮着。

“王秀兰家属?”

“我。”

“押金还没交。明天下午两点的手术,最晚明天中午之前交齐。”

“我知道了。”

我给我妈的主治医生打电话,求他宽限三天。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尽量。但你也知道,床位紧张。”

“我知道。”

我挂了电话,蹲在医院走廊里。

走廊尽头的长椅上,苏蔓她妈赵桂芬正跟人打电话,笑得很大声。

“蔓蔓婚礼定在下个月十八号,明城国际酒店,三十桌……”

我站起来,走过去。

“赵阿姨。”

她回头,看见我,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你怎么还没走?”

“十万块钱,你给谁了?”

“什么叫我给谁了?”她声音大起来,“那是蔓蔓给我的!她孝敬我的!”

“那是我妈的救命钱。”

“你有完没完?”她站起来,“你一个修车的,一个月挣几个钱?十万块钱你至于吗?周总随便一个项目就赚回来了!”

“我给酒店打了电话。”我说,“人家说,今天下午赵桂芬去交了十万,交的是婚宴定金。”

她脸色变了。

“你查我?”

“我不想查你。”我说,“医院没收到钱,我总得知道钱去哪儿了。”

她不说话了。

“赵阿姨,我给你两个选择。”我说,“第一,今晚十二点之前,把十万块钱打回医院账户。第二,我去派出所。”

“你敢!”

“你试试。”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医院账户到账两万。

付款人是赵桂芬。

备注写了两个字:先垫。

护士看了一眼电脑:“还差八万。明天中午之前交齐,不然手术往后排。”

我知道,这两万不是赵桂芬良心发现。

她是怕我真去派出所。

我给她打电话。

“剩下八万呢?”

“明天。”她说,“明天一定。”

“我妈的手术在明天。”

“那我也没办法。”她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给老李打电话。

“老李,我那辆救援皮卡,你帮我问问,有没有人要。”

“你疯了?那是你吃饭的家伙。”

“我妈等着吃饭。”

第二天上午,我把皮卡卖了八万。

车贩子压价,压到七万五。

“八万。”我说,“少一分不卖。”

他看我一眼,点了头。

我把钱交到医院。

手术安排在下午两点。

我妈推进去的时候,还拉着我的手。

“小野,车卖了?”

“卖了。”

“那你以后怎么救援?”

“我有扳手。”我说,“有扳手就能修车。”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医生出来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手术顺利。”

我坐在手术室门口,半天没站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转账记录、医院催款单、我和赵桂芬的通话录音、卖车合同,去了城南派出所。

民警看完材料,抬头看我。

“你确定是诈骗?”

“她拿的是我妈的手术费,十万。还了两万,剩下八万。”我说,“她自己也承认了。”

“行,我们先受理。你回去等消息。”

我从派出所出来,天上下着小雨。

我给我妈买了碗粥,回医院。

她靠在床头,看着我。

“小野,钱要回来了?”

“要回来两万。”我说,“剩下的,我把救援车卖了。”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你这个傻孩子。”

“车没了能再买。”我说,“你没了,我救不回来。”

她转过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小野,你回去吧。店不能一直关着。”

“店里有老李。”

“老李有老李的活。”她闭上眼睛,“我没事。”

我没走。

我在医院守了三天。

第三天,她能坐起来了。

“回去吧。”她说,“我这儿有护士。”

“嗯。”

我站起来,给她掖了掖被角。

“我明天再来。”

5 婚礼前夜

婚礼前一天。

我妈在医院住了二十多天,气色好了一些。

我正在医院给我妈擦手,老李打电话。

“你前妻来过。”他说,“她说把黑豆带去给孩子看看,牵走了。”

“什么时候?”

“上午十点多走的。”

我给苏蔓打电话。

关机。

我给赵桂芬打。

“黑豆在周家。”她说,“乐乐喜欢,玩两天给你送回去。”

“今天就送回来。”

“你急什么?不就一条狗。”

她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窗外。

那天晚上,林岚给我打电话。

“陈师傅,我是明城高端租车行的。周承泽租的那辆迈巴赫,在明城国际酒店地库入口。”

“周承泽租的?”

“对,我们公司的车。那辆车上卡着个狗项圈。我没敢动。”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狗死了。”林岚说,“在环城高速上,被车撞了。司机没停。”

“交警怎么会管一条狗?”我问。

“养护站的人巡路,看见狗的尸体和撞碎的中网,报了警。”她说,“交警调了高速监控,按车牌找到我们公司。”

“你怎么知道是我家的狗?”

“铃铛上刻着你电话。”她说,“铜铃铛。我够不着,拿手机拍了张照,放大才看清。”

“我用这个号码搜到了你的店。”她说,“野哥修车。我听过你的名,明城敢接迈巴赫这一类豪车急活的没几个,你算一个。”

我到的时候,黑豆已经硬了。

它躺在环城高速养护站的院子里,身上盖着一张旧报纸。养护站的人说,交警让他们先别扔,等狗主人来认。

脖子上没有项圈。

我说:“项圈呢?”

“在车上。”林岚说,“那辆车的前杠裂了,中网也断了,格栅缝里还有狗毛。项圈卡在里头,我够不着,没动。”

我蹲下去,摸了摸黑豆的头。

它眼睛没闭。

我给它合上。

“谁开的车?”

“周承泽。”林岚说,“副驾是苏蔓。”

“狗是谁牵出去的?”

“苏蔓。”她说,“交警说,她把狗拴在服务区,没拴牢,责任是她的。周承泽撞了没停也没报警,任由狗的尸体在高速上,会另案查。”

“行车记录仪呢?”

“在车里。”她看着我,“你要看?”

“看。”

林岚带我去了酒店地库入口。

那辆迈巴赫还在坡道上,车头扎着白玫瑰,只是花瓣已经蔫了。前保险杠的格栅里,狗项圈卡在缝里,铜铃铛露了一角,旁边还夹着几根黑毛。

她拿备用钥匙开了车门,取出SD卡,插进读卡器,连上电脑。

画面里,天很蓝,路很宽。

画面右下角,黑豆从右边服务区的边坡跑上来,往隔离带方向跑。

它可能是看见苏蔓了。

它横穿着想跳上车,正好撞在车头右侧。

它跑得很急,脖子上的铃铛一晃一晃。

周承泽的车速很快。

撞击声很闷。

画面抖了一下。

“一条狗,别管。”周承泽说。

“别停了,彩排要迟到了。”苏蔓说。

车没停。

画面继续往前开。

我坐在电脑前,没说话。

“陈师傅。”

“嗯。”

“这车,明天周承泽还要当婚车。”她说,“他还欠八万租金,我本来想等婚礼结束再拖。”

“你今天下午就看见它撞了狗。”我说,“为什么不拖?”

她看着我,“他明天结婚,三十桌人看着。车当众一拖,他丢不起这个脸。他越怕丢脸,越得凑钱。我要的是钱,不是他一句对不起。”

“懂了。”我说,“你只要钱。”

“这车前杠撞成这样,雷达探头也歪了。明天要是半路报故障,你接不接?”

我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

黑豆的铃铛,在阳光底下亮了一下。

“接。”我说。

林岚看着我,没说话。

“先说好,我不免费。”

“行。”

我从停车场出来,去了市一院。

我妈刚做完检查,靠在床头吸氧。

“小野,你眼睛怎么红了?”

“风大。”

“黑豆找到了?”

“找到了。”

“在哪儿?”

“在店里。”我说,“睡着了。”

我妈笑了。

“这狗,一天到晚就知道睡。”

我转过身,把眼泪擦在袖子上。

婚礼前一天晚上,我回了修车铺。

黑豆的项圈还在那辆车的格栅里。

我没拿。

明天,它会自己出现在婚礼上。

我把行车记录仪的SD卡放在工具箱里。

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亲子鉴定报告。

我打开看了一眼。

结论: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支持陈野为乐乐的生物学父亲。

我把报告合上,放回工具箱。

那时候,我没打算拿它上法庭。我只是要知道。

明天,我要去修一辆婚车。

我不是去抢婚。

我是去干活。

6 婚礼上半场

我蹲在迈巴赫的车头,从格栅缝里拽出那个狗项圈,攥在手里。

铜铃铛上刻着我的电话。那是我妈给黑豆买的。

我把它塞进工具袋。

苏蔓站在我身后,婚纱拖在地上。

“你早就知道是我?”她问。

“知道。”我说,“林岚给我发地址的时候,备注了新郎名字。”

“那你为什么还来?”

“你老公欠我三千工时费。”我把千斤顶压下去,“上个月,他那辆宝马在我这儿换刹车片,钱还没结。我不来,谁给?”

她不说话了。

“陈野。”她开口。

“嗯。”

“那十万块钱,我会还你。”

“你妈还了两万。”

她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手术前一天晚上。”我说,“还差八万,我把救援车卖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蔓。”我抬起头,“黑豆呢?”

她脸色变了。

“什么黑豆?”

“我妈养的狗。”我说,“你从店里牵走的。”

“哦。”她往后退了半步,“它……跑了。”

“跑了?”

“酒店不让带狗,我把它拴在高速服务区,想等婚礼结束再送回去。”她说,“它自己挣开绳子跑了,我追不上。”

“你追了吗?”

“陈野,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你追了吗?”

“一条狗,你至于吗?”她声音高起来,“今天是我结婚!”

我看着她。

她穿着婚纱,站在地库的阴影里,脸上全是烦。

不是愧疚。

是烦。

像我在她婚礼上提了一条不该提的狗。

“至于。”我说。

我低下头,继续修车。

周承泽在台阶上打电话,声音很大,一口一个“王总”“李局”,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认识人。

我拆开左前轮,先看空气弹簧。管路一放气,我又顺着管路查到压缩机。

压缩机进过水,线束接头里全是水。

泡水车。

而且不是老泡水,是刚泡的。线束里的水还没干,保险盒里的泥沙是黄的。

“周总。”我抬头,“这车你开进水里了?”

“关你什么事?”他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打气泵?”

“空气悬挂压缩机。”我说,“不是给你轮胎打气那个。”

他脸沉下来:“修你的车。”

“城南下穿隧道,昨天暴雨,今早水还没退。”我说,“你为了赶时间,硬闯的?”

他没说话,脸色变了。

“从水里开回来,到地库口就打不着了。”我看了眼车头,“你胆子不小。”

我把空气悬挂压缩机换掉,接上线束,清故障码。仪表盘上的黄灯灭了。

四十分钟,刚好。

“好了。”我站起来。

“多少钱?”周承泽挂了电话。

“四千。”

“四千?”他笑了,“你抢钱?”

“4S店三万。”我说,“我给你省了两万六。”

“三千五。”他说,“爱要不要。”

“四千。”我说,“少一分,我现在把压缩机拆回来。”

他看着我,脸色变了变。

“行。”他说,“四千。加上上个月那三千,一起记账。”

“记账可以。”我从工具包里抽出一张工单,“签一下。”

他签了字,转身就走。

我拉开车门,从手套箱里拿出租赁合同,拍在引擎盖上。

手套箱里还有一份折起来的男科检查报告。

我扫了一眼,塞进工具袋。

“周总。”我叫住他。

“又怎么了?”

“这车,不是你的。”

他停住了。

“你说什么?”

“明城高端租车,租期三个月,一个月六万,一共十八万。你还欠八万。”我看着他,“你拿什么装这个阔?”

“你翻我车?”

“我修车。”我说,“手套箱里的东西,自己掉出来的。”

苏蔓冲过来,一把抓起合同。

她看了两行,手就开始抖。

“承泽,这怎么回事?”

“你别听他放屁!”周承泽来抢合同,“这车是我买的,手续在路上!”

“手续在路上?”我看着他,“车牌是租赁公司的,行驶证副本在副驾抽屉里。你要不要自己看看?”

他不动了。

门口传来一声喇叭。

黄色拖车倒进酒店门口。

林岚从副驾跳下来,深色工装,头发扎得利利索索。

“陈师傅,修好了?”

“修好了。但车泡过水。”

“泡水?”林岚脸色变了,“我们交车的时候是好的,交车检测单还在。”

“我知道。”我说,“所以不是你们的问题。”

“那就一起算。”林岚看了周承泽一眼,“车现在能拖吗?”

“修好了,能。”

“那就拖。”

“你不是说等婚礼结束再拖?”我问。

“车泡成这样,等不了了。”林岚说。

“你们谁敢!”赵桂芬站在车头旁边,冲林岚喊:“今天是我女儿大喜的日子!”

“阿姨。”林岚把合同复印件举到她眼前,“这车是我们公司的。周承泽欠租八万,违约金八万。合同第六条,逾期十五天,我们有权收回车辆。这里面,车前杠撞狗的伤,保险走。泡水是他自己开进去的,保险不赔,另算。”

“我补!我补还不行吗?”

“现在补?”林岚看了看表,“除非是现金,否则你转账到账,最快明天。吉时等不了。”

“你们这是要毁掉我们的婚事!”

“毁婚的不是我们。”林岚看了周承泽一眼,“是租车装阔的人。”

拖车倒车,挂钩落下来。

周承泽冲上去拦,被拖车师傅一把推开。

“别碰!碰坏了你赔得起?”

苏蔓站在车头,婚纱裙摆被风卷起来。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陈野,你非要这样吗?”

“我怎么了?”我问。

“你明知道今天是我结婚……”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只修车。合同是你老公签的,租金是你老公欠的,拖车是租赁公司派的。我就是一个修车的。”

“你敢说你没故意的?”

“我故意的,是把账留到今天算。”我看着她,“可是车,我给你修好了。我要是想害你,它就该坏在路中间。”

她愣住了。

拖车把迈巴赫吊起来。

白玫瑰一朵一朵往下掉,落在酒店门口的红地毯上。

周承泽还在喊:“我认识你们老板!我要投诉!”

林岚把工单的客户联撕下来,连着自己的名片一起递给他。

“投诉电话在名片上。记得把四千工时费和三千旧账都结了。”

婚礼进行曲从酒店大厅里传出来。

放到一半,音响被人拔了。

我站在门口,从工具袋里掏出那个东西。

一个狗项圈。

带子断了一截。

铜铃铛,黑的,旧了。

那是我妈给黑豆买的。

7 婚礼下半场

酒店大厅里,三十桌宾客,全站起来了。

周承泽的母亲穿着一身暗红旗袍,踩着高跟鞋冲出来。

“怎么回事?车呢?”

“拖走了。”林岚说。

“你谁啊?凭什么拖我们家的车?”

“明城高端租车。”林岚把工作证举起来,“车是我们的,周承泽欠租八万。您要不信,可以打合同上的电话。”

“承泽!”周母转头,“你不是说车是你买的吗?”

“妈,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你连车都是租的,你还有什么不是租的?”

周承泽说不出话。

苏蔓站在旁边,婚纱上沾了泥。

赵桂芬抱着乐乐,站在主桌旁边。乐乐快一岁了。在乐乐出生前他们就领了证,周家等孩子抱得出手,才肯办这场婚礼。

她把乐乐往旁边亲戚怀里一塞,冲出去拦拖车:“你们不能走!今天是我女儿的好日子!”

“阿姨。”林岚说,“您再拦,我就报警了。”

“你报!你报啊!我看警察来了帮谁!”

林岚拿出手机,真报了。

我站在酒店门口,把狗项圈举起来。

“苏蔓。”

她回头。

“黑豆的项圈,怎么跑到你老公车上的?”

她脸色白了。

“什么黑豆?我不认识。”

“你不认识?”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那段视频,“那这个,你认识吗?”

画面里,黑豆从右边服务区的边坡跑上来,往隔离带方向跑。

铃铛一晃一晃。

撞击声。

“一条狗,别管。”周承泽的声音。

“别停了,彩排要迟到了。”苏蔓的声音。

大厅里安静了。

“这是伪造的!”周承泽冲过来,“你他妈伪造视频!”

“行车记录仪,你们车上的。”我说,“我手机里有一份拷贝。SD卡还在我工具箱里。要不要拿去鉴定?”

“陈野!”苏蔓尖叫,“你疯了!”

“我疯了?”我看着她,“你从店里把黑豆牵走的时候,跟老李说带狗去给孩子看看。当天下午,它死在高速上。你坐在副驾,连车都没下。”

“它自己跑出去的!”

“你没拴住,它才跑得出去。”我说,“它看见你上车走了,追出去。”

“它的死,先算你的。他撞了不停,算他的。”

苏蔓说不出话。

“一条狗,你至于吗?”她终于喊出来。

“至于。”我说,“那是我妈养的狗。我妈住院,它在家等我。你把它牵走,让它死在你老公车轮底下,你跟我说至于吗?”

赵桂芬冲过来:“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一条狗,赔你钱!”

“你赔得起吗?”我看着她,“你连我妈的十万手术费都只还了两万。”

“你胡说什么!”

我把银行回单拿出来。

“十万,我妈的手术费。你从苏蔓手里拿走,只还了两万。”我把回单推到她面前,“你自己看。钱打给了明城国际酒店,交的是婚宴定金。你拿我妈的救命钱,交你女儿的婚宴定金。”

“你们今天坐的这三十桌,就是我妈的手术费。”

“那是蔓蔓孝敬我的!”

“你拿我妈的救命钱,孝敬你自己?”

“你妈的命,能值几个钱?”赵桂芬脱口而出。

大厅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你——”赵桂芬站起来。

“投。”我说。

我走到音响控制台前,拔掉原来的线,把我的手机插上。

音响师站起来:“你干什么?”

“放个东西。”我说,“出了事我担着,不关你的事。”

他看着我,没再动。

酒店的司仪站在台上,话筒还开着,没反应过来。

账号和身份证号,我都遮了。只留下名字、金额和用途。

银行流水、租赁合同、行车记录仪,一样一样,投在婚礼的大屏幕上。

音响师伸手想拔线,被我拦住。

苏蔓的婚纱照片还在屏幕背景上。

她笑得很好看。

下面是“周承泽先生&苏蔓女士新婚庆典”。

再下面是赵桂芬转走十万的流水。

“这婚,还结吗?”有人小声问。

“结什么结?车都是租的。”

“那孩子呢?孩子是谁的?”

“孩子该不会,不是周家的吧?”

周母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我看着她。

我走到周母身边,压低声音:“周阿姨,您儿子两年前在市一院查过,他是重度弱精。”

“你放屁!”

我把一份报告递过去。

“报告在他车里。我修车的时候,从手套箱里翻出来的。他自己收着,没敢给你看。”

我没往大屏上投。我只把报告递到周母手里。

“承泽,这是真的?”周母的声音发抖。

“妈,你别听他——”

“你重度弱精,那乐乐是怎么来的?”

“弱精也能生!”周承泽吼。

大厅里再度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苏蔓身上。

赵桂芬从亲戚怀里把孩子抱回来,往后退。

“乐乐是周家的!”赵桂芬喊,“是蔓蔓亲生的!”

“亲生的,爹是谁?”我问。

“是——”

“是我。”我说。

我把亲子鉴定报告举起来。

“支持陈野为乐乐的生物学父亲。”

苏蔓的脸,彻底白了。

“陈野,你闭嘴!”

“是我求他的!”苏蔓忽然喊,“是我求他给我一个孩子!你们满意了吧?”

大厅里没人说话。

“孩子是我的!”周承泽冲过来,“我养了他快一年!”

“你养了他快一年,连自己车里的报告都不敢拿出来。”我看着他,“你拿什么当爹?”

周承泽扬起手。

林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周先生,别打人,我已经报过警了。”

“你放开!”

“放开可以。”林岚说,“你先看看门口。”

两辆警车停在酒店门口。

赵桂芬腿一软。

“谁报的警?”

“我。”林岚说,“合同纠纷,恶意欠租。”

“还有我。”我说,“诈骗。”

“合同的事,去法院。”领头的警察看了林岚一眼。

“我知道。”林岚说,“车我已经拖了。法院我会去。”

警察走进大厅。

“赵桂芬?”

“我……我是。”

“跟我们走一趟。”

“凭什么!”

“十万块钱的事,回去说清楚。”

赵桂芬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喊:“蔓蔓!你说话啊!你跟他们说,那钱是你给我的!”

苏蔓从赵桂芬怀里把乐乐抱过来。

她抱着孩子,站在一堆掉下来的白玫瑰中间。

婚纱裙摆上全是泥。

8 孩子是我的

赵桂芬被带走之后,婚礼现场像被人按了暂停。

周母坐在主桌旁边,捂着胸口。

“承泽,你跟我说实话。”

“妈……”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弱精?”

周承泽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你话!”

“知道。”他说。

周母一巴掌扇过去。

“你知道了,还瞒我?你让人家把孩子抱到我跟前,叫我奶奶?”

“我不知道乐乐不是我的……”

“你不知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周承泽不说话了。

苏蔓站在旁边,抱着乐乐。

乐乐被吓哭了。

“把孩子给我。”周母站起来。

“妈,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周家的孙子,不能让她带走!”

“周阿姨。”我说,“孩子不是周家的。”

“你闭嘴!你一个修车的,有你说话的份?”

“本来没有。”我说,“但我是他爹。”

周母愣住了。

“你说什么?”

“报告你刚才看见了。”我说,“周承泽自己也知道。”

她转头看周承泽,手开始抖。

“不可能……承泽,你说句话!”

“妈,孩子……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他的。”周承泽指着我。

周母看着我,又看看苏蔓。

她忽然笑了。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得很。我们周家花了几十万,娶回来一个借种的。”

“你借种,怎么不借个有本事的?”周母盯着苏蔓,“借个修车的,你是存心恶心我们周家?”

“周阿姨。”苏蔓开口,“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你收彩礼的时候怎么不说对不起?你让我抱孙子的时候怎么不说对不起?”

“彩礼我会退。”

“你拿什么退?”周母冷笑,“你连你妈那十万都还不清!”

苏蔓说不出话。

“你要多少钱?”周母忽然压低声音,“孩子留下。我们周家丢不起这个人,今天的事,我们私了。”

“你周家的面子,是钱能买回来的?”我看着她,“你留着自己花吧。”

我走过去,从苏蔓怀里把乐乐抱过来。

“你干什么?”她抓住我的胳膊。

“孩子给我。”

“陈野,你别抢我孩子!”

“我没抢。”我说,“我是他爹。”

“我是他妈!”

“你是他妈。”我说,“但你拿他换你的婚姻的时候,想过他是你儿子吗?”

“我没有拿他换!”

“你没有?”我看着她,“你为了嫁进周家,跟周承泽说孩子是他的。你妈拿我妈的救命钱去交酒店定金,你知道以后,还帮她瞒。你为了在周家装好人,把黑豆牵走,让它死在高速上。”

“苏蔓,你哪一步想过别人?”

她松开了手。

我知道,今天把孩子抱走,后面少不了官司。

可我不能把他留在这个地方。

乐乐在我怀里哭。

我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

“没事了。”我说,“爸爸在。”

他慢慢不哭了。

小脑袋靠在我肩膀上,抽抽搭搭的。

周母还在闹。

“不行!这孩子在我们家养了快一年,不能让他说带走就带走!”

“周阿姨。”林岚开口,“孩子是谁的,亲子鉴定说了算。您要是不服,可以去法院。”

“你算什么东西?”

“我是租车公司的。”林岚说,“但我也知道,孩子不是车,不是你有钱就能租,更不是能谁养了快一年就归谁。”

周母被噎住了。

周承泽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

苏蔓看着我。

“陈野,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孩子不能跟你。”她说,“你一个修车的,天天在店里,谁照顾他?”

“我妈。”

“你妈身体还没好!”

“所以呢?”我看着她,“孩子跟你?你嫁给一个连真话都不敢听的,再去找下一个能骗的?”

她脸白了。

“陈野,你非要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我说,“你做的哪件事好听?”

她哭了。

“我知道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帮我妈瞒那十万。”

“还有呢?”

“我不该……不该把黑豆牵走。”

“还有呢?”

“我不该骗你。”

“骗我什么?”

“我不该说最后一次。”她捂着脸,“我那时候……我没办法。”

“你没办法,所以你有办法骗我。”

“陈野,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想起我了。”我说,“你嫁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我?”

她答不上来。

警察在门口等我。

“陈野?做个笔录。”

“好。”

“孩子的事,去法院说。”警察看了一眼我怀里的乐乐。

我把乐乐交给林岚。

“帮我抱一下。”

林岚接过孩子,动作有点生疏。

“你去吧。”她说,“我在这儿。”

我跟着警察走了。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苏蔓站在大厅中央,婚纱拖在地上,旁边是掉了一地的白玫瑰。

周承泽蹲在台阶上,抱着头。

周母坐在主桌旁,捂着胸口。

赵桂芬已经不在了。

婚礼进行曲早就停了。

大厅里只剩下乐乐断断续续的哭声。

9 抚养权

赵桂芬在派出所待了一夜。

第二天,她承认了。

苏蔓把十万交给她,是让她送去住院部。赵桂芬转头就去了明城国际酒店。

酒店催婚宴定金,三十桌,十万块。不交,单子就退了。她怕婚礼办不成。

“蔓蔓说你先垫上,那句话是我编的。”她说,“我怕陈野揪着不放,就把蔓蔓也拖进来。”

“你不知道那是救命钱?”民警问。

“知道。”她低着头,“我想着,先把酒店定金交上。陈野那边,蔓蔓能稳住。”

民警把银行回单推过去。

“你自己看。这十万,是陈野给他妈做手术的钱。可回单上写得清楚,钱打给了明城国际酒店,交的是婚宴定金。你拿她的救命钱,交你女儿的婚宴定金?”

她不说话了。

苏蔓也去做了笔录。

她说她不知道她妈会把钱拿去交婚宴定金。

“那天你为什么关机?”民警问。

“我在试婚纱,手机没电了。”她说。

“陈野他妈手术做完以后,我妈才告诉我,钱她先挪用了。她说周总项目上周转一下。我不知道是拿去交酒店定金。”

苏蔓做完笔录,先回去了。

她瞒了我一个月。

苏蔓没被立案。

可没立案,不等于她没做错。

我把行车记录仪的视频也交了一份给交警。

交警按交通事故受理。狗是苏蔓牵出去的,绳子没拴住,责任先在她。周承泽撞了不处理不报警,另案查。

狗是财产。可是撞死一条土狗,赔不了几个钱。交警能罚苏蔓没拴绳,能罚周承泽不停车。可没人会为一条狗坐牢。

狗的事,我没告她。告赢了,黑豆也回不来。

我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亮了。

林岚抱着乐乐,在车里等我。

“睡着了。”她小声说。

我上车,把乐乐接过来。

“谢谢。”

“客气什么。”她发动车子。

“先绕一下河坡。”我说。

黑豆我埋在了修车街后面的河坡上。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打官司。”

“抚养权?”

“嗯。”

“她肯定跟你争。”

“她争不了。”我说,“她没工作,没房子,她妈还在取保候审。她拿什么养孩子?”

“你也没房子。”林岚说。

“我有店。”

“店能养孩子?”

“能。”我说,“我修车,能养活他。”

林岚看了我一眼。

“陈师傅,你这个人,说话挺硬。”

“修车修出来的。”

她笑了。

法院的传票送出去之后,苏蔓来找过我一次。

她没进店,站在门口。

“陈野,孩子给我。”

“不行。”

“我保证,我以后好好带他。”

“你拿什么保证?”

“我找了工作。”她说,“在商场卖化妆品。”

“一个月多少?”

“四千。”

“房租多少?”

“一千八。”

“剩下两千二,你养孩子?”

她不说话了。

“苏蔓。”我说,“孩子在我这儿,有我妈,有店,有饭吃。你那边,连个稳定的地方都没有。”

“我可以租房子。”

“你拿什么租?”

“我……”

“你别说了。”我说,“法院怎么判,我接受。但孩子不能跟你。”

“陈野,你这是抢。”

“我不是抢。”我说,“我是把他从一个拿他换婚的人手里接过来。”

她哭了。

“你就不能原谅我一次?”

“原谅你?”我看着她,“我跟你过了七年,离婚后还给你收拾烂摊子。我妈的救命钱被你妈转走,你替她瞒的时候,我们已经离婚了。”

她站在门口,哭了很久。

最后她说:“那我以后能来看他吗?”

“能。”我说,“你是他妈,这一点改不了。但你要来看他,提前打电话。别喝多了来,别带着你妈来,别带着周承泽来。”

“我知道了。”

她走了。

开庭前,法院委托机构重新做了亲子鉴定,结论一样。

开庭那天,她没来。

她委托了律师。

律师说,她本来也想争。可她没稳定住处,赵桂芬的案子还没判,乐乐又一直跟着我。她最后只提了一个条件:别不让她看孩子。

她同意乐乐由我直接抚养,保留探视权。

法官问我:“被告同意孩子由你直接抚养,你同意吗?”

“同意。”

“探视权呢?”

“同意。”我说,“但得提前约时间,不能影响孩子。”

法官敲了法槌。

乐乐归我。

苏蔓每个月支付抚养费一千五。

她没给过。

我也没去执行。

林岚问我:“你为什么不去申请强制执行?”

“一千五。”我说,“她要是连一千五都拿不出来,我逼她干什么?”

“你心软。”

“不是心软。”我说,“是我不想让乐乐长大以后知道,他的妈妈这么不堪。”

10 债

我起诉苏蔓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二十万。

那是我们结婚七年攒下的钱。

离婚协议里,没写那二十万。那时候我不要,是我不想争,不是我放弃。

她转给周承泽的公司,说是投资。

可那个项目连合同都没有。钱到账第二天,就被周承泽转进了自己的卡。

那家公司是一人有限公司,账目和他个人混在一起。

法院认定,所谓投资没有真实项目,收款属于不当得利。

二十万是夫妻共同财产,苏蔓恶意转移,离婚时可以少分或者不分。

最后,那二十万全判给了我。周承泽和他的公司承担连带责任。

判决下来那天,周承泽给我打电话。

“陈野,你非要赶尽杀绝?”

“你欠我的,法院判的。”我说,“你有意见,上诉。”

“我没钱。”

“你没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前妻的钱,你找她要去!”

“她也没有。”我说,“所以法院判你连带。”

他把电话摔了。

一个月后,法院执行局去承泽资本的办公室查封东西。

两台电脑,一张老板桌,一个鱼缸。

鱼缸里的鱼早就死了。

周承泽的“公司”,就这些东西。

他的债主不止我一个。

酒店、婚庆、租车、烟酒、食材,加起来一百多万。

他为什么欠这么多?

因为他的公司早就快撑不下去了,可他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公司越空,他越要装。车要租最好的,酒店要订最贵的,婚礼要办三十桌,见人就说王总李局。只要场面还在,就还有人信他,还有人给他投钱,债主也愿意再宽限几天。

脸撑住了,钱就能继续借。脸一塌,债主全上门。

他欠的每一笔,都是在给那张脸付钱。

租车公司那边,周承泽早先付了十万租金,还剩八万租金、八万违约金、两万泡水维修,正好十八万。

酒店那边,三十桌,一桌一万二,加上酒水,四十万出头。赵桂芬填了十万定金,还剩三十万。

他的迈巴赫被拖走之后,他连一辆能撑场面的豪车都没有。

他又把那辆二手宝马开了出来,继续去谈项目。

人家一看他开宝马,就问:“周总,迈巴赫呢?”

“送去保养了。”

“保养三个月?”

他就不说话了。

苏蔓跟他离了婚。

是周承泽提的。

“你骗我。”他说,“你让我养别人的孩子,你让我在全明城丢脸。”

“是你先骗我。”苏蔓说,“你说你有公司,你说你有项目,你连车都是租的。”

苏蔓扇了他一巴掌。

他没还手。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哭。

苏蔓看着他,忽然觉得没意思。

她收拾东西,搬出了周家。

周母没拦她。

“你走吧。”周母说,“彩礼不用退了,那套小公寓,归你了。你卖了,也别再来。就当我花钱买个清净。”

“乐乐……”

“乐乐不是我们周家的。”周母说,“你带走。”

“乐乐在他爸那儿。”

“那你就一个人走。”

她来看过乐乐一次。

乐乐没认出她。

她站在门口哭了半个小时,走了。

我没留她。

11 周承泽的下场

周承泽成了老赖。

法院的判决生效之后,他没还钱。

执行局给他上了失信名单,限制高消费。

G字头高铁坐不了,飞机坐不了,星级酒店住不了,高尔夫也打不了。

他以前最爱打高尔夫。

现在连球场大门都进不去。

他来找过我一次。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一辆朗逸换刹车片。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油得能炒菜。

“陈野,你能不能把执行申请撤了?”

“我撤了,酒店和租车公司还在。”我说,“你照样是失信。”

“我现在出门处处受限,怎么去谈生意?”

“你谈生意,靠高铁?”

“你那个公司,就是个空壳。你连办公室都是租的。”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

“陈野,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骗苏蔓,也不该撞那条狗。”

“周承泽。”我说,“你走吧。”

他站在门口,没动。

“陈野,你会遭报应的。”

“我遭不遭报应,我不知道。”我说,“但你的报应,已经到了。”

他走了。

后来我听说,他去了外地。

有人说他在工地上搬砖,有人说他欠了高利贷,被人打断了一条腿。

我没打听。

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12 我能修车,但不会修复你的人生

半年后,修车铺的生意又回来了。

我把老李那两万还了。

我把门头换了,还是四个字:野哥修车。

字是我自己刷的,比以前好看点。

我妈早就出院了,坐在门口晒太阳。

黑豆的事,我跟她说了。她哭了半宿。

乐乐在店里爬来爬去,抓着那个塑料小扳手不撒手。

林岚成了我的合伙人。

她出钱,我出技术。

“我看了你半年。”她说,“回头客是真的,手艺也是真的。投你,比投那些会吹的稳。”

“利润五五分。”她说,“你负责修车,我负责收钱。”

“行。”

“管饭吗?”我问。

“管。”她说,“还管一条狗。”

她说的狗,是她从修理厂门口捡的。

一条小黑狗,也是土狗,脖子上系着红绳。

她给它起名叫扳手,因为它老跟着她修车。

乐乐伸手去抓它的尾巴。

扳手回头舔了舔他的手。

乐乐笑了。

那天下午,苏蔓来了。

一件起球的旧外套,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她站在门口,看见我,没进来。

“陈野。”

“来了。”

“我来看看乐乐。”

“在里面。”

她往里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陈野,我妈的事……”

“判了。三年,缓刑四年。”我说,“她认罪认罚,那八万也退了,法院从轻。”

她低着头。

“我知道。那八万,是我卖房子补的。”

“你哪来的房子?”

“周承泽他妈给我的那套小公寓。”她说,“卖了,还完贷款,到手八万,我全打给你了。”

“那十万是我妈的。”

“我知道。”她说,“我妈先退了两万,剩下八万,我补的。转账备注你没看吗?还王秀兰的救命钱。”

我没说话。

“陈野,我现在什么都没了。”她抬起头,“周承泽跑了,我妈在家待着,定期去司法所报到。我一个月挣四千,房租一千八,乐乐的抚养费我给不起。”

“我没催你。”

“我知道。”她咬了咬嘴唇,“陈野,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

我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手攥着那袋苹果。

“苏蔓。”我说。

“嗯。”

“你进来坐。”

她进来了。

乐乐看见她,还是往后缩。

她把苹果放在桌上,蹲下去。

“乐乐,妈妈给你买了苹果。”

乐乐看着她,伸手抓了一个。

苏蔓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陈野,我知道我没脸来。”

“你确实没脸。”

“可我实在没办法了。”

“你每次没办法,就来找我。”我说,“你嫁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你妈拿我妈的钱,你替她瞒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你把黑豆牵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

“我错了。”

“你改不了。”我说,“你不是坏,你是总觉得,天塌下来有人替你扛。以前是我,后来是周承泽。现在周承泽跑了,你又想起我了。”

她低着头,不说话。

“苏蔓,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是不是还想回来?”

她愣住了。

“我……”

“你想回来。”我说,“你不是想我,你是想回到那个有人替你修车、替你还债、替你照顾狗和妈的日子。”

“不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别人?”

“我……”

“因为你认识的人里,只有我还会给你开门。”

她哭了。

“陈野,我们还能回去吗?”

“回不去了。”我说,“你回去,是想回到我还能替你扛的时候。”

“陈野,我求你了。”

她跪下了。

膝盖砸在修车铺的水泥地上,闷闷的一声。

“苏蔓,我不是不原谅你。”我说,“我是不能再替你过日子了。”

“我能修好你的车,但我不会再修复你的人生。”

“你以后过成什么样,得你自己修。我不是你的修理厂。”

她跪在地上,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乐乐躲在我腿后面,抱着我的裤腿,探出半个脑袋看她。

苏蔓伸出手。

“乐乐,妈妈抱抱。”

乐乐往后缩了缩。

她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没放下来。

林岚把一辆新皮卡停在路边,按了两下喇叭。

“陈师傅,新车到了。”

“来了。”

我抱起乐乐。

“跟妈妈再见。”

乐乐趴在我肩膀上,没说话。

苏蔓还跪在地上。

“陈野。”

“嗯。”

“你真的一点都不念旧情?”

“念。”我说,“所以我才让你看乐乐。不念旧情,我连门都不会让你进。”

她跪在门口,没再说话。

我抱着乐乐,上了那辆新皮卡。

副驾上趴着扳手。

乐乐伸手去抓它的尾巴。

“狗。”

“嗯,狗。”

“黑豆?”

“不是黑豆。”我说,“它叫扳手。”

“扳手。”

乐乐笑了。

林岚发动车子。

“你还让她来?”

“她是乐乐的妈。”我说,“这一条,我改不了。”

林岚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子开出修车街。

后视镜里,苏蔓还跪在门口。

她没追上来。

我没回头。

乐乐在我怀里睡着了。

扳手趴在他脚边,尾巴一摇一摇。

我妈在店门口晒太阳。

她看见车回来,站起来。

“小野,晚上吃什么?”

“面条。”

“又吃面条?”

“省事。”

我把乐乐递给她。

“妈,你抱会儿。”

“你去哪儿?”

“店里还有辆车没修完。”

“去吧。”我妈说,“晚上早点回来。”

我走进修车铺。

扳手跟在我后面。

我蹲下去,从地上拿起一把扳手。

工位上停着一辆事故车,等着我修。

我打开最下面那个工具箱,看见黑豆的项圈。

铜铃铛,黑的,旧了。

我把它拿出来,挂到墙上。

然后我拿着那把扳手,开始干活。

门外,我妈在喊我吃饭。

(全文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