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黑诊所的铁床上醒来时才发现,我的骨灰昨天就被撒了。
医院系统写着我抢救无效,派出所销了我的户口。
前男友拿着我的死亡证明去领了两百万意外险,还把我抵给黑市做了配型,等今晚十二点直接拉走拆干净。
我拿输液瓶砸晕黑诊所老板,把他反锁进关我的铁屋,揣着证据跑回了家。
此时,五楼家门口正贴着白纸,客厅立着我的黑白遗照。
我妈坐在沙发上数着三万块白事礼金,而我最好的闺蜜穿着我的羊绒毛衣在镜头前哭丧带货。
所有人都以为我死透了。
直到我抬起手,推开了自己灵堂的门。
1
铁床晃动的嘎吱声把我震醒时,我舌头根发麻,嘴里一股铁锈混着烂苹果的酸味。
手腕被尼龙扎带勒在床头铁管上,肿得发亮。不到十平米的地下室,没窗户,头顶吊着个沾满苍蝇屎的黄灯泡,厚铁门虚掩着一条缝。
门外只有一双塑料拖鞋啪嗒啪嗒来回踩的动静。
一个老头正边咳痰,边拿铁镊子敲玻璃药瓶。桌上手机开着免提,电流声刺啦刺啦地响。
“陈老板你把心放肚子里,”老头把一口痰啐在地上,嗓门又干又哑,“我这破院子前头都画拆迁红叉了,平时连个看门的都没雇,就我老刘一个人在这儿守着,鬼都摸不进来。”
免提那头传出个男人闷闷的声音:“验血那张单子准不准?医院那个姓李的不会自己留后手吧?”
“他敢个屁!”老刘嗤了一声,外间传来针管抽药水时嘶嘶的吸气声,“李建国那怂货胆子比耗子还小!前天半夜把人给我推过来,拿了钱,昨儿一早就跟医院辞职跑邻市躲着去了。刚还发微信催我呢,让我今晚十二点你们车把人拉走的时候,拍张照片发他,他好找周远要尾款。”
我趴在冰凉的蓝布床单上,右额角磕破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
三天前夜里,我拍完城南夜市的探店视频骑电动车回家,拐进老巷口时让一辆没开车灯的黑桑塔纳别倒了。我记得自己当时还坐在地上骂了一句,只是额头擦破了块皮,怎么送到县医院急诊,让值班的李建国扎了一针,醒来就被绑在这儿了?
免提那头的男人又问了一句:“派出所那边真销干净了?别回头家里人报失踪查过来。”
“谁报失踪啊!”老刘嘿嘿笑了两声,弹了弹针管,“她那个前男友周远才叫绝呢!前天夜里正好有个车祸刚断气的女的送进急诊,周远跟李建国一合计,直接把那死丫头套上苏燃的衣服顶了名,昨儿一早她亲妈亲自签的字,推进火葬场烧成灰了!现在的苏燃在派出所电脑里就是一盒骨灰!今晚十二点你们冷链车一到,把人拉上船摘干净,那十万块尾款你记得给我带旧钞……行了不啰嗦了,这丫头两天没进水了,我进去给她再推半管子药,省得半夜装车的时候乱蹬。”
外间啪嗒一声,免提按掉了。
老刘没拔桌上插着充电线的手机,拖着塑料拖鞋就往铁门这边走。
我后背瞬间漫上一层凉汗。
周远。
那个背着我借网贷赌球、三个月前让我把行李扔出家门的前男友!
三天前出事那晚,我因为吃坏了夜市烤冷面,在路边吐得胃里一干二净。大概就因为胃是空的,他们灌进我嘴里的药没全吸收,才让我提前醒了。
拖鞋声已经到了门外。
我呼吸都在抖,余光死死钉在床头铁栏杆的焊接口上——那儿有一截翘起来的锈铁皮。
我顾不上手腕被铁皮豁开皮肉,咬着牙,借着腰上的力气把尼龙扎带往锈铁刃上狠命拉扯。
门外铁栓哗啦一响。
“刺啦!”
扎带崩断的瞬间,我没往墙角缩。我赤着脚踩在凉得刺骨的水泥地上,一把扯下床头铁钩上挂着的半瓶玻璃盐水,顺脚把床尾搁着的搪瓷盆踹了出去,整个人滚下床,贴进铁门打开后的门轴死角里。
搪瓷盆在地上哐当乱晃。
铁门一把被推开,铁门板差点拍在我鼻尖上。
老刘左手按着刚抽过血的棉签,右手捏着根明晃晃的针管跨进来,低头瞅见空荡荡的铁床,骂了一句:“妈的,绑着还能滚床底下去?”
他看都没看门后,弯下腰就去掀垂在地面上的脏床单。
我从门后猛地扑出去,两只手死死抱住那只厚底玻璃盐水瓶,闭着眼照着老刘光秃秃的后脑勺狠命砸了下去!
“砰!”
玻璃碴子混着冰凉的盐水扎了我一手。
老刘连叫都没叫全,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手里的针管飞出去老远。他捂着冒血的后脑勺晃了两晃,一头栽在铁床角上,半天没动弹。
我手心全是被玻璃划破的口子,混着盐水蛰得生疼。我根本顾不上擦,跨过老刘的小腿冲出铁门,反手使出吃奶的劲把那扇厚铁门甩上!
麻药劲还没退干净,我手指头抖得厉害,第一下推上面那道铁栓时没对准孔,铁棍撞在门框上哐当响了一声。
里头地上的老刘哼唧着动了一下。
我咬破了干裂的下嘴唇,双手攥住铁栓往下一压,“咔哒”一声怼进锁孔,紧接着把中、下两道粗铁栓全插死。外间靠墙摆着张沉甸甸的实木看诊桌,我推了一下没推动,只能手忙脚乱地先把桌上那台老式台式电脑显示器和几摞病历本全掀到地上,再用后腰死死抵住桌沿,脚底蹬着水泥地砖缝,吭哧吭哧蹭了四五下,才把桌子斜着卡在了铁门把手上。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我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外间桌上还摆着半桶没吃完的红烧牛肉面,里头泡着一根火腿肠,旁边就一副一次性筷子。
正如老刘刚才吹嘘的,这间藏在城北拆迁区深处的黑诊所,连个帮手都没有,全屋就他一个活人。
没过一会儿,铁门里头传来老刘醒过来之后的踹门声:“操你祖宗!苏燃!给老子开门!我脑袋流血了!开门!”
隔着厚铁板和实木桌,他的喊声闷在地下室里,连外间的窗户纸都震不动。
我撑着桌沿缓了口气,嗓子干得像吞了把沙子。我端起桌上老刘没喝完的半缸子凉白开,不管脏不脏,仰脖子灌了两大口,这才低头翻桌上的东西。
泡面桶旁边,放着老刘那部插着充电线的黑壳手机,底下压着三千块百元大钞,还有一张盖着县医院检验科红章的《血型及角膜配型单》。
配型单左下角“送检家属”那一栏,签着我看了两年的那个名字:周远。
那个“远”字最后一捺习惯性往上挑,我闭着眼都不会认错。
铁门里头,老刘听外头没动静,声音带上了哭腔:“姑娘!苏燃!我就是个牵线的,是你前男友周远给了我三千块定金,让李建国把你拉过来的!你把门打开,桌上的钱你全拿走!”
我没接他的话,一把抓起桌上的三千块钱、配型单,拔下那部充着电的黑壳手机塞进我随身的帆布包里。
手机没设锁屏,微信界面还停在半个钟头前周远发来的一条语音转文字上:
【老刘,人看紧点,明早十点泰康保险那两百万一到账,我立马给你和李建国结清。】
我拔出桌抽屉里的一根回形针,捅开老刘手机的卡槽,把那张手机卡抠出来掰成两截,顺手塞进了红烧牛肉面的汤桶里。
老刘锁在三道铁栓里头,手机卡废了,李建国躲在邻市旅馆不敢露头。在今晚十二点黑市冷链车开进这条拆迁巷子之前,周远收不到半点我活着跑出来的风声。
我扯过墙上挂着的一件沾着油点子的灰布褂子套在身上,踩着老刘留下的另一双旧布鞋,拉开诊所后门走进了巷子里的日头底下。
2
我的出租屋在两公里外的老机械厂家属院五楼。
出事当晚我的手机和钥匙包就落在了电动车筐里,肯定早让周远拿走了。好在我平时怕忘带钥匙,在帆布包夹层里常年缝着一把家门备用钥匙,家里五斗柜最底下还锁着一部旧苹果备用机和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正午的太阳晃得我眼睛发花。我在巷口小卖部花两块钱买了瓶矿泉水,拧开灌了半瓶,捂着还在渗血的额角一路往家属院赶。
刚拐进三号楼单元门,一股烧纸钱混着劣质香烛的焦糊味就扑面撞进鼻子里。
一楼楼梯口的水泥地上摆着个黑乎乎的铁皮火盆,里头还冒着青烟,没烧透的黄表纸灰让穿堂风吹得贴在墙根打转。
我右眼皮突突跳了两下,扶着掉漆的绿色铁栏杆往五楼爬。
爬到四楼半拐角的时候,胃里突然泛起一股酸水,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我扶着栏杆干呕了一声,抬头往五楼看。
这一眼,把我的魂都看飞了一半。
501 室——我每月交一千八房租、住了整整三年的家,防盗门大敞着。
门框正顶上用透明胶带粘着一张白纸,毛笔写着个碗口大的黑字:【奠】。
门口两侧摆着两盆扎着白纸花的塑料菊花。
屋里闹哄哄的。我猫下腰,贴着四楼半拐角的水泥墙根,顺着楼梯缝往客厅里瞄。
客厅茶几正当中,我上周刚买的玻璃果盘不见了,立着个十二寸的黑木头相框。相框四角缠着黑纱,里头那张黑白照片,是我去年秋天去南街拍桂花糕视频时让林可抓拍的——照片里我举着半块桂花糕冲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只是这会儿被调成了刺眼的黑白两色。
遗照前头搁着个一次性纸杯,里头抓了一把大米,插着三根烧了一半的香。
我妈坐在我的布艺沙发上,鼻梁上架着那副腿儿用红绳缠着的老花镜,大拇指在舌尖上舔一下,捻一张红布包里的百元大钞,数得眉开眼笑。
而三个月前让我扫地出门的周远,穿了一身挺括的黑西装,左边袖口别着朵小白花,正站在玄关跟换锁师傅递烟。
“师傅,这把新密码锁可得装严实了。”周远拍了拍锁匠的肩膀,转过身,把刚从房东大姐手里接过来的一厚沓钞票塞进自己西装内兜,叹了口气对我妈说,“大姨,房东那边我把嘴皮子都磨破了。燃燃刚交的半年房租加上押金,房东非说屋里出了横死的人算凶宅,硬扣了三千块晦气钱,一共退了两万四。火葬场昨儿烧炉子的加急费和墓地定金我先垫上了,剩下的钱我先替您收着。”
“还是小周仁义,比亲儿子都靠得住。”我妈把红布包往怀里掖了掖,拿手背蹭了下根本没眼泪的眼角,“今儿头三,老街坊加上她二舅三姨一共随了三万两千块礼金。就是燃燃这丫头命不好,让大货车撞得那么惨,连最后一眼都没让我瞅上就推进炉子了……”
“脑壳都撞扁了,白布一掀怕您当场背过气去。”周远拎起暖水瓶给我妈续了点热水,冲旁边两个光着膀子、正在拿麻绳捆我家双开门冰箱的壮汉使了个眼色,“师傅,手脚麻利点,冰箱和那台六十五寸的电视今儿下午直接拉去旧货市场,刚才谈好的两千八百块钱直接转我微信。”
说着,他又往次卧看了一眼:“林可还在里屋拾掇呢?燃燃那些旧衣服待会儿全装麻袋扔楼下火盆烧了,留着也是占地方。”
次卧门一开,我大学同睡一个上下铺四年的闺蜜林可,背着我那只装着索尼相机的黑摄影包走出来。
她眼圈红红的,左手腕上却明晃晃套着一只刻着“平安”两个字的老银镯子。
那是我外婆临终前塞给我的东西,半年前在万达广场试衣服时突然从我包里没了影,当时林可还陪我在商场监控室哭着找了一下午。
“周哥,阿姨,”林可吸了吸鼻子,把我的苹果笔记本电脑夹在腋下,“燃燃的电脑和相机里头都是我们俩以前拍的素材,我先拿回去替她留个念想,省得让收破烂的几百块钱收走了。”
我蹲在楼梯拐角,指甲盖死死抠进墙皮的灰缝里,抠得指尖生疼。
家里大门锁换了,备用钥匙成了废铁。
黑诊所的铁床上,周远把我卖了十万块等今晚十二点开膛破肚;而在我家里,我亲妈正美滋滋地数着我的买命礼金,周远连我家冰箱彩电带退租押金刮走两万六,我的好闺蜜背走了我两万多块钱的吃饭家伙,连半年前偷我的外婆遗物都敢明目张胆戴在手腕上了!
就在我咬着牙往后退的时候,对门 502 的王大妈端着半盆择剩下的烂韭菜叶开门出来,一扭头,正好跟蹲在半层阴影里的我对上了眼。
我脸上没血色,右额角还糊着干涸的黑血痂。
王大妈嗓子眼像是让人掐住了,咯咯了两声,手里的塑料盆啪啦砸在脚面上,烂菜叶子混着脏水泼了一地。她往后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指着我扯开破锣嗓子尖叫:
“鬼——鬼啊!老苏家的丫头回魂了!”
屋里的周远和林可猛地扭头往门口看!
我脑门一炸。屋里除了周远,还有那两个收二手家电的壮汉力工。我现在两天没吃东西,手脚都是软的,要是在五楼死胡同里让周远堵个正着,他随便喊一声“抓疯子”,就能让那俩壮汉把我按住拖回黑诊所弄死!
趁着王大妈哭爹喊娘地把防盗门摔上、屋里那俩力工让大冰箱堵在玄关转不开身的当口,我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顺着楼梯扶手疯了一样往下冲!
“谁在外头装神弄鬼?!”
周远的喝骂声从五楼天井上头砸下来。
我一步跨三级台阶,差点崴了脚踝,一头撞开单元门,扎进家属院后头正赶上午市散场的菜市场人堆里,拉开一辆刚下客的出租车后门就钻了进去:
“师傅,去县医院急诊!麻烦快点,我脑门撞破了!”
司机从后视镜瞄了一眼我额头上的血口子,没废话,一脚油门踩了出去。
我趴在后车窗玻璃上往后看。
周远带着那两个拎着麻绳的二手贩子追到家属院铁门外头,叉着腰往马路两边张望。五楼窗户探出王大妈的白头发脑袋,正冲底下比划着喊什么。周远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摆了摆手,显然是当王大妈老眼昏花撞了邪,领着人又转回楼道里搬冰箱去了。
我瘫在出租车后座的破座套上,后背的灰褂子全让冷汗溻透了。
手伸进帆布包,摸着那张还带着老刘旱烟味的《角膜配型单》。
周远,林可。
你们慢慢搬。等不到今晚十二点,咱们挨个算总账。
3
下午两点半,县医院急诊科走廊尽头的医生值班室。
里头空调开得闷热。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规培医生正翘着二郎腿,拿小勺挖着盒饭里的卤鸡腿,见我没敲门闯进来,眉头一皱,拿塑料勺指了指外头:
“看外伤去前头分诊台开单子,这儿是内部值班室,谁让你往里闯的?”
我因为两天没怎么喝水,张嘴的时候上下嘴唇粘在一块儿,一扯就裂开道血口子。我咽了口带血味的唾沫,走过去,直接把包里那张盖着红章的《血型及角膜配型单》拍在他饭盒旁边。
“我不开单子。我找前天夜里在这儿值大夜班的李建国。”
年轻医生嫌弃地把盒饭往旁边挪了挪,低头扫了一眼单子右下角的签名:“李副主任?他昨儿一早就跟医务科交了辞职报告走了,连工牌都退了。你哪个家属院的?找他有医疗纠纷去二楼医务科。”
我抬手一把撕掉右额角那块早就不粘了的脏纱布,把结着黑血痂的伤口凑到他眼皮子底下:
“你们急诊电脑里写着,前天夜里十一点四十,我因为车祸重度颅脑损伤抢救无效死在二号抢救室了,开死亡证明的人就是李建国。我叫苏燃,我来问问你们医院,昨儿早上送去火葬场烧成灰的那个女的,到底是谁?”
年轻医生嚼鸡腿的动作停住了。
他先是拿看精神病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我两眼,椅子往后退了半尺:“姑娘,你别在这儿跟我闹啊,死亡证明那是连着公安户籍网的,怎么可能——”
话没说完,他的眼珠子落在了配型单最底下那串检验科内网条形码上。
他脸上的不耐烦收了回去,猛地放下二郎腿,伸手在键盘上敲了那串条形码,又调出前天夜里的急诊抢救日志。
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镜片上。
日志第一行,明晃晃挂着红色黑体字:【患者:苏燃(女,28岁)。临床结局:死亡。死亡证书编号:320981……户籍状态:已注销】。
年轻医生看看屏幕上的身份证照片,再抬头看看站在桌前脸色煞白、额角豁着口子的我,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椅子差点滑倒。他一句话没敢多问,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喊来了急诊科刘主任。
刘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老头,进来只扫了一眼那张盖着检验科私章的角膜配型单,脑门上的油汗当时就下来了。他先把值班室的门反锁上,声音都在抖:“小张,谁也别让进来,我马上给县刑警队赵队打电话!”
不到二十分钟,县刑警大队副队长赵峰带着一高一矮两个便衣推门进来。
赵峰三十五六岁,寸头,眼窝深,下巴上一圈没刮干净的青胡茬,身上还带着股刚从案发现场过来的烟草味。他进门没听刘主任在旁边赌咒发誓说医院不知情,先让那个矮个子技术警员掏出便携指纹仪,拉过我的右手,按了大拇指和食指。
机器绿灯一闪,滴了一声:
【比对吻合:苏燃(被注销户籍人员,注销原因:交通事故死亡火化)。】
矮个子警员倒吸了一口凉气,抬头看向赵峰。
赵峰挥了挥手,把刘主任和那个年轻医生全请出门外,自己拉过一把带轮子的转椅坐我对面,指了指矮个子警员刚倒来的一纸杯温水:
“别急,先把水喝了。我是县刑警队赵峰,你慢慢说,前天夜里十点之后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捧着温热的纸杯,手指头还在发僵。我喝了两口水润开干裂的嘴唇,把前天夜里骑车被黑桑塔纳别倒、李建国给我打针、中午在城北拆迁区黑诊所醒来听见老刘给陈老板开免提打电话、我拿盐水瓶砸晕老刘锁死三道铁栓、还有跑回五楼撞见周远和我妈在灵堂分退租押金的事,原原本本全倒了出来。
说完,我打开帆布包,把从黑诊所顺出来的那部黑壳手机、泡了方便面汤的半截手机卡、还有那三千块现金一并推到赵峰手边:
“那个叫老刘的老头现在还锁在城北拆迁区仁爱诊所的地下室里,外头卡着实木桌,他自己出不来。手机微信里还有周远半个钟头前催他的话。还有,老刘在电话里亲口说,李建国昨天一早辞职后就躲去邻市等今晚十二点发照片要尾款了。”
赵峰拿起那部黑壳手机翻了翻微信记录,抬头看了我一眼,紧接着抓起肩头的对讲机,语速极快:
“一中队立刻去城北拆迁区仁爱诊所,把锁在地下室里的老板老刘带回来,诊所里所有配型底单和账本全扣下,便衣进场,不准惊动街面!二中队马上对接邻市网安,查李建国昨儿早上的开房记录,务必在天黑前把人给我按住!”
部署完,赵峰放下对讲机,粗短的手指头点在老刘手机屏幕上那条【明早十点泰康保险那两百万一到账】的微信上:
“苏燃,周远说的这两百万泰康保险,你知道底细吗?”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扯得额角生疼,“我做自媒体探店三年,平时就自己按最低档交个灵活就业医保,从来没买过商业大额保险。”
“买通急诊医生开假死亡证、拿车祸女尸顶包火化销户、再把大活人塞进黑诊所卖器官灭口,这是奔着把你连皮带骨头吃干净去的重案。”赵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小王,给市局经侦支队发协查函!苏燃,你跟我的车走一趟市里泰康理赔中心,咱们去会会他那两百万保单!”
4
下午四点,市中心汇金大厦十四楼,泰康人寿省级理赔中心。
警车一路拉着警笛从县城杀到市里。路上那个叫小王的年轻警员在副驾驶啃了两个凉透的肉包子,还分了我一盒牛奶。
一进十四楼大厅,赵峰没跟前台废话,直接带着我推开理赔部经理办公室的玻璃门,把警官证和刚从市局打印出来的《调取证据通知书》拍在办公桌上:
“县刑警大队办案!马上调被保险人苏燃名下的全部保单、受益人变更记录和理赔放款进度!”
理赔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他先是一愣,等看清站在赵峰身侧、额头贴着医院新换纱布的我,再低头看了一眼通知书上“苏燃(身故理赔案)”几个字,脸色当场变了。
职场老油条的本能让他第一时间先把胸前的工牌翻了个面,压着嗓子往后退了半步:“赵、赵警官,这单子今天上午刚走的线上绿通,初审可不是我批的,是系统人脸核验和三级医院死亡证明双认证自动过的!”
“少扯皮,谁让你担责了?赶紧开后台!”赵峰敲了敲桌子。
经理不敢怠慢,手忙脚乱地在电脑上刷了主管U盾。
屏幕上很快弹出了一份状态标为【待柜台终审放款】的电子保单。
【险种名称:百万护航综合意外伤害险(尊享版)】
【投保人:周远。被保险人:苏燃。】
【意外身故保额:人民币 2000000.00 元。】
【身故受益人:周远(受益比例 100%)。】
“投保日期是去年十月十四号。”经理咽了口唾沫,指着屏幕底下的日志说,“当时线上投保的时候,身故受益人默认填的是法定继承人。但是今年 7 月 8 号夜里十一点十七分,投保人提交了《受益人变更申请》,把第一顺位受益人改成了未婚夫周远,系统通过了被保险人苏燃的活体人脸识别、手写电子签名和 138 尾号手机的短信验证码。”
我站在电脑屏幕跟前,看着“去年十月十四号”和“7 月 8 号”这两个日子,指甲掐进了掌心刚包扎好的纱布里。
去年十月十四号,是我二十七岁生日。
那天周远难得没去奇牌室,系着围裙在厨房给我煮了一碗荷包蛋都煎糊了的长寿面,端上桌的时候还从背后抱着我说:“燃燃,等哥年底这笔工程款下来,绝不让你再骑着破电动车满城跑探店了。”
原来他给我煮那碗糊面的时候,就已经在手机上给我买好了两百万的买命钱!
而今年 7 月 8 号,正好是我查出他拿我的信用卡套现去赌球、跟他大吵一架把他赶出家门的前五天!
“把 7 月 8 号夜里十一点那段活体人脸识别的后台抓拍录像调出来。”我哑着嗓子说。
经理点开右侧的核验附件包。
屏幕上跳出一段只有四秒钟的无声视频。
画面背景是我出租屋主卧那盏熟悉的床头小夜灯,光线昏黄。镜头里的我闭着眼睛靠在枕头上,两腮因为高烧烧得通红,嘴唇干裂;一只戴着仿版天梭表的男人左手伸进画面,拿湿毛巾在我额头上胡乱抹了一把,接着虎口卡住我的下巴,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左右晃了晃我的头,又拿大拇指撑了一下我的眼皮,系统直接跳出了绿色的【活体核验通过】。
而在视频旁边的电子签名栏里,那个“苏燃”的“燃”字末尾习惯性带个小勾,确实是我亲笔签的。
我看着那只戴着仿版天梭表的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7 月 8 号那晚,我因为淋雨拍外景发烧到三十九度五,吃了退烧药昏睡了一整夜。第二天醒来我还跟林可夸周远,说他虽然爱玩,但我发烧那晚他守在床边拿凉毛巾给我敷了一宿额头。
至于那个亲笔签名和手机验证码——同居那两年,我那张 138 的老手机卡绑着家里宽带,一直插在客厅备用平板上;周远当时在一家小额贷款公司跑业务,隔三差五就抱回来一摞折起来的电子屏和纸质单子,趁我半夜剪完视频困得眼皮打架时递到我手边:“燃燃,帮哥签个名字,公司走个同城快递代收的过场,不用翻,签最底下框里就行。”
我那时候心软又信他,接过笔闭着眼就签了。
我以为那是帮他冲业绩的快递单。
原来那是他给自己签下的两百万领款凭条!
“这两百万什么时候打进周远卡里?”赵峰沉着脸问。
“因为单项赔付满两百万属于大额案件,今天下午两点线上初审刚过,系统给周远发了通知短信,让他明天早上九点整带着身份证和火化证原件到我们十四楼柜台签最后一份《理赔到账确认书》,签完字财务十点前直接打款。”理赔经理握住鼠标,指尖移向右上角红色的【异常拦截/驳回】按钮,“赵队,我现在就点欺诈驳回,把这笔单子彻底锁死!”
“慢着!别点那个!”我一步跨上前,按住了经理拿鼠标的手腕。
经理和赵峰同时转头看我。
“赵队,现在不能在他们系统里点驳回。”我指着屏幕上【已通知受益人明日9:00柜台面签】那行提示语,“他们保险系统跟周远的手机是联动的,现在一点驳回,系统一秒钟就会给周远发【理赔审核未通过】的短信。周远中午刚从我房东和收旧货的那儿刮走了两万六千块现金,他要是这会儿收到拒赔短信,知道事情败露了,今晚肯定直接揣着现金坐黑车跑路!”
赵峰浓眉拧成一个疙瘩,兜里的手机正好震了一下。他接起来听了半分钟,挂断后脸色有些凝重:
“苏燃说得对。一中队刚把黑诊所的老刘提审了,老刘交代,周远贼得很,从头到尾都是让李建国出面跟老刘接头,那三千块定金也是给的现金。刚才医院监控查过了,前天夜里给你打针、签假死亡证、调换尸体的全是李建国一个人动的手。要是周远现在收到风声跑了,或者被抓后死咬着说他也是听李建国说你死了才去办丧事领保险,单凭老刘一张嘴,到了法庭上还真不好把周远钉死在故意杀人的主犯位置上!”
“所以不能让他跑,还得让他自己亲口把怎么害我的话说出来。”
我松开经理的手,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赵队,让保险公司只在后台联动银行把打款通道锁死,但前端状态还留着【待明日九点柜台面签】。老刘的手机在咱们手里,周远到现在还以为我被绑在城北地下室等今晚十二点上冷链车呢。只要这两百万还在前头吊着,他今晚就绝对舍不得离开本县。”
我摸了摸帆布包里的配型单,声音很稳:
“给我三个钟头。我先去我妈和林可那儿把他们吞我的东西拿回来。今晚九点,我帮你们把周远那张嘴撬开。”
5
傍晚五点半,天擦黑的时候,赵峰的便衣黑车停在了城西老胡同口。
胡同里飘着各家各户炒辣椒的油烟味。我推开我家老宅那扇掉漆的绿铁皮院门,院里没开灯,只有堂屋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我妈正坐在堂屋八仙桌跟前,就着一小碟酱黄瓜喝着棒子面稀饭。桌上除了碗筷,还端端正正摆着中午那个装了三万两千块白事礼金的红布包。
“妈。”我跨进堂屋门槛,叫了一声。
我妈正拿筷子往嘴里送酱黄瓜,听见动静手一哆嗦,那截酱黄瓜掉在了她藏青色裤腿上。
她抬头看清站在逆光里的我,眼珠子猛地瞪圆了,屁股把身后的木头椅子蹭得刺啦一声响:“燃、燃燃?!中午五楼王大妈打电话跟我说在楼道里撞见你了,我还骂她大白天见鬼说胡话……你、你真没死啊?!”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日光灯管底下,好让她看清我额头上的纱布和影子:“我没死。前天夜里我就是骑车擦破了额头,是周远买通急诊医生开的假死亡证明,找了具别人的尸体顶着我的名字烧了。”
进门之前,我在胡同口站了半分钟。我那时候心里还存着最后一点念想,我想她哪怕平时再偏心、再爱算计我的稿费,看见亲生闺女死里逃生站在跟前,总归得扑过来摸摸我脑门上的伤吧。
可我妈盯着我看了两秒,第一反应居然是低头,拿两根手指头把掉在裤腿上的那截酱黄瓜拈起来,扔回咸菜碟子里,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紧接着,她像屁股着了火一样蹿到堂屋门口,探头往黑漆漆的胡同里瞅了一眼,“砰”地把两扇木门合上,手忙脚乱地插死了木门栓!
她后背贴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压着嗓子冲我急赤白脸地挥手:“你小点声!大傍晚的你不拿块头巾包着脸,就这么大摇大摆往胡同里跑啥?!让前后院的街坊瞅见了咋整!”
我站在八仙桌边,看着她像防贼一样扒着门缝往外瞄的后脑勺,胸口那点刚热起来的念想,一下子凉到了脚底板。
“妈,我是你亲闺女。”我嗓子眼发紧,“我差点让人卖去黑市摘了眼角膜,活着跑回来了,你怕街坊瞅见啥?”
“我能不怕吗!”我妈转过身,满脸的褶子都拧在一块儿,拍着大腿压低声音吼,“前天早上周远拿着县医院盖大红章的死亡单子回来报丧,全胡同、连你二舅三姨、你表叔家都知道你让大货车撞没了!骨灰昨天早上我都坐着周远租的车撒进护城河里了!大伙儿可怜我一个寡妇失了独苗,一家三百五百地凑了三万两千块钱白事礼金,我今儿下午三点刚去信用社存了三年死期!”
她几步跨到桌前,一只手护住那个红布包,另一只手死死攥住我的胳膊,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燃燃,妈问你,你要是还活着,那前天早上推进火葬场炉子里烧成灰的那个女的是谁?!要是让派出所知道咱们家替别人烧了尸,人家死者的爹妈找上门来讹咱们,得赔人家多少万?还有你二舅和街坊们随的这三万两千块礼金,要是明儿传出去说你根本没死,全胡同不得戳烂我的脊梁骨,我是不是得拉下这张老脸一家一家给人退回去?!”
堂屋里只有墙上那只老石英钟咔哒、咔哒走动的声响。
桌上的棒子面稀饭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我低头看着她死死扣在我小臂上的五根手指头——她抓得那么紧,指甲都隔着灰褂子掐进了我的肉里,却连我手腕上被尼龙扎带磨破渗血的豁口都没看一眼。
这二十八年,从我上大学兼职发传单,到后来熬夜剪视频挣钱,每次她拿“我年轻守寡把你拉扯大不容易”来堵我的嘴,每次她逼我掏钱给表弟凑彩礼、给家里翻新屋顶,我都咬着牙劝自己:算了,我就这么一个妈,让着她点吧。
可今天,我刚从卖器官的铁床上爬下来。
她没问我这两天吃没吃饭,没问我脑门上的血是怎么流的,她嘴里翻来覆去算的,只有那张存了三年死期的三万两千块礼金存单。
“前天在火葬场,工作人员让你认尸的时候,你为什么连白布都不掀开看我一眼,就签了火化单?”我一点一点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
我妈眼神躲闪了一下,松开手,气势矮了半截:“那、那小周在旁边拦着嘛,说你让大货车压得脑浆子都出来了,怕我掀开看了当场犯冠心病……再说小周悄悄跟我透了底,说你生前在市里买了份大保险,保险公司催得紧,必须当天火化拿了红章火化证和销户回执才能批钱。”
她走到五斗柜跟前,拉开抽屉,从一堆水电费单子底下翻出几张折得起毛边的复印件递过来:
“小周说办白事急用钱,让我在这几张《火化加急申请》和《理赔全权委托代办书》上按了手印,他拍着胸脯答应我,等明天保险金一发下来,立马给我分五万块钱当养老钱呢……”
我一把夺过那几张纸。
最上头那张《遗体火化确认单》的“直系亲属签字”栏里,赫然签着我妈的名字,上头还重重按着她大拇指的红手印。
“燃燃啊,”我妈凑上前来,脸上堆起那种每次管我要钱时的讨好笑意,伸手想来挽我的袖子,“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反正你人也没事,要不……这事儿咱千万别去派出所闹了。小周答应给妈五万块呢,加上这三万二礼金,咱娘俩一下子就进账八万多块钱!你在网上拍视频不得熬半年夜才能挣八万?你要是现在捅出去,礼金得全退,小周那边的保险也黄了,还得跟烧错尸的苦主扯皮打官司。听妈的话,你今晚先在里屋箱子后头躲两天,等小周明早把钱领出来分了咱们,妈再托你表叔去派出所说搞错了把你户口落回来,这事儿咱就这么算了吧……”
又是“算了吧”。
在她这套过日子的算盘里,我这条命,加上那个替我烧成灰塞进河里的无辜姑娘,统共就值周远许给她的那五万块钱。
我看着她那张在黄灯泡底下泛着油光的脸,一句话都没跟她吵,只是把那几张按着她和周远红手印的委托书折成四方小块,塞进帆布包贴身的内袋里。
“妈,你知道周远拿你按的这几个手印,明天早上要去市里泰康保险领多少钱吗?”我平静地看着她,“两百万。他拿两百万,分你五万块钱封口费,买你亲手把亲闺女推进火化炉。”
我妈脸上的笑一下子僵在嘴角,嘴巴张了半天,第一反应竟不是骂周远要杀我,而是一把拍在大腿上骂了出来:“两、两百万?!那杀千刀的小畜生跟我赌咒发誓说总共才赔十万块,合着拿五万块打发叫花子呢?!”
“还有,你下午刚存进信用社的那三万两千块死期,明天一早趁早去取出来,准备挨家挨户退给街坊。”
我转过身,一把拉开堂屋的木门栓,冷风夹着胡同里的煤烟味灌了进来:
“一个活生生的姑娘顶着我的名字让人烧成了灰,这笔账,我死都不会算了。”
6
晚上七点,赵峰的车停在城东“阳光公寓”楼下。
二中队刚才来电话报了喜:李建国已经在邻市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被按住了,身上还搜出了周远给他的两万块连号新钞和半盒没用完的医院高浓度镇静剂,审讯一上就全撂了。
现在只差周远本人。
我现在的手机号和银行卡因为户籍注销全被冻结了,要想在今晚九点把周远在债主面前逼到绝路,我手里唯一能发声的渠道,就是我做了三年、有十二万活粉的本地美食探店号【燃燃吃不胖】。
而绑着那个账号的工作手机、我的苹果笔记本和索尼相机,中午刚让林可从我家卷走。
我乘电梯上了十二楼,站在 1204 门口。
隔着防盗门,都能听见屋里传出林可带着哭腔的抽泣声。
我没站猫眼正前头,侧身贴在门框边上,抬手按了两下门铃,含糊喊了一声:“同城闪送,放门口了啊。”
里头的哭声瞬间停了。高跟鞋哒哒哒走到门后,没看猫眼,咔哒一声拉开了门锁:“放脚垫上就行,别吵我直——”
我一把攥住门把手,用力推开门跨了进去!
林可身上正穿着我衣柜里最舍不得穿的那件米白色鄂尔多斯羊绒毛衣,领口还别着一朵装模作样的白纸花。她左手端着半杯红酒,右手还捏着一瓶开着盖的玻璃亮眼药水,眼角挂着两滴刚挤上去的假眼泪。
看清闯进来的人是我,她手腕子猛地一抖,半杯红酒泼出来,全洒在我那件米白羊绒毛衣的胸口上,洇出一大片刺眼的暗红。
“苏……苏燃?!”
她嗓子劈了叉,高跟鞋一歪,往后连退了两步,后腰撞在玄关鞋柜上,脸色白得像刷了层大白,“你、你前天不是在殡仪馆烧成灰了吗?!中午在五楼楼道里真不是王大妈眼花?!”
我没搭理她,反手把防盗门带上,径直走到客厅地毯当间。
客厅里打着两盏刺眼的环形补光灯。三脚架上的工作手机正开着【燃燃吃不胖】的抖音直播间,右上角在线人数一万六千多,公屏上密密麻麻全在刷【燃燃一路走好】【可可别哭了,照顾好自己】,各种虚拟礼物和嘉年华特效闪个不停。
补光灯底下的茶几上,摆着我那台两万块的索尼 A7M4 相机和两颗镜头,旁边已经裁好了顺丰发二手平台的防震气泡膜。我的苹果笔记本敞开着,屏幕停在星图广告后台——上头挂着三份今天下午刚确认的本地火锅店带货合同,定金一共两万一千块,备注栏写得明明白白:【借去世博主全网悼念热度,由闺蜜出镜做最后三场怀旧吃播带货】。
收款银行卡户名:林可。
我走过去,伸出食指,直接点下了工作手机屏幕右上角的【结束直播】。
屏幕黑下来的那一刻,林可终于从见鬼的惊吓里回过神来。
她眼珠子往我身后瞄了两圈,见门外头没别人,就我一个人穿件脏兮兮的灰布褂子、额头贴着纱布站在屋里,脸上那点害怕瞬间退了下去。她飞快把左手腕上那只老银镯子往毛衣袖管里缩了缩,一步跨过来,“啪”地合上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盖子:
“燃燃!老天爷啊,你没死可太好了!前天周远拿着医院死亡证明找我的时候,我哭得差点晕过去!”她一边拿手背胡乱抹掉脸上的眼药水,一边隔着茶几挡在相机前头,“你屋里那些东西我是怕房东老太婆当废品扔了,才好心雇车先帮你搬回来的!后台这三条火锅店广告,也是商家催得急,我怕你人不在算违约要赔双倍违约金,才替你先应下来的!”
“怕我违约赔钱,所以当天就拿我的工作手机改了账号密码,穿我的羊绒毛衣在镜头前滴眼药水哭丧收了一万多块打赏,再把两万一千块的广告定金全打进你的私人银行卡?”
我低头看着地毯上那卷气泡膜,冷笑了一声:“林可,连我这颗大三元镜头上头都贴好闲鱼买家的收件地址了,这也是你替我留的念想?”
让我把底裤当面扒下来,林可脸上的假笑终于挂不住了。
她把手里那瓶眼药水往茶几上一墩,上下扫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这会儿又瘦又狼狈,在派出所系统里还是个没户口的死人,根本拿她没辙。她干脆把下巴一扬,抱起胳膊哼了一声:
“苏燃,既然你都看见了,那咱们也别装姐妹情深了。你现在在公安局电脑里就是个销了户的死人,微信支付宝全冻结了吧?你连平台实名申诉都过不了!这两天要不是我熬夜替你剪悼念视频、在直播间哭到嗓子哑,你这个半死不活的号能从十二万粉涨到十六万粉吗?相机和电脑我可以让你拿走,但这三天涨粉带来的两万一广告定金和一万四直播打赏,我必须拿大头,咱们三七分!”
“你拿七?”
“我不该拿七吗?!”林可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嗓门一下子尖了起来,这四年憋在心里的怨毒全泼了出来,“从大二在宿舍给你当助理开始,每次大夏天大冬天出去探店,扛三脚架的是我,在后厨闻油烟对台本的是我,跟抠门老板磨赠品被甩脸子的还是我!凭什么镜头一开,你苏燃漂漂亮亮吃两口桂花糕就能挣两万块一条广告,十几万粉丝全夸你讨喜,我每个月只能像条狗一样领你发的那四千五百块死工资?!”
她指着茶几上的相机,胸口剧烈起伏:
“前天周远跟我说你让车撞死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老天爷终于开眼了!你死了,这个号本来就该归我接盘!我替你披麻戴孝哭两场,拿你几万块遗产怎么了?!”
她红着眼冲我吼完,脖子梗得笔直,笃定我会像大学那四年一样,为了顾全室友体面跟她讲道理、退一步息事宁人。
我看着她胸口那摊刺眼的红酒渍,一句废话都没跟她掰扯。
我直接伸手捞起她刚才扔在沙发扶手上的私人手机——她开门前正跟闲鱼上收二手相机的贩子砍价,屏幕还亮着。我滑开她的微信转账页和相册【最近删除】,连同我刚才推门进来时用赵峰给的执法记录仪拍下的画面,一块儿亮在她眼皮子底下。
“第一,你毛衣袖子底下藏着的那只‘平安’银镯,是我半年前在万达丢的外婆遗物。你相册回收站里还留着半年前你在宿舍偷戴它的自拍,这只民国老银镯市场估价八千二,入户盗窃加数额较大,够你在里头踩三年缝纫机。”
“第二,你明知道号主不是你,伪造我的电子签名跟三家火锅店签合同,把两万一千块定金转进私人卡,这叫合同诈骗。加上你刚才那番话,这只警用记录仪从我进门第一秒就开着录音录像,现在已经实时传回楼下县刑警队的车里了。”
林可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血色刷一下退得干干净净,伸手就想来扑我的记录仪:“你、你少拿假机器吓唬我!我们是合作纠纷,警察根本不管!”
我侧身让开她的手,掏出赵峰给我的警务联络机,按下了免提通话键。
听筒里立刻传出赵峰冷硬的声音:“苏燃,需不需要我和小王现在上十二楼拷人?”
听见真刑警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林可膝盖一软,膝盖骨磕在茶几角上,一屁股瘫在地毯上。她连滚带爬地扑到飘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正瞅见楼下单元门口停着那辆闪着红蓝暗灯的警用商务车,车边还站着个抽烟的便衣。
她这下彻底吓破了胆,爬回来一把抱住我的小腿,鼻涕眼泪蹭了我一裤管:
“我给!燃燃我全还给你!你跟楼下警察同志说别上来抓我,我还没结婚呢,我留了案底这辈子就毁了!我真是以为你死透了才一时鬼迷心窍的!”
“松手。”我垂眼看着她,“给你一分钟。把我的银镯子撸下来,把工作手机、电脑、相机装进包里,当着我的面把那两万一千块定金原路退回给三家老板,再把你的羊绒毛衣给我脱下来。”
林可忙不迭地点头,哆嗦着右手去撸左手腕上的银镯子。因为她手掌宽,急得满头大汗硬往下拽,把左手背刮掉了一层皮,留下一道血印子,才把镯子褪下来双手捧给我;紧接着又手忙脚乱地在手机上给三家老板退了款,把电脑相机全塞回摄影包,最后抖着手把那件沾了红酒渍的米白羊绒毛衣脱下来,只穿件黑色保暖内衣缩在沙发角发抖。
我从茶几上抽了三张酒精消毒湿巾,当着她的面,把那只银镯子里里外外擦了三遍,戴回我自己手腕上。
至于那件被她穿脏了的羊绒毛衣,我拎起来,随手扔进了玄关的垃圾桶里。
背起摄影包拉开门锁时,我停住脚,回头看了缩在沙发上直打哆嗦的她一眼:
“对了,你刚才穿我衣服滴眼药水假哭骗打赏的录屏,还有你伪造我签名接私单的截图,我已经顺手打包发给抖音平台安全中心和那三家火锅店的法务了。封号加双倍违约金赔付通知,明早应该就到。不用谢,这是发给你的遣散费。”
7
晚上八点四十,城南老街“鑫源奇牌室”斜对面的巷子口。
外头下起了毛毛细雨。我背着摄影包拉开车门坐进警用商务车后排时,车厢里一股浓重的烟味,赵峰跟前的两块平板监控屏已经亮了。
“苏燃,真让你算准了,周远半步都没挪窝。”赵峰指了指左边那块监控分屏,“李建国在邻市全招了,连周远给他转定金的地下钱庄流水都对上了。周远从下午六点进了这家鑫源奇牌室三楼的 308 包厢,一直陪本地放高利贷的头子‘东哥’打麻将,到现在没出来过。”
我把湿漉漉的碎发别到耳后,支开苹果笔记本电脑,插上无线网卡,用刚拿回来的工作手机扫了码,登上【燃燃吃不胖】的直播后台:“他到底欠了这个东哥多少钱?”
“本金三十万,九出十三归的驴打滚,三个月滚到了五十万,今晚十二点是最后期限。”赵峰把一副黑色监听耳机递给我,“十分钟前,小王假装奇牌室送茶水的服务员进去换烟灰缸,在麻将桌底板粘了无线拾音器。周远把东哥约在这儿通宵打牌,就是想拿明早九点泰康保险那两百万批文稳住东哥,省得今晚十二点让人跺手指头。另外,按黑诊所老刘交代的暗号,今晚十一点半会有黑市的改装冷链车去诊所后巷拉人,一中队已经在那儿布好口袋等着收网了。”
我接过耳机戴在耳朵上。
耳机里立刻传出自动麻将机哗啦啦洗牌的动静,混着包厢里男人吐痰、骂娘和碰酒杯的嘈杂声。
“小周啊,”一个破锣似的粗嗓门开口了,带着股浓重的本地口音,正是放贷的东哥,“这可都八点五十了。明早九点泰康保险那两百万,到底能不能准时落袋?我丑话可搁在麻将桌上,前两回你拿假工程合同耍我,今晚十二点前你要是再敢给我画饼,这屋门你就别想竖着走出去。”
“东哥!我借十个胆子也不敢耍您呐!”
耳机里传来周远点头哈腰陪笑、顺手给对方点烟的啪嗒声:
“下午四点保险公司线上初审通过的短信,您不是亲眼拿我手机验过了吗?白纸黑字两百万整!她那个没脑子的老娘前天在火葬场连尸都没敢看,火化单和代办委托书上全按了红手印,骨灰昨儿一早就让我撒护城河里喂鱼去了!明早九点您派两个兄弟押着我去汇金大厦十四楼签个字,十点前两百万准进卡!钱一到,我当场给东哥您划六十万,连本带利外加十万块茶水钱!”
麻将桌旁有个看牌的马仔跟着起哄怪笑:“周哥可以啊,下午保险公司初审一过,今晚就在这儿摆上庆功宴了!那拍视频的小娘们活着的时候给你刷信用卡填赌债,死了还能给你爆两百万金币,我咋听老刘说今晚十二点黑市那边拉走零件还能再给你结十万块?你小子嘴上抹了啥蜜,把人家哄得连命都白送给你?”
周远得意地嗤笑了一声,狠狠吸了口烟,吐出气的声音顺着拾音器传进我耳朵里:
“苏燃那种女人,看着精明,其实心软得像块豆腐,好拿捏得很。以前跟她住一块儿,我哪怕在夜市花五块钱给她买串糖葫芦、趁她发烧拿湿毛巾抹两把脸,她都能记我半个月的好;我拿小贷公司的同城快递单压着保险变更书让她签字,她困得眼皮都不抬就给我签了。再说了,这会儿老刘把她手脚捆死锁在城北地下室三道铁门里头,又补了一管子麻药,过了今晚十二点上了公海的船,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了,这两百万天王老子来了也是我周远的!”
听着耳机里他轻飘飘嚼着烟蒂说出“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了”这几个字,我没发抖,只是放在触控板上的食指慢慢收紧,按了按右额角还在发胀的伤口。
“录音证据全齐了,故意杀人未遂加保险诈骗主犯,铁板钉钉。”赵峰低头看了眼腕表,眼神冷了下来,“308 包厢后窗户通着老居民楼的消防通道,屋里东哥那四个打手腰里都别着弹簧刀。为了防止咱们强攻的时候周远狗急跳墙拿刀捅人,先从心理上彻底砸垮他,让东哥那伙人自己先狗咬狗把他按死在屋里!”
赵峰转头看向我:“苏燃,准备好了吗?”
“好了。”
我点开电脑上的OBS推流软件。前排的技术警员小王已经顺着奇牌室三楼的局域网机顶盒,把我的直播信号劫持切进了 308 包厢正墙那台八十寸的投屏电视上。
我摘下脸上的黑口罩,把右额角贴着染血纱布的脸正对着高清摄像头,点下了鼠标左键:【开始直播】。
8
鑫源奇牌室,三楼 308 包厢。
屋里烟雾缭绕,麻将桌旁还支着张摆满卤味硬菜和扎啤桶的圆桌。周远正叼着半截中华烟,一条腿翘在凳子上,双手端起满上的扎啤杯去敬主位上的东哥:“来,东哥,今晚这桌庆功宴我先干为敬,祝咱们明早十点两百万准时落袋——”
“滋啦——!”
包厢正前头墙上那台原本放着香港老警匪片的八十寸大电视,画面猛地闪过一道雪花黑屏。
下一秒,我的脸毫无预兆地占满了整面墙!
没开半点美颜,没打柔光滤镜,惨白的灯光下,只有我右额角那块渗出暗红血印子的医用纱布,和一双直勾勾盯着麻将桌的眼睛。
“周远,晚上好啊。”
我的声音顺着包厢顶上的四个立体声音响炸开的那一刹那,周远举在半空的扎啤杯跟没长手一样,“啪嚓”一声砸在麻将牌上!
玻璃碴子混着白沫子炸了一桌子,溅了对面东哥满脸满身!
周远像屁股底下装了电门一样从凳子上弹起来,嘴里叼着的烟头掉在西装裤裆上,烧出个焦黑的窟窿都浑然不觉。他连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茶水架,指着大屏幕,嗓子眼劈得不成调:
“苏、苏燃?!你怎么可能……你不是在老刘的——”
话冲到嘴边,他眼珠子猛地一缩,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惊恐万状地扭头去看主位上的东哥。
东哥抹了一把脸上的啤酒沫子,一张横肉脸黑得像刷了锅底灰。“啪”地一巴掌把桌上的麻将牌拍飞了一半,起身抄起桌角一个空啤酒瓶,照着茶几边缘磕掉半截瓶底,拿锯齿状的玻璃碴子直接抵在了周远大动脉上:
“周远!我操你血妈!这他妈是怎么回事?!你刚才不是跟老子拍胸脯赌咒发誓,说这女的前天一早就进火葬场烧成骨灰渣子了吗?!”
同一时间,【燃燃吃不胖】的抖音直播间刚开播不到一分钟,因为前两天“千万网红车祸去世、闺蜜哭丧”的热搜还挂在同城榜上,在线人数像疯了一样从几千直接冲上了五万多,公屏弹幕密密麻麻刷得连人影都快盖住了:
【卧槽?!诈尸了?!这他妈是燃燃本人开播?!】
【她脑门上怎么包着带血的纱布?!两小时前她那个闺蜜林可不是还在穿她毛衣哭丧卖火锅券吗?!】
【你们快看背景音响里的动静!对面是个麻将馆!那个让玻璃瓶顶着脖子的黑西装男是谁?!】
包厢里,周远让半截碎啤酒瓶顶着喉结,脖子上当场划出一道血线,豆大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滚。
但他到底是在赌桌上滚出来的老油条,知道这会儿要是松口认了我还活着,不用等警察踹门,东哥手里的半截酒瓶子现在就能捅穿他的脖子!
他眼珠子乱转,两只手死死抓住东哥拿酒瓶的手腕,扯着嗓子拼命狡辩:
“东哥!东哥您别上当!这女的真死透了!火化证和派出所销户回执今儿下午您都亲眼看过的,上头盖着公安局的大红章呢!这是她那个见钱眼开的闺蜜林可!林可知道我明早要去领两百万保险,故意找了个长得像的托儿,拿现在网上那种 AI 换脸和实时变声器搞出来的假视频,就想在明早放款前诈咱们一笔封口费!”
他一边嘶吼,一边抖着右手从西装内兜里掏出手机,当着东哥的面去翻通讯录:
“东哥您不信我现在就给城北诊所的老刘打电话!那女尸的底细老刘最清楚,我开免提让您听!”
我在摄像头前静静地看着他抖得按不准屏幕的手指头。
等他在屏幕上按下拨号键,包厢里传出“嘟——”的第一声等待音时,我抬起右手,把下午从黑诊所带出来的那部黑壳手机,稳稳当当地举到了电脑摄像头正中央。
黑壳手机发亮的屏幕上,明晃晃跳动着四个大字:【周远来电】。
包厢里瞬间连喘气声都听不见了。
周远保持着举手机贴在耳边的姿势,像尊泥塑一样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成了死灰。
“周远,找老刘呢?”
我当着直播间六万多人的面,大拇指一划,按下了拒接键。
包厢里周远的手机里立刻传出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忙……”
“你说我是林可找人拿 AI 换的脸?”我把老刘的手机放下,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张单据,挨个贴到高清镜头前,“AI 换脸,能从城北拆迁区仁爱诊所的地下室里,把老刘这部手机和你签字的《角膜配型单》顺出来吗?AI 换脸,知道你左后腰上有块去年冬天还不上赌债、让人拿烟头烫出来的铜钱疤吗?”
“你闭嘴!你他妈给我闭嘴!”周远疯了一样冲着大屏幕嘶吼,伸手想去拔电视电源线,却让东哥手下两个打手一把拧住胳膊按回麻将桌上。
我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屏幕里被按在麻将牌上、半边脸贴着啤酒水的周远,没背半句法条,只拿只有我们俩知道的破事,一句一句往他心窝子上捅:
“周远,去年我生日那天,你在厨房给我煮了碗荷包蛋都煎糊了的长寿面,我当时吃得一滴汤都没剩,却不知道你转身就在手机上给我投了这份两百万的意外身故险。”
“今年七月八号夜里,我淋雨发烧到三十九度五,烧得人事不省。你拿湿毛巾抹我的脸,我第二天醒来还念你的好,今天去泰康保险调了录像才知道,你那天夜里是卡着我的下巴、扒开我的眼皮刷活体人脸,再用我插在平板上的 138 旧手机卡和骗我签下的快递代收单,把两百万的身故受益人全改成了你周远的名字!”
包厢里,东哥脸色铁青,眼神跟刀子一样刮在周远后脖颈上。
我喘了口气,手指头点在桌上那张《角膜配型单》上,声音传遍整个包厢和六万人的直播间:
“前天夜里十点,我骑电动车在巷口让你找的黑桑塔纳别倒,本来只是额头擦破了块皮。你为了还东哥这五十万驴打滚的高利贷,给急诊科李建国塞了两万块现金,让他给我扎了一针高浓度镇静剂,把当时隔壁抢救室刚断气的一个车祸姑娘套上我的衣服顶包,哄着我妈为了五万块钱在火化单上按了手印,昨儿一早就把人家姑娘烧成了灰!”
“而我呢?你怕我醒过来坏了你明早领两百万的好事,又拿我这条活命做第二笔买卖——你收了黑市十万块卖器官的钱,给城北黑诊所老刘塞了三千块定金,把我像牲口一样用尼龙扎带捆在地下室铁床上,就等今晚十二点冷链车一到,把我拉上船摘了眼角膜和内脏,杀得干干净净!”
直播间公屏彻底炸了锅,弹幕卡得屏幕都快白了:
【畜生啊!!!骗两百万保险不够,还要把活人卖去黑市摘器官?!】
【我已经截屏打110报警了!城南鑫源奇牌室308包厢是吧?!】
【难怪前两天她妈和那个林可那么急着分东西,合着全在吃人血馒头!】
我看着屏幕里已经浑身筛糠、裤腿都湿了一片的周远,慢条斯理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哦对了,周远,忘了跟你说一声。老刘现在正被我锁在原本关我的那间三道铁栓的地下室里,已被刑警一中队控制了;李建国两个钟头前在邻市火车站小旅馆被抓,你给他的那两万块连号新钞和没用完的镇静剂全起获了。至于你刚才跟东哥赌咒发誓、说他们明早九点能拿到的那两百万泰康保险金——今天下午四点半,已经被县刑警大队联合省理赔中心彻底冻结锁死,你这辈子,一分钱也别想摸着!”
“操你祖宗的周远!拿张锁死的废纸耍老子玩,还要拉老子给你背故意杀人的黑锅?!”
东哥脑门上的青筋暴起老高,再也压不住火,抬起大皮鞋一脚狠狠踹在周远软肋上,连人带麻将凳把他踹翻在满是碎玻璃碴的地上!手里的半截啤酒瓶照着周远锁骨就扎了下去!
“给我往死里打!剁了这杂种喂狗!”
三个五大三粗的打手骂骂咧咧地扑上去,皮鞋底、麻将牌尺照着满地打滚的周远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狠揍。
周远让人踹得满嘴吐血沫子,两颗门牙都混着血飞了出来。他在满地啤酒水和玻璃碴子里手脚并用地往电视墙根底下爬,一边挨踹,一边伸着满是血泥的手冲大屏幕上的我哭嚎:
“苏燃!燃燃你救救我!你快跟东哥说那两百万还能取出来给他们!咱们好歹处了两年,住在一张床上三百多天,我冬天给你暖过脚、给你煮过长寿面、伺候过你发高烧啊!我就是被赌债逼疯了一时糊涂,你就非要看着他们把我打死、非要把我往绝路上逼吗?!”
看着镜头里那个满脸血污、到死还在拿一碗煎糊的长寿面跟我要命的男人,我心里连最后一点波澜都没有了。
“周远,那碗面和那几回洗脚水,我早就用两张让你刷爆的信用卡连本带利还清了。”我看着镜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那两年我瞎了眼,但不是你拿我的命去换两百万的借条。”
“砰——!!”
308 包厢的实木门让赵峰一脚踹得脱了合页!
“县刑警大队!全抱头蹲墙根!谁动开枪了!”
八个全副武装的刑警如狼似虎地冲进包厢,连踢带拧,几秒钟就把还拎着板凳腿的东哥一伙打手和瘫在血水里的周远全反拧着胳膊按在满地麻将牌上。
冰凉的铁手铐咔嚓一声锁死在周远流血的手腕上。
周远让两个刑警像拖死狗一样架起来往包厢门外拖的时候,那张肿得变了形的血脸还死死扭向墙上的大电视,眼珠子凸出来,冲着镜头歇斯底里地吼出了最后一句:
“苏燃!你少在那儿装好人!要不是前天夜里正好有个倒霉鬼撞死在急诊室顶了你的名,你以为李建国那天夜里会留你活口吗?!”
音响里传来他的脑袋撞在门框上的闷响,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远去。
我坐在车厢后排,没再看屏幕一眼,抬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9
周远、李建国、黑诊所老刘,还有半夜十一点半准时开着改装冷链车钻进拆迁巷子自投罗网的那个黑市陈老板,全被刑事拘留的第三天。
县刑警大队一楼接待室。
窗外下着入秋后的第一场冷雨,风吹得窗户框咔咔响。赵峰端着个泡满浓茶的保温杯走进来,把一份刚出来的《尸源DNA比对及身份核查报告》放在我跟前的木桌上,脸色很沉。
“苏燃,周远被拖走那晚吼的最后一句话,我们把底儿查清了。”赵峰摘下警帽搁在桌角,搓了搓熬得通红的眼睛,“三天前替你套上衣服、顶着你的名字推进火葬场炉子的那个姑娘,不是什么没人认的无名尸。她有名字,叫张小月,今年刚满二十二岁。”
我捧着一次性纸杯的手指头猛地收紧,纸杯壁让我捏扁了一块:“她那天夜里是怎么出的事?”
“张小月是邻市大山里出来打工的姑娘,爹妈在她十岁那年修水库塌方没了,家里就剩个七十多岁的外婆。她为了给外婆攒看白内障的钱,在咱们县开发区一家电子厂流水线上大夜班。”
赵峰翻开卷宗夹,抽出一张一寸蓝底打工证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的姑娘梳着最普通的马尾辫,穿着电子厂的蓝工装,脸盘圆圆的,冲镜头笑得很老实,嘴角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十月十一号夜里十点半,也就是你出事后不到二十分钟,她刚下夜班骑着二八自行车回厂宿舍,在城郊国道上让一辆酒驾逆行的改装思域给撞飞了十来米。开车的肇事司机叫孙浩,正好是周远常年在一块儿赌球吸粉的狐朋狗友。等过路的大车司机把张小月捎到县医院急诊科的时候,姑娘在路上就已经没气了。”
赵峰喝了口苦茶,声音压得很低:
“她当时穿的是厂服,身上没带身份证,一部老年机也让人轧碎在了国道上。值班的李建国跟肇事的孙浩、周远本来就是一条绳上的赌友——孙浩怕酒驾撞死人坐牢,想花十万块私了瞒下这条人命;周远正好赶到医院看你,发现你只是额头擦破皮昏了过去,可他欠东哥的五十万高利贷马上到期,急着骗你名下那两百万意外险。三个人在急诊科后楼梯抽了根烟,当场就凑成了这笔吃人的买卖。”
“他们把还活着的你打了一针镇静剂,连夜塞进后备箱拉去城北黑诊所锁起来卖器官;再把刚断气的张小月换上你的外套,挂上你苏燃的身份证开死亡证明,第二天天刚亮,就逼着你妈签字拉去火葬场加急烧成了灰。”
我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一寸照片里张小月老实巴交的笑脸,喉咙里像塞了一大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堵得我连气都喘不上来。
在这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是这场荒唐葬礼里最惨的那个人。
可我好歹还长着嘴、长着腿,还能从铁床上爬起来把桌子掀翻。
这个叫张小月的二十二岁姑娘呢?她下了夜班高高兴兴骑车回宿舍,在冷雨夜里让人撞断了气,到死不仅没等来一句对不起,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被人剥干净了,顶着一个陌生女人的户口,莫名其妙就变成了一把撒进臭水河里的灰。
接待室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警打着伞,小心翼翼地搀着一个七十多岁、满头白发乱得像枯草一样的乡下老太太走了进来。
那是张小月的外婆,警察去山里做DNA采血比对时一路跟着警车过来的唯一亲人。
老太太背驼得几乎弯成了九十度,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袖口打了两块补丁的蓝布斜襟褂子,怀里像抱命根子一样紧紧搂着一个磨破了边的化肥编织袋。
她眼睛有严重的白内障,看人都是雾蒙蒙的。听女警说管案子的队长在这屋,老太太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让赵峰一把托住了胳膊。
老太太两只枯树皮似的手抖个不停,从编织袋里一层一层剥开红塑料袋,掏出一双刚纳好千层底、鞋帮上还绣着两朵小红花的黑布鞋,还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邮政储蓄汇款单,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刀刻一样的深褶子往下淌:
“警察同志……你们可得给俺家小月做主啊……俺家小月最听话、最省俭了,上个月十五号发了工钱,自己连件秋衣都舍不得买,给俺寄了两千块钱回山里,托村里人捎话说等年底放了假,回来给俺割肉包饺子、带俺去县里割眼翳子……这双新布鞋俺在油灯底下纳了两个月,还没寄给她穿上一回呢……你们怎么能把她的骨灰换给旁人撒进河里啊,山里冷,河水那么凉,她连自己的名字都没了,到了底下连回俺们村的家门都摸不着啊……”
接待室门外的走廊长椅上,今天被传唤过来做最后一份证人笔录的我妈,听见老太太这几句哭声,端着热水杯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她透过敞开的门缝,看着屋里白发苍苍、瞎着眼睛哭得直不起腰的张小月外婆,再看看自己手腕上还没摘下来的银镯子和兜里刚从信用社取出来的存单,手里捏着的那张《火化回执复印件》飘飘悠悠掉在地上。
我妈“扑通”一声从塑料长椅上滑下来,膝盖重重砸在走廊冰凉的水泥砖上,连滚带爬地蹭进接待室门口,一把死死拽住我的裤脚管,拍着地面放声大哭:
“燃燃……妈错了!妈这回真知道错了啊!那天在火葬场,妈真不知道白布底下躺着的是人家山里老婆婆的亲外孙女啊!是周远那个天杀的畜生拦着不让我掀白布,说看了横死的人犯忌讳,还说当天不烧就领不着那五万块保险钱……我要是硬掀开看一眼,我要是没猪油蒙了心贪他那五万块钱,怎么会替那个杀人犯把人家好好一个姑娘推进炉子里去啊!燃燃,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快跟赵队长说说,妈也是让人骗了的不知情啊,妈可不想老了老了还因为毁尸灭迹去坐牢啊!”
她仰着那张涕泪横流的脸,死死抓着我的裤腿不放,像过去二十八年里每一次她闯了祸、欠了人情债之后一样,等着我叹口气弯下腰,把她从地上搀起来,替她把烂摊子接过去,再跟她说一句“妈,不怪你,算了吧”。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冷雨砸在玻璃上的啪嗒声。
我低头看着她满头的花白头发,手指头垂在身侧,一寸都没抬起来。
赵峰刚才已经跟我交过底:我妈在法律上确实属于被周远和医院假证明欺骗,构不成毁坏尸体罪的共犯,顶多算是民事过失,不用坐牢。
她确实没拿刀杀人。
可那一天在殡仪馆炉子前头,正是她为了那五万块钱的许诺,嫌掀开白布看我最后一眼“耽误领钱”,顺顺当当地替杀人犯递上了那支点着火化炉的签字笔。
我弯下腰,不是去扶她,而是拿两根手指头,把自己的裤脚管从她汗津津的手心里一点一点拽了出来。
我退后半步,绕开瘫坐在门槛上的她,走到张小月外婆跟前,单膝蹲在老太太脚边,伸出双手握住了老太太那双冰凉、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
我打开帆布包,把户籍科刚重开的《张小月死亡身份更正及抚恤通知书》,连同前两天从周远和旧货贩子手里追回来的那两万六千块现金,整整齐齐码在那个红塑料袋里,塞回老太太怀里的编织袋中。
“阿婆,”我吸了口气,嗓子哑得厉害,“姑娘没丢,她不叫苏燃,她叫张小月,派出所已经把她的真名字改回来了。城南向阳坡的墓地我已经拿这笔追回来的钱买好了,今天下午雨停了,我陪您去把她的名字端端正正刻在石碑上,再把这双新布鞋烧给她,咱们带她回家。”
10
一个月后,十一月中旬,区政务服务中心。
户籍窗口里头的女民警敲下最后一下回车键,把一张刚塑封好、还带着机器热乎气的新身份证,连同一份盖着红章的《公民户籍恢复通知书》从玻璃槽里推出来:
“苏燃,全办利索了。之前的错误死亡注销记录已经从全国人口库里彻底清掉了,你的医保卡、社保账户和名下三张银行卡,今天下午三点前全部解冻恢复正常。”
“谢谢警官。”
我双手接过那张新身份证。照片是我早上刚重拍的,右额角靠近发际线的地方,还留着一道淡粉色的小疤,但眼神很亮。
走出政务大厅旋转门的时候,下午两点的太阳正晒在台阶上,风虽然凉,晒在后背上却暖洋洋的。
我没回老机械厂家属院那个住了三年的五楼——那套房子我让房东大姐直接挂出去转租了。我在城北地铁口新租了一间朝南的一居室,有很大的一扇落地窗,每天早上八点太阳就能直接晒到枕头边。
坐在大厅台阶边的长椅上,我把刚补办好的 138 手机卡插进工作手机里。
开机信号刚连上,积压了一个月的几十条未读短信、未接来电提醒和微信语音就叮叮当当响成了一片。
最顶上弹出来的,是林可她妈换了三个手机号发来的小作文长短信。
短信里先是哭诉林可因为入户盗窃老银镯、加上伪造合同诈骗三家火锅店定金,涉案金额过了三万,上礼拜已经让区检察院正式批捕了;紧接着又说那三家火锅店和MCN机构正在起诉林可索赔十万块商誉损失费,求我看在大学同吃同住四年的姐妹情分上,去检察院帮林可出一份《刑事谅解书》,哪怕让林可给我白打三年工都行。
我连短信最后两行都没往下滑,拇指一按,直接勾选【拉黑并举报垃圾短信】。
再往下划,置顶聊天框里躺着我妈发来的十九条六十秒长语音。
我没点开听,只点了【转文字】。
前七八条全是在哭诉老胡同里的街坊四邻现在见了她就指指点点,说她为了五万块钱连亲闺女的尸都不看就推进炉子烧了,二舅和三姨更是直接上门拍了桌子,逼得她不得不去信用社把那三万两千块死期存单提前取出来,挨家挨户给人退了回去,连几十块利息都赔了进去;
中间几条在唠叨下礼拜二市中院第一法庭公开开庭审理周远、李建国、老刘和肇事司机孙浩的故意杀人、组织出卖人体器官、保险诈骗并案,说周远他妈昨天还不要脸地来胡同口堵她求情,问我开庭那天去不去旁听;
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刚发的:
【燃燃,妈听你二舅说你户籍今儿恢复了。后天就是小雪节气了,妈在菜市场割了两斤前槽猪肉,拌了你最爱吃的三鲜白菜馅饺子,你把新住址发给妈,或者明儿晚上回家来吃顿热乎饺子行不行?算妈求你了。】
我看着屏幕上“算妈求你了”那五个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底下的输入框里慢吞吞敲了一行字:
【每个月一千五百块的法定赡养费,我已经跟招行签了每月一号自动划扣到你养老卡上的协议。法庭我会去,饺子不用留了,以后过年过节我也不会回去。】
点下发送。
趁着对方顶上显示【正在输入……】,我点开右上角设置,把她的微信拖进了【消息免打扰】并折叠了聊天框。
回到城北新租的一居室,屋里刚擦完地,带着股淡淡的柠檬洗洁精味。
我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把左手腕上那只刻着“平安”两个字的老银镯子摘下来,和张小月墓园的骨灰安放证放在一起,收进木头盒子里锁好。
接着,我打开苹果笔记本电脑,登上了停更整整一个月的【燃燃吃不胖】主页。
我花了半个钟头,把林可那三天挂上去的带货橱窗、假商务邮箱、还有那几条黑白滤镜点蜡烛的悼念视频删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最新那条【警方通报周远团伙案情】的转发动态。
那条动态底下,停着八万多条网友留言。被赞到第一排最高处的热评只有一句话:
【博主,那伙吃人的畜生都判了,以前那个笑起来见牙不见眼的燃燃,是真回来了吗?】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键盘上,光标在回复框里一下一下地闪着。
我手指头搭在按键上,先敲下了“回来了”三个字。
看着那三个字,我停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右额角那道已经长出新肉的淡粉色疤痕,按住退格键,把“回来了”三个字一个一个删掉,重新敲下了三个字:
【还活着。】
点下发送。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晒得温热的木头桌面上,站起身,把落地窗的纱帘一把拉到了底。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