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爹掌着兵权和丞相印,密谋三年要推翻狗女帝。
可次次算计都落了空。
直到五十万大军围住皇城,城门自己开了。龙椅上空空如也,人已经死了半个月,只留下一道禅位诏书和一匣手札。
翻开才知道,她听得见我们的心声,听了三年,替我们挡下所有死局。手札里那个被我们骂了三年的人,正是爹年少弄丢的那个。
第一章 兵临丹陛,御座空
永定三年,秋。五十万边军围住皇城。
承天门下,萧珩一身紫袍,指尖发凉。
萧凛身披玄甲,虎符揣在怀里。
“城门开了。”萧凛低声道。
禁军统领快步下阶,单膝跪地。
“末将率京营禁军,恭迎元帅、萧相入宫。”
萧凛压低声音:“城门是自己开的,一个拦阻的都没有。”
“不对劲。”萧珩目光扫过两侧禁军,“咱们的人还没递消息进去。”
没有厮杀,没有抵抗,城门从里面自己开了。
父子对视一眼,都看见对方眼底的凝重。
三年前穿到这大雍,一个掌兵,一个掌权。他们步步为营,只想把龙椅上那个人拉下来。
那个人叫谢微。他们骂了三年“狗皇帝”,可次次算计,都被她阴差阳错躲开。
他们查过内鬼,清过眼线,什么都没查到。
今日兵临城下,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反倒让人心底发沉。
二人并肩进了太和殿。
殿门大开,龙椅空着。
御案上摆得整整齐齐:传国玉玺,压在一道明黄禅位诏书上。旁边一个乌木匣,匣上放着一枚墨玉棋子,黑子。
萧凛上前一步,指尖按在诏书上。
“谢微人呢?”
没人应声。内侍总管低着头,躬着身子。
萧珩拿起那枚黑子。
棋子被人摩挲得发亮,边角温润,像还留着掌心的温度。可握它的人,已经半个月没碰过任何东西了。
三年来的“巧合”一下子翻涌上来。
他心里拟的人选,次日就被女帝点名提拔。父亲暗联的京营将领,转头就被明升暗贬。宫宴那杯动手脚的酒,对方轻飘飘一句胃疾,避开了。
“搜宫。”萧珩声音发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御书房所有文书手札,全部封存。”
总管终于颤着声开口。
“萧相……陛下她,半月前就薨了。”
“薨了?”萧凛猛地回头,“怎么薨的?京城为何半点风声没有?”
“陛下自幼有肺疾,这几年操劳过度,入秋后越发重了。她下了严令,秘不发丧,说等二位入宫,再宣遗诏。”老太监带着哭腔,“御书房里,还有陛下留给二位的手札。”
“秘不发丧……”萧珩声音发紧,“她连自己的丧事,都提前安排好了?”
“先看人,再说话。”萧凛沉声道。
萧珩心一沉,转身就往御书房走。萧凛跟上。
案头最显眼处,一沓厚手札,蓝布封皮,封面上画着一枚黑子。
萧珩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熟悉的瘦金体,字字清楚。
“永定元年,秋。今日朝会,听见两道格外不一样的心声。一个在心里骂‘这狗皇帝看着就不靠谱’,一个在想‘珩儿太冒进,得劝着点’。有意思,两个穿越者,还是父子,来造我的反。”
萧珩呼吸骤停。
萧凛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第一页,就撕开了他们藏了三年的秘密。
第二章 异世相逢,反意生
时间倒回三年前,永定元年。
急救室的仪器蜂鸣声还残留在耳边。萧凛再睁眼,成了大雍兵马大元帅,手握五十万北疆边军。
几乎同时,儿子萧珩在相府书房醒来。原主状元出身,二十岁拜相,是大雍最年轻的阁臣,执掌中书省。
父子借着回京述职,在帅府密室见了第一面。门窗关紧。
“爸,这局面,咱们能反。”萧珩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萧凛没立刻应声。他当了一辈子普通人,骤然手握五十万大军,第一反应不是野心,是后怕。
“史书上写得明白,功高震主,鲜有善终。”
“这位女帝叫谢微,今年二十二,登基多年。”萧珩语速极快,“坊间都说她昏庸,整日下棋听戏,不理朝政。宗室、世家、咱们武将三方角力,她就是个摆在上头的幌子,实权没多少。”
萧凛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萧珩敲了敲桌上摊开的卷宗:“宗室占着封地,世家攥着钱粮,女帝被架在中间,谁都不把她放在眼里。这种局面,咱们不伸手,早晚也有别人伸手。”
“别人伸手是别人的事。”萧凛皱眉,“咱们父子刚落地,根基都没站稳,现在反,胜算有几成?”
“七成。”萧珩答得干脆,“兵权在你手里,中书省在我手里。咱们缺的不是实力,是一个名分。等把户部、京营一点点抓过来,名分自然就有了。”
“正因为她没实权,才更要小心。”萧凛沉下脸,“主少国疑,权臣当道,宗室和世家早就盯着咱们萧家。咱们不反,早晚被扣个谋逆的帽子,抄家灭族。”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军权相权都握在父子手里,别说女帝忌惮,满朝文武哪个不眼红?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萧珩眼神发亮,“咱们有现代见识,有军权有相权,推翻一个昏君,开个新朝,总比看着这王朝烂下去强。到时候您坐龙椅,我当太子,好好整治这世道。”
萧凛沉默很久。
在这陌生异世,父子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他不求千秋霸业,只求儿子平平安安,不用看人脸色。
“爸,你放心。”萧珩先开口,“我不会蛮干。能不动刀兵解决的,绝不动刀兵。”
“你心里有数就好。”萧凛看着他,“咱们是为了活下去,不是为了当什么开国功臣。”
“好。”他最终点头,“但记住,万事小心,能少死人就少死人。咱们争的是活路,不是杀孽。”
那天密室里,父子敲定第一步:先安插人手,把控户部和京营,慢慢蚕食皇权,时机成熟再逼宫禅位。
声音压得极低,门窗紧闭,外头亲兵层层把守。
他们以为万无一失。
同一时刻,御书房里,谢微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她听见了。萧凛踏入京城范围那一刻,她脑海里就响起两道陌生的、带着现代词汇的心声。
谢微放下笔,掩唇轻咳两声。内侍递上温茶暖炉,被她摆手挥退。
她穿到这世界已经五年。五年前熬夜加班猝死,一睁眼成了先帝唯一的女儿,册为皇太女。三个月后先帝驾崩,她仓促登基,接手一个烂摊子。
外头看她是九五之尊,实则处处受制。
宗室诸王手握封地兵权,虎视眈眈。崔、卢世家把持文官系统,垄断地方财权,盘根错节。京营十二卫,一半是宗室的人,一半收了世家好处。
她下一道旨意,要过三道中书省的手。调一支兵,要看宗室脸色。国库银子,大半攥在世家手里。
她不是想杀谁就能杀谁的天下共主,是被架在几方势力中间、走钢丝的孤君。
更要命的是,她穿越那天附带了一个能力——能听见身边人的心声。
起初这能力是折磨。满朝文武面上忠君爱国,心里全是算计权势。宗室命妇、世家女眷笑意温婉,心底盘算母族利益。那些阴暗虚伪的念头日夜往耳朵里钻,险些把她逼疯。
她花了两年才学会屏蔽杂音,借这能力在各方势力间周旋平衡,勉强稳住朝局。代价是本就孱弱的身体越发差了。
太医说她忧思过度、耗损根本。可她怎么静养?她退一步,就是宗室乱政、世家盘剥,百姓流离失所。
直到萧家父子出现。两个异类。
心里骂着“狗皇帝”,盘算怎么造反。可听见灾民流离失所,会想“得开仓放粮”;看见边关将士冻伤的军报,会皱眉“军械粮草得补上,不能让当兵的寒心”。
他们想推翻她,却也想让这世道变好。
谢微抚过棋盘上的黑子,心里比谁都清楚。
按这大雍原本的轨迹,萧家父子功高震主,不出三年就会被赵王联合崔氏扣上谋逆罪名,满门抄斩。
就算抢先造反,以他们半生不熟的权谋手段,也斗不过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最后兵败身死,落下千古骂名。
而她自己,就算借着萧家打压了宗室世家,最后也免不了被反噬。更何况这副身子撑不了几年,她无夫无子,没有继承人。
江山交给谁?交给争权夺利的宗室蛀虫,还是盘剥百姓的世家大族?
谢微望着窗外月色,轻咳着,眼底慢慢有了主意。
既然他们想坐这龙椅,那就看看配不配。若是配,她替他们铺路又何妨。
第三章 金殿折辱,第一争
萧珩拜相头三个月,日子并不好过。
他是中科甲最年轻的状元,又是凭空冒出来的丞相,朝中老臣没几个真心服他。
奏章递上去,中书省的老吏压着不票拟。他点名叫人议事,各部堂官称病不来。廊下碰见,那帮须发皆白的官员远远站定,等他过去了才敢走。
“乳臭未干。”低声嘀咕,还是飘进耳朵里。
萧珩都忍了。他心里清楚,自己根基浅,硬碰硬只会落人口实。
可忍,不等于认。每一笔被压下的奏章,每一声背后的讥讽,他都记在心里,等着有朝一日连本带利讨回来。
这日大朝会,萧珩出列,奏请整饬地方吏治、清查历年积欠的田赋。
奏章刚念到一半,班列里就有人冷笑出声。
出列的是范阳卢氏的卢尚书,须发花白,在户部浸了二十年。他瞥了萧珩一眼,拖长了声调。
“萧相少年高第,下笔万言,令人佩服。只是地方吏治盘根错节,田赋牵扯世家大族,岂是一道奏章就能理清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
“老夫倒想问一句,萧相可曾去过州县?可认得乡间的田契长什么样?”
满殿文武低头憋笑。
崔氏官员紧跟着出列附和。
“卢大人说的是。治理天下不是做文章,纸上谈兵,怕是要误了社稷。萧相年轻,不妨多学学,不急着一上来就烧三把火。”
萧珩转头看向那人。
“这位大人在部院几年了?”
那人一愣:“十一年。”
“十一年,一部《河防疏》都没上过。”萧珩淡淡道,“萧某纸上谈兵,总比坐而论道、十年不办一件实事强。”
那人面红耳赤,退回班列。
一句话,把“年轻”两个字踩在脚下。明着是劝,实则是说他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萧珩站在殿中,只觉得一道道目光扎在背上。他攥了攥袖中的手,面上不动声色。
“卢尚书在户部多年,自然熟稔。”他转头,“既如此,臣这道清查积欠的折子,就请卢尚书牵头督办,如何?”
卢尚书脸上的笑僵住。
“若查出哪家世族隐田漏税,还望卢大人秉公处置,不徇私情。”
清查田赋,查的正是崔卢两家自己的田。他哪敢接,干咳两声退回班列,不再言语。
这一回合算萧珩扳回半句。可他心里清楚,这点口舌之胜算不上什么。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父子俩第一波正式试探,放在弹劾户部尚书崔明身上。
崔明是清河崔氏的人,执掌国库钱粮,是夺权路上必须搬开的第一块石头。萧珩准备了半个月:贪墨粮款、纵容族人侵占民田,账册、人证、田契一样不缺。
他算准女帝懒于朝政、不愿得罪世家,大概率压下此事。到时候再煽动御史施压,既打崔家的脸,又显得女帝昏庸。
接任人选他在心里过了好几遍。第一个是他门生,太扎眼,易被诟病结党。第二个是江州知府沈清,清廉正直,不属派系,提上去没人挑得出错处。
上朝那日,萧珩手持奏章,字字铿锵,将崔明罪状一一列出。
满朝文武屏息,目光在龙椅和萧相之间打转。
崔氏官员先坐不住了。一名御史出列辩驳。
“萧相所言,皆是经手小吏蒙蔽上官所致。崔尚书为国操劳,岂会贪墨?仅凭几本账册就要构陷重臣,未免草率!”
萧珩不慌不忙,呈上一叠田契。
“崔大人说小吏蒙蔽,那这些田契上的手印,也是小吏替崔氏族长按的?”
他一张一张点过去。
“城东三百亩旱田,登记在崔家二房名下,租种的却是灾民。去年赈济三千石粮,出库单有崔尚书的印,入库册上少了八百石。要不要当堂一笔一笔对?”
御史被问得一滞,脸色涨红,还想再辩。
萧珩又抽出一张供词。
“这是被裁撤粮仓典史的画押,他说贪来的粮款三成送进崔府。崔大人若问心无愧,敢不敢当堂请旨,命三司会审?”
几句话层层递进,账册、田契、人证环环相扣。满殿哗然。
崔氏官员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接得上话。
崔明本人终于按捺不住,出列躬身。
“萧相年轻气盛,下官执掌户部多年,自问清白。这些账册辗转多人之手,难保不是有人栽赃。”
“栽赃?”萧珩转头看他,“崔尚书说辗转多人,那下官敢问,去年冬粮入库,点数是您亲笔签押,还是小吏替您签的?”
崔明嘴唇一紧。
“赈灾粮从州府到粮台,三道关卡,哪一道不是您崔家的人经手?真要栽赃,栽得动您手里这方户部印?”
崔明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再答不出一句。
萧珩不再看他,拱手面向龙椅。
“陛下,臣所奏皆有凭据,请旨会审。若有一字不实,臣愿同罪。”
满殿鸦雀无声。谁都看得出,这一局崔家输了阵势。
龙椅上的谢微撑着下巴,半眯着眼听。等萧珩说完,她打了个哈欠。
“萧相说得有理。崔尚书操劳过度,身子不大好,朕准他致仕还乡,颐养天年吧。”
满朝一震。谁也没想到女帝这么干脆,直接让崔明滚蛋。
崔氏几个官员脸色骤变,正要出列求情,谢微又开口。
“至于户部尚书的人选……朕看江州知府沈清就不错,为官清廉,办事稳妥,调回京城接任吧。”
萧珩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
沈清?怎么会是沈清?
这个名字他只在心里权衡过,连父亲都没说,女帝怎么精准说出来的?
他抬头对上谢微的目光。年轻女帝嘴角噙着淡笑,眼神轻飘飘的,却让他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不对,太不对了。
散朝时,卢尚书从他身侧走过,肩膀故意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丢下一句。
“萧相好志气。只是这丞相之位坐不坐得稳,还得往后看。”
说罢扬长而去。
萧珩站在原地,袖中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半晌才松开。
下朝后,他立刻去帅府告知萧凛。
“沈清是你心里的人选,没跟任何人说过?”萧凛脸色沉下来。
“没有。”萧珩摇头,“我只在心里盘算过,连笔都没写下。除非……”
除非有人能看透心思。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太荒谬了,读心只存在于志怪小说里。
“兴许是巧合。”萧凛沉吟,“沈清确实最合适。女帝就算再昏庸,身边也有能臣提点。”
话虽如此,父子心里都埋下一根刺。
他们不知道,密室商议时,宫里的谢微刚听完崔氏一族的心声,嘴角带着冷意。
方才朝堂上,她何止听见萧珩的心声。他还听见崔氏官员心里的盘算。
女帝保崔明,就顺势吹捧念旧;女帝贬崔明,就煽动言官说女帝宠信权臣、残害老臣,再暗中给沈清下绊子,让户部乱成一锅粥,最后把锅扣到萧珩头上。
萧珩只想着扳倒崔明,没算到崔家反扑有多狠。
谢微一句“致仕还乡”,没抄家没下狱,给足崔家体面,让他们抓不到攻讦由头。直接点沈清接任,不经中书省提名,断了萧珩结党的嫌疑,也让崔家没法在人选上做文章。
一举两得,既顺了萧珩的意,又替他挡了崔家的明枪暗箭。
“陛下,崔大人求见。”内侍禀报。
谢微摆手。
“不见。就说朕身子不适,歇下了。”
她知道崔明来哭诉求情,也知道崔家憋着坏。可那又如何?
她看着御案棋盘,捻起一枚黑子落下。
游戏才刚刚开始。她倒要看看,这对父子能走到哪一步。
第四章 军中掣肘,暗子摘
朝堂试探落了空,父子并未气馁。在他们看来,女帝不过歪打正着,或是身边有高人指点。
真正的底气从来不是口舌之争,而是手里的兵权。
萧凛在北疆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他是朝中空降的元帅,底下几员老将都是从军几十年的资历,表面听令,暗地里阳奉阴违。京中拨下的粮草军械,半路总要被克扣一层。奏章递上去,反被御史参了一本“拥兵自重、虚报军需”。
一日督粮官当着众将的面,把账簿往案上一放。
“元帅,这月粮草就拨下来这些。京里说了,北疆开销大,能省则省。”
萧凛翻着账簿:“弟兄们冬天的寒衣还没着落,你跟我说省?”
督粮官皮笑肉不笑:“末将也是奉命行事。元帅要是嫌少,上书跟朝廷说去。”
萧凛捏着账簿,没发作。他知道这督粮官背后站着谁,现在翻脸,正中对方下怀。
他忍着这口气,只把这些一笔一笔记下。兵权是父子最后的本钱,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出岔子。
京城京营十二卫,一直掌控在宗室和世家手里,是逼宫最大的障碍。
萧凛借着回京,暗中联络三位京营副将。三人都是行伍出身,郁郁不得志,对现任统领多有不满。萧凛许以高官厚禄,约定起事时里应外合,打开城门。
密信亲笔所写,用只有父子才懂的暗语,由心腹亲兵连夜送出,做得极为隐秘。
信送出第三天,圣旨下来了。
升张副将为江南总兵,即刻赴任。赏李副将黄金百两,准其回乡奉亲。调王副将前往南疆平乱。
三道圣旨,三个去处,不偏不倚,正好是萧凛联络的三个人。
没有降罪,没有猜忌,个个都是升官发财的好去处,旁人羡慕都来不及。
可萧凛拿着圣旨,手都凉了。
三颗暗子被人悄无声息摘走,连根拔起,半点痕迹没留。
“不可能!”帅府书房里,萧凛一掌拍在桌上,“这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送信亲兵是我从北疆带回来的死士,绝不可能泄密!”
萧珩坐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
“三个人,三道圣旨,一个都没落下。”萧凛来回踱步,“这要不是有人递话,见鬼了。”
“咱们的人没往外递话。”萧珩手指敲着桌面,“消息总不能长翅膀飞进宫。除非宫里那位,从一开始就盯着咱们。”
“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帝,哪来这么深的城府。”萧凛摇头。
先是沈清,再是三位副将,两次布局次次被提前预判、精准拆解。第一次是巧合,第二次呢?
“府里有内鬼。”萧凛沉声道,“从今日起,帅府相府所有人挨个排查,亲兵、管家、厨娘,一个不放过。”
接下来半个月,两座府邸翻了个底朝天。查书信,查行踪,故意放出假风声引蛇出洞。
可什么都没查出来。下人干净,亲兵忠心,泄密的源头像凭空消失了。
“爸,会不会不是咱们这边的人?”萧珩迟疑,“会不会是女帝那边,有什么特殊手段?”
“能有什么手段?”萧凛皱眉,“难不成她还能掐会算?”
话一出口,父子都沉默了。
读心、预知、掐算,念头太过荒诞。可除了这些,实在想不通什么人能看透每一步谋划。
他们猜来猜去,把宗室诸王、世家大族甚至宗室女眷怀疑个遍,唯独没真正往那个整日嬉皮笑脸、看似昏庸的年轻女帝身上深想。
在他们的认知里,昏君不可能有这样的城府。
他们哪里知道,这三道圣旨与其说是防备,不如说是救人。
赵王早就盯上京营。这位女帝亲叔手握封地兵权,觊觎皇位,在京营安插无数眼线。萧凛联络三副将的事,他刚收到风声,正等抓实证。
只要密信一落地,赵王就能联合世家当堂弹劾萧凛谋逆。证据确凿,女帝想保也保不住。五十万边军远在北疆,萧凛孤身留在京城,就是砧板上的肉。
谢微赶在赵王动手前下了三道圣旨。把人调走,给足恩典,让赵王抓不到实据,也断了萧凛这条作死的路。同时借这次人事调动,把赵王安插在京营的钉子一并拔了,换上中立派将领。
里外里,都是她赢。
御书房里,谢微看着京营调令,轻咳着,脸色病态苍白。
“陛下,赵王求见。”
“就说朕在午睡,让她等着。”谢微头都没抬,“萧元帅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陛下,萧元帅正在府中排查内鬼,发了好大的火。”
谢微低笑一声,笑意刚到嘴角就被剧烈咳嗽打断。
她捂嘴,帕子上晕开一点淡红血痕,不动声色收进袖中。
“盯着点,别让他们真查出什么。北疆粮草该催了,别让萧元帅在那边受委屈。”
“奴才遵旨。”
内侍退下,谢微看着窗外。
慢慢来,还有的是时间。她得在这副身子彻底垮掉之前,替他们把路铺稳。
第五章 宫宴惊魂,破绽生
两次失利,父子越发谨慎,却也越发不甘。
他们不信这个邪: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帝,就算身边有谋臣,也不可能次次料事如神。
萧珩决定再试一次,用最直接、最不易走漏风声的方式。
万寿节宫宴,百官朝贺,人多眼杂,正是动手时机。
他买通御膳房一个姓刘的太监,让他在女帝酒杯里放一点安神散。剂量不大,只让人昏睡三日,醒后无损。三日足够接管京营、控制皇城。
萧珩没告诉任何人,包括父亲,亲自匿名与刘太监接头,连面都没露。他自认天衣无缝,出事也查不到头上。
万寿节当晚,百官按品级落座。萧珩在文官首位,萧凛在武官首位,父子隔着大殿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谢微穿着明黄龙袍,坐在高台之上,仍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酒过三巡,谢微忽然起身,端着酒杯走下高台,径直朝萧珩走来。
满殿目光聚过来。萧珩心跳加速,手心冒汗,看着那杯酒越凑越近,脑子里飞速盘算如何周旋。
“萧相,”谢微在他面前站定,嘴角带笑,“这一年朝中事务多劳你费心,朕敬你一杯。”
说着把酒杯递了过来。
萧珩瞳孔微缩。不对,这是女帝手里那杯?
他抬头看向谢微的眼睛。年轻女帝眸中含笑,深不见底。
就在他脑子飞速运转时,谢微忽然手一顿,皱眉。
“哦对了,朕近日胃疾犯了,太医叮嘱不能饮酒。差点忘了。”
她随手把酒杯递给身后小太监。
“换杯茶来。”
前后几秒钟,轻描淡写,把那杯动了手脚的酒原封不动递了回去。
萧珩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很快小太监端来热茶。谢微端着茶杯,似笑非笑。
“萧相怎么不喝?莫非这酒里,有什么名堂?”
一句话像惊雷在耳边炸响。
萧珩强压惊涛骇浪,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起身,从容一笑。
“陛下说笑了。臣只是想,陛下为国操劳,还需保重龙体。臣先干为敬。”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酒液辛辣,远不及心底寒意。
谢微看着他喝完,点头,转身去敬萧凛。全程神态自若,看不出异样。
宫宴结束,萧珩回相府,第一时间赶去帅府。
“有问题。”他脸色发白,“她绝对有问题。”
他把宫宴之事原原本本说一遍,越说越心惊。
“我买通太监的事,没跟任何人说,连你都没告诉。她怎么恰好胃疾?怎么恰好不喝那杯酒?还特意问我酒里有没有名堂。爸,她就是故意的!”
萧凛脸色凝重。
“你再想想,接头、传药、时机,哪一步走漏了?”
“没有哪一步。”萧珩摇头,“人是我私下见的,话是当面说的,银子也是亲手给的。除了我和那太监,第三个活物都不知道。”
“那她怎么偏偏就拒了那杯酒?”
“所以我才说邪门。”
一次巧合,两次意外,三次呢?次次精准踩在点子上,次次毫发无伤躲开,还反过来敲打一下。这已不是“有谋臣”能解释的。
“你说,她会不会真的……能听见我们心里想什么?”萧珩艰难说出这个猜测。
房间一片死寂。
“先别妄下定论。”萧凛深吸一口气,“还得再试。她若真能读心,我们想什么他都知道,就太被动了。”
父子商议半宿,定下试探法子:明日上朝,故意在心里想些荒谬、绝不可能的提议,看女帝有没有反应。
他们不知道,此刻皇宫里,谢微刚回御书房,就撑着桌沿剧烈咳嗽。
“陛下!”内侍连忙拍背,“您明知那酒有问题,怎么还凑过去?万一真喝了……”
“她不敢下重手。”谢微摆手擦嘴角,“他心里算着剂量,只想让我睡三天,没打算要我的命。”
她早听见刘太监的心声,也听见萧珩的盘算。
方才走下高台敬酒那几步,她耳边全是萧珩心里翻来覆去的骂——狗皇帝、昏君,今日看你还能躲到几时。
她面上笑意没变,袖中指尖却轻轻蜷了一下,到底没发作,也没拆穿。
那刘太监根本不是真心帮萧珩,是崔家安插在御膳房的钉子。崔家察觉萧珩的动作,故意让刘太监顺杆爬,答应帮忙,实则在酒里加了别的东西。
女帝喝下酒不止昏睡,而是毒发身亡,所有罪责推到萧珩头上。
萧家父子弑君谋反,铁证如山,满门抄斩。崔家打的一手好算盘。
谢微若真想躲,完全可以不来敬这杯酒。可她偏要过来,偏要点一句“酒里有名堂”,就是提醒萧珩:人心险恶,别以为算计天衣无缝,早就被人当枪使了。
“那个刘太监,打发去皇陵守陵吧。”谢微淡淡吩咐,“别声张,别让崔家察觉。”
“奴才明白。”
处理完这些,谢微走到窗边,望着相府方向叹气。
还是太嫩。这点手段连崔家都斗不过,还想造反夺天下。她得再教教他们。
第二日上朝,萧珩依计行事,在心里琢磨一桩荒唐事:把御花园改成菜地,号召百官种粮,能省多少开支。
念头刚转完,龙椅上的谢微就掀了掀眼皮,漫不经心接了一句。
“萧相若是闲得慌,后花园荒着也是荒着,种点菜倒也使得,只是别耽误了户部的差事。”
满殿文武愕然抬头。
萧珩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坐实了。他真的听得见。
退朝后,父子索性将计就计。萧珩在心里放出一条假风声:三日后联合御史,弹劾卢氏侵占盐田。暗地里派人盯着崔、卢两家在御膳房和中书省的眼线。
果然,假念头刚放出去,刘太监的同乡小吏就悄悄往崔府递了口风,被萧珩的人当场拿住。
顺着这条线,他们不动声色拔掉埋在相府外围的两颗钉子。
这一次,轮到他们握着别人的秘密了。
第六章 江南赈灾,吐气时
几次试探下来,父子彻底确认:这个女帝真能听见他们的心声。
萧凛也试过。武英殿议事讨论北疆布防,他故意在心里盘算把军队调到某个绝不可能的隘口。下一秒谢微就轻飘飘一句“那个隘口地势险要,粮草难运,不必屯兵”,直接堵死念头。
知道真相,反而没那么慌了。
他们所有谋划、算计,甚至心底最隐秘的想法,在对方面前都一览无余。
“难怪我们次次都输。”萧珩苦笑,“人家开了上帝视角,我们怎么斗?”
父子关门重新分析局势。
“她既然听得见,知道我们要反,为什么不杀我们?”萧凛提出最关键的问题,“按常理,直接定谋逆之罪,抄家灭族,名正言顺。”
三年了,谋逆之心昭然若揭,谢微不可能不知道。可她非但没动手,反而一次次只是“躲开”,从未真正打压萧家,甚至顺着他们的意思提拔人手、放权。
“她在忌惮什么?”萧珩皱眉,“忌惮五十万大军?怕杀了我们,北疆军哗变?”
“有可能。”萧凛点头,“但不全是。真要铁了心杀,一杯毒酒、一道圣旨就解决了。”
猜来猜去,始终猜不透用意。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对方暂时不会动他们。
既然知道读心的秘密,事情就好办了。心里想的会被听见,那就不说不想,只用笔写、用暗语交流。
父子达成默契:此后谋反谋划绝不在心里细想,全写在纸上,看完就烧;议事只谈公事,绝不琢磨旁的。
永定二年夏,江南连降暴雨,江水泛滥,十几个州县受灾,灾民百万。
灾情传到京城,朝野震动。萧珩第一时间想到,这是收拢民心、安插人手、掌控地方粮道的好时机。
他盘算主动请旨赈灾,借机把自己的人安插进江南各州;办得好,声望更上一层楼;稍有差池,锅也可以推给女帝调度不力。
心里正打着算盘,朝上响起谢微的声音。
“江南水患,刻不容缓。朕看,就由萧相牵头,主持赈灾。所需钱粮,户部全力配合。随行官员……江州知府沈清、工部主事李然、御史台张巡,都挺能干,一起跟着去吧。”
萧珩愣住。
沈清、李然、张巡,全是他心里拟定的随行名单。
他抬头对上谢微的目光。对方眼神平静,可萧珩莫名觉得,那目光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纵容,像在说:想做事就去做,人手给你配好,别玩歪门邪道。
他心里五味杂陈,领旨谢恩。出宫后立刻去见萧凛。
“她好像……不是在防我们。”萧珩迟疑,“倒像在帮我们。”
萧凛没说话,眉头紧锁。这三年,他们权力非但没被削弱,反而越来越大。朝堂上萧珩说话越来越有分量,军中萧凛兵权越来越稳。这根本不像女帝对待谋逆之臣的样子。
带着满腹疑惑,萧珩启程去江南。
灾情比奏报更重:圩堤溃决,村庄被淹,灾民扶老携幼挤在高处,疫病已有抬头苗头。
可他人一到,地方上就先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接官亭里,知府和县官排了一溜,面上恭恭敬敬,嘴里却绵里藏针。知府笑着拱手。
“萧相少年英才,天子特派,是江南百姓的福气。只是这赈灾头绪繁多,萧相一路辛苦,不如先在驿馆歇下,具体事务自有小们经办。”
萧珩端起茶盏。
“哦?那去年堤坝溃口,也是地方上办熟了办出来的?”
知府笑容一滞:“这……天灾难免。”
“天灾难免,账可不难免。”萧珩放下茶盏,“明日我去粮仓、粥棚、河堤三处走一遍。府里把历年粮账都备好,我要逐笔看。”
话里话外,是要把他供起来,实权一点不让他沾。这一番话顶回去,亭里安静了几分。
席间有位乡绅作陪,端着酒笑吟吟道。
“萧相年纪轻轻就做了丞相,古来少有。这江南的灾嘛,年年都有,萧相就当体察民情、游山玩水,不必太劳神。”
满座陪笑。
萧珩没接那杯酒。
“灾民棚里的粥等不及慢慢来。老先生若是闲,不如先把府上囤的粮报个数目出来,平价卖了,也算积德。”
满座笑声一下子僵住。他听得出,这些人压根不信他能办成事,只当他是个来镀金的贵公子。
萧珩没发作,第二日一早就扎进灾区。
他先做三件事。开仓放粮,按口计粮,设粥棚每日两顿,严禁胥吏克扣。
搭棚安置流民,男女分棚,老者孩童另设医棚,请来郎中防治时疫。
征调民夫抢修溃堤,沈清管账,李然督工,张巡纠察违纪,三日一道军令,谁敢中饱私囊,当场拿下。
第二日一早,沈清翻着账册上前。
“相爷,城东三家粮号存粮对不上,账面有余,仓里是空的。”
李然跟着禀报:“河堤北段三处溃口,民夫征齐了,就等石料。”
“石料先从官仓拨,不够就征借粮号的存货,按价给钱。”萧珩吩咐,“谁敢拖延,先拿粮草是问。”
起初地方胥吏阳奉阴违,报上来的粮账对不上,粥棚熬得稀能照见人影。
萧珩也不急着翻脸,只让张巡带人逐棚抽查。
一日粥棚开仓,一名粮书当众克扣灾民口粮,把好米掺进糠秕,被排队的百姓扭到萧珩面前。
那粮书还仗着是本地崔氏远亲,梗着脖子喊。
“赈灾粮本来就不够,萧相要施恩,怎么不自己掏腰包?”
萧珩没跟他吵,只让人把账目抬上来,一笔一笔对到午后。
对完,粮书贪墨的数目清清楚楚,连他转回家中的多少石都列在纸上。
“你克扣的是救命粮。”萧珩把账册往他面前一扔,“枷号三日,退赔粮米,逐出灾区。谁敢再动灾民一口粮,同罪。”
那粮书还想搬出崔氏名头压人。萧珩当场把他历年经手的亏空账册拍在案上。
“要不要我把你这些年贪的数目,一并报去京城,让崔尚书自己来跟你对?”
粮书脸如死灰,再不敢嚷一句。围观的灾民轰然叫好。
接官亭上那几位官员这才变了脸色。
萧珩趁势追查两家囤积居奇的粮号。乡绅仗着族中有人在朝,闭门抗拒。萧珩直接请出圣旨,查封粮号,粮米平价发卖,为首者枷号示众。
当初席上劝他“游山玩水”的那位乡绅,正是其中一家粮号的东家,被押过粥棚时,低着头不敢看他。
地方官见他动真格,再不敢推诿,各项事务一日快过一日。
半月不到,灾情稳住,流民不再骚动,溃堤合口。
有老人跪在粥棚前,捧着热粥落泪,手直抖。
“青天大老爷,这粥里终于能见着米了。”
萧珩扶住老人:“老丈放心,一天两顿,断不了。”
萧珩起初以为是手下得力,后来才发现,这些全是宫里直接安排的。
钱粮拨付及时,随行官员得力,连他没考虑到的细节都有人提前备好——防疫药材、安置帐篷、疏通河道的工具,全提前一步运到灾区。
女帝还下了几道圣旨,严令地方配合赈灾,克扣粮款、延误灾情者就地免职。
那些想趁机捞油水、给萧珩下绊子的地方世家,全缩了回去。
三个月后赈灾结束。萧珩回京时,江南百姓沿路相送,人人称颂萧相贤明,萧家声望达到顶峰。
当初在金殿上笑他“纸上谈兵”的卢尚书,这几日上朝遇见,远远就让到一边,再没了廊下讥讽的底气。
满朝都道萧相少年英才、治世能臣。只有萧珩自己清楚,这份功劳有一半是深宫里的女帝默默铺的路。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做。他只知道,那个他们口中的“狗皇帝”,好像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第七章 边关烽火,扬威名
萧珩赈灾回京没多久,边关急报:北狄大举入侵,连破三城,北疆守军节节败退。
萧凛身为大元帅,理应立刻离京赶回北疆。可父子另有盘算。
借战事吃紧索要更多粮草军械,再以“拱卫京城”为名,调一部分边军入关,慢慢把兵力渗透到京城周边;战事不利,还可带兵“退守”京城,直接逼宫夺权。
计划写在纸上反复推演,烧了草稿,绝不在心里细想。
可萧凛上朝请旨时,还是没忍住,在心里过了一遍调兵路线和人选。
谢微听完奏请,没立刻答应,反问。
“萧元帅觉得,此次北狄来犯,兵力几何?意图何在?”
萧凛按军情如实作答。
谢微点头,又问。
“那元帅打算如何布防?从何处调兵增援?”
萧凛心里咯噔一下,只能按正常军事部署回答,绝口不提调兵入关。
谢微听完,淡淡一笑。
“元帅所言极是。粮草军械朕已让户部备好,三日后启程。另外,朕从京营调两万兵马,交由元帅指挥增援边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萧凛。
“至于边军,就不必回调了。北疆防线要紧,京城有京营在,足以自保。”
一句话,轻飘飘堵死调兵入关的路。萧凛心里一沉,只能领旨。他知道,刚才那点盘算,又被听见了。
出宫后,萧凛越发不是滋味。
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位年轻女帝。说她昏庸,用人精准,处事果决,赈灾边防件件妥当;说她忌惮萧家,又一次次放权、给立功机会;说她想除掉他们,三年了连半点实质打压都没有。
反倒像在刻意培养他们。这念头冒出来,连萧凛自己都觉得荒谬:哪有女帝培养权臣来造自己反的?
萧凛带粮草援军赶回北疆。战事比想象艰难,北狄来势汹汹,守军伤亡惨重。更麻烦的是后方粮草屡屡出问题,道路被冲毁、粮草被劫,前线将士时常缺衣少食。
帐中几名老将本来就不服这位朝中上来的元帅,见粮草不济,当众发难。
一名老将把头盔往案上一摔。
“末将等在北疆守了十几年,从没见过仗打成这样!元帅在京里运筹帷幄,可弟兄们的肚子填不饱,这仗怎么打?我看元帅不是来退敌的,是来坐享其成的!”
帐中诸将附和,眼神里全是轻视。
萧凛压着火,没跟他们吵,只把地图铺开。
“粮草的事,我三天内解决。北狄的部署,诸位按我说的布防。等打赢了,要参要骂,萧某接着;打不赢,我提头来见。”
一名副将凑上前来:“元帅,北狄主力就在前头,咱们是守是打?”
萧凛指尖点在峡谷入口:“守是守不住的,他们骑兵快,咱们拖不起。传令连夜拔营,往峡谷方向撤。”
另一将皱眉:“撤?那不是把地方让给胡人?”
“让的是路,不是城。”萧凛道,“等他们进了口袋,滚石擂木一齐下去。”
他一面催粮,一面侦察地形,心里憋着一股劲——他不仅要守住北疆,还要让这几个老将心服口服。
可没过多久,情况忽然变了。
运粮道路被人提前修好,沿途盗匪被地方官府清剿干净,连北狄偷袭路线都有人提前送来密报。
萧凛将计就计,在一处峡谷设伏。等北狄骑兵钻进口袋,两边滚石齐下,一仗歼敌三千。对方残部反扑,他亲率中军顶住正面,副将从侧翼兜杀,硬是把这股骑兵钉在峡谷里没放出去一个。
帐中那名发难的老将站在高坡上看着这一仗,回营后再不吭声。
随后萧凛又亲率轻骑绕到敌后,烧掉草垛粮道,逼对方后撤二百里。北狄不甘,集兵再围一座孤城。萧凛不与对方缠斗,先断其水源,再夜袭营寨,连破两营。
接下来连下三城,收复失地,北狄遣使求和,献上降书顺表。
副将抱拳入帐:“元帅,胡兵退了三十里,降书已经递来。”
“清点伤亡,收拢降卒。”萧凛道,“伤的给药,降的分编,不许扰民。”
捷报送回京城,朝野震动,人人都说萧元帅用兵如神,北疆十年无忧。
庆功帐中,先前摔盔的老将第一个上前,单膝跪地,双手奉上自己的佩刀。
“元帅用兵,末将服了。此前出言不逊,听凭元帅处置。”
萧凛把刀扶起来,摆摆手。
“仗是弟兄们拼命打的。要说处置,等回营把你那份防务补救回来再说。”
满帐将士哄然应声,再无人当面顶撞。
萧凛派人去查,线索最后全指向京城、指向皇宫。是女帝暗中调派人手疏通粮道、清剿盗匪,甚至动用皇室暗探刺探军情,源源不断送往前线。
萧凛拿着密报,久久说不出话。
他想起这三年种种。从朝堂交锋到军中布局,从江南赈灾到边关战事。
他们父子处心积虑想夺权造反,想把对方从龙椅上拉下来。可对方非但没置他们于死地,反而一次次收拾烂摊子,挡下明枪暗箭,铺路搭桥。
图什么?萧凛想破头也想不明白。
班师回朝前,他单独入宫复命。御书房里,谢微靠着软榻听他报军功,听完只问了一句。
“北疆将士的冬衣,都发下去了?”
“都发了。”萧凛顿了顿,“臣……谢陛下暗中调粮。”
谢微抬眼看他,片刻,淡笑一下。
“元帅谢错人了。粮是户部调的,路是地方修的,朕只批了几道条子。元帅能打胜仗,是将士用命,不是朕的功劳。”
她没认,也没否认,咳嗽两声,转了话题。
“回京之后,朝堂上不太平,元帅与萧相都留意着些。”
萧凛退出御书房,站在廊下琢磨这句话。不太平,他早知道。可女帝连赵家要发难都提前点给他,这到底是示警,还是别的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提过枪,也接过对方递来的粮草,一时竟分不清敌我。
远在京城,谢微看着边关捷报,嘴角露出浅笑。
“萧元帅果然会打仗。有他在北疆,边境可保十年太平。”
内侍低声道:“陛下,您为北疆连着熬了好几夜,太医说不能再操劳。”
“无妨。”谢微摆手,刚说完就是一阵剧烈咳嗽,咳了很久才停下。摊开手心,帕子上的血色比上次更浓。
她看着帕子红痕,眼神平静。
时间不多了。北疆战事稳了,江南灾情平了,世家宗室打压得差不多了,朝堂渐渐清明,萧家父子也该成长起来了。
她合上捷报,提笔写下几个名字,都是宗室世家里藏得最深的钉子。这些人留着是祸患,她得在走之前替他们清理干净。
第八章 金殿反杀,旧仇报
永定三年春,萧凛班师回朝。北疆大捷,收复失地,北狄求和献降。萧凛携大胜之功回京,声望达到顶峰。
父子再次在帅府密室相聚,心情格外复杂。
“爸,现在怎么办?”萧珩看着父亲,语气迷茫,“她……好像真没什么恶意。”
这两年多看得清楚,谢微想对付他们,有无数次机会,可她没有。不仅没动手,反而一直在帮他们稳固权力、积攒声望、扫清障碍。他们能有今天的地位,一半自己挣的,另一半是女帝亲手送的。
“可我们是要造反的。”萧凛沉声道,“就算她现在不动手,坐稳江山迟早清算我们。功高震主,这是铁律。”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真要动手,父子心里都多了几分犹豫。骂了三年的“昏君”,到头来发现对方不仅不昏,比谁都清醒,比谁都心系百姓。推翻这样一个女帝,真的对吗?
“再等等。”萧珩沉默许久开口,“我们再看看。他若真是明君,我们未必非要反。”
话虽如此,心里都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谋逆念头生了根,就算现在收手,女帝心里也有芥蒂,宗室世家不会放过他们。萧家结局终究好不了。
北疆大捷、江南赈灾之后,朝中风向悄悄变了。
赵王和几家顶硬的世家还撑着,另一批见风使舵的却先软了下来。
最先上门的是崔明的堂弟、原户部一位郎中。他揣着厚礼进相府,一见面就躬身作揖。
“萧相,从前在朝堂上,都是受崔家裹挟,身不由己。这些日子夜里想起萧相的胸襟,下官惭愧得睡不着。”
说着红了眼眶,只差没掉下泪来。
紧接着卢氏旁支的一位员外郎也递了帖子,言语谦卑,把当年廊下冲撞的事赔了个不是,又说自家子弟愿在萧相门下听用。
一时间,先前躲得远远的官员,反倒排着队往相府送东西。
萧珩一一接见,和颜悦色,礼也收下,话也说得漂亮。
“同朝为官,过去的事不必再提。诸位肯尽心办差,朝廷自有公道。”
送走一拨人,萧凛皱眉。
“这些人从前踩咱们踩得最狠,如今见势不好就来攀附,你还真信?”
“当然不信。”萧珩把礼单搁到一旁,神色淡下来,“现在赶尽杀绝,等于逼他们抱团去投赵王。留着他们,假意安抚,让他们以为我萧珩是个念旧情、好说话的人,防备才会松。”
他顿了顿。
“他们和赵王之间那点勾连,迟早自己露出来。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翻着那叠名帖,指尖在几个熟悉的名字上顿了顿。三年前金殿上的讥讽、廊下的撞肩、奏章上的刁难,他一桩都没忘。
就在犹豫之际,朝中风云突变。
赵王联合几家世家突然发难,联名上奏,弹劾萧凛拥兵自重、萧珩结党营私,说萧家父子权倾朝野、意图不轨,奏章列了数十条罪状,言之凿凿。
宗室世家联手施压,要求削去萧凛兵权,将萧珩下狱严查。
这正是当年折辱过萧珩的那帮人。卢尚书在班列里扬声。
“萧相少年时便以权谋见长,如今朝堂州县遍布门生,再不收缴,只怕朝廷养虎为患!”
崔家余党跟着出列,一口一个“萧氏专权”,把三年前憋着的气全翻了出来。
萧珩站在殿中,听着这些熟悉的嘴脸翻来覆去地攻讦,指甲掐进掌心。他知道,今日这一关要是过不去,三年隐忍、江南赈灾、边关血战,全都成了谋反的罪状。
父子接到密报,绷紧神经。这是生死存亡关头,女帝若顺着宗室意思,他们就真完了。
萧凛当机立断。
“立刻传信北疆旧部做好准备。京营还有我们几个旧部,随时策反。真到那一步,提前动手。”
萧珩点头。密室商议全程用笔墨交流,不敢在心里想半分计划。
他们不知道,此刻朝堂上,谢微看着联名上奏的宗室世家官员,眼神冷得像冰。
她当然听见这些人心里的盘算:不光想扳倒萧家,还想借此事逼他放权,甚至废了他,拥立赵王登基。这群蛀虫,终于忍不住了。
“说完了?”谢微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说完了,就听听朕的意思。”
她抬手将一沓奏章扔到殿上。
“赵王私通北狄、截留军饷、暗中招兵买马;崔氏一族贪墨赈灾粮款、侵占民田、构陷忠良……这些罪状,诸位爱卿要不要也看看?”
满殿死寂。所有人都懵了,女帝手里怎么会有这些证据?
一名赵王党羽硬着头皮出列。
“陛下,这些皆是萧相一党罗织的构陷!赵王乃皇室宗亲,岂会通敌……”
“罗织?”谢微冷笑,从御案下抽出一封书信扔到那官员面前,“这是赵王与北狄可汗的亲笔书信,蜡封完好,印鉴在此。你说朕罗织,那这封信,也是萧相写的?”
那官员捡起书信,只看两行,腿一软跪了下去。
卢尚书强自镇定出列。
“书信可仿,印鉴可假。陛下仅凭一物,就要定宗亲重罪,怕是寒了朝臣之心。”
“仿?”谢微从御案下又取出一摞卷宗,掷在地上,“这是赵王府与边将往来的七封书信,这是截留军饷的三本账册,这是私蓄甲兵的名册。”
“哪一件是假,你可以当堂指认。指认得出,朕赦你;指认不出,你与赵王同罪。”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卢尚书身上。
“卢尚书不是说,萧相在地方遍布门生吗?那你自己隐在祖产名下的三千亩田,要不要也一并算算?”
卢尚书盯着满地卷宗,额头冷汗直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退回班列,瘫软在地。
三年前他在廊下撞着萧珩说“坐不坐得稳往后看”,今日才知道,往后看到底是谁坐不稳。
谢微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声音不疾不徐,字字砸在人心上。
“截留军饷,账册在户部核对过,一笔一笔对得上数;暗中招兵的名册,藏在赵王府夹墙里,禁军昨夜已经起出。”
“朕念在血脉亲情、同朝为官,一再容忍。可你们不思报国,只知争权夺利,构陷忠良。真当朕是摆设吗?”
他一声令下,禁军涌入大殿,当场拿下赵王和几个为首世家官员。
赵王挣扎着喊“陛下三思”,被按跪在金砖地上。崔家余党面无人色,磕头如捣蒜。当年在金殿上嘲讽萧珩“纸上谈兵”的几名官员,此刻跪在尘埃里,连头都不敢抬。
雷霆手段,干净利落。一场来势汹汹的政治风暴,被女帝轻描淡写压平。萧家父子毫发无伤,最大的政敌反而被一锅端。
这些人里,也包括前几日登门赔罪、哭诉说自己“身不由己”的那几位。
他们一见大势已去,膝行上前,扯着萧珩的官袍求情,先说自己早有归顺之心,又把赵王私下许过的承诺一一供出。
萧珩垂眸看着他们,脸上没有半分往日接见时的温和。
“诸位那日在相府说,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今日我也不翻旧账——只按现下的罪,办现下的人。”
禁军把人一一押下。
三年金殿受的气、北疆挨的掣肘,今日当着满朝文武,连本带利讨了回来。
萧珩站在班列之首,目光扫过阶下跪了一地的官员,神色平静,心里那口憋了三年的气,总算顺了。
事情传到帅府,父子面面相觑。
“他……又帮了我们一次。”萧珩喃喃。
这一次是真的救命之恩。赵王世家阴谋若得逞,就算女帝不想杀他们,也架不住群臣施压,萧家必定落个凄惨下场。
“爸,我总觉得不对劲。”萧珩皱眉,“她好像早就知道赵王要反,一直在等这一天。他借这个机会把宗室世家头头清了,既稳固皇权,又保了我们。”
萧凛沉默,疑团越来越大。她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帮他们?
父子不知道,这场风波过后,谢微身体彻底垮了。为搜集罪证、布这个局,她连着熬了半个多月,油尽灯枯。太医私下对内侍总管摇头,说最多还有两三个月。
御书房里,谢微靠在软榻上轻咳。总管红着眼眶。
“陛下,您这又是何苦?明明可以早点动手,不用熬成这样。”
“早点动手,证据不足,打蛇不死,反受其害。”谢微声音很轻,“现在正好,连根拔起,朝堂清净几年。”
她顿了顿,看向桌上棋盘。
“萧家那边,有什么反应?”
“萧元帅和萧相都很震惊,也很疑惑。”
谢微低笑。
“疑惑就对了。”
疑惑总比恨好。她撑着坐起来,拿起笔写禅位诏书。字迹有些抖,写得很慢。该做的都做完了,江山也该交到他们手里了。
第九章 禅位遗诏,真相白
赵王倒台,世家遭重创,朝堂再没人能与萧家抗衡。萧凛掌天下兵权,萧珩掌朝政大权,父子权倾朝野,说一不二。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大雍的天要变了。就连萧家父子自己也觉得时机成熟:宗室世家障碍扫清,女帝常年缠绵病榻,很少上朝,现在起兵几乎势如破竹,不会有任何阻力。
可他们反而犹豫了。
这半年,谢微几乎不再上朝,政务全交萧珩处理,给了他极大权力。萧珩推行不少新政:兴修水利,减免赋税,整顿吏治,样样顺风顺水。他渐渐发现,当丞相好好治国,好像也挺好,不一定非要坐那把龙椅。
可萧凛清醒。
“就算我们不想反,也由不得我们。全天下都盯着我们,朝臣都在观望。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就算女帝容得下我们,将来新君登基也容不下。”
萧珩沉默。他知道父亲说得对。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永定三年秋,萧凛以“秋狩”为名,调集五十万边军南下,兵临京城。
没有抵抗,没有厮杀,城门大开,禁军倒戈,一切顺利得不像话。直到走进太和殿,看到空空的龙椅,那道禅位诏书,还有御书房里那一沓厚厚的手札。
萧珩颤抖着手一页页翻下去。
从永定元年他们刚穿来,谢微就发现了他们;从第一次朝堂交锋,她就听出谋逆之心,也听出他们心底的底线和良知;从赵王崔家第一次想下手,谢微就开始暗中保护,一次次挡下杀局。
手札写得清楚,她为什么不直接杀,也为什么不直接保。
“朕初登基时根基不稳,宗室环伺,世家把持朝政。朕若公然偏袒萧家,只会坐实‘宠信权臣’之名,给赵王清君侧的借口。到时候不仅萧家不保,江山也会大乱。”
“朕只能借他们的手打压宗室世家;再借打压宗室世家的由头保下他们。互相制衡,方能平衡朝局。”
“朕这身子撑不了几年。无夫无子,无兄弟可托。宗室皆庸碌贪婪之辈,世家只顾家族私利,皆不可托江山。”
“萧家父子虽有反心,却有底线,有见识,有治国之才。他们比朕更适合坐这龙椅,也比朕更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三年来,听他们骂了朕无数次‘狗皇帝’,也听他们说了无数次要造反。可也听他们说,要修水利,要减赋税,要让边关将士吃饱穿暖,要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有这些,就够了。”
再往后翻,纸页薄了,字迹也慢下来,像写几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
“有件事,朕瞒到了最后。”
“永定元年那日,听见两道带着现代口音的心声,朕先是一惊。其中一道是个中年男人,心里在劝儿子稳妥些。那声音、那口气,朕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萧凛。年少时,我们曾在一起过,后来分开。再后来,朕在原来的世界里猝然走了,穿到这里,比你们早了两年。”
“这具身子是先帝独女,容貌已不是当年模样。朕高居冠冕之后,他认不出朕,朕也一直没敢相认。一来朝局凶险,朕自顾不暇;二来他满心都是反意,说了反倒生分;三来……朕这身子撑不了几年,不想再拖累他一次。”
“匣子里那枚黑子,是当年分别时他塞进朕手里的。朕带过了一世,又带到了这里。”
“朕护着你们,一半是同乡之义,一半是私心。别恨朕瞒到最后。”
手札里另记着几桩旁人不知道的小事。
初见朝会,萧珩被卢氏老臣当众讥讽,嘴上不言,心里却憋着一口气,发誓要把这些人一一扳倒;可听见殿角冻得发抖的小吏,他心里想的是“待会让人给衙门添些炭火”。
萧凛嘴上嫌江南赈灾麻烦,听到流民易子而食的奏报,夜里独坐帐中,一夜没睡。
“朕听过太多人嘴上忠君、心里谋私。这对父子嘴上谋逆,心里装的却是百姓。真假之别,朕比谁都清楚。”
手札里还记着那些折辱。卢尚书几次三番在廊下给萧珩难堪,谢微都看在眼里,却不能当众替他说话——一说话,坐实了偏袒,反倒害了他。
她只能在背后把崔家的反扑拆了,把沈清这样干净的人放到萧珩身边,让他少摔几个跟头。
“少年人受点气不是坏事,压得住,才站得稳。只是别让他受太久。”
手札最后一页,字迹虚浮,写得极为费力。
“朕走之后,江山便托付给二位。望二位谨记初心,善待百姓,守好这万里河山。朕听了三年心声,临了,想换一句‘谢了’,不过分吧。”
落款处,画了一枚小小的黑子。
萧珩一页页翻下去,手开始发抖。一页没拿稳,散了满地。
萧凛弯腰去捡,捡起那几页写着旧事的手札,只看了两行,整个人僵在原地。指节绷得发白,他缓缓蹲了下去,半晌没站起身。
那个名字,那枚黑子,那段年少时的旧事,一桩桩全对上了。
他骂了三年“狗皇帝”,处心积虑要把龙椅上的人拉下来。到头来才知道,那个人是他年少时弄丢、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初恋。她早穿来两年,一听见他的心声就认出了他,护了他三年,到死都没敢相认。
他们一直以为自己是猎手,谢微是猎物。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就为把对方拉下马来。到头来才发现,被护在身后的一直是他们。
那个被骂了三年的“狗皇帝”,拖着病体,在看不见的地方挡下所有风雨,铺平所有路,最后把江山安安稳稳送到他们手上。她什么都听见了,没拆穿,没打压,也没怨恨。
“她人呢?”萧珩声音沙哑,问内侍总管,“葬在哪里?”
“陛下遗命,一切从简,葬在皇陵西侧,不立碑,不设享殿。”老太监低头哽咽,“陛下说,她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走了就走了,不必留什么痕迹。”
不是这里的人。
萧珩心里猛地一揪。原来她也是穿越者。原来从始至终,她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穿到这陌生王朝,一个人扛起烂摊子,一个人对抗宗室世家,一个人忍受读心的折磨,一个人拖着病体撑了五年,最后还把江山送给两个来造她反的同乡。
萧凛蹲在满地手札中间,肩膀一点点塌下去。这个沙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男人,捂着那几页纸,指缝里渗出压抑到极致的哽咽,怎么也压不住。
萧珩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热,泪水砸在手札上,晕开字迹。
他赢了。坐上龙椅,得了天下,成了九五之尊。可他一点都不开心。他欠一句谢谢,欠一条命,欠整座江山。再也还不上了。
第十章 山河万里,无人听
萧珩登基。没有改朝换代,仍沿用“大雍”国号,改元“景和”。追封谢微为景和帝,庙号仁宗,以帝王之礼重新厚葬皇陵。萧凛为镇国大元帅,执掌天下兵马,驻守北疆。
两年后萧凛回京述职,父子在御书房见了一面。
“北疆安稳,北狄三年没敢南望。”萧凛说。
“爸,辛苦你了。”萧珩放下朱笔。
萧凛目光落在御案那副棋盘上,没再接话。
棋盘一角,那枚黑子还搁在原处。萧凛伸手拿起,指腹摩挲着磨亮的边角。
他记得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枚棋子,被他塞进一个姑娘手里。他原以为那是年少不懂事的一段旧事,早该翻篇了。
原来她记了一辈子,又替他挡了一世的风雨。
父子励精图治,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兴修水利,发展农商。
新政推到第三年,几家残余世家联名上书,说朝廷“苛待世族、动摇祖制”,暗里串联地方田庄抗缴新税。领头的正是当年卢氏旁支,照旧搬出“祖制”二字,以为新帝刚登基,不敢动世家根基。
萧珩没有手软。他让户部把这几家隐匿田产、兼并民田的账册一一查清,金殿之上当堂宣读。哪一家隐了多少田、漏了多少税,一笔一笔列得明白。
领头那人还想争辩。
“新旧交替,不宜苛求世族……”
萧珩把奏折掷回他面前。
“当年你们说先帝朝的事不宜深究,今日轮到朕头上,又说不宜苛求。田是朝廷的田,税是百姓的税,与新旧有什么相干?”
当场判了削田减爵,余者再不敢出声。
他坐在御批后头批完这摞奏章,忽然想起谢微当年在朝堂上掷出那封书信的样子——原来压下这些人,靠的从来不是一句仁政,是一桩一桩握得住的证据。
这条路怎么走,那个人早替他蹚过一遍了。
几年下来,大雍国力蒸蒸日上,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江南圩堤年年加固,再无水患;北疆在萧凛镇守下,北狄不敢南下牧马;朝中党争渐息,寒门子弟也有了晋身门路。
人人都说新帝是千古明君。只有萧珩自己知道,这盛世根基,是那个人用五年心血一点点打下来的。
御书房还是原来的样子。萧珩保留所有陈设,包括那副棋盘。每每理政到深夜,他就坐在棋盘前,捻起一枚黑子出神。
他常想,如果一开始就坦诚相待,他们会不会成为很好的君臣,很好的朋友?
可惜没有如果。
他心里有千言万语,无数句谢谢,却再也没人能听见。如今他是九五之尊,一言九鼎,可再也遇不到一个能看透他心思、替他挡下风雨的人。
空旷的皇宫里,再也没有那个懒洋洋的年轻女帝,撑着下巴,笑着听他心里骂“狗皇帝”了。
景和三年秋,父子二人一同去皇陵祭拜。
萧珩站在墓前,静静站了很久,望着墓碑低声开口,声音很轻,散在风里。
“谢了。”
“江山很好,百姓也很好。”
萧凛一直立在旁边,没说话。风卷过松枝,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枚黑子,喉结动了动,半晌才压着嗓子开口。
“对不住。”
“那年分开,我有句话没来得及说。如今……更没人听了。”
没有人回应。
萧珩坐拥万里河山,听得见山呼万岁,听得见百官朝拜,听得见天下百姓称颂,却再也听不见那个人的心声。这天下终究是他的了,可这份赢来的江山,成了他们父子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山河在手,心声无人听。
这就是他们父子谋了三年的结局。也是谢微留给他们最后的、最沉重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