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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3:32:23

第一章 彩色乐园里的第一滴血

我第一次看那个乐园的时候,觉得它漂亮得不像话。

草坪是那种被颜料染过的绿,绿得发亮,踩上去软乎乎的,鞋底像陷进一块海绵。滑滑梯是天蓝色的,扶手刷成明黄色,旁边的小房子顶着紫色的门,门框一圈深蓝,墙上开着圆滚滚的窗户。天上永远是那种洗干净的蓝,几朵白云钉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幼儿园小朋友剪下来贴上去的。

我叫弗莱迪。那年我多大,其实我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在那个地方,没人记得自己生日,也没人记得来之前住在哪。我们四个孩子,我、韦德、乔什、奥利弗,每天早上从各自的小房间里出来,在草坪上见面,跟着那只独角兽唱歌、跳舞、做游戏。

那只独角兽叫布迪。

他浑身橘黄色,毛蓬蓬的,脖子上系一条粉红色围巾,胸口印着一颗紫色的心,头顶一根螺旋状的粉白色独角。他个子特别大,站起来比两层楼还高,走起路来肚子一颠一颠,手脚是白白软软的大手套。他笑起来嘴角咧到耳根,眼睛又圆又亮,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你整个人裹进他怀里。

"他是魔法王国的独角兽,需要帮忙就朝他招招手。他是叫得出每个人名字的好朋友,游戏和欢乐他最拿手。"

这是节目的开场歌,我们天天唱,唱到张嘴就来。

"He's a unicorn from a magic land

And we call his name when we need a hand…………"

布迪每次听完都高兴得原地蹦跶,四条腿轮流抬起来,围巾甩来甩去。他会张开两只大手套,挨个抱我们。被他抱住的那几秒钟,身上暖烘烘的,一股洗衣粉和棉花糖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得承认,最开始我是喜欢他的。

乐园里除了我们四个孩子,还有一群会说话的伙伴。

贝蒂是一只兔子,布迪的搭档,耳朵长长的,说话温温柔柔,永远在旁边端着一杯水。护士南希穿一身白大褂,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带着那种大人特有的、什么都知道的表情,谁摔了碰了都找她。邮差迈尔斯戴一顶小帽子,骑一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车筐里塞满信件。

还有书包斯特拉皮,一只会喘气的双肩包,拉链是他的嘴,天天跟在我们屁股后面念叨。邮箱先生立在草坪边上,蓝肚皮,两张薄铁皮嘴唇,偶尔嘟囔两句。小火车查理停在铁轨尽头,红脑袋,一节绿车厢,鼻子会冒烟。时钟挂在房子墙上,滴答滴答,一到点就喊我们吃饭。

我们几个孩子,脾性都不一样。

韦德是四个里头最外向的,嗓门大,跑得快,摔一跤爬起来还能笑。他跟谁都玩得开,布迪每次冲他招手,他第一个扑过去。奥利弗最小,胆子也最小,遇事往后缩,别人说什么他点头,夜里常常做噩梦,白天眼圈发青。乔什恰恰相反,他话不多,可主意正,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整天抱着本书躲在长椅角落,别人跳舞他翻页。

我夹在他们中间。我不属于最闹的那一个,也不是最胆小的,只是心思重,习惯多看一眼、多想一步。后来我才知道,在那个地方,心思重不一定是坏事。

早饭桌上我一直记着一件小事。布迪那天端着一盘手工饼干出来,挨个递到孩子手里。递到乔什面前时,他停了一下,把饼干换了个角,正面朝上摆好,才放过去。乔什低头看书,没接。布迪脸上的笑没断,可我看见他递饼干的手套指节收紧了。那一下很短,短到桌上别人都没注意。我当时只觉得别扭,说不上哪里别扭。

早饭后是游戏时间。韦德拉着奥利弗在草地上扔飞盘,飞盘刷成红色,飞出去又落回来。乔什一个人坐到长椅最边上,膝盖上摊开书,手指压住页角。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问他看的什么。他把书皮转过来给我看,封面上没有字,画着一片林子。

"你不想跳舞吗?"我问。

"不想。"他翻了一页,"跳舞有什么意思,书里能看见别处的事。"

我想了想,点头。我其实也说不清跳舞哪里有意思,可布迪一直在边上看着,那眼神像在数谁听话、谁别扭。我没再接乔什的话,起身回到草坪中间。后来我常常想,那天要是我多坐一会儿,跟他多说两句,后面的事会不会不一样。

贝蒂端着水从屋里出来,给每个人递一杯。她耳朵长长的,动作慢,说话永远先带一句"孩子们"。她跟布迪搭档了这么久,脸上却看不出跟布迪一样的东西。那时候我以为她是这乐园里跟布迪一伙的,后来才明白,她只是另一个被留在节目里的角色,自己也身不由己。

韦德有一回跟我说,他觉得布迪看人的眼神不像玩偶,像真人在掂量。我笑他想多了。现在回头想,韦德其实比谁都先觉出不对,只是他自己也压着没往下想。

奥利弗夜里做噩梦,哭出声来,第二天眼圈发青。我问他梦见什么,他说梦见一只大独角兽站在床尾,手里攥着本书,看不清脸。我安抚了他两句,自己心里却留了个印子。乐园里天天唱歌、做游戏,没人跟孩子讲过会做这种梦。

乐园里的一天是这样过的。早上时钟报点,我们从各自房间出来,贝蒂在餐厅摆好早饭,麦片、牛奶、面包,天天一个样。吃完迈尔斯推自行车进来,信一封一封分发。我们坐在草坪上拆信,信上写的都是些讨喜的话,鼓励我们好好玩、听布迪的话。然后是游戏时间,滑滑梯,荡秋千,扔球,飞盘。中午南希发药,没人真的生病,药片五颜六色,递过来就着水吞下去。下午布迪带我们做手工,折纸,画画,唱歌。晚上围唱结尾那首歌,回房间睡觉。

规矩简单得很:喊布迪全名,他就出来;不喊,他只能当个架子上的模型;大家一起唱歌,他就能恢复;谁不按节目里写的来,谁就等着被换掉。

当然,最后这条规矩,是我后来才弄明白的。

日子本来就该这么过下去。跳舞,唱歌,拥抱,收信,听故事,然后天黑回房间睡觉。

出事那天,是从一封舞会请柬开始的。

那天早上迈尔斯推着自行车进来,车筐里躺着四张烫金的卡片。卡片递到每个人手里,上面写着:今晚八点,布迪派对,舞会开始,请穿上你最漂亮的鞋子。

韦德看完直蹦。他最喜欢跳舞,音乐一响脚就闲不住。奥利弗缩在后面,小声问可不可以不参加。乔什抱着他那本书,连请柬都没正眼瞧。

我捏着卡片,心里发紧。我不太会跳舞,怕跳不好被人笑。

布迪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按乐园的规矩,我们喊他全名,他才会从那种手办一样的小模型状态里变成完整的大独角兽。不喊,他就只能缩在架子上,一动不动。我们四个围成一圈,对着那个手办一起喊:"Oh!BUDDY"

一道粉光从草坪中央闪起来,他一点点长高、长胖,毛蓬蓬地鼓出来,围巾落回脖子上。落地时震得草坪抖了抖,他张开手套冲我们笑:"孩子们,看见我这儿有什么了?"

我们齐声答:"舞会!"

"害怕跳舞很正常,"布迪蹲下来,眼睛和我齐平,声音软得像棉花,"要想变勇敢,就得先害怕。只有先开始胆怯,才能去面对它。来,跟着我,一步一步来。"

他教我们迈步子。抬右脚,点地,转身,拍手。韦德学得飞快,跟着音乐转圈,围巾都甩出了风。奥利弗摔了两跤,爬起来还在笑。我练了几遍,脚后跟开始有点痒,那种紧张慢慢散了。

轮到乔什。

乔什一直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书,手指按着书页。布迪走到他面前,影子把他整个人罩住。

"乔什,来一起跳吧。"

"我不想跳。"乔什没抬头,"我就想看看书。"

"看书什么时候都可以,"布迪的声音还是笑着的,可我听出里面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一根绷紧的线,"大家都在跳舞,你一个人坐着,多孤单呀。"

"我不孤单。"

布迪没说话。他抬起手套,对着乔什一抬手,一双亮晶晶的舞鞋凭空出现在乔什脚边,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穿上试试,"布迪说,"魔法舞鞋,穿上你就会跳了。"

乔什看了一眼舞鞋,把书往怀里抱得更紧。"我说了,我不想跳。我不是害怕,我就是不想。"

草坪上安静了几秒。

韦德停下动作,奥利弗缩回了脖子。我站在原地,手心慢慢出汗。布迪脸上的笑还挂着,可他的眼神变了。我形容不上来那是什么——像一张面具底下,有什么东西正隔着眼睛往外看。

"再想想,乔什,"布迪说,"大家都喜欢你加入我们。"

乔什合上书,站起来,绕开那双舞鞋,走到树屋那边去了。

布迪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回头冲我们笑。那笑容挂在脸上,比平时慢半拍。韦德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布迪生气了吧。我让他别瞎说,可我心里也七上八下。在这个园子里,你能明显感觉到,谁不愿意配合,布迪嘴上不发作,心里都一笔一笔记着。

那天下午过得很快。我们继续练舞,布迪没再提乔什。可我总觉得身后有一道目光,黏在我背上,甩不掉。

舞会是晚上八点开始的。

彩灯从房子上挂下来,一串一串转着圈亮,音乐是那种咚咚咚的鼓点。韦德冲进场子,拉着奥利弗转圈。我站在边上,跟着节拍踩步子,慢慢放松下来。我想,也许乔什真的只是去了别的地方,等会儿就出来。

可乔什没有出来。

舞会进行到一半,我在人群里找他,长椅空着,书不在了。我问韦德见没看见乔什,韦德摇头。我问奥利弗,奥利弗咬着嘴唇说,他下午就没再见过乔什。

这时候布迪走到场子中央,张开手套,声音通过乐园里那几只喇叭传遍每个角落。

"各位小客人,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乔什在我的指导下,终于喜欢上跳舞啦!他已经动身去远方的钻石城,开始跳舞巡演了!我们为他鼓鼓掌!"

掌声响起来。韦德迟疑了一下,还是拍了两下。奥利弗跟着拍手。

我站在原地,鼓不起来掌。

钻石城这个名字,我之前听布迪说过好几次。每次有孩子问起“出去的人去了哪”,他就说钻石城。可没人去过,也没人见过从钻石城寄回来的照片。

那天散场,大家围在布迪身边唱结尾的歌。曲子是《一闪一闪亮晶晶》的调,词换成了"布迪,我们爱你"。我们一个字一个字地哼,声音软软的。按乐园的规矩,这首歌一唱,布迪不管前一天受了什么伤、破了什么地方,第二天都能复原。唱完,他抱抱每个人,今天的节目就算结束了。

我唱得心不在焉,眼睛一直往垃圾桶那边瞟。

垃圾桶叫特拉西,灰扑扑的铁皮肚子,平时很少出声。舞会的残渣、揉皱的彩纸、喝完的纸杯,都往里面扔。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我绕到垃圾桶后面。

垃圾桶盖子半掩着。我蹲下来,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彩纸,纸杯,断了的气球绳。然后我的手指碰到了一本书。

是乔什的那本。

封面被什么东西撕开一道口子,书页皱巴巴地粘在一起。我翻开,纸页上一整片一整片暗红色的印子,干了,发黑,摸上去发硬。不是颜料。颜料不会洇成那样,也不会有铁锈味。

我捧着书,蹲在垃圾桶后头,半天没站起来。

那股铁锈味往鼻子里钻,我后脖子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

"弗莱迪?"

韦德不知什么时候找了过来,看见我手里的书,凑过来一看,脸立刻白了。"这是……乔什的?"

我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布迪说他去钻石城了。”韦德声音压得很低,"可他的书怎么在这儿?"

我们俩对视一眼,谁都没敢把那句话说出口。

第二天一早,新孩子来了。

是个女孩,叫汉娜,金棕色头发,笑起来两颗虎牙,进乐园就跟着贝蒂满院子转。布迪介绍她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换了一件衣裳:"这是汉娜,从今天起和我们一起玩。"

汉娜谁也不认识,可她眼里没有一点陌生的不安。她问起乔什,布迪把钻石城那套说辞又讲了一遍。汉娜听完点点头,好像早就听过了。

我拉着韦德躲到树屋后面。

"书的事,"我说,"我得找南希阿姨问清楚。"

韦德犹豫:"南希阿姨会不会不信?"

"她是大人,"我说,"大人总该知道这事对不对。"

护士站在小房子靠里的一间,白床单,药柜,桌上摆着针筒和棉签。南希看见我们进来,放下手里的记录本,温和地笑了一下。

"怎么了,弗莱迪?哪里不舒服?"

我把那本书递过去。暗红色的印子在晨光里清清楚楚。

"南希阿姨,这是乔什的书。他不是去钻石城了吗,怎么会在垃圾桶里?"

南希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她接过书,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她抬头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我们,把书放回桌上。

"你们先别声张,"她压低声音,"我去找布迪谈谈。这件事我来问,你们俩该玩玩,别害怕。"

我和韦德从护士站出来,心里稍微落了一点地。大人答应了,大人总会有办法的。

我们俩在树屋里等。等了大概一个钟头,太阳爬到头顶。树屋木板缝里能看见下面草坪,能看见房子走廊。

然后我看见了布迪。

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子比平时慢,围巾耷拉在一边。南希站在护士站门口,背对着我们,正在跟他说话。我听不见内容,只看见南希比划了一下手里的书。

布迪站住了。

他低着头,脖子一点一点地往前探,像一只闻到气味的大蜥蜴。南希还在说,伸手去扶他的胳膊。

接下来的事,我到现在闭着眼都能看见。

布迪抬起一只手套,攥住南希的手腕。南希愣了一下,往后挣,没挣开。布迪另一只手从旁边的工具架上抄起一根金属器械——平时用来敲石膏的那种钝头棒。他举起来,一下,两下,砸下去。

南希连喊都没喊出声,身子顺着门框滑下去。

韦德一把捂住我的嘴。我才发现自己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布迪没有停。他转过身,一棒抡在墙上的时钟上。时钟玻璃炸开,指针断成两截,滴答声戛然而止。

他站在一地碎片里,慢慢转过头,眼睛扫过树屋的方向。

我和韦德贴着木板,不敢出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布迪放下棍子,大手套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走回房子另一头。脚步声远了。

我这才意识到,韦德一直捂着我的嘴,捂得我半边脸发麻。他松开手,我们俩对视,两个都是惨白的脸。

"他杀了南希阿姨。"韦德说。声音不像他自己的,飘在半空。

我点头。我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们怎么办,比如找别人帮忙,可舌头像被冻住了。

树屋外头,太阳明晃晃的,草坪绿得发亮,滑滑梯还是天蓝色。一切都没变。布迪大概已经回到屋子里,挂上那张笑脸,等着下一次我们喊他的名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指甲掐进肉里。

树屋的木板有股松木味,可我闻见的全是铁锈味。那根钝头棒,平时就摆在工具架最顺手的位置,跟纱布、碘伏放在一起。布迪用它敲过谁石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刚才它落在人身上是什么声音。

韦德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南希阿姨……她还能活吗?"

我摇头。我见过血。我知道那种钝器砸下去之后,人不会再站起来。

"我们不能让他知道我们看见了。"我说。声音哑得厉害,"从现在起,别单独跟他说话,别当着他的面提乔什,也别再唱那首歌。"

"不唱他就好不了?"韦德问。

"他好不了才好。"

这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从前不是这么说话的。可在那个树屋里,看着下面一地碎片,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念头就是这个。

我们在树屋又躲了很久,直到太阳往西斜,草坪上的影子拉长。贝蒂在楼下喊我们吃晚饭,声音软软的,跟平时没两样。我们俩扶着木板楼梯下来,腿都是软的。汉娜正跟贝蒂一起摆盘子,看见我们招招手。奥利弗坐在桌边,抬头问我们去哪了。

韦德扯了个谎,说在树屋里看书。

晚饭桌上我一口没动。布迪没来餐厅,他大概在自己屋里休息。墙上那个碎掉的时钟被摘掉了,留下一个灰色的圆印子。没人提起南希。第二天一早,护士站来了新的白大褂女人,头发盘得跟南希一模一样,见人就笑。贝蒂说,南希请假回乡下去了。

乔什的书在护士站桌上,南希倒在门框边,时钟碎在墙上。而这个乐园里,还剩我们几个孩子,一个会喘气的书包,一个铁皮邮箱,和一只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朝我们抬起手套的独角兽。

我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

布迪不是偶尔发疯。他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只是我们这些孩子,被那身毛、那首歌、那颗紫色的心裹着,谁也没往这方面想。

他要的不是朋友。他要的是听话。谁听话,谁就留下来唱完那首歌;谁不听话,谁就变成垃圾桶里一本沾血的书,变成门框边一具没人提的影子。

而现在,知道真相的人,只剩我和韦德。

第二章 喊他的名字之前

从树屋下来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房间是糖果色的,墙纸印着小马和气球,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圆台灯。窗外乐园里安安静静,只有风刮过草坪的沙沙声。我翻了个身,手摸到枕头底下——乔什那本书我偷偷从护士站拿回来了,书页硬邦邦的,硌着胳膊。

我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南希顺着门框滑下去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我把韦德拉到树屋。汉娜跟了上来,奥利弗磨磨蹭蹭跟在后头。树屋木板不高,人蹲在里面,外头看不见。

"南希阿姨不是请假,"我开门见山,"她被布迪杀了。乔什也一样,他没去什么钻石城。"

汉娜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奥利弗腿一软,坐在木地板上。韦德把昨晚看见的又说了一遍,钝头棒,碎时钟,血书。树屋里一时只剩喘气声。

"我们得跑。"我说。

"跑哪去?"汉娜问。

"钻石城。"我说,"布迪每次都拿钻石城说事,说出去的人在那儿过得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是真的,也比留在这儿强。"

没人反对。奥利弗头点得最快,点完又开始发抖。

接下来几天,我们表面上照旧吃饭、唱歌、做游戏,暗地里凑计划。我们摸透了布迪的规矩。

第一条,也是最要命的一条:他能不能出来,全看我们喊不喊他全名。只要我们几个闭住嘴,他就只能待在架子上那个模型里,动不了,说不出话。

第二条:结尾那首歌是他的命。大家一起唱,他破了的地方第二天就能长好;没人唱,他身上的伤就一直留着。

第三条:节目有自己的流程,走到哪一步、谁出什么事,布迪都按着本子来。我们一旦不按本子走,他就翻脸。

"所以办法就是,"我在木板上用指甲划道道,"从今天起,谁也不许喊布迪全名。他要再出现,一定是有人喊了名字。"

"我不喊。"韦德说。

"我也不。"汉娜说。

我看向奥利弗。奥利弗嘴唇动了动,点头。可我看见他眼睛里那股慌,心里没底。

当天夜里我把规矩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布迪能不能出来,全看喊不喊全名;结尾那首歌是他的饭,大家齐唱他才能补全自己;节目有剧本,谁脱了剧本谁出事。这几条是我们用乔什、南希两条命换回来的。

我还留意到一件事:布迪白天尽量不离开自己的屋子。他多半在傍晚、在孩子们散场以后,才一个人在走廊里走动。他怕光,也怕安静。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大概得一个人面对没人喜欢的滋味。

韦德蹲在我旁边,压低嗓子问,我们逃出去以后,打算怎么跟外头人讲这里。我说讲不清楚。进来的孩子记不记得来路,出去以后多半只当做了一场长梦。韦德沉默半天,说那我们总得试试,不能让人接着进来。

我点头。那时候我们还只是想逃命,没想过有一天会反过来管这个地方。

树屋外头天快黑了,走廊里有脚步声过去,停了一会儿,又走远。韦德按住我的肩膀,示意我别出声。等那脚步声彻底没了,我们俩才松开攥紧的拳头,手心全是汗。谁也没再说节目以外的话,可两个人都明白,今晚要是睡不踏实,明天就可能变成下一个乔什。

计划定的是坐小火车查理走。铁轨从乐园边上一直通到远处树林,查理鼻子冒烟,车头朝钻石城方向。迈尔斯说过,顺着铁轨走,翻过林子,就能到外头。

这几天我们一直在试探布迪。

有一回操场上只剩我和他,我故意不说全名,他站在原地,手套抬到一半,卡住了,像被一根线拴着。他脸上的笑僵了好一会儿,慢慢把手放下来。我心里有数了:不喊名字,他确实出不来。

还有一回我注意到,他受伤的地方长得慢。那天他被花坛边的铁皮划了腿,晚上唱完歌,第二天腿上的毛还是缺一块。后来我才想明白,歌要大家一起唱才算数,有人心里不跟着唱,声音就空一块,他补不全自己。

我们把这些一条条记在心里,像攒柴。

计划定的是坐小火车查理走。铁轨从乐园边上一直通到远处树林,查理鼻子冒烟,车头朝钻石城方向。迈尔斯说过,顺着铁轨走,翻过林子,就能到外头。

我们挑了个下午。贝蒂在屋里烤点心,迈尔斯骑自行车出去送信,布迪待在自己房间。四个孩子一个接一个钻上查理的绿车厢,斯特拉皮挤在我脚边,邮箱先生被韦德拖着,铁皮轮子在地上咯噔咯噔。

查理的车头晃了晃,烟囱冒出白烟。

"开车了,孩子们。"查理的声音闷闷的,轮子转起来,"抓紧喽。"

火车慢慢驶出铁轨起点。我扒着车厢边回头看,黄色房子越来越小,滑滑梯缩成一小块蓝。心里刚松了半口气,车头猛地一震,停住了。

"怎么了?"汉娜往前扑。

查理没答。车厢顶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压得铁皮发颤。

布迪站在车头顶上。

他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谁喊了他的名字?我看向奥利弗,他脸色煞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来不及问了。

布迪弯腰,两只大手套按住查理的车头,左右一撕。铁皮像纸壳一样被扯开,查理的脸——那扇会说话的车窗、那截冒烟的鼻子——整个被拽了下来。查理惨叫一声,声音卡在破口里,再也没出来。

韦德扑过去拉车门,布迪一只手套伸进车厢,攥住他的后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出去。

"韦德!"我伸手去抓,只抓到一片空气。

布迪把韦德按在铁轨边,韦德手脚乱蹬,张嘴想喊。我忽然反应过来——他一喊全名,布迪就彻底实体,可现在布迪已经出来了。这个念头乱哄哄的,我脑子来不及转明白。

"弗莱迪!"韦德冲我喊,"喷剂!打火机!"

我身上确实揣着东西。早上收拾的时候,我从工具架偷拿了一罐清洁喷剂,又摸了贝蒂灶台上的打火机。我没多想为什么要带这些,现在知道了。

我爬上车厢边,举起喷剂对准布迪,扣到底。白雾喷出去,糊住他半张脸。韦德在他胳膊底下挣扎,摸到打火机,啪地打着火,往那团白雾上一凑。

"轰"的一声。

火焰顺着喷剂铺过去,布迪半边身子立刻烧了起来。毛焦味混着棉花糖味,呛得人直咳嗽。布迪发出一声怪叫,又尖又哑,不像动物,也不像人。他甩手把韦德甩出去,韦德摔在铁轨另一侧,滚了两圈。

他顾不上我们了。他转头去找别的活物。

迈尔斯这时候正好骑自行车回来,车筐里还塞着信。布迪拦在路中间,迈尔斯下车想绕,布迪一步跨过去,手套攥住他的衣领,一下砸下去。迈尔斯连人带车倒在路边,自行车轮子空转。

我趴在车厢里,胃里一阵翻。

汉娜捂住眼睛,指缝里露着一条缝。奥利弗已经哭出了声。

布迪处理完迈尔斯,慢慢转回来,半边身子还冒着烟,烧焦的毛翻卷着,露出底下深色的皮。他一瘸一拐走向韦德。韦德撑着地往后退,后背撞上围栏。

布迪低下头,那根粉白色独角对准韦德的胸口。

我听见布料破开的声音。韦德没再喊我的名字。他身子挂在围栏边上,垂着,手脚慢慢不抽了。

布迪拔出角,甩了甩,转身朝我们车厢走来。

"跑!"汉娜拽我。

我们三个连滚带爬翻下查理,斯特拉皮拖着拉链嘴跟上,邮箱先生被韦德落下了,我折返一把拖起他的铁皮身子,跟着往林子方向钻。围栏有个缺口,我们从缺口挤出去,跌进后面的树丛。

身后布迪的脚步声越跟越近。我不敢回头,只顾闷头跑,树枝刮在脸上,辣疼。也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动静终于远了。我们瘫在一条小溪边,大口喘气。

"韦德……"汉娜跪坐在地上,眼泪往下掉。

我没说话。我看着自己沾了泥的手,又想起树屋里韦德说"我不喊"的样子。这个人早上还在餐桌边扯谎,说在树屋看书。

斯特拉皮靠在我腿边,拉链嘴一张一合,喘得像个老人。邮箱先生嘴唇铁皮瘪着,说不出话——他的嘴之前被布迪扯坏过,只能呜呜地哼。

我们三个谁都没提回去。

这一头,在我们不知道的现实世界,另一条线正在发生。

我后来见过那些画面,才把两边对上。有个女人叫格蕾丝,丈夫本,两个儿子,一家人住在一栋普通的房子里。日子看着和睦,可格蕾丝心里一直空着一块。

吃饭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喊全家人上桌。丈夫坐下,两个儿子坐下,她抬头一看,桌边还留着一把空椅子,餐具摆得整整齐齐。她愣在原地,手搭在椅背上,不知道这把椅子原本是谁的。

汽车后窗上贴着一家四口的卡通贴纸,中间缺了一小块,像被人撕走过一个人。两个儿子年纪差得奇怪,中间像少了一岁。她翻相册,相册里的合照总有一块模糊的影子。

她跟丈夫说,我们是不是还有过一个孩子。丈夫说她想多了,叫她别再胡思乱想。她去看心理医生,去做催眠,找灵媒。灵媒在她家摆了香,念了一长段听不懂的话。

那天夜里,电视机自己亮了。

屏幕雪花一闪,画面跳出来——一个橘黄色的独角兽,几只孩子在草坪上唱歌。格蕾丝站在电视机跟前,手慢慢抬起来,靠近屏幕。屏幕像水面一样陷下去,她被那股吸力拽了进去。

再睁眼,她穿上了南希那件白大褂,站在护士站里。

这些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当时的我,只觉得新来的护士阿姨看我的眼神格外奇怪。她总在我身上打转,像有话要说,又不敢说出口。

我们在林子里躲了两天。

白天藏在树丛后头,听远处布迪的动静。他在乐园里走来走去,偶尔喊一声谁的名字,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听着空落落的。夜里靠着树根睡,斯特拉皮当枕头。林子深处有野果,红的黄的,我们不敢乱吃,只摘了熟透的捏开看,汁水流在手心,最后还是扔了。渴了喝溪水,水凉得扎牙,灌下去胃里一阵抽。

奥利弗整夜整夜地哭,哭累了才睡。汉娜陪着他,给他拍背。我守夜,听着林子里的动静。布迪没追进林子,这让我奇怪。后来我才想明白,他不追,是笃定我们会回去。这地方没有第二条路,我们跑不出他画的圈。

第二天白天,我们沿着小溪摸方向。地上偶尔能看见旧脚印,靴子印,不是孩子的。乔治说的那档西部节目,原来真有人在林子里活过。

水里浮着几样东西,一截彩色积木,一只小布手套,边角泡得发白。汉娜看了一眼就别过脸。我明白过来,这些是以前没跑成的孩子留下的。乐园吞过的人,比我们以为的多得多。

我蹲在溪边捧水洗手,水从指缝漏下去。我忽然想,自己记不记得来之前的事?父母长什么样,家住哪条街,小学门口卖什么?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人用橡皮擦过。汉娜和奥利弗多半也一样。布迪留着我们的身子,把来路抹干净,我们才不敢往回走。

第二天傍晚,我们撞见两个人。

一个老牛仔,戴宽边帽,靴筒磨得发白,牵着一只穿旧衣裳的木偶。木偶会说话,嗓门粗,满嘴跑脏话,一开口我耳朵都红了。老牛仔叫乔治,木偶叫威利。

"你们是布迪那边跑出来的?"乔治蹲下来,眯着眼看我们。

汉娜点头。

"多少年了,"乔治叹气,"我以为里头再没人能跑出来。"

他说他和威利是更早一档节目的演员。那档节目是西部主题的,跟布迪秀一个路子,只是主角是个牛仔。节目里也有孩子,也唱歌,也围在主角身边拥抱。后来有个孩子学节目结尾的歌,换着词儿唱了首挖苦的小调,主角就发了狂,杀了那个孩子。乔治带着威利躲进林子,一躲就是好多年,没敢回乐园中心。

"里头那玩意儿不是独角兽,"威利粗着嗓子插嘴,"是个吃人的皮套子,套着人心眼儿长出来的。"

乔治瞪他一眼,让他闭嘴。

我盯着火堆问:"那他到底是什么?"

乔治拨了拨柴火,火苗窜起来一点。"我跟你讲不清楚。我只知道他换过好几档节目,每一档都有个主角。节目名字换了,布景换了,孩子换了,他一直在。他靠什么活着,我到死也没弄明白。"

"钻石城呢?"汉娜问,"出去的人真去了那儿吗?"

乔治摇头,说那地方不存在,是节目编出来哄孩子的。"你们要是信了这个,就永远等不到出去。"

那天晚上乔治在火堆边给我们烤野果,讲从前的事。我们围着听,奥利弗终于不那么抖了。他还说,乐园底下有井,有长廊,有一间一间锁着的屋子,他年轻的时候迷迷糊糊下去过一次,没敢深走。他提醒我,真要回去,别往亮处凑,找那些藏起来的角落。

我心里最后一点指望也凉了。可乔治这句话,我记下了。

后半夜,我们吃了乔治摘来的一种花瓣。花瓣甜丝丝的,闻着有股香气。我嚼了两片,头晕上来,身子一歪,睡着了。

醒来天光大亮。火堆冷了,乔治和威利都不在。斯特拉皮也不见了。

我爬起来喊,没人应。汉娜和奥利弗先后醒过来,三个人在林子里找了一圈,树杈上挂着乔治的旧帽子,地上剩半个木偶纽扣。书包斯特拉皮被他们带走了。

"为什么带他走?"奥利弗快哭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我不觉得乔治是坏人,可我明白,在这种地方,每个人都先顾自己。书包能走路、能喘气,带在身边是个伴;我们三个是拖油瓶,累赘。

正说着,林子外头传来撕裂布料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是布迪。

他在撕斯特拉皮。

斯特拉皮的惨叫隔着树丛传过来,又尖又短,拉链嘴一张一合,喊不出整句话。布迪撕一把,歇一歇,再撕一把,像故意让我们听见。

"他在引我们回去。"汉娜脸色发白。

我攥紧拳头。脚下的落叶被踩得咯吱响。我知道这是圈套,可斯特拉皮跟了我们这么久,替我装过零碎,在我脚边喘过夜。我做不到听见他被撕成布条还往反方向跑。

"回去。"我说。

"弗莱迪,那是他逼我们的!"汉娜拉住我。

"我知道。"我甩开她的手,"可书包不能留在那儿。"

汉娜咬着嘴唇不放我。我低头看她,她眼里全是慌,跟韦德死的时候一个样子。我明白她怕什么:回去就是回到布迪眼皮底下,赌他这一回不动手。可留在林子里,我们三个迟早也得被他拖出来。与其那样,不如主动走回去,还能多摸清楚他的脾气。

"他要的是我们重新听话,"我压着声音,"不是弄死我们。真要弄死,刚才在林子里他就追进来了。他放我们跑,是知道我们没处去。我们顺着他的台阶下,找机会再走。"

奥利弗抬眼看我,眼圈还是红的。

"你发誓,"他小声说,"这回不会再有人死。"

我张了张嘴,没发这个誓。我没法保证。在这种地方,谁先出事、出什么事,从来不由我们说了算。我只能说:"我尽量护着你们。"

这句话说完,汉娜松了手。

我们三个循着声音往回走。树丛稀疏下来,前面就是乐园的边缘。布迪站在空地上,斯特拉皮挂在他一只手套上,肚子裂开一道大口子,拉链嘴歪到一边。他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扯书包带子,看见我们从林子里出来,嘴角咧开。

"你们回来啦,"他说,声音还是那副甜腻腻的腔调,"我就知道你们舍不得我。"

我停在树丛边,心脏一下一下撞着肋骨。

汉娜在我身后拽我袖子,小声说别过去。我知道她是对的。布迪挑了这个地方,离林子远,离房子近,周围没有遮挡。我们三个空手回去,等于把脖子伸到他手套底下。可斯特拉皮的拉链嘴还在动,每动一下,肚子上的口子就扯大一分。

"他不是要书包,"我低声说,"他是要我们重新听话。书包只是个由头。"

"那怎么办?"奥利弗带着哭腔。

我没答。我看着布迪一步一步走近,焦黑的半边毛在太阳底下翻卷,露出底下深色的皮。他走路还是一颠一颠,围巾垂在胸前,那颗紫色的心在胸口一上一下。

韦德死了,南希死了,乔什死了,迈尔斯死了。斯特拉皮撑不住多久。邮箱先生在我脚边呜呜地哼,铁皮嘴唇合不上。

而这才第二回节目。布迪站在阳光下,焦黑的半边毛还没长全,眼睛亮得吓人。

我盯着他胸口那颗紫色的心,忽然想:他这颗心,是长给自己看的,还是长给我们看的?

又或者,他根本没有心,那颗紫色的东西,只是缝在皮套上的一块布。

第三章 井底的黄太阳

我们最后还是走了回去。

布迪把斯特拉皮放在脚边,自己退到一边,像在等我们自己低头。汉娜扶着书包,奥利弗去捡散落的书包带子。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布迪。他没催,只是笑,那颗紫色的心在胸口慢慢起伏。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们被带回房子里。布迪没再动手,他只是把斯特拉皮重新缝好——针脚歪歪扭扭,书包肚子上留着一道长疤。邮箱先生被放回草坪边,铁皮嘴唇还是合不上。

"钻石城到底怎么走?"吃饭的时候,我装作随口问。

布迪嚼着东西,手套摆了摆。"顺着铁轨一直走,翻过林子,就到了。"

我们信了。第二天一早,三个孩子加上书包、邮箱,沿着铁轨出发。这一次布迪没追,他站在房子门口冲我们挥手,围巾飘在风里。

铁轨穿过草地,钻进林子,又从另一头钻出来。走了大半天,地势慢慢抬高,前面出现一小片房子。

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汉娜背着斯特拉皮,奥利弗牵着书包带,邮箱先生的铁皮轮子压着铁轨,咯噔咯噔响。越往前走,林子越密,头顶枝叶交叠,把阳光切成一条一条。我时不时回头看,布迪没跟上来,可我总觉得后脖颈发凉。

我说的房子,是模型。

门板指甲盖大小,窗户纸薄得透亮,烟囱连烟都不会冒。围栏细得像牙签。房子前头还有一小片模型湖,水面贴了层亮片,风一吹反光。桌上摆着一套微缩餐具,勺子比我指甲还短。整个"城"就搭在一块铺了绿布的台地上,四周空空荡荡,一眼能看穿。

汉娜蹲下去摸门板,手指穿过去半截。"他骗我们。"

奥利弗坐在台地边上,盯着模型湖看了半天,问:"出去的人……是不是都到这儿来过?"

没人答得上。

钻石城那套模型我一直记着。说到底,布迪哄了我们这么久的远方,就是绿布上一堆指甲盖大的房子。他知道孩子们不会真走过去看,所以布景做得不用太细。模型湖里的亮片被太阳一照,反光晃眼,跟真水似的。

我当时蹲在模型房子前头,心里那点指望一层一层凉下去。人要是一直信着钻石城存在,就会在原地等;等不到那一天,才肯承认是被丢下了。我想起迈尔斯信里写的那些讨喜的话,想起布迪每次笑着说"巡演去了"。这地方说谎说得滴水不漏,连个拆穿的由头都不给。

汉娜在我身后叹气,说早知道是这样,一开始就不该信。我没接她的话。人在害怕的时候,总得信点什么撑着,钻石城就是撑我们的那点东西。如今它塌了,我们只能靠自己。

模型房子底板下压着的旧节目单,我翻到最底下一张。那上头画着三匹独角兽并排站的图样,跟井底壁画是同一个版本。最早一档节目的名字旁边,三个位置都填了名字,只是年代太久,墨色晕开,看不清写的什么。我把那张单子小心折好,塞进斯特拉皮的夹层里。

我站在模型中间,四周安安静静,风从台地边上吹过去,没有人影,没有声音。原来迈尔斯信里写的、布迪嘴里说的那个好地方,从来就不存在。它就是个布景,摆在路尽头,哄我们相信往前走还有别的出路。

我蹲下来,翻开模型房子的底板。底下压着一沓旧节目单,纸发脆,边角卷起来。上头印着几档节目的名字,换了好几个标题,每一档主角位置都空着一个名字,只画了个独角剪影。最早一档的日期,比我奶奶年纪还大。

原来布迪说的"钻石城巡演",翻译过来就是:人没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布迪从林子边上走出来,不紧不慢。他张开两只手套,露出一个大大的拥抱姿势。"都回来吧,孩子们。节目要开始咯。"

我们没地方退。模型围栏就这么大,背后是空的坡地。汉娜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布迪一步一步走近,把我们三个挨个抱进怀里,力道大得骨头发酸。他下巴搁在我头顶,呼吸热乎乎的,带着棉花糖和焦毛味。

节目重置了。

新邮差推着自行车进来,叫贾斯汀,帽子戴得端正。新孩子跟在后头,男孩,叫泰勒,怯生生地打量四周。布迪拍着手介绍,语气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被重新编进这一期节目,跳舞,做游戏,唱结尾的歌。

那几天我表面上跟着走流程,心里一直在数。死掉的人凑起来有一串:乔什,南希,韦德,迈尔斯,查理,还有乔治带走前就没留下名字的旧孩子。布迪像换布景一样把空位补上,新进来的泰勒眼睛还带着外头人的亮,不知道这地方吃小孩。

我观察布迪。他白天尽量做一副好朋友的样子,抱抱这个,拍拍那个。可他看我们的眼神,始终在掂量谁听话、谁不听话。他最满意的是愿意围着他转圈的孩子,最烦的是低头看书、独自待着的那种。

汉娜夜里偷偷跟我说,她做梦梦见自己回家了,家里灯亮着。我没敢接话。我怕一说出口,这个念头就碎了。

可我一直记着树林里乔治说的话:别往亮处凑,找藏起来的角落。

护士站那个新阿姨,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她常常借故走到我身边,盯着我的脸看,嘴唇动几次,像要叫我名字。

一天下午,我手臂被纸划破一道口子,她拉我去护士站处理。碘伏擦上去的时候,她忽然握住我的手,声音发抖。

"弗莱迪。"

我抬头。

"你是我的女儿。"她说,"我找了你好久。"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空椅子,后窗贴纸缺的那块,相册里模糊的影子——那些画面一下子串起来。这个女人,就是现实里把自己孩子忘了又想起的妈妈。她被电视拉进来,顶替了南希。

她跟我讲外头的事。讲家里餐桌,讲两个弟弟,讲她怎么在电视里看见我,手伸过屏幕的时候被吸进来。她说她一开始不敢认,看了我好几天,越看越像,像到心里发疼。

"你小时候怕黑,"她抹了把眼睛,"睡觉要留一盏小灯。"

我不记得这些。可她一说,我鼻子就酸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先掉下来。

那天从护士站出来,我心里头第一次有了个具体的念头:我要出去,不是为了逃,是为了回到她身边。

我们决定不再忍。

当天晚上,我们几个凑在树屋里。汉娜、奥利弗、泰勒,加上我。斯特拉皮靠在边上,拉链嘴压低了声音。布迪在房子另一头,架子上待着。

"他靠什么活着,我们就反什么,"我说,"他要我们唱那首歌,要我们听话,要我们笑。我们偏不。"

泰勒年纪小,问不唱会怎么样。

"他就好不了。"汉娜说。

当晚节目围唱的时候,我们唱的是那个反过来的歌词。

布迪捂着耳朵说别唱了,这是不对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身上开始往外冒黑雾,橘黄色的毛开始脱落,身子越胀越大,四肢拉长,指甲变成弯钩。围巾被挣掉,落在地上。

我们谁都没唱出声。风从院子里刮过,彩纸贴在草地上。布迪的胸口那颗紫色的心,一下比一下跳得慢,像一台快停的机器。他大概头一回尝到没人要的滋味——这个节目里,孩子的声音就是他的饭,我们闭了嘴,他就饿得现了原形。

他变成了黑暗布迪。

贾斯汀离他最近。黑暗布迪一抬手,弯钩手套穿过去,邮差连车带人倒在地上。贝蒂从屋里跑出来,刚喊出半声名字,布迪回身一爪子,兔子摔在花坛边,不动了。

汉娜把我往树屋后头推。"跑!"

人群乱起来。黑暗布迪在院子里追,脚步震得地面发颤。格蕾丝——我妈妈——从护士站冲出来,挡在我们和他之间。她回头看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掉。

"找路下去,"她说,"别回头。"

她迎了上去。

我被汉娜拽着往房子后面跑。身后布迪的吼叫、家具倒地的声音混在一起。我不敢停。

院子里的事,我是后来零碎拼起来的。

那天黑暗布迪追得满院子跑,家具被掀翻,彩纸撒了一地。泰勒年纪小,却比谁都镇定。他记得布迪变身前那套流程:节目开场怎么介绍主角,道具怎么上身,哪些话一出口,皮套就得跟着规矩走。他从布景架上翻出那件镶亮片的旧外套,又摸出开头用的喇叭筒,学着布迪的腔调喊起节目开场的词。

黑暗布迪被这套程序一拖,动作慢下来。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的外套,像被什么东西提醒,体型慢慢缩回原来的样子,毛重新蓬起来,眼睛也恢复了圆亮。

可他刚一变回去,就低头盯住泰勒。

泰勒还没反应过来,布迪抬起一只手套,攥住他的脖子,一折。

泰勒软在地上。到死他大概都不明白,自己照着节目做的一切,为什么没救成自己。

剩下能跑的,只有我、汉娜、奥利弗。斯特拉皮背着我们的零碎,邮箱先生被拖在最后。布迪在身后追,我们绕开院子,钻进房子后面那条窄道。窄道两壁是旧墙纸,地上铺着开裂的木板,越走越潮。窄道尽头是一口井,井沿发黑,井壁长着青苔,往下看不见底。

乔治说过的乐园底下。

井里有风往上吹,凉的,带着铁锈和旧木头味。井口周围散着几样东西:一只旧童鞋,半截布手套,一张卷起来没打开的节目单。我没敢多看,翻过井沿就往下踩。

我们翻过井沿,顺着井壁的台阶往下走。台阶窄,青苔滑,一只手得扶着井壁。井壁上嵌着旧灯泡,隔一段亮一盏,照出墙上一道道抓痕。往下走了不知多少层,空气越来越潮,说话有回音。

布迪在上面拨开井沿往下看,他身子太大,井口卡着。他咬着牙,把自己身上的肉一块一块撕下来,塞进井口,跟着往下钻。肉掉在井壁上,黏糊糊的。

他撕自己的时候一声不吭,只有喘气声越来越粗。我听着那声音,心里明白:这个人——或者说这东西——为了追我们,连自己的身子都舍得拆。

我们在底下跑。

井道尽头是一间道具房,堆满了旧布景、拆掉的皮套、卷起来的幕布。空气里有旧布料和灰尘的味道,灯泡昏黄,照着一地碎布头。我们一头扎进去,反手拉上门。

房间比从外头看着大。靠墙立着几个旧皮套架子,架子上的独角兽皮套只剩轮廓,角磨平了。地上摊着卷起来的节目幕布,布边磨出毛絮。角落里堆着一排旧电视,屏幕全黑,落满灰。

房间角落里,蹲着一只独角兽。

黄色的毛,瘦得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角上缠着旧绷带,身上全是划伤和补丁。听见门响,他猛地缩到布景后头,耳朵贴平,眼睛里全是怕。

"别害怕,"我放轻声音,"我们不是布迪。"

黄色独角兽探出头。他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有一点沙哑的气音。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门外,做出一个被捂住的样子。

他不能说话。他见过布迪杀人,布迪把他的声音拿走了。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他身上的伤跟本尼对得上:腿上一道旧刀痕,肩膀一块缝补,眼镜腿用胶布缠着。我想起壁画右边那匹黄色独角兽,胸口太阳印记。他就是从最早节目里留下来的那一个,被布迪压在井底,不知道关了多少年。

他用炭笔在墙上画:自己,一匹蓝的,一匹橘的。然后他在橘的那匹身上打了个叉,在蓝的和黄的之间画了条线。

我看懂了。蓝的和黄的是一边的,橘色的是后来杀进来的。

我慢慢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壁画,褪了色,三匹独角兽并排站着。

最左边,橘黄色,胸口一颗紫色的心——布迪。

正中间,蓝色,毛顺得像水波,胸口印着一枚月亮形状的纹章。

最右边,黄色,戴眼镜,胸口一枚太阳印记。

三匹独角兽,三种颜色,三种纹章。

我回头看那只黄色独角兽。他站在壁画底下,伸手慢慢指了指中间那匹蓝色,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把手掌按在胸口,闭上眼。

这时候门被撞开了。

布迪挤进门缝,浑身是撕下来的碎肉,眼睛赤红。他一眼看见角落的黄色独角兽,喉咙里低吼一声。汉娜挡在我前面,奥利弗缩在布景后面。

布迪扑过去。汉娜推开我,自己迎上那只弯钩。她倒下去的时候,伸手把身后的道具架带倒,铁架子哗啦砸下来。

"汉娜!"

布迪从架子底下钻出来,转头找到奥利弗。奥利弗站在原地,腿软得跑不动。布迪一张嘴,把他整个吞了下去。独角上滴下来的东西,落在地板上。

房间里只剩我一个孩子。

斯特拉皮从我脚边窜出去,拉链嘴死死咬住布迪的脚踝。布迪一甩腿,书包飞出去,撞在邮箱先生身上。邮箱先生被撞得横过来,铁皮嘴唇对着布迪冲过来的方向。

布迪被绊得往前一扑,整个人撞进邮箱先生立着的那根铁皮柱子上。

柱子从他胸口穿过去,正正钉在那颗紫色的心上。

布迪不动了。

他低头看了看穿出自己身子的柱子,又抬头看我。手套抬起来,像是想碰我,举到一半垂下去。他嘴里咕哝出几个字,声音很轻,我凑过去才听清。

"他……还在下面……"

"谁?"我问。

"中间……蓝色的……他才是……"

布迪的眼睛慢慢散了光。那颗紫色的心裂开一道缝,里面没有血,没有肉,只有一团灰蒙蒙的东西,像旧录像带卷出来的毛絮。

我站在原地,喘不上气。

黄色独角兽从布景后头慢慢走出来。他看着壁画,又看着布迪的尸体,肩膀一抽一抽。他抬起戴手套的手,在壁画中间那匹蓝色独角兽身上,轻轻摸了一下。

他在井里关了多少年,我算不出来。看他身上的旧伤、磨平的角、用胶布缠着的眼镜腿,年头不会短。他大概早就忘了自己说话是什么声音,只记得壁画上另外两匹的样子。布迪每次下来,大概都要警告他一遍,不许出声,不许往外跑。他靠着这点怕,活到了今天。

我蹲到他旁边,把布迪尸体胸口那团灰毛絮指给他看。他往后缩了一下,又慢慢凑过来,用蹄子碰了碰那团东西,像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散了。确认完,他长长出了口气,肩膀塌下来。

本尼的样子让我想起乔什。同样是被布迪压着的人,一个死在了垃圾桶边,一个在井底熬到了现在。我心里发堵,伸手拍了拍他背上的毛。他愣了一下,没有躲。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壁画褪了色,可我看得出来,中间那匹蓝色的,才是站在正位上的主角。左边布迪,右边本尼,一左一右陪着。壁画角落还写着一行小字,年头太久,笔画模糊,我凑近辨认:三兽同心,节目常新。

意思是三匹独角兽齐心,节目这个世界才转得动。

而现在,正中间空了。布迪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主角,他是踩着另外两匹坐到这个位置上的。

黄色独角兽转过身,用炭笔在墙壁上飞快地画。他画一道井道,一扇门,门上画着月亮。然后他指指那扇门,又指指我,用力点头。

他在告诉我:蓝色的那匹,被封在井道更深处。

布迪临死说的"他还在下面",说的就是他。

我在墙前蹲下来,把壁画三匹独角兽又看了一遍。橘色的布迪尸体就在几步外,胸口柱子还没拔出来。黄色本尼站在我旁边,瘦得像一把柴。我们俩,一个孩子,一个不能开口的独角兽,对着一墙褪色的画。

"他叫什么名字?"我问本尼。

他在地上写:鲍比。

两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我低头看着布迪胸口那团灰毛絮,又抬头看壁画。三匹独角兽,本尼被困在井底,鲍比被封在更深处,布迪占着整个节目。

这地方的故事,根本不是一只独角兽和一群孩子。

是三匹独角兽,轮着坐庄,谁赢了,谁就说了算。

而我现在手里,握着布迪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和一条通往井底深处的路。

第四章 蓝色的初代主角

布迪死后,乐园没有立刻安静下来。

先是房子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发灰的板条。草坪颜色褪成死绿,滑滑梯上的油漆起了皮。天上那几朵钉住的白云,慢慢歪了位置。斯特拉皮坐在地上,拉链嘴大张着,像在喘气又像在哭。邮箱先生横在一旁,铁皮嘴唇对着天花板。

本尼——那只黄色独角兽——凑到我身边,拿胳膊肘碰了碰我。

他炭笔在墙上画:跟我走。

我看看布迪尸体胸口的柱子,又看看他。"他真死了吗?"

本尼在地上写:他死过很多次。还写:下面那位,才是看节目心里的。

我把这两句记下。这地方没有什么东西是真的死掉,布迪胸口那团灰毛絮,没准哪天还能聚起来。

道具房后头连着一条长廊。廊顶灯一盏接一盏,照出墙上一排一排旧节目海报。海报主角换了好几轮,有的画着牛仔,有的画着木偶,独角的剪影始终留在角落。本尼走在前头,脚步很轻,角上的绷带垂着。他时不时回头确认我跟上没有。

长廊地面是旧木板,踩上去咯吱响。两侧房间门有的开着,里头堆着退色的布景:西部小镇招牌,挂着旧皮套的衣架,一台一台黑屏的老电视。

有一间屋里摆着旧服装架子,挂满布迪那种橘黄色皮套,有的角断了,有的肚子开了口。本尼走进去,从最里头捧出一面旧镜子,镜面蒙着灰。他擦了擦,把镜子转过来对着我。镜子里是我的脸,头发乱着,眼圈发青,胳膊上还留着纸划的口子。他看我照镜子,又指了指镜子后头挂着的一幅小像——小像上是一匹完整的蓝毛独角兽,模样比合影里精神。

另一间屋里堆着孩子留下的东西:布娃娃,铁皮小车,折了角的图画本,一只系着鞋带的童鞋。每一样旁边都压着一张小卡片,卡片上写着名字。我翻了几张,有的名字我听过,是这一档没了的孩子;有的笔画我不认识,是更早以前的人。本尼跟着蹲下来,把散了的卡片一张张码齐,动作很慢。

我从一扇门里经过,看见墙上贴着全家福似的合影,孩子和一个蓝毛角色挤在一起笑。蓝毛胸口一枚月亮纹章。

本尼停下来,用炭笔指合影,又指我,做了个"记得吗"的手势。

我摇头。我不记得来之前的事,可我盯着合影里那张蓝毛的脸,胸口有点发酸。合影里的孩子有大有小,一张张脸仰起来看鲍比,鲍比低头看着他们,嘴角是真的弯着。那种笑跟布迪不一样——布迪的笑是挂在脸上的,鲍比的笑是从眼睛里出来的。

走到长廊尽头,是一扇圆拱门。门上画着月亮,跟本尼在壁画上画的那扇一样。门上没有锁,只有一圈一圈刻进去的纹路,像唱片的纹。

本尼退后两步,蹲在地上。他抬起前腿,在自己胸口太阳印记的位置抹了一把,又把沾了黄毛毛的蹄子按到月亮门上。

门亮了。

一道蓝光从门缝里透出来,顺着纹路爬满整扇门。门轴吱呀一声转开,门后不是房间,是一片深蓝色的雾,雾里浮着细碎的光点,像沉在水底的星。

本尼回头看我,用力点头。意思是:该你了。

"我进去?"

他点头,又在地上画:你记得他,他就能出来。

我站在月亮门前,手心出汗。我不记得鲍比,合影里的蓝毛对我是个陌生人。可本尼的眼睛盯着我,那里面是井底关了不知多少年的指望。我往前迈了一步,走进蓝雾里。

雾把我裹住。耳边响起很轻的歌,不是布迪那首,调子慢,像摇篮曲。我眼前闪过碎片:一间亮着灯的屋子,几个孩子围坐在一起;一匹蓝色独角兽低头听孩子说话;有人摸着他的角笑;节目录完,蓝色独角兽独自站在空布景中央,看着孩子们一个个走掉。

画面断了。

我再睁眼,月亮门里站着一匹蓝色独角兽。

他比布迪高半头,毛是那种安静的藏蓝,鬃毛像水波一样一层层铺下来。胸口一枚月亮纹章,角是半透明的,里头有光在转。他戴一条旧得发灰的领巾,眼睛是浅蓝的,看着我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凶,只是安静地打量。

他开口,声音不高,有点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你记得我吗,孩子?"

我摇头,实话实说:"我不记得。可我在合影里见过你。"

蓝色独角兽低下头,看了自己前蹄一眼。"记不记得都好。能把门打开,你已经做得比他们多。"

他身后的蓝雾一点点散开。本尼从门边探出头,看见蓝的出来,肩膀一抖,整匹独角兽软下去,慢慢走到鲍比身边。两匹独角兽碰了碰额头。

隔着这么多年,两个旧同伴重新碰上。本尼眼眶里湿漉漉的,他张嘴想喊,嗓子里还是只有气音。鲍比低下头,用角轻轻蹭了蹭他的角。

鲍比抬起前蹄,落在本尼肩膀上。"你撑下来了。"

本尼发不出声,点头,耳朵还是贴平的。

我站在月亮门里,看着这一幕。井底关了这么久的黄色,封在门里这么久的蓝色,今天算是见着面了。换作我,也许早就撑不住了。可他们俩一个在井底等,一个在门里守,一直等到有个孩子走到长廊尽头,替他们把月亮门推开。

鲍比开口问我,进来之前,在上面那档节目里,过得怎么样。我把韦德他们一个一个的事讲给他听:乔什的书,南希的钝头棒,韦德挂在围栏边上,汉娜和奥利弗最后没走出来。鲍比听着,浅蓝眼睛垂下去,前蹄在木板上轻轻蹭了一下。

"这些孩子,都是被规矩漏掉的人,"他说,"轮值断了以后,中间那位没人接,节目就开始清人。清一个,补一个,补进来的照样清。"

本尼在旁边点头,在地上补了一句:换了几档,都这样。

我问他记不记得最早一档节目里的孩子。鲍比摇头,说年头太久,面孔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些人进来的时候心里压着什么。他说他做主持那几年,孩子走出去以后,会有大人找上门来,说自家孩子这几天不做噩梦了,胃口也好了。那时候没有电视转播,节目是口口相传留下来的。

我听着,慢慢明白这地方本来该是做什么的。它不是为了抓人,是为了接住人。是布迪占上来以后,才把接人的地方变成了关人的地方。

我们在月亮门里坐下来,听鲍比讲这地方的来历。

他讲得慢,一句一句,像从井底往外掏旧东西。

最早没有什么节目。有那么一片地方,专门装孩子心里说不出来的念头——害怕,孤单,想要被人喜欢。这片地方慢慢聚出了形,需要一个"主持",一个把孩子们拢在一起的角色。第一批坐到这个位置上的,就是他,鲍比。

那时候还没有电视,没有布景,孩子是一个一个自己走进来的。鲍比陪着他们说话,听他们讲家里的事,讲怕黑,讲想要个伴。等到孩子心里那块地方平了,他就送人家从原路出去。进来的人记不清里头的事,出去以后只觉得心里松快了些。

后来有了电视,有了节目。外头的人把这片地方做成一档一档儿童节目,屏幕上播给孩子看。节目越做越热闹,布景越搭越漂亮,可这片地方的规矩没变:中间得有个主持,边上得有两匹独角兽,轮着来,谁也不能一直占着。

"我在中间,"鲍比指了指自己胸口的月亮,"本尼在右边,管日光,管那些能晒到太阳的事。最左边那个位置,本来留给后头来的主持。"

原来三匹独角兽不是一档节目里凑出来的三个人。他们是这片地方的三个权柄:一个居中控场,一个照见光亮,一个守着左边的位置轮流更替。三兽同心,节目常新——壁画上那行小字,说的就是这个规矩。

轮值有轮值的日子。每过一段,中间那位要歇一歇,边上两位顶上;轮到谁,谁把节目接过去,办满一档,再交回来。鲍比说,他在中间那些年,交接过好几回,从来没出过岔子。他一直以为规矩就是规矩,谁坐到中间都一样,把孩子安顿好就行。

我问他,轮值的时候,边上两匹独角兽做什么。鲍比指了指本尼,又指了指自己。本尼管日光,孩子心里那些能晒到太阳的事——想玩,想吃好的,想被人夸,这些明面上的念头,归太阳照。鲍比管月亮,孩子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事——怕黑,孤单,委屈,想念,这些藏在暗处的,归月亮收。两匹在边上把明暗两头都顾到,中间那位才好主持。

"布迪占上来以后呢?"我问。

"他不会收暗处的事,也不会照明处的事。"鲍比说,"他只会要人围着他转。孩子听话,他就给个笑脸;不听话,他就清掉。节目看着一档一档录着,其实三股力气早就散了。"

本尼在旁边听着,在地上补了一行:他把我们俩压下去,就是不想有人跟他分这份围着转的喜欢。

我看着壁画上三匹并排的独角兽,慢慢懂了这套安排为什么要三匹。光靠中间一个,顾不过来;光靠热闹,接不住暗处的孩子。缺了哪一股,节目都得坏。

"那布迪是怎么上来的?"我问。

鲍比沉默了一会儿。

"他本来是节目里写的另一个角色。一档节目里,主角要有个陪衬,一个有点蠢、有点吵、负责出洋相的搭档。橘色那匹,就是写给他的。"

节目本子里给他写的台词也都是凑趣的:摔个跤,做个鬼脸,被主角拍拍脑袋哄两句。他演得卖力,孩子笑得多,可节目单子上,配角那一栏始终写着他的编号。换了好几档节目,他的皮套从橘色做成别的颜色,又换回来,怎么写都脱不开陪衬。

本尼在旁边补上一段,用炭笔写在地上:他不甘心当配角。

"是不甘心。"鲍比点头,"他想站到中间。有一年节目转班,轮到我休息、他接掌,他没有按规矩交回位置。他把我封进月亮门,把本尼压到井底,然后穿上主角的皮套,一占就是这么多年。"

本尼在地上又补一行:他开始那几年,还学着你的样子陪孩子说话。后来孩子不听话,他就急了,一急就收不住。

鲍比看了那行字,轻轻点头。

我想起布迪胸口那颗裂开的心。"他里面是什么?"

"执念"鲍比说,"他没被允许当过主角,一直被人要求乖乖听话。到了这儿,他就反过来要所有人听他的。他怕没人喜欢他,怕到变成了这身皮。"

月亮门里安静下来。外头传来房子倒塌的闷响。

本尼起身,走到月亮纹章底下。他头顶角上的绷带被他自己一圈一圈解开,露出底下旧伤。他抬起头,胸口太阳印记慢慢亮起来,先是一点橘黄,再是一圈金光,光从他胸口漫到全身,瘦下去的身子重新鼓起来,发黄的毛重新铺开。他闭眼站了一会儿,再睁眼时,眼睛有了神。

井底关了这么多年,他身上攒的日光不多,可那点光一直没散。他把光先分了一半给鲍比,剩下一半留在自己身上。他嗓子里还是发不出整句话,可那种怯生生的怕,少了一半。他抬头看鲍比,两个旧同伴在蓝雾里站着,谁也没说话。

鲍比身上也在起变化。他胸口月亮纹章一明一暗,藏蓝的毛里浮起银白的边。他往前走了两步,蹄子踩在蓝雾里,雾往两边让。封印在松动——压了他这么多年,本尼把井底攒下的日光,分了他一份。

我看着这两匹独角兽,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他们俩不是来跟布迪抢位置的。他们是守规矩的人,被一个不守规矩的压了这么多年。今天他们回来,不是要当新的主角,是要把断掉的规矩重新接上。

两匹独角兽站到一处,对着长廊外头的方向。

外头那阵塌,忽然停了。

先是安静,安静得反常。然后长廊尽头传来摩擦声,像一块湿布在木板上拖。本尼耳朵一竖,鲍比侧身把我护到身后。

布迪回来了。

他不是从门进来的。他那团灰毛絮从布迪尸体胸口飘出来,在半空聚成一团影子,影子里长出四条腿、一个角、两颗眼睛。焦黑的半边身子还没长全,围巾不知什么时候又挂回了脖子上。他低头看着月亮门里的我们,嘴角慢慢咧开。

"我就知道,"他说,"底下还留着两个。"

鲍比没退。"布迪,位置让出来。"

"位置?"布迪笑起来,声音尖利,"这位置凭什么你坐?当年你在中间,本尼在边上,我呢?我连一张正脸都没有。现在我回来了,你们两个又想把我挤下去?"

"这不是挤不挤的事。"

"就是!"布迪一爪子拍在廊柱上,木柱裂开一道缝,"我在节目里熬了这么多年,换了这么多档孩子,哪一回我不是拼命逗他们笑?凭什么中间永远是你,太阳永远是他?"

本尼往前站了半步,在地上写:你笑过吗。

布迪一愣,低头看他。

"你问我笑过吗?"他重复了一遍,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长廊里撞来撞去,"我天天笑!皮套上的嘴一直咧到耳根,你们谁问过我累不累?"

他一边笑,一边绕着我们走,灰影子拖在木板上。他说自己怎么在节目里攒人气,怎么把不爱笑的孩子一个个换掉,怎么一档一档录下来,播到电视上。他说孩子看完节目睡觉,梦里全是他;他说自己才是最懂孩子的那一个,鲍比和本尼都比不过他。

"那些孩子,"我打断他,"听见你讲的这些了吗?"

布迪停住。

"你逗他们笑,你陪他们玩,可你记住的是谁?"我又问,"韦德他们死的时候,你心里想过一下他们吗?"

灰影子晃了晃。

鲍比安静地看着他。"我问过。封我之前,我问过你要不要换到边上,你不愿意。"

布迪不笑了。

蓝雾外头,旧房子又塌了一角,碎木头从长廊口滚进来。我站在两匹独角兽后头,把这番话听了个明白。布迪不是天生的恶。他是被安排在一个配角位置上太久,久到以为抢到中间就是赢。可他抢过来以后,既不会主持,也不会爱人,只会把不听他话的孩子一个一个清掉。

"你打算怎么办,孩子?"鲍比回头看我,"你是第一个从节目里走到这儿来的人。三匹独角兽的去留,今天得由你定。"

布迪也转过那两颗眼睛看我。灰影子里,他伸手向我,手套软软地张开,跟节目里邀请孩子抱抱时一模一样。

"选我,"他说,声音又变回那副甜腻腻的腔调,"弗莱迪,我对你最好。我记得你的名字,我陪你跳舞,我带你玩。中间那位,他在井底关了多少年,他根本不认识你。选我,我们把节目接着办下去,好不好?"

长廊里只剩他一个人的回声。

本尼低着头等我。鲍比站在月亮门前,浅蓝眼睛平静地看着我。

我忽然想起韦德、乔什、南希、汉娜、奥利弗、泰勒,想起他们一个一个留在这个地方。布迪现在跟我说,他对我最好。

"你说你记得我的名字,"我开口,声音有点干,"那你记得他们几个叫什么吗?"

布迪脸上的笑僵住。

"韦德,乔什,汉娜,奥利弗,泰勒。"我一个一个数,"你记得几个?"

他答不上来。灰影子里那两颗眼睛晃了晃。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长廊尽头那片塌下来的废墟后面,隐约有一整面墙的电视屏幕。屏幕一块挨一块,从墙这头排到那头,每一块屏里都映着一间现实世界的屋子:暖黄的灯,沙发,茶几,摆着零食的盘子。有孩子正坐在屏幕前头,有的抱着枕头,有的披着被子,瞪大眼睛看节目,嘴角带着笑。

最边上一块屏里,我看见一张熟悉的饭桌。两把椅子空着,一个女人坐在桌边,手搭在空椅背上,正对着屏幕发呆。那是我妈妈。

我盯着那块屏看了很久。

鲍比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轻声说:"这些孩子,早晚要被拉进来。节目靠他们看着、念着、想着才能转。中间那位一直在收,收够了就清掉一批。"

"那我们现在的位置,"我说,"能不能把他们送回去?"

"能。"鲍比说,"三股力量归位,规矩重新接上,外头的孩子就能原路走出去。"

布迪在灰影子里听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他明白过来,我们要做的不是选一个新主角,而是把他守了这么多年的这套东西,整个拆掉重来。

我深吸一口气,看了看本尼,又看了看鲍比。

我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第五章 我收服了三只独角兽

站在长廊里,我把三匹独角兽的来历在心里捋了一遍。

鲍比是中间那位,管主持,管把孩子心里那块地方安顿平。他胸口的月亮,是记得住事的意思。本尼在右边,管日光,管那些晒得到太阳、说得出光亮的事,胸口那枚太阳是他攒下的人气。布迪占了左边位置又抢中间,他身上那团饿,是长年被安排在配角位置上长出来的。

"你说的规矩,"我问鲍比,"三兽同心,具体怎么个同心法?"

鲍比走回月亮门前,蹄子在地上画三个圈。中间一圈画月亮,右边一圈画太阳,左边一圈空着。

"中间那位主持节目,听孩子说话。右边那位把节目里的光亮带走,留给以后的人。左边那位……"他顿了顿,"替中间那位守着人多的地方,热闹场面上先应一声。三股力气拧在一起,这片地方才转得动。哪一股单独跑出来,都会出事。"

"布迪一个人占了三股。"

"是。"鲍比说,"他把月亮压在门里,把太阳压在井底,自己抱着中间不放。节目看着热闹,其实是空转。"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进这个乐园这么久,我头一回不是想着怎么逃,而是站在这三匹独角兽前头想:这地方该改成什么样。

布迪的灰影子还在长廊中间悬着。

"你们讲完了?"他喉咙里咕噜一声,"讲完就选。别拿什么规矩搪塞我。"

"规矩不是搪塞,"我说,"规矩就是规矩。你想当主角,不是不行,可主角不是这么当的。"

"那你说怎么当?"

我看着他。"乔什不想跳舞,你逼他;韦德想出逃,你杀他;汉娜、奥利弗、泰勒,一个一个被你清掉。你把留在这儿的孩子都当成道具。你记得住节目怎么逗笑人,记不住身边叫什么名字。这样当主角,谁服?"

布迪张嘴想反驳,没出声。

本尼在地上写:你怕没人要你。

布迪浑身一震。

"你被安排当配角这么多年,"我接着说,"你怕一放下手套,就没人看你。所以你抓紧每一个孩子,抓紧节目,抓紧这个位置。可你抓得越紧,人走得越快。"

长廊里安静下来。外头塌房子的声音隔着墙传进来,闷闷的。

鲍比看着我,浅蓝眼睛里没有责备。"他这副样子,你打算怎么处置?"

这话问得我一愣。处置。我从前想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人这么问。在节目里,我们是孩子,是被独角兽摆弄的对象;走到长廊底下,我才发现,这三匹独角兽的去留,竟要由我一句话定。

我看了看布迪。他灰影子里那两颗眼睛,有怨,有怕,还有一点不敢说出口的指望。我又看了看本尼,黄色独角兽低着头等我安排。最后是鲍比,他站在月亮门前,把判断权整个交了出来。

"我不杀他。"我说。

布迪肩膀动了一下。

"也不放他接着占节目。"我补了一句,"他回到左边那个位置去,该守热闹场面守热闹场面,不许再碰中间的事。谁听话、谁不听话,由中间和右边一起看,轮不到他一个人定。"

鲍比点头。"这样他也算回了自己的位置。"

本尼在地上写:他得应下来才算。

布迪沉默了很久。灰影子一点点收拢,又散开。他低下头,手套垂在身侧。

"凭什么我回边上?"他声音哑,"中间是你占着,太阳是他守着,我回什么边上。"

"因为边上才是你该待的地方。"我说,"你要是服气,我们接着办节目;你要是不服气,这片地方没有你的位置,直接散出去。你自己选。"

又是一阵安静。

我看着他,把话说得更明白:"你在节目里攒的那些人气,不算白费。热闹场面需要有人先应一声,孩子进门得有个笑脸接着。这些事归你做。做好了,新节目里有你一份;做不好,你自己清楚后果。"

布迪抬起头,看着我。这回他脸上那副笑收干净了,眼睛里有点东西,说不清是认命还是委屈。他慢慢抬起手套,按在自己胸口那颗裂开的紫心上,像行礼,也像签字画押。

"我应。"他说。

本尼在地上补了一行字:应了就不算反悔。

布迪瞥了那行字一眼,没反驳。

鲍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轻声说:"契约立住了。"

我点头。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收服一只独角兽不是把他打死,也不是把他放走。是让他待回该待的位置,认下自己那份事,再给他一条好好走下去的路。布迪身上那点饿,不是杀一刀就能消的。

三股力量重新归位,比我想的要难。

鲍比站到长廊正中,月亮纹章一亮一亮。本尼走到他右侧,太阳印记从胸口漫到全身。布迪回到最左边的影子里,灰影子慢慢凝回橘黄色,只是胸口那道裂缝还在,一颗心缝了又缝。

"记住现在的位置,"鲍比对另外两匹说,"中间的事,轮值再接,不抢。"

布迪没吭声,算是应了。

我站在他们三个前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新上任的管事。节目这地方没有大人,没有规矩告诉孩子该站在哪。我一个刚从皮套底下逃出来的人,反倒成了定规矩的那个。

本尼走到我身边,用蹄子点了点自己胸口,又点了点鲍比胸口,最后点回我身上。他在问:你坐哪儿?

我愣了一下。

鲍比解释:"三股力气归位以后,这片地方得有个守规矩的人。你是头一个走到这儿的孩子,规矩从你这儿立。你愿意留下看着,我们三个听你的。"

"我留下干什么?"

"看着节目怎么收场。"鲍比说,"把外头看节目的孩子一个一个送回去,把留在这儿的旧孩子安顿好。等这些事办完,你想走,月亮门后头有条原路。"

我没立刻答。我想起妈妈在那块屏幕里坐在空椅边上发呆,想起韦德他们留在这儿的样子。外头还有一堆事等着。

"我先把人送回去。"我说。

电视墙在长廊尽头。

一整面墙的旧屏幕,每一块都映着一间现实里的屋子。有的孩子抱着枕头看节目,有的趴在茶几上,有的已经看着看着打了盹。屏幕边上贴着编号,一个编号对应一个被节目盯上的孩子。

鲍比走到墙前,前蹄抬起,在最边上一块屏幕上轻轻一按。

屏幕里那间屋子,沙发上坐着个小男孩,正盯着节目笑。鲍比的蹄子在屏幕上划了一道,像拉开一道帘子。男孩身子一晃,从沙发上站起来,茫然看了看四周,自己往门口走。屏幕外头的世界接住了他。

"这样送?"我问。

"一个一个送。"鲍比说,"本尼的太阳照在屏幕上,孩子才认得回去的路;我的月亮管着分寸,不多拽,不少留。布迪在边上守着,节目不能再把人往回拉。"

本尼已经走到墙另一侧,胸口太阳印记对着屏幕,金光一块一块铺过去。布迪站在最左边,灰影子贴着墙根,看着屏幕里的孩子被送出门,脸上没什么表情。

送人不是一按屏就完事。鲍比要先隔着屏幕听清孩子心里在想什么,有的孩子惦记家里的猫,有的想吃到妈妈做的饭,有的就想好好睡一觉不做噩梦。月亮把这些惦记一条一条接住,本尼的太阳照着孩子认路,布迪在边上把节目原先设下的拽人钩子一个个拆了。

我一块一块屏看过去。有的孩子年纪很小,有的跟我差不多大。他们看节目看得投入,不知道自己哪天就会被那只手套拽进去。我让鲍比先送年纪小的,再送大的;本尼跟着一盏一盏屏照过去。

有个屏里的女孩走之前,冲空气挥了挥手。她大概以为是自己做了个梦,梦里有个橙色的大家伙陪她玩过。布迪在墙根底下看着,手套动了动,最后也抬起来,冲那间屋子回了一下。

这一下不算热络,可我看出来,他是真的知道自己以前做错了。

送人的过程里,我在旧房间翻出了斯特拉皮和邮箱先生。

书包肚子上那道长疤还在,拉链嘴歪着,看见我,他喘气声一下急起来。我蹲下去,把他裂开的带子重新系好。邮箱先生横在地上,铁皮嘴唇对着天,我把他扶回立柱边上。

"你们俩以后不用跟着孩子跑了。"我说,"节目改了规矩,留下来的物件,归这里管。"

斯特拉皮拉链嘴一张一合,半天挤出一句:"弗莱迪,你真不回去啦?"

我顿了顿。"回。把事办完就回。"

旧孩子也得安顿。

我从布景堆里翻出那些小卡片,一张一张对名字。乔什,韦德,汉娜,奥利弗,泰勒,迈尔斯,南希,查理……还有更早以前记不上号的。鲍比说,留在节目里的旧孩子,身子早散了,只留下一点念头浮在布景底下,跟这地方的旧布景缠在一起。

"他们回不去外头了?"我问。

"回去的路,要外头人的身子走。"鲍比说,"留下来的念头,能在新节目里重新有个去处。"

我在布景堆里坐下来,一张卡片一张卡片整理。乔什的卡片边角卷起,是他天天揣在怀里那本书的样子;韦德那张嗓门大,卡片上还留着画歪的足球;汉娜的虎牙,奥利弗的旧布偶,泰勒脖子上那串小珠子。我把这些零碎跟名字对到一处,心里又酸又沉。

我想了想,让他们把旧孩子的名字,都写进新节目单子里。以后每一档开场,先念一遍这些名字。不是给布迪听的,是给那些没走成的人留个记号。节目里每一间屋子、每一件旧物件,也都写上对应孩子的名字,不再拿来吓唬人。

本尼在旁边一笔一划记,写完抬头看我,点了点头。

布迪站在边上,看见自己过去清掉的名字一个一个被写回来,灰影子里那两颗眼睛一直垂着,没说话。我没逼他认错。位置归了位,他自己心里那本账,慢慢算。

整理到天黑,我把装卡片的旧盒子放到月亮门边上。盒子里是这个乐园欠下来的人名,也是我以后要一件一件还的债。

夜里我一个人在园子里走。灯一盏一盏点着,草坪上没有别人。我走到滑滑梯底下,摸着冰凉的扶手,想起第一天进乐园时,自己还觉得这里漂亮。那时候我不晓得,越鲜艳的地方,藏的东西越见不得人。

韦德常待的树屋还在,梯子断了一根。我爬上去坐了一会儿,树屋木板能望见大半个院子。在这里我跟韦德商量过怎么逃,两个孩子当时以为能跑掉。现在物是人非,树屋留着,人没了。我在上面坐了很久,把欠韦德的那几句话在心里说了一遍。

下树屋的时候,本尼在梯子底下等我。他抬头看我,没催。我拍拍他脖子,说走吧,还有屋子没翻完。他跟着我往回走,黄色的影子落在草皮上,一前一后。

新节目重新搭起来那天,乐园变了样子。

草坪不再是那种染出来的死绿,草叶真有了起伏。滑滑梯刷回天蓝色,房子的紫门重新上了漆。墙上碎掉的时钟被换了一只新的,滴答滴答走。月亮门在长廊尽头关着,门边站着本尼,胸口太阳印记温温的;中间是鲍比,月亮纹章一明一暗;最左边影子里,布迪缩着身子,不再抢着冲孩子伸手。

节目开场的歌换了词。不再是"布迪我们爱你",也不再围着独角兽一个人唱。歌里唱的是一块儿玩,有话好好说,害怕了有人陪。

我站在节目中央看了一阵。新进来的孩子不再被要求跳舞、被检查听话,愿意玩就玩,想看书就找角落坐着。布迪在边上应个热闹,没人再怕他。

鲍比走到我身边。"你现在可以走了。原路在月亮门后头,出去就是你自己家。"

我看着满院子的孩子,半天没挪步。

外头是妈妈,是现实里的日子。这里是我一步步从井底走上来的地方。三匹独角兽归我管,旧孩子的名字归我记,节目改成什么样,规矩怎么立,全由我拿主意。

我想起刚进乐园那几天,我跟韦德躲在树屋里,两个孩子能做的只有害怕。现在我站在这儿,身后三匹独角兽,一整面墙的屏幕,一个搭起来的新节目。

"我暂时不走。"我说。

鲍比没意外。

"这些事才刚开头,"我接着说,"光把孩子送回去不够。节目还要接着办,外头看节目的人还会进来,旧房间里还有没翻完的东西。我得在这儿盯着,把这片地方一点一点做大、做强,办成一个真正留得住人的乐园。等这些真上了轨道,我再走不迟。"

本尼听见这话,走到我跟前,把脑袋轻轻蹭了蹭我的胳膊。黄色的毛暖乎乎的。鲍比低下头,浅蓝眼睛里有一点笑意。布迪在最左边,抬起手套冲我晃了晃,算是打过招呼。

我问鲍比,守在这儿的人,以前有没有过。鲍比说没有。中间主持节目,边上两匹独角兽各司其职,可从来没有一个孩子留下来管着这三匹。我是头一个走到井底、走到月亮门,又自己决定留下的人。

"那我算什么?"我问。

鲍比想了想,说算新的规矩。从前规矩写在壁画上,三兽同心;现在规矩换了写法,落在我立的这些条上头。三匹独角兽认这个规矩,节目就照着这个规矩转。

我点头,没再多问。担子落在肩上,比在树屋里跟韦德商量逃跑那阵沉得多,可心里反倒踏实。

我抬头看天上。白云这回是真的在慢慢飘,风从园子里穿过去,吹得滑滑梯的链条响。

后来的事,是我在这个乐园里一页一页记下来的。

第一批被送回外头的孩子,没有一个记得节目里的细节,只说做了一场长梦。我妈妈那块屏幕里,空椅子边上终于不再坐着发呆,她开始收拾桌子,给两个儿子热饭。隔着一整面墙,我看不见她多久以后能想起我,可我知道,有一天她会的。

新节目一档一档录下去。我把规矩一条一条立清楚:孩子不愿意做的事,不许逼;谁不听话,先问原因,不许清掉;节目里的物件有自己的名字,不拿来吓唬人;三匹独角兽轮值,中间位置谁也不能长占。

我还补了几条:节目里的游戏得有得选,不想跳舞的可以看书;新来的孩子头几天有人陪着,不许单独丢在布景里;谁在节目里受了委屈,能直接走到月亮门这边来说。这些规矩写在一张大布上,挂在餐厅门口,三匹独角兽和所有物件都照着办。

布迪学着在边上做他该做的事。他偶尔还是想往中间凑,被本尼一个眼神挡回去。日子久了,他身上那股饿劲儿散了些,咧嘴笑的时候,皮套上的嘴不再绷得那么紧。他学会了先听孩子把话说完,再开口应热闹。

鲍比照旧主持。本尼把太阳一茬一茬照在屏幕上。三股力气拧在一处,节目真像壁画上说的那样,常新了。

我把旧房间一间一间翻过去,补漏的布景,修好的物件,记不上号的名字重新归位。乐园的范围也慢慢往外扩,新搭了读书角、游戏场、一片能晒太阳的草地。原来那种虚假的鲜亮没了,留下来的都是能经得住孩子天天玩的东西。

新进来的孩子头几天总是怕。我让鲍比先陪着,本尼把太阳照过去,布迪在边上不靠前。等孩子自己摸熟了院子,愿意玩了,再由着性子选。读书角摆上从布景里翻出来的旧书,游戏场上补了新的皮球和飞盘。谁想单独待着,没人催他合群。

我给每一件物件也正了名。书包还是斯特拉皮,邮箱先生还是邮箱先生,时钟、沙发、台灯、垃圾桶,各叫各的名字,不再拿它们吓唬孩子。物件们原来也有一股憋着的气,如今松下来,说话的声音都缓了。

有一档节目录到一半,新来的小男孩不愿意上台跳舞,蹲在读书角翻书。换作以前,布迪早变了脸。那天他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竟自己走过去,在男孩旁边坐下,学着翻了翻书。我在远处看见,没出声。这比讲一百句规矩都管用。

我把这些变化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哪天哪间屋子修好了,哪个孩子送回了外头,哪件物件重新有了名字。本子越写越厚,这个乐园才算真的一点一点有了新样子。

有人问过我,守在这么个地方图什么。

我图的是韦德他们没走成的那条路,以后的孩子能走成;图的是乔什那样只想看书的孩子,不用再被拉去跳舞;图的是这个被皮套和儿歌裹了这么多年的乐园,终于有一天,不再是个吃人的地方。

刚来的时候我什么都怕,怕布迪的手套,怕空房间,怕夜里做不完的梦。现在我站在园子中央,身后三匹独角兽,一整面屏幕墙,一个搭起来的新节目。我知道这个世界握在我手里:我可以把它办成下一个吃人的地方,也可以把它办成一个真正待得住孩子的乐园。手里攥着这种权力,我心里很清楚自己要选哪头。

我站在园子中央,三只独角兽一左一右一中间围着我。远处屏幕墙上,又一块屏亮起来,里头新坐了个看节目的孩子,抱着枕头,眼睛亮亮地等着节目开始。

我走过去,俯下身,对着那块屏幕,轻轻招了招手。

下一档节目,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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